魏书
方技传第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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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字元化,是沛国谯县人,又名旉。他在徐州一带游学,通晓多种经书。沛相陈珪推举他为孝廉,太尉黄琬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他精通养生之道,当时人认为他年纪将近百岁却有壮年人的容貌。他又精通方药,治疗疾病时,配制汤剂不过几种药物,心里懂得药剂的份量,不再称量,煮熟后就让病人饮用,告诉病人服药的注意事项,离开后病就好了。如果需要艾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痛也随之消除。如果需要针刺,也不过一两处,下针时说“应当引到某处,如果到了,就告诉我”。病人说“已经到了”,便立即拔针,病也很快就好了。如果疾病结聚在体内,针药不能达到,需要剖开割治的,就让病人饮下麻沸散,不一会儿就像醉死一样毫无知觉,于是剖开腹部取出病灶。如果病在肠中,就切断肠子进行清洗,缝合腹部涂上膏药,四五天就好了,不痛,病人自己也没有察觉,一个月之内就完全康复了。
【一】臣松之按:古“敷”字与“专”字相似,抄写的人大多不能分辨。推测华佗字元化,他的名字应该是“旉”。
原甘陵相的夫人怀孕六个月,腹痛不安,华佗诊脉,说:“胎儿已经死了。”让人用手摸胎儿的位置,在左边就是男孩,在右边就是女孩。那人说“在左边”,于是华佗配汤药打下胎儿,果然打下一个男孩,夫人的病就好了。
县吏尹世苦于四肢烦热,口中干渴,不愿听到人声,小便不利。华佗说:“试着做热食,如果出汗就能好;如果不出汗,三天后就会死。”立即做了热食,但尹世不出汗,华佗说:“五脏之气已在体内断绝,会哭泣着死去。”果然像华佗说的那样。
府吏兒寻、李延一起住下,都头痛发热,所患病症完全相同。华佗说:“兒寻应该用泻下法,李延应该用发汗法。”有人质疑治法不同,华佗说:“兒寻外实,李延内实,所以治疗应当不同。”立即分别给了药,第二天早晨两人都痊愈了。
盐渎人严昕和几个人一起等候华佗,刚到,华佗对严昕说:“您身体感觉好吗?”严昕说:“和平常一样。”华佗说:“您有急病表现在脸上,不要多喝酒。”坐完回去,走了几里路,严昕突然头晕掉下车,别人扶着他,用车载回家,半夜就死了。
原督邮顿子献得病已经好了,到华佗那里诊脉,华佗说:“身体还虚弱,没有完全康复,不要做劳累的事,同房就会死。临死时,会吐出几寸长的舌头。”顿子献的妻子听说他的病好了,从百余里外赶来探望他,留宿同房,中间隔了三天发病,完全像华佗说的那样。
督邮徐毅得病,华佗去探望他。徐毅对华佗说:“昨天让医曹吏刘租针刺胃管之后,就苦于咳嗽,想躺下也不安稳。”华佗说:“针没有刺中胃管,误中了肝,饮食会日渐减少,五天就会无法救治。”后来果然像华佗说的那样。
东阳人陈叔山的小儿子两岁时得病,腹泻前常常先啼哭,一天天瘦弱困苦。去问华佗,华佗说:“他母亲怀孕时,阳气在内养护,乳汁虚冷,孩子得了母亲的寒气,所以不能及时痊愈。”华佗给了他四物女宛丸,十天就好了。
彭城夫人晚上去厕所,被蝎子蜇了手,呻吟呼号无可奈何。华佗让她把汤药温热,把手浸在里面,终于可以入睡,只是旁人多次为她换汤,让汤保持温暖,到第二天早晨就好了。
军吏梅平得病,被除名还家,家住广陵,离家不到二百里,停在亲戚家中。过了一会儿,华佗偶然来到主人家,主人让华佗看梅平,华佗对梅平说:“您早点见到我,可以不至于此。现在疾病已经结成,赶紧回去还能与家人相见,五天后就会死。”梅平按时回去,像华佗预定的那样。
华佗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患咽喉堵塞,想吃东西却咽不下,家人用车载着他要去找医生。华佗听到他的呻吟声,停下车去看他,对他说:“刚才来的路边有卖饼的人家,有蒜泥和醋,取三升喝下去,病自然就会好。”那人立即照华佗的话做,立刻吐出一条像蛇一样的虫子,挂在车边,想去拜访华佗。华佗还没回来,小孩在门前玩耍,迎面看见,互相说:“好像碰到了我父亲,车边的虫子就是证明。”病人进屋坐下,看见华佗北边的墙上挂着这类虫子大约有几十条。
又有一位郡守得病,华佗认为这人发大怒就会好,于是多收了他的财物却不加治疗,没多久就丢下他走了,还留下一封信骂他。郡守果然大怒,派人追捕要杀死华佗。郡守的儿子知道这事,嘱咐使者不要追。郡守愤怒至极,吐出几升黑血就好了。
又有一位士大夫身体不适,华佗说:“您的病很深,应当剖腹取出。但您的寿命也不过十年,病不能杀死您,忍耐病痛十年,寿命和病都会结束,不值得因此自己剖腹。”士大夫忍受不了痛痒,一定要除掉病根。华佗于是下手,所患的病不久就好了,十年后他果然死了。
广陵太守陈登得病,胸中烦闷,面色发红不吃东西。华佗诊脉说:“您胃中有几升虫子,将要形成内疽,是吃腥物造成的。”就做了二升汤药,先喝一升,一会儿又全部喝下。一顿饭工夫,吐出三升左右的虫子,红头都还在动,半身是生鱼片似的,病就好了。华佗说:“这病三年后还会发作,遇到良医才能救治。”到时候果然复发,当时华佗不在,就像华佗说的那样死了。
太祖听说后召见华佗,华佗常常在太祖身边。太祖患头风病,每次发作,心中烦乱,眼睛眩晕,华佗针刺膈俞穴,随手就好了。
【一】《华佗别传》说:有人两脚瘸不能行走,用车送到华佗那里,华佗看到后说:“已经饱受针灸服药了,不需要再看脉。”便让他解开衣服,在背上点了几十处,距离或一寸或五寸,纵斜不相称。说灸这些地方各十壮,灸疮好了就能行走。后来灸的地方夹脊柱一寸,上下行笔直均匀,像拉直的绳子一样。
李将军的妻子病重,叫华佗来诊脉,华佗说:“是伤了胎儿但胎儿没下来。”将军说:“听说确实伤了胎儿,胎儿已经下来了。”华佗说:“按脉象,胎儿没有下来。”将军不以为然。华佗离开后,妇人稍有好转。一百多天后又发作,再叫华佗,华佗说:“这脉象按惯例有胎儿。之前应当生两个男孩,一个先出来,出血很多,后一个来不及生。母亲自己没察觉,旁人也不知道,没有再助产,于是没能生出来。胎儿死了,血脉不再回归,必然干枯贴在母亲的脊背,所以使脊背疼痛。现在应当给汤药,并针刺一处,这个死胎一定会出来。”汤药和针刺都用上后,妇人疼痛剧烈像要生产。华佗说:“这个死胎已经干枯很久,不能自己出来,应当让人取出来。”果然得到一个死男孩,手脚齐全,颜色发黑,长约一尺左右。
华佗的绝技,大抵如此。但他本是个读书人,却以医术为职业,心里常常感到后悔。后来太祖亲自处理国事,得病很重,让华佗专门诊治。华佗说:“这病短期难治,长期治疗,可以延长寿命。”华佗远离家乡很久,想回家,于是说:“收到家信,正想暂时回去。”到家后,以妻子生病为由,多次请求延长假期不回来。太祖多次写信叫他,又下令郡县打发他上路。华佗仗恃自己才能,厌恶吃公家饭,还是不上路。太祖大怒,派人去检查。如果妻子确实有病,赐给小豆四十斛,放宽期限;如果弄虚作假,就抓捕押送。于是将华佗押解交付许昌监狱,审讯后华佗认罪。荀彧请求说:“华佗医术确实高明,关系到人的生命,应当包容宽恕他。”太祖说:“不用担心,天下难道没有这种鼠辈吗?”于是处死了华佗。华佗临死时,拿出一卷书给狱吏,说:“这可以救活人。”狱吏害怕法律不敢接受,华佗也不勉强,要了火把它烧了。华佗死后,太祖的头风病没有除掉。太祖说:“华佗能治好这病。这小子故意拖延我的病,想以此抬高自己,但我不杀这小子,他也终究不会为我断除这病根。”后来爱子仓舒病重,太祖叹息说:“我后悔杀了华佗,让这个孩子枉死。”
当初,军吏李成苦于咳嗽,昼夜不能睡,不时吐脓血,去向华佗询问。华佗说:“您的病是肠痈,咳嗽吐出的东西,不是从肺来的。给您两钱散药,会吐出二升多脓血,之后好好调养,一个月可以稍有好转,好好保养,一年就健康了。十八年后会有一次小发作,服用这散药,也会再好。如果得不到这药,就一定会死。”又给了两钱散药。李成得到药,过了五六年,亲戚中有个和李成一样病的人,对李成说:“你现在强壮健康,我就要死了,你怎么忍心没有急病藏药,以备不祥?先拿药给我,我好了,替你从华佗那里再要。”李成把药给了他。之后李成特意到谯县,正赶上华佗被逮捕,匆忙中不忍心去求药。十八年后,李成的病终于发作,没有药可服,以至于死。
【一】臣松之按:古语以“藏”为“去”。
【二】《华佗别传》说:有人在青龙年间见到山阳太守广陵人刘景宗,刘景宗说中平年间多次见到华佗,他治病时手按脉象的征兆,其灵验如神。琅琊人刘勋任河内太守,有个女儿年纪将近二十,左脚膝盖上有疮,痒而不痛。疮好了几十天又复发,这样七八年,请华佗来看,华佗说:“这容易治。需要一条吃稻糠的黄狗,两匹好马。”用绳子系住狗脖子,让马奔跑牵狗,马累了就换,计算马跑了三十多里,狗跑不动了,又让人拖着狗,差不多到五十里。于是给女孩吃药,女孩就安稳躺下不省人事。于是用大刀剖开狗腹靠近后腿的前面,把剖开的地方对准疮口,距离两三寸。停了一会儿,有条像蛇一样的东西从疮口出来,就用铁锥横穿蛇头。蛇在皮里动摇很久,一会儿不动了,就拉出来,长约三尺,完全是蛇,只有眼睛处没有瞳仁,还有逆鳞。把膏药和散药放进疮口,七天后就好了。又有人苦于头眩,头不能抬,眼不能看,好多年。华佗让人把他的衣服全部脱掉,倒挂着,让头离地一两寸,用湿布擦拭全身,擦遍,观察各处脉象,尽数显出五色。华佗让几个弟子用铍刀割开脉道,五色血流尽,看到红血,才放下,用膏药揉搓覆盖,汗自然出遍全身,让他饮亭历犬血散,立刻好了。又有一个妇人长期生病经年,人们说是寒热注病。冬天十一月里,华佗让她坐在石槽中,清晨用冷水浇灌,说要浇满一百次。刚开始七八次浇灌,妇人发抖要死,灌水的人害怕,想停止,华佗让他灌满次数。到将近八十次灌水,热气才蒸腾出来,腾腾有两三尺高。灌满一百次,华佗才让人生火使床温暖,厚厚覆盖,很久之后汗出透彻,撒上粉,汗干就好了。又有人患腹中半边切痛,十几天中,鬓发眉毛脱落。华佗说:“是脾半腐烂,可以剖腹养护治疗。”让他服药躺下,剖开腹部查看,脾果然半腐烂。用刀切断,刮去腐肉,用膏药敷上,给他服药,一百天就平复了。
广陵人吴普、彭城人樊阿都跟随华佗学医。吴普依照华佗的方法治疗,救活了许多人。华佗对吴普说:“人体需要活动,但不应过度。活动能使谷气消化,血脉流通,疾病不会产生,就像门轴不会朽烂一样。所以古代的仙人做导引之术,像熊一样攀挂,像鸱鸟一样回顾,伸展腰体,活动各个关节,以求不易衰老。我有一套方法,叫五禽戏,一叫虎,二叫鹿,三叫熊,四叫猿,五叫鸟,也能去除疾病,并便于腿脚活动,当作导引。身体不舒服,起来做一禽之戏,微微出汗,然后涂上粉末,身体轻便,腹中想吃东西。”吴普施行此法,活到九十多岁,耳目聪明,牙齿完整坚固。樊阿擅长针术。一般医生都说背部和胸脏之间不能乱针,针刺不超过四分,而樊阿刺背入一二寸,巨阙穴胸脏针刺下五六寸,而病常常都好了。樊阿向华佗求取可以服食对人体有益的东西,华佗把漆叶青黏散传授给他。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按这个比例,说长期服用能去除三虫,有利于五脏,使身体轻便,使人头发不白。樊阿听从他的话,活到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黏生长在丰、沛、彭城和朝歌一带。
【一】
《佗别传》记载:青黏这种植物,另一个名字叫地节,也叫黄芝,主要功能是调理五脏,补益精气。原本出自迷路进入深山的人,看见仙人服用它,就把这事告诉了华佗。华佗认为它很好,就告诉了樊阿,樊阿又秘藏了这个方法。近来人们看到樊阿长寿而且气力强盛,感到奇怪,于是追问樊阿服用的东西,他因为醉酒神志不清而误说出来。这个方法一传开,很多人服用,都有很好的效果。文帝在《典论》中评论郤俭等人的事迹时说:“颍川的郤俭能辟谷,服用茯苓。甘陵的甘始也善于行气,年老却有年轻的容貌。庐江的左慈懂得补导之术。他们都担任军吏。起初,郤俭到来时,市上的茯苓价格暴涨了几倍。议郎安平人李覃学习他的辟谷术,吃茯苓,喝冷水,结果腹泻,差点丢了性命。后来甘始到来,众人没有不像鸱鸟狼顾一样,呼吸吐纳的。军谋祭酒弘农人董芬做得太过分,气息闭塞不通,很久才苏醒。左慈到来后,大家又争相学习他的补导之术,甚至宦官严峻也去跟着学习。宦官对这套法术本没什么用处,人们追风逐声竟到了这种地步。光和年间,北海人王和平也喜好道术,自认为应当成仙。济南人孙邕年轻时侍奉他,跟从到了京城。恰逢王和平病死,孙邕把他安葬在东陶,有书百余卷,药几袋,全都送给了他。后来弟子夏荣说他尸解成仙。孙邕至今遗憾没取他的宝书仙药。刘向被《鸿宝》的说法迷惑,君游被子政的言论眩惑,古今愚昧荒谬的人,难道只有一个吗!”东阿王曹植写了《辩道论》说:“世上有方士,我们大王全部招纳了他们,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郤俭。甘始能行气导引,左慈懂得房中术,郤俭善于辟谷,都号称三百岁。最终把他们聚集在魏国的原因,实在是怕这些人勾结奸邪之徒欺骗大众,施行妖孽迷惑百姓,难道还想在瀛洲看到神仙,在海岛寻找安期生,舍弃金车而踏上云车,丢掉六匹骏马而赞美飞龙吗?自从我家大王、太子以及我兄弟都把他们当作谈笑之资,不相信他们。然而甘始等人知道大王对待他们有节制,俸禄不超过普通官吏,赏赐不给予无功之人,海岛难以游览,六种礼服难以佩带,终究不敢说虚诞之言,讲出非常之语。我曾试着让郤俭绝食百日,亲身和他同住,他行走起居和平常一样。人不吃东西七天就会死,而郤俭竟然这样。然而这不一定能延寿,但可以治疗疾病而不怕饥荒。左慈善于修习房内之术,差不多可以终其天年,但除非有志于极其精妙,否则不能实行。甘始这个人,年老却有年轻的容貌,众术士都归附他。但甘始言辞繁多而缺乏实质,很有一些怪诞的话。我曾屏退左右,单独和他交谈,问他所做的事,用温和的脸色诱导他,用美好的言辞引导他,甘始对我说:‘我的本师姓韩名世雄,曾和师父在南海炼金,前后好几次,把几万斤金子投入海中。’又说:‘诸梁时期,西域胡人前来进献香罽、腰带、割玉刀,当时后悔没有收取。’又说:‘车师以西的国家,孩子出生后,劈开后背取出脾,想让他吃得少而像弓弩一样行走。’又说:‘取五寸长的鲤鱼一对,把其中一条和药一起煮,都投入沸油中,有药的那条甩尾鼓鳃,游动沉浮,好像处在深水,另一条已经熟了可以吃。’他的话说也说不完,很难全部记载,所以大致举出其中最怪异的。甘始如果遇到秦始皇、汉武帝,就又成了徐市、栾大之类的人。”
杜夔,字公良,是河南人。凭借精通音律担任雅乐郎,中平五年,因生病辞官。州郡和司徒以礼征召他,因世道混乱逃到荆州。荆州牧刘表让他和孟曜为汉天子制作雅乐,乐器备齐后,刘表想在庭中观看,杜夔进谏说:“现在将军名义上为天子制作雅乐,却在庭中演奏,恐怕不可以吧!”刘表听从了他的话而停止。后来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了太祖,太祖任命杜夔为军谋祭酒,参与太乐事务,于是命令他创制雅乐。
杜夔擅长钟律,聪慧过人,丝竹八音,没有不精通的,只有歌舞不是他的长处。当时,散郎邓静、尹齐善于咏唱雅乐,歌师尹胡能演唱宗庙郊祀的曲子,舞师冯肃、服养知晓前代各种舞蹈,杜夔总管并深入研究,远考各种经籍,近采旧事,教习讲论,备办制作乐器,继承恢复前代古乐,都是从杜夔开始的。
黄初年间,杜夔担任太乐令、协律都尉。汉代铸钟工匠柴玉有巧思,在器物制造方面多有创制,也被当时的显贵们赏识。杜夔让柴玉铸造铜钟,声音的清浊大多不合标准,多次销毁重做。柴玉很厌烦,说杜夔对清浊要求随意,很抵触杜夔。杜夔和柴玉先后向太祖禀告,太祖取来所铸的钟,交错反复测验,然后知道杜夔精确而柴玉妄为,于是处罚了柴玉和他的儿子们,都让他们做养马人。文帝喜爱优待柴玉,又曾让杜夔和左騏等人在宾客中吹笙弹琴,杜夔面有难色,因此文帝心中不悦。后来因其他事拘禁杜夔,让左騏等人去学习,杜夔自认为所习的是雅乐,为官有根本,心中仍不满意,于是被罢免直到去世。
他的弟子河南人邵登、张泰、桑馥,各自做到太乐丞,下邳人陈颃任司律中郎将。自左延年等人虽然精于音乐,都擅长郑声,而喜好古乐、保存正声的没人比得上杜夔。
【一】当时,有扶风人马钧,巧思绝世。傅玄为他作序说:“马先生是天下的名巧,年轻时悠闲自得,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巧智。在这时,言谈不涉及机巧,哪里能让人知道呢?担任博士时家境贫寒,于是思考织绫机的改进,不用说话而世人就知道他的巧智了。旧织绫机五十综的用五十个踏板,六十综的用六十个踏板,先生忧虑它耗费工时,就都改为十二个踏板。那些奇特的纹样变化,因感悟而制成,如同自然成形,阴阳变化无穷,这正是轮扁无法用言语回答的,又怎能用言语来检验呢?先生担任给事中时,与常侍高堂隆、骁骑将军秦朗在朝廷争论,说到指南车,两人说古代没有指南车,记载的话是虚妄的。先生说:‘古代有这种东西,只是没有去思考罢了,哪里远呢?’两人嘲笑他说:‘先生名钧字德衡,钧是器物的模具,衡是用来确定物体轻重的,轻重没有标准却想做楷模吗!’先生说:‘空口争论,不如试验容易见效。’于是两人就禀告明帝,下诏让先生制作,指南车就造成了。这是第一件奇异的事。又是不能用言语说明的,从此天下佩服他的巧智。他住在京城,城内有空地,可以作菜园,担忧没有水灌溉,就制作了翻车,让儿童转动它,水就自己灌上来,反复进出,其巧妙是常车的百倍。这是第二件奇异的事。后来有人献上百戏木偶,能摆设却不能活动。明帝问先生:‘可以活动吗?’回答说:‘可以活动。’明帝说:‘巧功能增加吗?’回答说:‘可以增加。’接受诏命制作。用大木料雕刻构造,做成轮子的形状,在平地上安置,暗中用水驱动。设置女乐舞蹈的形象,甚至让木人击鼓吹箫;制作山岳,让木人抛球掷剑,攀绳倒立,出入自如;百官行署,舂米磨面斗鸡,变化巧妙多种多样。这是第三件奇异的事。先生看到诸葛亮的连弩,说:‘巧妙是巧妙了,但还不完善。’说可以改进使它威力增加五倍。又担忧发石车,敌人在城楼边悬挂湿牛皮,石头击中就会掉下来,石头不能连续到达。想制作一个轮子,悬挂几十块大石头,用机关转动轮子作为常规,然后断开悬挂的石头飞击敌城,使石头首尾如闪电般到达。曾试着用车轮悬挂几十块砖瓦,飞击数百步远。有个裴子,是国中名士,精通事理,听说后嘲笑他。于是责难先生,先生口拙不能回答。裴子自认为抓住了要点,说个不停。傅子对裴子说:‘您擅长的是言辞,短处是技巧。马先生擅长的是技巧,短处是言辞。用您的长处,攻击他的短处,他自然不得不屈服;用您的短处,责难他的长处,则必然有不能理解的地方。技巧,是天下精微的事,有不能理解的地方却责难不停,那么相互攻击,必定偏离很远了。心中存有乖谬,口上难以应对,这就是马先生不回答的原因。’傅子见到安乡侯,谈到裴子的言论,安乡侯又和裴子意见相同。傅子说:‘圣人具备万物之理,取用人才不按一种标准:有以神采取用的,有以言辞取用的,有以事功取用的。以神采取用的,不用说话而诚心先达,德行如颜渊之类;以言辞取用的,以变通分辨是非,言语如宰我、子贡之类;以事功取用的,如政事中的冉有、季路,文学中的子游、子夏。即使圣人的明智能穷尽万物,但有所任用,必定有所考验,那么考验冉有、季路用政事,考验子游、子夏用学问。子游、子夏尚且如此,何况比他们低的人呢?为什么?空谈事物之理,不能用言语穷尽,施之于事,言语难以说尽而试验容易知道。现在像马先生想要制作的,是国家的精巧器具,军队的重要用具。花费十寻的木材,耗费两个人的劳力,不用多少时间就能确定是非。责难容易试验之事而轻率地用言语压制他人的特殊才能,这如同用自己的智慧担当天下之事,不改变方法去驾驭难以穷尽的事物,这就是许多事荒废的原因。马先生所作,因变通而得正确,那么起初所说的并不全对。因为他说的不全对就不任用他,这样绝世巧才就无从产生了。同样情感的人互相嫉妒,同样事务的人互相伤害,这是普通人不能避免的。所以君子不因个人妨害他人,必定用考试作为衡量的标准。废弃衡石而不用,这就是美玉被诬蔑为石头、卞和抱着璞玉哭泣的原因。’于是安乡侯醒悟,就告诉了武安侯,武安侯不重视,最终没有试验。这已经是容易试验的事,而且马先生的巧名已经确定,仍然忽视而不考察,何况那些深沉有才、无名的璞玉呢?后来的君子要以此为鉴啊!马先生的巧智,即使古代的公输般、墨翟、王尔,近代汉代的张衡,也不能超过。公输般、墨翟都被当时任用,才有益于世。张衡虽任侍中,马先生虽任职省中,都不掌管工官,巧智无益于世。用人不当其才,听说贤能却不以事试验,实在令人遗憾啊。”裴子,就是裴秀。安乡侯,是曹羲。武安侯,是曹爽。
朱建平,是沛国人。擅长相术,在街巷之间,应验不止一次。太祖做魏公时,听说了他,召他担任郎官。文帝做五官将时,在座上会集宾客三十多人,文帝问自己的寿命,又让他给所有宾客看相。朱建平说:“将军应当活到八十岁,到四十岁时会有小的厄运,希望谨慎保护。”对夏侯威说:“您四十九岁时会官至州牧,但会有厄运,厄运如果能过去,可以活到七十岁,做到公辅之位。”对应璩说:“您六十二岁时会官至常伯,但会有厄运,在这之前一年,会独自看见一条白狗,而旁人看不见。”对曹彪说:“您据守藩国,到五十七岁时会在兵事上遭遇厄运,应当好好防备。”
起初,颍川人荀攸、钟繇互相亲近友好。荀攸先去世,儿子年幼。钟繇替他打理家事,想嫁掉他的妾。写信给人说:“我和公达曾一起让朱建平看相,朱建平说:‘荀君虽然年轻,但应当把后事托付给钟君。’我当时开玩笑说:‘只当嫁掉你的阿骛罢了。’哪里想到这孩子竟早逝,玩笑话竟然应验了!现在想嫁掉阿骛,让她得到好归宿。追思朱建平的奇妙,即使唐举、许负又怎能超过呢!”
魏文帝黄初七年,他四十岁,病重,对身边的人说:“建平说我活到八十,是指白天和黑夜合起来算,我大概要死了。”不久,果然去世。夏侯威任兖州刺史,四十九岁,十二月上旬得病,想起建平的话,自认为必死,预先写好遗嘱并准备丧事用品,全部让平时办理。到下旬病情好转,接近痊愈。三十日傍晚,他请来主管官员摆酒,说:“我的病渐渐好了,明天鸡叫时,我就五十岁了,建平的警告,看来一定能躲过了。”夏侯威送走客人后,闭眼时疾病发作,半夜就死了。应璩六十一岁任侍中,在宫中值班,忽然看见一只白狗,问众人,都没有看见。于是多次聚会,并急忙到田间游玩,饮酒宴乐自娱,过了一年,六十三岁去世。曹彪被封为楚王,五十七岁,因与王凌合谋被赐死。凡是说到这些人,没有不应验的,不能详细记载,所以粗略记录几件事。只有相司空王昶、征北将军程喜、中领军王肃有差错。王肃六十二岁,病重,众医生都认为治不好了。王肃夫人问他遗言,王肃说:“建平给我相面说我能活过七十,位至三公,现在都还没有达到,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但王肃竟然去世了。
朱建平又善于相马。文帝将要外出,取来一匹从外面进来的马,建平在路上遇到,说:“这马的面相,今天会死。”文帝要骑马,马讨厌衣服的香气,惊吓咬伤了文帝的膝盖,文帝大怒,立即杀了这匹马。朱建平在黄初年间去世。
周宣,字孔和,乐安人。担任郡吏。太守杨沛梦见有人说:“八月一日曹公将到,一定会给你一根手杖,并给你喝药酒。”让周宣占卜这个梦。当时黄巾贼兴起,周宣回答说:“手杖扶起弱者,药治疗疾病,八月一日,贼寇必定被消灭。”到了那天,贼寇果然被击破。
后来东平人刘桢梦见蛇长出了四条腿,在门中打洞居住,让周宣占卜,周宣说:“这是国家的梦,不是你家里的事。应当有女子做贼而被杀。”不久,女贼郑氏、姜氏都被讨伐平定了,因为蛇是女子的征兆,脚不是蛇所应有的缘故。
文帝问周宣说:“我梦见宫殿屋顶的两片瓦掉到地上,变成一对鸳鸯,这是什么意思?”周宣回答说:“后宫应当有突然死亡的人。”文帝说:“我骗你的!”周宣回答说:“梦是意念的表现,如果把它说出来,就可以占卜吉凶。”话没说完,黄门令奏报有宫人互相杀害。不久,文帝又问:“我昨夜梦见青气从地上升连接到天。”周宣回答说:“天下应当有尊贵的女子冤死。”当时,文帝已经派使者赐给甄后诏书,听了周宣的话而后悔,派人追赶使者,没追上。文帝又问:“我梦见摩擦铜钱上的文字,想让它们消失反而更加清晰,这是什么意思?”周宣惆怅不回答。文帝再问,周宣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虽然您想这样做但太后不同意,所以文字想消失反而更清晰。”当时文帝想治弟弟曹植的罪,但受太后逼迫,只贬了他的爵位。任命周宣为中郎,归属太史。
曾有人问周宣:“我昨夜梦见草扎的狗,这占卜结果是什么?”周宣回答说:“您想要得到美食罢了!”不久,出门,果然遇到丰盛的筵席。后来又问周宣:“昨夜又梦见草狗,为什么?”周宣说:“您要坠车摔断脚,应当小心谨慎。”不久,果然如周宣所说。后来又问周宣:“昨夜又梦见草狗,为什么?”周宣说:“您家要失火,应当好好防护。”不久就起火了。那人告诉周宣说:“前前后后三次,我都没有做梦。只是试试您罢了,为什么都灵验呢?”周宣回答说:“这是神灵驱动您说出来的,所以和真梦没有区别。”又问周宣:“三次梦见草狗而占卜结果不同,为什么?”周宣说:“草狗是祭祀神灵的物品。所以您第一次梦见,应当得到饮食。祭祀结束后,草狗就被车碾压,所以中间梦见要坠车摔断脚。草狗被车碾压之后,一定会被当做柴草拉走,所以后来梦见担忧失火。”周宣解说梦境,都是这一类。十次能猜中八九次,世人把他比作朱建平的相术。其余应验的事例不一一列举。他在明帝末年去世。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相貌粗陋丑陋,没有威严仪表,但喜欢喝酒,饮食言谈玩笑,不选择对象,所以人们大多喜欢他却不尊敬他。
《管辂别传》说:管辂八九岁时,就喜欢仰视星辰,遇到人就问星星的名字,晚上不肯睡觉。父母常常禁止他,也不能阻止。他自己说:“我年纪虽小,但眼中喜欢观察天文。”常说:“家鸡野鹅,尚且知道时节,何况是人呢?”和邻居小孩一起在泥土中玩耍,就画地作天文和日月星辰。每次回答问题谈论事情,话语都不寻常,有学问的老人都难不倒他,都知道他应当有超常的才能。等到成年,果然精通《周易》,仰观、风角、占卜、相术之道,无不精微。他性格宽宏大度,多能包容,憎恨自己的人不报复,喜爱自己的人不称赞,常想要以德报怨。常说:“忠孝信义,是人的根本,不可不厚;廉洁耿直,是士人的浮饰,不值得追求。”自己说:“了解我的人少,那么我就珍贵了,怎么能截断江、汉的水流,成为激石的清流?乐意与季主论道,不愿意与渔父同舟,这是我的志向。”他侍奉父母孝顺,兄弟情谊深厚,对士人朋友和顺爱护,都是仁和发自内心,始终没有缺失。评论人物的人,后来也佩服他。父亲任琅琊即丘县长,当时他十五岁,来到官舍读书。刚开始读《诗》、《论语》和《易经》原本,就能开动文思下笔,文辞义理斐然。当时学校里有远方和国内的四百多名学生,都佩服他的才能。琅邪太守单子春很有才能气度,听说管辂是学校中的俊才,想见他,管辂的父亲就派管辂去拜访。大会宾客一百多人,座上有能言善辩之士,管辂问单子春:“府君是名士,加上有雄才大贵的姿态,我年纪轻,胆量还不坚强,如果想要相看,怕失去精神,请先让我喝三升清酒,然后再说。”单子春很高兴,便斟了三升清酒,让他独自喝下。酒喝完后,问单子春:“现在要与我辩论的,是府君还是四座的人呢?”单子春说:“我想亲自与你旗鼓相当。”管辂说:“刚开始读《诗》、《论语》、《易经》原本,学问浅薄,不能上引圣人之道,陈述秦、汉之事,只想谈论金木水火土鬼神的情状罢了。”单子春说:“这是最难的事,而你认为容易吗?”于是开始大论,涉及阴阳,文采华丽,旁生枝节,很少引用圣贤典籍,多发挥天然之理。单子春和众士人互相攻驳,论难纷起,而管辂对答如流,言辞有余。到天快黑时,酒食都没有用。单子春对众人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才气,听他的言论,正像司马相如的游猎赋,多么磊落雄壮,英气勃发,一定能通晓天文地理变化的规律,不只是说说而已。”于是名声在徐州传播,号称神童。
父亲任利漕长官,利漕百姓郭恩兄弟三人都得了瘸腿病,让管辂占卜原因。管辂说:“卦中有你们的祖坟,坟中有女鬼,不是你们的伯母就是叔母。从前饥荒年代,有人贪图几升米,把她推入井中,发出啧啧声,又推下一块大石头,砸破她的头,孤魂冤痛,自己向天控诉。”于是郭恩流泪认罪。
《管辂别传》说:利漕百姓郭恩,字义博,有才学,擅长《周易》、《春秋》,又能仰观天象。管辂跟郭义博学习《易经》,几十天中,心意就开发了,论说难倒老师。在这里分蓍草占卦,用思精妙,占卜学校中学生的疾病死亡贫富丧衰,起初没有差错,无不惊怪,称他为神人。又跟义博学习仰观天象,三十天中通夜不睡,对义博说:“您只需告诉我村落位置罢了,至于推演运数,论说灾异,自然出于我的天分。”学习不到一年,义博反而向管辂请教《易经》和天文要事。义博每次听管辂说话,未尝不推案慷慨。他自己说:“登时听您的高论,忘记了我的重病,明暗相差,何其遥远!”义博做东道主,单独请管辂,详细告知辛苦,自己说:“兄弟三人都得了瘸腿病,不知道什么原因?试着为我作卦,了解缘由。如果有罪咎,天道宽恕人,应当为我向神明祈福,不要吝惜。兄弟一起,这是再生。”管辂便作卦,思考未详细。正好傍晚,于是留宿,到半夜,对义博说:“我因此得到了。”说完那事,义博悲痛流泪沾湿衣服,说:“皇汉末年,确实有这事。您不指名,是避讳。我不能说,是礼。兄弟瘸腿三十多年,脚像荆棘,不能再治,只希望不波及子孙。”管辂说火形不灭,水形无余,不会影响到后代。
广平人刘奉林的妻子病重,已经买了棺材。当时是正月,让管辂占卜,管辂说:“命在八月辛卯日中午。”刘奉林认为一定不会这样,但妻子渐渐好转,到秋天发作,完全如管辂所说。
《管辂别传》说:鲍子春任列人县令,有明察思辨的才理,与管辂相见,说:“听说您为刘奉林占卜妻子死亡的日子,多么详细精妙!试着为我论述其中的意义。”管辂论述爻象的宗旨,解说变化的含义,就像规圆矩方,无不吻合。鲍子春自己说:“我年轻时喜欢谈论《易经》,又喜欢分蓍草占卦,可以说是盲人想看黑白,聋子想听清浊,劳苦而无功。听了您的话后,自视体内,真是昏昏沉沉啊。”
管辂去见安平太守王基,王基让他作卦。管辂说:“应当有一个下贱妇人,生一个男孩,落地便走进灶中死了。又床上应当有一条大蛇衔着笔,大小人一起看,一会儿就离开了。又有乌鸦飞入室中,与燕子争斗,燕子死了,乌鸦离去。有这三件怪事。”王基大惊,问吉凶。管辂说:“只是官舍年代久远,鬼怪作祟罢了。儿子生下来就走,不是自己能走,只是宋无忌的妖怪把他带进灶里。大蛇衔笔,只是老书佐罢了。乌鸦与燕子争斗,只是老铃下罢了。现在卦中显示象而不见凶兆,知道不是妖祸的征兆,自然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后来最终没有灾患。
《管辂别传》说:王基与管辂共同论《易》,几天中,非常高兴快乐,对管辂说:“都听说您善于占卜,定当一起清谈。您是一时的奇才,应当名垂竹帛。”管辂为王基出卦,知道没有灾祸,于是对王基说:“从前高宗的鼎,不是野鸡鸣叫的地方,殷商的阶庭,不是树木生长的地方,但野鸟一叫,武丁成为高宗,桑树谷树暂时生长,太戊因此兴盛。怎么知道这三件事不是吉祥呢?希望府君安身养德,从容光大,不要因为知道神奸而污染天真。”
当时,信都县令家中的妇女惊恐,交替生病,让管辂占卜。管辂说:“您家北堂西头,有两个死去的男子,一个拿着矛,一个拿着弓箭,头在墙壁内,脚在墙壁外。拿矛的负责刺头,所以头痛沉重不能抬起。拿弓箭的负责射胸腹,所以心中悬痛不能饮食。白天漂浮游荡,夜晚来害人,所以使她们惊恐。”于是挖掘迁移骸骨,家中的人都好了。
《辂别传》记载:王基立即派信都县令挖掘他的屋中,挖到地下八尺深,果然发现两副棺材,一副棺材里有矛,另一副棺材里有角弓和箭,箭因年代久远,木杆都已腐烂,只有箭头和角弓完好。等到把骸骨迁走,在离城十里外埋葬后,王基的病就不再发作了。王基说:“我年少时喜欢读《周易》,研习了很久,没想到神妙的术数竟能如此精妙。”于是便跟随管辂学习《周易》,推演天文。管辂每次揭示变化的征兆,演绎吉凶的迹象,无不细致入微,竭尽心力。王基说:“起初听您的话,觉得如何能学到,到最后全都混乱不清,这真是天赋,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于是收藏起《周易》,停止思考,不再学习占卜之事。
管辂的同乡于是问管辂:“您先前为王府君论说怪异之事,说老书佐变成蛇,老铃下变成乌鸦,他们原本都是人,为何变成如此微贱之物?这是从爻象中看到的,还是出于您自己的心意?”管辂说:“如果不是本性与天道相合,又怎能背离爻象而随心所欲呢?万物的变化没有固定的形态,人的变异也没有固定的形体,有时大变小,有时小变大,本来就没有优劣之分。万物的变化,是同一道理。所以夏鲧是天子之父,赵王如意是汉高祖之子,而鲧化为黄熊,如意化为苍狗,这也是至尊之位却变成黑嘴之类。何况蛇与辰巳之位相应,乌鸦栖息于太阳的精华,这是腾飞的黑色明象,白日的流动光影,像书佐、铃下这样的小人物,以微贱之躯化为蛇、乌,不也说得过去吗?”
清河人王经辞官回家,管辂与他相见。王经说:“最近有一件怪事,我很不喜欢,想麻烦您算一卦。”卦成之后,管辂说:“爻象吉利,不是怪事。您夜晚在堂屋门前,有一道像燕雀一样的流光,飞入您怀中,发出殷殷声响,您内心不安,解开衣服徘徊,招呼妇人,寻找剩余的光亮。”王经大笑道:“确实如您所说。”管辂说:“吉利,这是升官的征兆,应验很快就会到来。”不久,王经担任江夏太守。
【裴注】
《辂别传》记载:王经想让管辂占卜,却说了些疑难的话。管辂笑着回答他说:“君侯是州里的通达之人,为何说出如此鄙陋的话!从前司马季主说过,占卜的人必须效法天地,取象四时,顺应仁义。伏羲创制八卦,周文王推演三百八十四爻,天下得以治理。病人或许因此痊愈,将死之人或许因此得生,祸患或许因此免除,事情或许因此成功,嫁女娶妻或许因此生育,难道只值几千钱吗?由此推之,占卜是急务。如果道理显明,圣贤也不会谦让,何况我这小人,怎敢认为是难事!”王经拱手向管辂道歉:“先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于是管辂为他占卜,所说的话都应验了。王经每次评论管辂,认为他得到了龙云的精髓,能养和通幽,不仅仅是会合才能的人。
管辂又到郭恩家,有只飞鸠停在梁头上,叫声很悲伤。管辂说:“会有个老人从东方来,带一头小猪,一壶酒。主人虽然高兴,但会有小事发生。”第二天果然有客人来,与所占卜的相符。郭恩让客人节制饮酒、戒吃肉、小心用火,而射鸡做饭,箭从树间反弹射中几岁女孩的手,流血受惊。
【裴注】
《辂别传》记载:义博跟管辂学习鸟鸣的征兆,管辂说:“您虽然喜好道术,但天资不够,又不解音律,恐怕难以做老师。”管辂为他讲述八风的变化、五音的数目,以律吕作为众鸟的商音,六甲作为时辰的起始,反复曲折,出入无穷。义博静默沉思,精研数日,最终一无所获。义博说:“才能不出众,难以在此追求。”于是作罢。
管辂到安德县令刘长仁家,有只喜鹊飞到阁屋上鸣叫,声音很急促。管辂说:“喜鹊说东北方有个妇女昨天杀了丈夫,牵连西边人家的丈夫离娄,时间不超过太阳落入虞渊的时候,告状的人就会到。”到时候,果然有东北方向同伍的百姓来告状,邻家妇女亲手杀了丈夫,谎称西边人家与丈夫有嫌隙,来杀我丈夫。
【裴注】
《辂别传》记载:勃海人刘长仁有辩才,起初虽然听说了管辂能懂鸟鸣,后来每次见到管辂就诘难他说:“人民的音声叫言,鸟兽的声音叫鸣。所以言是有知贵灵的,鸣是无知贱名,凭什么把鸟鸣当作言语,扰乱神明的异事?孔子说‘我不与鸟兽同群’,表明它们是低贱的。”管辂回答说:“天虽有大的形象却不能说话,所以在上运转星精,在下流布神明,验证风云以显示异象,役使鸟兽以通灵。显示异象必定有浮沉的征兆,通灵必定有宫商的应和。因此宋襄公失德,六只鶂鸟一起退飞;伯姬将要被烧死,鸟鸣唱她的灾祸;四国尚未起火,融风已经发生;赤鸟夹日,灾祸在荆楚。这是上天所使,自然的明证。考究律吕则音声有本,推求人事则吉凶不失。从前秦的祖先因功受封,葛卢听音,记载在《春秋》中,这都是典册实录,不是圣贤的虚名。商朝将要兴起,源于一只燕卵。文王受命,丹鸟衔书,这是圣人的灵祥,周室的福运,怎么能说低贱呢?至于听鸟鸣的精妙,在于鹑火星,神妙在于八神,如果不是这类事情,就像子路对于死生一样。”刘长仁说:“您的言辞虽美,华而不实,不敢相信。”不久有喜鹊鸣叫的验证,刘长仁才佩服。
管辂到列人典农王弘直那里,有旋风高三尺多,从申方而来,在庭院中盘旋回转,停息后又起来,很久才停止。王弘直接着询问管辂,管辂说:“东方当有骑马的小吏到来,恐怕是父亲为儿子哭丧,怎么办!”第二天胶东的小吏到了,王弘直的儿子果然死了。王弘直询问原因,管辂说:“那天是乙卯日,这是长子的征兆。木在申时凋落,斗柄指向申,申克破寅,是死丧的征兆。日加午时风起,是马的征兆。离卦为文章,是小吏的征兆。申未为虎,虎象征大人,是父亲的征兆。”有只雄雉飞来,停在王弘直内室铃柱上,王弘直非常不安,让管辂占卦,管辂说:“到五月一定会升迁。”当时是三月,到日期,王弘直果然做了勃海太守。
【裴注】
《辂别传》记载:管辂又说:“风按时节而动,爻以卦象而应,时节是神灵的驱使,卦象是时节的形表,一时之道,不足以称难。”王弘直也是大学问,有道术,但都不精通。问管辂:“风的推演变化,竟能如此吗?”管辂说:“这只是风的皮毛,何足为奇?如果星宿不守其位,众神乱行,八风横行,怒气如电飞,山崩石飞,树木摧折,尘土扬起万里,仰头不见天日,鸟兽藏匿逃窜,万民惊骇,这时让梓慎这类人,登上高台,观望风气,分辨灾异,刻定期日,然后才知道神思深远,灵风可惧。”
馆陶县令诸葛原升任新兴太守,管辂前去为他饯行,宾客都聚集。诸葛原亲自取出燕卵、蜂巢、蜘蛛放在器皿中,让管辂猜射覆盖之物。卦成后,管辂说:“第一物,含气待变,依托于屋宇堂室,雄雌以形体区别,翅膀舒展,这是燕卵。第二物,家室倒挂,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到秋天才变化,这是蜂巢。第三物,恐惧长足,吐丝成罗网,沿着网觅食,利于昏夜,这是蜘蛛。”满座的人都惊喜。
【裴注】
《辂别传》记载:诸葛原字景春,也是学士。喜好占卜,多次与管辂一起猜射覆盖之物,却不能穷尽管辂的才能。景春与管辂有荣辱之分,趁管辂为他饯行,有大量高谈阔论的宾客。众人大多听说他善于占卜、观测天象,却不知道他有大异之才,于是先与管辂共同讨论圣人著作的本源,又叙述五帝、三王受命的符瑞。管辂明白景春的深意,于是展开战场,示以不固,藏匿孤虚,等待来攻。景春败北,军师摧折,自己说:“我看到您的旌旗,城池已经坏了。”那些想要作战的人,在这里鸣鼓角,举云梯,弓弩大起,牙旗如雨汇集。然后登城炫耀威势,开门受敌。上论五帝,如江如汉;下论三王,如羽如翼。其精英如春花齐发,其攻击如秋风落叶。听者迷惑,不懂其意,言者收声,无不心服,即使白起坑杀赵卒,项羽堵塞濉水,也无法超过。当时客人都想面缚衔璧,在军鼓下束手投降。管辂仍然总干山立,没有立即允许。到第二天离别之际,然后有腹心始终。一时间海内俊士,有八九人。蔡元才在朋友中最有清才,在众人中说:“本来听说您是狗,怎么成了龙?”管辂说:“潜阳未变,不是您能知道的,焉有狗耳能听到龙声!”景春说:“如今当远别,后会何时?再一起猜射一次覆盖之物。”管辂占卜全都猜中。景春大笑:“您为我论述这卦的含意,宽慰我的心怀。”管辂为他开解爻象、分析道理,分别赋予形象,言征辞合,妙不可述。景春及众客无不称道听后论述之美,胜过猜射覆盖之乐。景春与管辂告别,以两件事告诫他,说:“您生性喜欢饮酒,酒量虽能克制,但不可保证,应当节制。您有水镜之才,所见精妙,仰观虽神,祸如膏火,不可不谨慎。凭借您的睿才,遨游于云汉之间,不愁不富贵。”管辂说:“酒不可过度,才不可用尽,我想以礼持酒,以愚持才,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管辂的族兄管孝国,住在斥丘,管辂前去投靠他,与两个客人相会。客人走后,管辂对孝国说:“这两个人天庭及口耳之间都有凶气,异变一起发生,双魂无归宿,流魂于海,骨归于家,不久当一起死去。”又过了几十天,两人饮酒喝醉,夜里一同乘车,牛受惊冲下道路进入漳河中,都立即淹死了。
【裴注】
《辂别传》记载:管辂又说:“厚味腊毒,天精幽夕,坎卦为棺椁,兑卦为丧车。”
在这个时候,管辂的邻里,外门不关,没有相互偷窃的。清河太守华表,召管辂为文学掾。安平人赵孔曜向冀州刺史裴徽推荐管辂说:“管辂雅性宽大,与世无争。仰观天文则与甘公、石申同样精妙,俯览《周易》则与季主齐思。如今明使君正垂神幽薮,留精九皋,管辂宜蒙阴和之应,得及羽仪之时。”裴徽于是征辟他为文学从事,引见相见,非常友善。后调任钜鹿,升任治中别驾。
起初应州召,与弟弟季儒同车,到武城西,自己卜算吉凶,对季儒说:“当在故城中见到三只狐狸,那时才会显达。”前到河西故城角,正见三只狐狸一同蹲在城侧,兄弟都高兴。正始九年被举荐为秀才。
《辂别传》记载:管辂被清河太守华表征召,担任北黉的文学掾,一时间士人朋友没有不赞叹仰慕的。安平人赵孔曜,聪明敏捷有思想见识,与管辂有管仲和鲍叔牙那样的情谊,所以从发干县前来,到郡学里与管辂相见,说:“你胸中宽广,所以过去死人一半,现在活人无双,应当离开世俗腾飞,翱翔苍天,为什么在这里?听到你的消息,让我吃饭都不觉得香甜。冀州刺史裴使君才学条理清明,能理解玄虚的道理,每次谈论《周易》以及老子、庄子的学说,没有不专注于严君平、瞿鹊子这类人的。又对我情深意重,是能够相互明白信任的人。现在我要特意前往,为你陈述感动猛虎、劈开顽石的诚意。”管辂说:“我不是深渊中的龙,怎么能让白日变得阴暗?你如果能吹动东风,兴起朝云,我的志向是不会推辞的。”于是就到冀州去见裴使君。裴使君说:“您的脸色为什么比以前憔悴了?”赵孔曜说:“身体没有药物针石的疾病,但看见清河郡内有一匹千里马,被拘禁在后马厩多年,离王良、伯乐一百八十里,不能施展天生的骨架,扬起风尘,因此才如此憔悴。”裴使君说:“千里马现在哪里?”赵孔曜说:“平原人管辂字公明,三十六岁,品性宽厚大度,与世无争,可以说是士人中的豪杰。仰观天文就能与甘公、石申的妙处相同,俯看《周易》就能与司马季主的水平齐平。游历道术,开启神思无穷无尽,可以说是士人中的精英。怀抱荆山的璞玉,怀藏夜光的宝珠,却被清河郡录为北黉文学掾,真令人痛心疾首。使君正想流布精神到九皋,垂示神明到幽薮,想让明主不独自治理,逸才不长久滞留,高风远播,没有不随风倒伏的。应该让管辂特别蒙受阴和之应,能赶上羽仪之时,必定能辅助宣扬隆盛的教化,声名远扬九州。”裴使君听了这话,就慷慨地说:“竟然是这样啊!虽然在大州,没有见到奇异的人才可以解除人的郁闷,想回京师,能一起论道罢了,何况草野之间自有清妙的人才呢?如此就为你取他来,不要让千里马再变成凡马,荆山反变成凡石。”当即发公文征召管辂为文学从事。一相见,清谈终日,不觉疲倦。天气很热,把坐床移到庭前树下,一直到鸡叫天亮,然后才出来。第二次相见,就转任为钜鹿从事。第三次相见,转任治中。第四次相见,转任别驾。到十月,举荐为秀才。管辂辞别裴使君,裴使君说:“何晏、邓飏两位尚书,有治理国家的才略,对事物的道理没有不精通的。何尚书神明精微,言辞都巧妙,巧妙的心思,几乎能刺破秋毫,你应当谨慎!他自己说有不理解的《易》中九件事,一定会拿来问你。等到洛阳,你应该好好精通那些道理。”管辂说:“何晏如果巧妙,以攻难辩论的才能,游走在形迹之外,尚未进入神妙。进入神妙的人,应当步天元,推阴阳,探玄虚,极尽幽明,然后览道无穷,没工夫细说。如果想排列老、庄而参合爻、象,喜爱微妙辩论而兴起浮华辞藻,可以说是射箭的巧妙,不是能破秋毫的妙处。如果九件事都是最深的义理,不值得劳神思考。如果是阴阳之事,我已经精研很久了。我离开之后,元旦应当有及时刑杀的大风,风必定会摧折树木。如果从乾位发出,必定有天威,不值得一起清谈的。”
十二月二十八日,吏部尚书何晏邀请他,邓飏在何晏那里。何晏对管辂说:“听说您著爻神妙,试着为我作一卦,知道官位能到三公吗?”又问:“接连梦见几十头青蝇,飞来停在鼻子上,赶它们不肯离开,有什么缘故?”管辂说:“那飞鸮是天下低贱的鸟,等到它在林中吃桑椹,就怀着美好的声音,何况我心非草木,敢不尽忠?过去元、凯辅佐虞舜,宣慈惠和;周公辅佐成王,坐而待旦,所以能流光六合,万国安宁。这是履行大道的祥瑞应验,不是卜筮所能明白的。现在君侯地位重如山岳,势力如雷电,但怀德的人少,畏威的人多,恐怕不是小心翼翼多福的仁者。又鼻子是艮卦,这是天中的山,高而不危险,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现在青蝇臭恶,却聚集在上面。地位高的人容易颠覆,轻佻豪横的人容易灭亡,不能不思考盈满招损的道理,盛衰的期运。所以山在地中叫谦,雷在天上叫壮。谦就能减多增少,壮就非礼不履。没有损己而不光大,行为不正而不伤败的。愿君侯上追文王六爻的旨意,下思尼父《彖》、《象》的义理,然后三公可决,青蝇可驱。”邓飏说:“这是老生常谈。”管辂答道:“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何晏说:“过了年再相见。”管辂回到城邑家中,把这些话详细告诉舅舅,舅舅责怪管辂说话太直切。管辂说:“跟死人说话,有什么可怕?”舅舅大怒,说管辂狂妄悖逆。元旦,西北大风,尘埃蔽天。十多天后,听说何晏、邓飏都被诛杀,然后舅舅才服气。
【裴松之按:相书说鼻子所在的位置是天中。鼻子有山的形象,所以叫“天中之山”。】
【《辂别传》记载:管辂被何晏邀请,果然一起讨论《易》中九件事,九件事都明白。何晏说:“您论阴阳,世上无双。”当时邓飏与何晏同坐,邓飏说:“您被认为精通《易》,而说话却不涉及《易》中的辞义,为什么?”管辂应声答道:“善于《易》的人不谈论《易》。”何晏含笑称赞:“可说是要言不烦。”于是请管辂作卦。管辂既已引用鉴戒之言,何晏感谢说:“知几其神,古人以为难;交情疏远而吐露真诚,今人以为难。现在您一面而尽二难之道,可说是明德惟馨。《诗经》不是说吗,‘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辂别传》记载:舅舅夏大夫问管辂:“先前见何晏、邓飏那天,已经有凶气了吗?”管辂说:“与祸人一起相会,然后知道神明交错;与吉人相近,又知道圣贤求精的妙处。那邓飏的行走,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斜,好像没有手足,这叫做鬼躁。何晏的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神如烟浮游,容貌像枯木,这叫做鬼幽。所以鬼躁的人被风所收,鬼幽的人被火所烧,自然的征兆,不能掩盖。”管辂后来因休假,裴使君问:“何平叔是一代才名,其实如何?”管辂说:“他的才能像盆盎中的水,所见是清的,所不见是浊的。精神在广博,志向不务求学,不能成才。想用盆盎之水,求一山之形,形不可得,智慧由此迷惑。所以谈《老》、《庄》则巧而多华,谈《易》生义则美而多伪。华则道浮,伪则神虚。得到上等才则浅而流绝,得到中等才则游精而独出,我认为是少功之才。”裴使君说:“确实如您所论。我多次与平叔一起谈论《老》、《庄》及《易》,常觉得他言辞妙于道理,不能驳倒他。又当时人吸习,都归服他,更让我不明白。相见得到清言,然后才明明白白。”】
起初,管辂拜访魏郡太守钟毓,一起讨论《易》义,管辂于是说:“卜筮可以知道您生死的日子。”钟毓让他筮自己的生日月份,结果如言没有差错。钟毓非常惊愕,说:“您可怕呀。死交付给天,不交付给您。”于是不再筮。钟毓问管辂:“天下应当太平吗?”管辂说:“如今正是四九天飞,利见大人,神武升建,王道文明,何忧不平?”钟毓没理解管辂的话,不久,曹爽等人被诛杀,才醒悟。
【《辂别传》记载:魏郡太守钟毓,清逸有才,诘难管辂《易》中二十多件事,自以为诘难到了最精妙处。管辂应声投响,言辞没有停滞,分张爻象,义理都殊妙。钟毓当即向管辂道歉。管辂卜知钟毓的生日月份,钟毓惊愕说:“圣人运神通化,连属事物,怎么如此聪明!”管辂说:“幽明同化,死生一道,悠悠太极,终而复始。文王损命,不以为忧;仲尼曳杖,不以为惧。绪烦蓍筮,应当尽意。”钟毓说:“生者好事,死者恶事,哀乐之分,我不能齐同,且交付给天,不交付给您。”石苞为邺城典农,与管辂相见,问道:“听说您同乡翟文耀能隐形,这事可信吗?”管辂说:“这只是阴阳蔽匿之术,如果得到那术数,那么四岳可藏,河海可逃,何况以七尺之形,游走在变化之内。散云雾以隐身,布金水以灭迹,术足数成,不足为难。”石苞说:“想听那妙处,您且好好论述那术数。”管辂说:“物不精就不为神,数不妙就不为术。所以精的是神所合,妙的是智所遇,合于几微,可以性通,难以言论。因此鲁班不能说其手,离朱不能说其目。不是言语难,孔子说‘书不尽言’,是言之细;‘言不尽意’,是意之微。这都是神妙之谓,请举其大要以验证。那白日登天,运景万里,无物不照,等到它入地,一炭之光,不可得见;十五满月,清耀烛夜,可以远望,等到它在白天,明亮不如镜子。如今逃离日月的人必定用阴阳之数,阴阳之数通于万类,鸟兽尚且变化,何况于人?得数者妙,得神者灵,不仅生者有验证,死者也有征验。因此杜伯乘火气以流精,彭生托水变以立形。所以生者能出也能入,死者能显也能幽,这是物之精气,化之游魂,人鬼相感,是数使之然。”石苞说:“目见阴阳之理,不过于您,您为什么不隐形?”管辂说:“那陵虚的鸟,喜爱清高,不愿与江、汉的鱼同游;渊沼的鱼,乐于濡湿,不易与腾风之鸟交换:由于性异而分不同。我自想正身以明道,直己以亲义,见数不以为异,知术不以为奇,夙夜研几,孜孜温故,而索隐行怪,没工夫做这些事。”】
平原太守刘邠取印囊和山鸡毛放在器皿中,让管辂占筮。管辂说:“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这是印囊。高岳岩岩,有鸟朱身,羽翼玄黄,鸣不失晨,这是山鸡毛。”刘邠说:“这个郡的官舍,接连有变怪,使人恐怖,是什么道理?”管辂说:“或许是因汉末之乱,兵马扰攘,军尸流血,污染丘山,所以因昏夕,多有怪形。明府道德高妙,自有上天保佑,愿安百禄,以光大恩宠。”
《辂别传》记载:前郡将刘邠字令元,清正平和有思想义理,喜好《周易》却不精通。他与管辂相见,心中非常欢喜,自述注《易》快要完成了。管辂说:“如今明府想劳烦非凡的神思,去整理阐述大道,这确实是丰美富足的时节。然而我认为注《易》的急迫,比水火更甚。水火的灾难,是立即应验的;《易》的清明与浑浊,却延续万代,不能不先安定其神妙,然后才展现精深的思虑。从早晨到现在,听您的高论,连《易》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涉及,《易》怎么可以注释呢!我不明白古时的圣人,为何将乾位设在西北,坤位设在西南。乾坤是天地的象征,然而天地极为广大,是神明的君主父亲,覆盖承载万物,生长万物而无所为首,为何要安放在两个位置,与六卦并列?乾的象传《彖》说:‘伟大啊乾元,万物由此开始,总领天道。’所谓‘统’,是统领之意,尊贵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哪里还有别的方位呢?”刘邠依据《易系辞》和各种道理来作注,却不得要领。管辂顺着他的话音提出疑难,每件事都分析透彻。他说:“乾坤是《易》的祖宗,变化的根源。如今明府论述清浊还有疑惑,有疑惑就缺乏神妙,恐怕不符合注《易》的规范。”管辂于是为他论述八卦的道理和爻象的精髓,大加阐述,众种变化相互关联。刘邠能理解的,都认为精妙;不能理解的,都认为是神机。他自述:“我想注《易》八年,用尽心思勤苦,多年不得安宁,如今终于得到精辟的论述,我的才能确实不及《易》,不辞长期辛劳,很高兴听到您的高论,这样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想跟管辂学习射覆,管辂说:“如今明府在注《易》上虚耗精神,也应当在灵蓍上断绝思虑。灵蓍,是天地明达的数理,阴阳幽深的契合。用在道上可以判定天下吉凶,用在术上可以收尽天下细微。细微之处,不足以成为《易》。”刘邠说:“我认为术是《易》切近的数理,只是想寻求其端绪。如果像您所说,为何要从事于此?”留住管辂五天,顾不上处理公务,只一起清谈。刘邠自己说:“多次与何平叔论《易》以及老庄之道,至于精神远游,与造化周旋,清朗如金水,浓郁如山林的境界,不是您能比的。”刘邠又说:“这个郡的官舍,接连有变怪之事,变怪形状多样,使人恐惧,您似乎通达这些数理,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管辂说:“这个郡之所以叫平原,本来是有平原,山上没有树木石头,与地自然相合。含阴不能吐云,含阳不能激风,阴阳虽然微弱,仍有微小的神妙。微小神妙不真,多聚集凶险奸邪,以类相求,魍魉成群。有时因为汉末兵马骚扰,军尸流血,污染山丘,强魂相互感应,变化无常,所以在昏暗的傍晚,多有怪异形状。从前夏禹文明,不因黄龙而怪异;周武信时,不因暴风而迷惑。如今明府道德高妙,神不惧妖,自天保佑,吉祥无不利,愿安享百禄以光大美好的宠遇。”刘邠说:“听您的高论接近其道理,每当有变怪,就听到鼓角的声音,有时看到弓剑的形状。以土山的精怪,伯有的魂魄,确实能聚会,干犯明灵。”刘邠问管辂:“《易》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这是相同的意思吗?”管辂说:“是不同的名称,早晨为辉,中午为光。”
《晋诸公赞》记载:刘邠本名刘炎,因触犯晋太子名讳,改为刘邠。官位到太子仆。儿子刘粹,字纯嘏,任侍中。次子刘宏,字终嘏,任太常。三子刘汉,字仲嘏,任光禄大夫。刘汉清正谦虚有高贵的见识,名声仅次于乐广。刘宏的儿子刘咸,任徐州刺史。次子刘耽,任晋陵内史。刘耽的儿子刘恢,字真长,任丹杨尹,是中兴名士。
清河令徐季龙派人去打猎,让管辂占卜所得猎物。管辂说:“会捕获小兽,但不是可食的禽鸟。虽有爪牙,微小而不强;虽有花纹,茂盛而不鲜明。不是虎不是雉,它的名字叫狸。”猎人傍晚归来,果然如管辂所说。徐季龙拿了十三种物品,放在大箱子里,让管辂猜射。他说:“器皿中杂乱有十三种物。”管辂先说鸡蛋,后说蚕蛹,于是逐一说出名称,只把梳子说成了篦子。
【裴注】
《辂别传》记载:清河令徐季龙,字开明,有才思机敏。与管辂相见,一起讨论龙动则景云起,虎啸则谷风至,认为火星是龙,参星是虎,火出则云应,参出则风到,这是阴阳的感化,并非龙虎所致。管辂说:“论辩应当先审察其根本,然后探求其道理。道理失当则机运谬误,机运谬误则关乎荣辱。如果把参星当作虎,那么谷风更成了寒霜之风,寒霜之风不是东风之名。因此龙是阳精,以潜藏为阴,幽灵上通,和气感神,二物相互扶持,所以能兴云。虎是阴精而居于阳位,依木长啸,震动于巽林,二气相感,所以能运风。就像磁石吸铁,不见其神而金属自来,有征验感应而相互感应。何况龙有潜飞的变化,虎有文采的变易,招云召风,何足怀疑?”徐季龙说:“龙在深渊,不过一井之底;虎悲啸,不过百步之内。形气浅弱,所通达的近,怎能兴起景云而驱使东风?”管辂说:“您没看见阴阳燧在掌握之中,形不出手,却上引太阳之火,下引太阴之水,呼吸之间,烟景聚集。如果精气相感,悬象应于二燧;如果不相感,那么两个女子同居,志向不相投合。自然之道,没有远近之分。”徐季龙说:“世间有军事,就会感应鸡雉先鸣,其中的道理是什么?还有别的占验,只在鸡雉吗?”管辂说:“贵人有事,其应验在天,在天就是日月星辰;兵动民忧,其应验在物,在物就是山林鸟兽。鸡是兑的畜,金是兵的精,雉是离的鸟,兽是武的神,所以太白发光则鸡鸣,荧惑流行则雉惊,各自感应数理而动。又兵的神道,分布在六甲,六甲推移,其占验无常。所以晋柩牛叫,果然有西军,鸿嘉石鼓,鸣则有兵,不专门近于鸡雉。”徐季龙说:“鲁昭公八年,有石头在晋国说话,师旷认为做事不合时宜,怨恨在民众中发动,就有不能说话的东西说话,这道理吻合吗?”管辂说:“晋平公奢侈过度,崇尚装饰宫室,砍伐林木,残破金石,民力已尽,怨恨波及山泽,神痛人感,二精并作,金石同气,兑为口舌,口舌的妖异,在灵石上发动。经传说轻视百姓,装饰城郭,则金不从革,就是这个意思。”徐季龙钦佩赞赏,留管辂住了好几天。管辂占卜打猎已经应验,徐季龙说:“您虽然神妙,但只是没多藏物品而已,怎能都猜得中?”管辂说:“我与天地参同神妙,蓍龟通灵,怀抱日月而游于幽远之境,穷极变化而预见未然,何况这些近物,能遮蔽聪明吗?”徐季龙大笑:“您既不自谦,又想到困窘临近了。”管辂说:“您尚未认识谦逊之言,怎能论道?天地就是乾坤之卦,蓍龟就是卜筮之数,日月就是离坎之象,变化就是阴阳之爻,幽远就是神化之源,未然就是幽冥之先,这都是《周易》的纲纪,哪里是我不谦虚?”徐季龙于是取出十三种物品,想难住他,管辂猜射都中了。徐季龙于是感叹说:“创始的叫做圣,阐述的叫做明,难道就是指这个吗?”
管辂随军西行,经过毌丘俭的墓下,靠着树哀伤地吟咏,精神不乐。别人问他缘故,管辂说:“林木虽然茂盛,没有形状可以长久;碑文虽然华美,没有后代可以守护。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哭。四种危险齐备,按法则应当灭族。不过两年,应验就会到来。”最终如他所说。后来休假,经过清河倪太守那里。当时天旱,倪太守问管辂何时下雨,管辂说:“今晚应当下雨。”当天晴朗干燥,白天没有下雨的迹象,府丞和县令在座,都说不一定。到了一更时分,星月都隐没,风云并起,竟然下了一场好雨。于是倪太守盛情操办主人之礼,一起欢乐。
【裴注】
《辂别传》记载:管辂与倪清河相见,定了下雨日期后,倪清河仍不信。管辂说:“造化的神妙,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十六日壬子,值满日,毕星中已有水气,水气发动,在卯辰时,这是必然的应验。又上天昨天檄召五星,宣布星符,下令东井,告知南箕,让召雷公、电母、风伯、雨师,群岳吐阴,众川激精,云汉垂泽,蛟龙含灵,烨烨朱电,吐吸幽暗,殷殷雷声,呼吸雨灵,习习谷风,六合皆同,咳嗽吐唾之间,品类万物成形。天有固定期限,道有自然之理,不足为难。”倪清河说:“谈说高远而信用稀少,我为你担忧。”于是便留管辂,去请府丞和清河令。如果夜里下雨,就请他吃二百斤犊肉;如果不下雨,就留住十天。管辂说:“考虑这耗费损失!”到天快黑时,一点云气都没有,众人都嗤笑管辂。管辂说:“树上已有少女微风,树间又有阴鸟和鸣。又少男风起,众鸟和翔,应验到了。”不一会儿,果然有艮风鸣鸟。太阳未落山,东南方有山云像楼一样升起。黄昏之后,雷声动天。到了一更时分,星月都隐没,风云并兴,黑气四合,大雨如河倾泻。倪清河对管辂开玩笑说:“碰巧猜中罢了,不算神妙。”管辂说:“碰巧与上天约期,不也很巧妙吗!”
正元二年,弟弟管辰对管辂说:“大将军待你情意深厚,你希望能富贵吗?”管辂长叹说:“我自知有缘分和命数,然而上天给我才识明慧,不给我寿命,恐怕四十七八岁时,看不到女儿出嫁儿子娶媳妇了。如果能免于此,我想做洛阳令,可使路不拾遗,击鼓不鸣。只恐要到泰山治理鬼魂,不能治理活人,怎么办!”管辰问其缘故,管辂说:“我额上没有生骨,眼中无守精,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这都是不长寿的征验。又我的本命在寅,加上月食夜出生。天有定数,不可回避,只是人不知道罢了。我前后相当中应死的人超过一百,几乎没有差错。”这年八月,任少府丞。第二年二月去世,享年四十八岁。
《管辂别传》记载:他拥有卓越的才智,又恰逢火运旺盛的时期,当时名声权势显赫,如同烈火遇猛风。当权的人士,没有不像枝叶依附树干那样攀附他。宾客像云彩一样聚集,无论多少人,他都为他们准备饮食。宾客无论贵贱,他都以礼相待。京城里纷纷扰扰,人们不只是归附他的名声权势,也是怀念他的德行。如果他没有早逝,管辂的荣华富贵,绝非世间所能预料的。他的弟弟管辰曾想跟管辂学习卜筮和天文观测的事,管辂说:“你不可以教导。卜筮如果不是极其精通,就不能看见其中的数理;如果不是极其神妙,就不能洞察其中的规律。《孝经》《诗经》《论语》,足以让你做到三公的高位,不需要知道这些。”于是管辰就停止了。他的子弟中没有人能传承他的术数。管辰叙述说:“晋、魏的士人,看见管辂道术神妙,占卜预测没有差错,认为他有秘传的书籍和象甲之类的数术。我每次观看管辂的书籍传记,只有《易林》《风角》《鸟鸣》《仰观星书》三十多卷,是世间共有的。然而管辂独自在少府官舍,没有家人子弟跟随他,在他去世的时候,那些好奇而不哀悼丧事的人,偷走了管辂的书,只剩下《易林》《风角》和《鸟鸣书》还回来了。术数有百几十家,他们的书有几千卷,书并不少。然而世间很少有名人,都是因为缺乏才能,不是因为缺乏书籍。裴冀州、何尚书、邓尚书以及同乡的刘太常、颍川兄弟,认为管辂禀受天赋才能,明白阴阳的道理、吉凶的情状,一旦得到他的源流,就能涉猎他的流派,也不算难事,常常归附佩服他。管辂自己说与这五位君子交谈,让人精神清爽焕发,困倦得没时间睡觉。比他们差的人,大概白天就想睡觉了。他又说自己当代没有什么愿望,只想与鲁国的梓慎、郑国的裨灶、晋国的卜偃、宋国的子韦、楚国的甘公、魏国的石申一同登上灵台,展开神图,观测日月星三光,辨明灾异,运用蓍草和龟甲,决断疑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我管辰不因为愚昧浅薄,凭借着兄弟的亲缘,多次与管辂有所咨询讨论。至于辨别人物、分析好坏、解说近义、评判曲直,我笨拙而不精通。如果敷陈伏羲、神农的典章,宣扬文王、孔子的言辞,周流于五曜,经纬于三度,口中满是声音,微言像风一样聚集。像仰望高飞的鸿雁,飘飘然影子消失;像俯视深溪,幽深得精妙绝伦。逼近他进行攻难,就会失去头绪,想要学习求道,随即陷入迷惘,没有人不扼腕捶指,追随着声音长叹。从前京房虽然擅长卜筮和风律的占候,最终不能避免灾祸,而管辂自己知道四十八岁会死,可以说是明智贤哲相差很大。再者京房亲眼看到进谗言的党羽,亲耳听到青蝇一样的谗言,当面劝谏不被听从,却还在道路上纷纭不止。管辂处在魏、晋之际,隐藏智慧以质朴示人,进退有时,妙处不被寻求,愚钝不被遗弃,可以说是预知几微相距很远。京房对上不估量万乘之主的威严,对下不避开佞谄之徒,想要用天文学、洪范之学,利国利身,却困厄不能施展,最终陷于大刑,可以说是枯龟的余智,蜡烛的末光,难道不悲哀吗!世人大多把管辂与京房相提并论,我不敢同意。至于仰望观察星辰,俯身推定吉凶,远期不错过年岁,近期不错误日月,我认为甘公、石申的妙处也不比他领先。射覆猜物,见识术数迅速,东方朔也不超过他。观察骨相而审知贵贱,观看形色而知晓生死,许负、唐举也不超过他。至于疏通风气而探求微妙的征候,听鸟鸣而识别神妙的机兆,也是一代的奇才。假使管辂官运亨通,成为宰相大臣,膏腴流布于明世,华彩列于史册,使幽微的验证全都举出,秘密的言论不被遗漏,千年之后,有道的人必定相信而珍视它,无道的人必定怀疑而怪罪他。相信的人认为奇妙超过真实,那奇妙与神妙相合,得到神妙就没有疑惑了。可惜管辂才能长而寿命短,道术尊贵而时运低贱,亲近贤才而远遁潜藏,不能被优秀的史官记载,却被我这个鄙陋的弟弟所追述,我自己既昏暗愚钝,又因年代久远,所记载的卜占之事,虽然不知道本卦,拾取残余,十分中得到二分。至于仰望观测星辰,论说魏、晋的兴衰,以及五运的沉浮,兵革灾异,十分中收不到一分。没有源头怎么成为河?没有根怎么垂荣华?虽然秋菊可以采摘,不如春天的花朵,面对文章感慨,俯首因此哀伤惭愧。将来的君子,希望能用高明的见解寻求其中的义理。过去孟荆州担任列人典农时,曾问我的亡兄,从前东方朔射覆得到什么卦,正好知道守宫、蜥蜴两样东西。我的亡兄对此安放卦象,产生象意,言辞比喻交错,微妙的义理兴起,变化相互推演,会合在辰巳,分别龙蛇,各使有理。话说完之后,孟荆州长叹说:‘我听到您的议论,精神腾跃,几乎要飞散,多么浩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
臣裴松之按:管辰所称的同乡刘太常,是指刘寔。管辰撰写管辂传记时,刘寔当时任太常,颍川是刘寔的弟弟刘智。刘寔、刘智都以儒学闻名,却不能说善于言辞。《世语》称刘寔博学善辩,仍然不足以与裴、何一流相并列。又按管辂自己说“本命在寅”,那么是建安十五年出生。到正始九年,应该是三十九岁,而传记说三十六岁;在正元三年去世,应该是四十七岁,传记说四十八岁,都不相符。近来有个叫阎续伯的人,名缵,精微通达事物,有良史的风范。为天下补缀遗漏,斗胆将我所听闻的列在篇左。都是从先辈哲人那里听来的,足以取信,希望避免虚诞诬妄的讥讽罢了。曾从管辰的传记中听到刘太常说:“管辂起初被听闻,是因为给邻家妇人卜问丢失的牛,说应当在西边的穷墙中,头朝上挂着。教妇人让查看各个坟丘中,果然找到了牛。妇人因此认为是自己藏了牛,告到官府查验,才知道是用法术知道的,所以裴冀州就听说了。”又说:“路上有个下层人丢了妻子,管辂为他占卜,教他让明天早晨在东阳城门中等待挑猪的人,拉着他一起争斗。完全像他说的那样,猪跑走了,就一起追猪。猪进入人家,撞破了主人的瓮,妇人从瓮中出来。”刘侯说还有很多这类事,管辰所记载的才十分之一二。刘侯说:“管辰,是孝廉的材料。”中书令史纪玄龙,是管辂的同乡人,说:“管辂在田舍时,曾去拜访远邻,主人苦于多次失火。管辂占卜,教他让明天在南边路上等候,会有一个戴角巾的读书人,驾着黑牛旧车,一定要拉他留下,为他设宾主之礼,这个人能消除火灾。主人就遵从管辂的告诫。那个读书人有急事要离开,不被允许,于是留下准备过夜,内心很不安,认为是在算计自己。主人退入内室,读书人就拿着刀出门,靠在两堆柴薪之间,侧身站着打盹。忽然有一个小东西径直过来到面前,像野兽,手中拿着火,用嘴吹火。读书人受惊,举刀砍去,正好砍断腰部,一看是狐狸。从此主人不再有火灾。”前长广太守陈承祐口头传授城门校尉华长骏的话说:“从前他的父亲任清河太守时,召管辂做小吏,华骏从小与他交往,后来因为是同乡,就施加恩情,常常与他同车周旋,完全知道他的事。说各种重要的验证,比传记中多三倍。管辰既缺乏才能,又年纪小,而且多在田舍,所以更加不详尽。管辰做官做到州主簿、部从事,太康初年去世。”华骏又说:“管辂占卜也不全都准确,十次中得七八次,华骏问他原因,管辂说:‘道理上没有差错,来占卜的人或许言语不足以宣明事实,所以才这样。’”华城门夫人,是魏国已故司空涿郡卢公的女儿,得病连续多年不愈。华家当时住在西城下南缠里中,三个马厩在它的东南。管辂占卜说会有老师从东方来,自称能治病,就听凭让他治,一定能得到他的助力。后来没多久,有个南征的马夫,要充当甲士,来拜访卢公,占卜说能治疗女郎。卢公就上表请求留下他,专门派自己的儿子带他到华家治病,起初用散药,后来用丸药治疗,不久有效,就上奏免除马夫的兵籍,用来补充太医。又说:“跟随管辂父亲在利漕时,有治下屯田的百姓捕鹿,他早晨回来,看见毛血,到有人取鹿的地方来马厩告诉管辂,管辂为他起卦说:‘这有偷鹿的人,是你东巷中第三家。你直接到他门前,等没人的时候,拿一片瓦,偷偷揭开他家碓屋东头第七根椽子,把瓦放在下面,不超过明天吃饭时,他自己会送还给你。’那天夜里,偷鹿人的父亲头痛,高烧烦躁疼痛,也来请管辂占卜。管辂为他发难,偷鹿人完全认罪。管辂让他把鹿皮肉担回去藏在原来的地方,病自然会好。于是秘密教鹿主去取。又告诉他让再去像之前一样,抬起椽子扔掉瓦,偷鹿人的父亲病就好了。又有个都尉治内的史官丢了东西,管辂让他明天早晨在寺门外看,会遇到一个人,让他指天画地,举手向四方,自然会找到。傍晚果然在原处找到了。”
评说:华佗的医诊,杜夔的音乐,朱建平的相术,周宣的解梦,管辂的术数占筮,确实都是玄妙精深的特殊技巧,不同寻常的绝技。从前司马迁撰写扁鹊、仓公、日者的传记,是为了广博异闻而彰显奇事。所以记录留存下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