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书

庞统法正传第七

作者:陈寿撰、裴松之注朝代:西晋 / 南朝宋类别:纪传体国别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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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字士元,是襄阳人。年少时朴实迟钝,没有人了解他。颍川人司马徽清雅且善于识人,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司马徽,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桑,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人从白天一直谈到夜晚。司马徽对庞统感到非常惊异,称赞庞统应当成为南方士人的首领,从此庞统渐渐闻名。[一]后来郡中任命他为功曹。他生性喜好品评人物,勤勉于培养人才。每次称赞别人,往往超过那人的实际才能,当时的人感到奇怪就问他,庞统回答说:“如今天下大乱,正道衰微,好人少而坏人多。正想振兴风俗,弘扬道义,如果不把他们的言论说得美好,那么声名就不足以让人仰慕效仿,不能让人仰慕效仿,那么做好事的人就更少了。如今选拔十个人而失误五个,还能得到一半,并且可以用来推崇教化,让有志之士自我激励,不也是可以的吗?”吴国将领周瑜帮助先主攻取荆州,因此兼任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庞统送丧到吴地,吴地很多人听说过他的名声。等到他要西返荆州时,大家会集在昌门,陆绩、顾劭、全琮都去了。庞统说:“陆先生可以说是驽马却有急速奔跑的能力,顾先生可以说是驽牛却能负重走远路。”[二]他对全琮说:“你好施舍、仰慕名声,有点像汝南的樊子昭。[三]虽然智力不算出众,也是一时的佳士。”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如果天下太平,应当与您一同评定四海之士。”于是他们与庞统深交而别。

[一]《襄阳记》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庞士元是凤雏,司马德操是水镜,这都是庞德公说的话。庞德公是襄阳人。孔明每次到他家,都独自拜倒在床下,德公一开始并不阻止。德操曾经拜访德公,正赶上德公渡过沔水,去祭祀先人的坟墓,德操径直进入他的屋子,叫德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赶快做黍米饭:“徐元直刚才说有客人要来与我和庞公谈论。”德公的妻子儿女都排列在堂下跪拜,奔走准备。过了一会儿,德公回来,径直进屋与客人相见,不知谁是客人。德操比德公小十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叫他庞公,所以世人便以为庞公是德公的名字,其实不是。德公的儿子山民,也有美名,娶了诸葛孔明的小姐姐,担任魏国黄门吏部郎,早年去世。山民的儿子涣,字世文,晋太康年间担任牂牁太守。庞统是德公的侄子,年少时没有人了解他,只有德公看重他。十八岁时,让他去见德操。德操与他交谈,之后感叹说:“德公确实善于识人,这真是大德啊。”

[二]张勃《吴录》说:有人问庞统:“按你所评定的,陆先生更好吗?”庞统说:“驽马虽然精良,但只能供一人骑乘。驽牛一天走三十里,所载的岂止是一个人的重量!”顾劭与庞统一起住宿,交谈时问道:“你以善于识人闻名,我与您谁更强?”庞统说:“陶冶世俗,鉴别品评人物,我不如您;讨论帝王的秘策,把握祸福转化的关键,我似乎稍有一日之长。”顾劭听了这话很安心,并亲近他。

[三]蒋济《万机论》说:许子将褒贬不公正,提拔樊子昭而贬抑许文休。刘晔说:“子昭出身商贾,年过六十,退能安守清静,进能不苟且。”蒋济回答说:“子昭确实从小品貌整洁,但看他显露牙齿,耸起颧骨,嘴唇动作,自然不是文休的对手。”胲音同改。

先主兼任荆州牧,庞统以从事身份代理耒阳县令,在县里不理政务,被免官。吴将鲁肃写信给先主说:“庞士元不是只能治理百里之地的庸才,让他担任治中、别驾的职务,才能让他施展千里马的脚力。”诸葛亮也向先主推荐庞统,先主召见后与他深入交谈,非常器重他,任命他为治中从事。[一]对他的亲近优待仅次于诸葛亮,于是他与诸葛亮一同担任军师中郎将。[二]诸葛亮留守荆州,庞统随从先主进入蜀地。

[一]《江表传》说:先主与庞统从容宴饮交谈,问道:“你担任周瑜的功曹,我到吴国时,听说此人秘密有禀报,劝孙权留下我,有这事吗?在君位就要为君着想,你也不要隐瞒。”庞统回答说:“有这事。”刘备叹息说:“我当时危急,有所求,所以不得不去,差点逃不出周瑜之手!天下智谋之士,所见大致相同。当时,孔明劝我不要去,他的心意特别恳切,也是顾虑这个。我因为孙权所防备的是北方,应当依赖我作为援助,所以决意不疑。这确实是出于险境,不是万全之计。”

[二]《九州春秋》说:庞统劝刘备说:“荆州荒芜残破,人物凋敝殆尽,东面有吴国孙权,北面有曹氏,鼎足三分的计划,难以实现。如今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需都齐备,珍宝财物不必向外求取,现在可以暂时借用来成就大事。”刘备说:“如今与我水火不容的是曹操,曹操以急躁,我以宽厚;曹操以残暴,我以仁爱;曹操以诡诈,我以忠信。每次与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如今因为小事而失信义于天下,是我所不取的。”庞统说:“权变之时,本来就不是一种策略能决定的。兼并弱小、攻打昏庸,是五霸的事业。逆取顺守,用道义来回报,事情平定之后,封给他大国,哪里违背了信义?今天不夺取,终究会成为别人的利益。”刘备于是出发。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在涪城相会,庞统进献计策说:“如今趁这次会面,就可以抓住他,那么将军不用劳兵就能坐定一州。”先主说:“刚进入别人的地盘,恩德信义尚未树立,这不行。”刘璋回到成都后,先主应当为刘璋北征汉中,庞统又劝说道:“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刘璋既不勇武,又一向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这是上计。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依仗强兵,据守关隘,听说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他打发将军回荆州。将军未到之前,派人去与他们联系,说荆州有紧急情况,想要回兵救援,并让人打点行装,对外作出要回去的样子;这两人既佩服将军的英名,又高兴将军离开,估计一定会乘轻骑来见,将军趁机抓住他们,进而收编他们的军队,再向成都进军,这是中计。退回白帝城,连接荆州,慢慢再想办法图取,这是下计。如果犹豫不决,将会陷入大的困境,不能久留了。”先主同意其中计,立即斩杀杨怀、高沛,回军指向成都,所过之处都能攻克。在涪城大会,摆酒设乐,对庞统说:“今天的聚会,可以说是快乐了。”庞统说:“攻打别人的国家却以此为乐,这不合仁者的用兵之道。”先主醉了,发怒说:“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难道不是仁者吗?你的话不对,赶紧出去!”于是庞统迟疑地退了出去。先主不久后悔,请庞统回来。庞统回到原来的座位,并不回头感谢,饮食自若。先主对他说:“刚才的讨论,是谁错了?”庞统回答说:“君臣都有错。”先主大笑,宴饮欢乐如初。[一]

[一]习凿齿说:霸王之主,必定以仁义为本,以信顺为宗,一样不具备,那么他的道就背离了。如今刘备袭取刘璋的土地,用权变来成就事业,违背信义和人情,德义都有缺失,虽然功业因此隆盛,但应当大为伤惜其失败,好比砍断手来保全身躯,有什么快乐可言?庞统担心这话泄露,知道他的君主一定会醒悟,所以在众人中匡正他的过失,而不遵守平常的谦逊之道,矫正得十分恰当,尽显其正直敢言的风范。上面有过失而下面能匡正,这是有臣子;采纳正确意见而不固执,这是服从道理。有臣子则君位如殿堂高耸,服从道理则群策必定能采用。一句话而三件好事都显明,片刻进谏而道义显扬百代,可以说是通达大体了。如果吝惜他的小过失而废弃他大的益处,计较这过激的言论,自绝于正直的谏言,能够成就事业、办好政务的,是没有的。臣裴松之认为:图谋袭击刘璋,计策虽然出于庞统,但违背道义而成功,本是由于诡诈之道,内心既然有愧,欢乐之情自然收敛,所以听到刘备说快乐的话,不觉间随口就回答了。刘备酣饮失时,行事如同幸灾乐祸,自比武王,丝毫不感到惭愧,这是刘备有错而庞统无过,他说“君臣都有错”,不过是分担指责的话罢了。习氏所论,虽然大旨不差,但推演的言辞,近乎流于放诞。

进军包围雒县,庞统率领部队攻城,被流箭射中而死,当时三十六岁。先主痛惜不已,一提起就流泪。授予庞统的父亲议郎官职,升任谏议大夫,诸葛亮亲自为他拜见。追赐庞统爵位为关内侯,谥号靖侯。

庞统的儿子庞宏,字巨师,刚直简约,有褒贬是非的品性,轻慢高傲,冒犯了尚书令陈祗,被陈祗压制,死在涪陵太守任上。

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身份参与镇北将军黄权征讨吴国,正值兵败,跟随黄权进入魏国,魏国封他为列侯,官至巨鹿太守。[一]

[一]《襄阳记》说:庞林的妻子,是同郡人习祯的妹妹。习祯的事迹在杨戏《辅臣赞》中。曹操攻破荆州时,庞林的妻子与庞林分离,守护抚养弱小的女儿十多年,后来庞林跟随黄权投降魏国,才重新团聚。魏文帝听说后认为她很贤德,赐给她床帐衣服,来彰显她的义节。

法正,字孝直,是扶风郡郿县人。祖父法真,有清高的节操和名声。[一]建安初年,天下饥荒,法正与同郡人孟达一起进入蜀地依附刘璋,过了很久才担任新都县令,后来被征召代理军议校尉。既不被重用,又受到与他一起侨居当地的同乡诽谤,说他品行不端,因此志向不得施展。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交好,估计刘璋不足以成大事,常暗自叹息。张松在荆州见到曹操回来后,劝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而结交先主。刘璋说:“谁可以出使?”张松于是推荐法正,法正推辞谦让,不得已才前往。法正回来后,向张松称赞先主有雄才大略,秘密商议谋划,愿意共同拥戴侍奉,但没有机缘。后来因刘璋听说曹操要派兵征讨张鲁而心怀恐惧,张松便劝说刘璋应该迎请先主,让他讨伐张鲁,又让法正奉命前往。法正传达旨意之后,暗中向先主献计说:“以明将军的英才,乘着刘璋的懦弱;张松是州中的股肱之臣,从内部响应;然后凭借益州的殷实富足,依靠天府之国的险要地势,以此成就大业,如反掌之易。”先主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溯江而上,与刘璋在涪城会面。然后北上到葭萌,又南下回师攻取刘璋。

[一]《三辅决录注》说:法真字高卿,年少时通晓《五经》,兼通谶纬之学,学习没有固定老师,以高才闻名。他常常戴着幅巾去见扶风太守,太守说:“哀公虽然不贤,尚且以仲尼为臣,柳下惠不离开父母之邦,我想屈尊您担任功曹,怎么样?”法真说:“因为明府您待我有礼,所以我四时来朝见,如果想让我做属吏,我将到北山的北面、南山的南面去了。”扶风太守于是不敢让他担任官吏。当初,法真年纪不到二十岁,父亲在南郡,他步行去探望父亲,已经想离开,父亲留他等待正月初一,让他观看朝廷官吏的聚会。参加聚会的有几百人,法真在窗中看他们与父亲交谈。完后,父亲问他“谁贤能?”法真说:“曹掾胡广有公卿的气量。”后来胡广果然历任九卿三公之位,世人因此佩服法真善于识人。前后征召他做官,都不去,友人郭正等人赞美他,称他为玄德先生。八十九岁时,中平五年去世。法正的父亲法衍,字季谋,曾任司徒掾、廷尉左监。

郑度对刘璋说:“左将军刘备孤军深入袭击我们,士兵不足一万,部下还没有真心归附,只能靠野外的谷物补充军粮,军队没有辎重。最好的计策不如把巴西、梓潼的百姓全部迁到涪水以西,那些仓库和田野里的粮食,全部烧掉,我们高筑壁垒、深挖壕沟,安静地等待他们。他们来了挑战,不要应战,时间久了他们没有物资,不超过一百天,必定会自己撤走。等他们撤退时进攻,一定能擒获他们。”刘备听说后很厌恶这个计策,问法正。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采用,不必担忧。”刘璋果然像法正说的那样,对他的部下说:“我只听说抵抗敌人来安定百姓,没听说发动百姓来躲避敌人的。”于是罢免了郑度,不采用他的计策。等到刘备的军队包围雒城时,法正写信给刘璋说:“我法正禀性缺乏谋略,使盟约友好关系遭到损害,担心您身边的人不明白事情的本末,一定会把过错都归到我身上,使我蒙受耻辱终身,并连累到您,所以我在外自甘损毁,不敢回来复命。恐怕您听到我的声音会感到厌恶,所以中间没有写信请安,但顾念往日的知遇之恩,远远眺望心中悲伤。然而我想前后坦诚相告,从最初到最后,实在没有隐藏真情、有所保留的原因,只是我愚钝昏昧、计策浅薄,精诚之心不能感动您,才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国事已经危急,祸害很快就要到来,虽然我被放逐在外,说的话足以招致憎恨,但我仍然贪恋着能倾诉心中所想,以尽最后的忠诚。明将军您的本心,是我所知道的,确实是诚恳地不想违背左将军的意思,而最终弄到这个地步,是因为您身边左右的人不明白英雄行事的道理,认为违背信义、轻慢誓言,而凭着意气相投,时间推移,他们追求顺从悦耳、阿谀奉承,不考虑长远、不为国家深谋远虑的原因。事变已经形成,又不衡量强弱形势,认为左将军是远道而来的部队,粮草没有储备,想以多击少,旷日持久地相持。但从关中到这里,所经过的地方都被攻破,离宫别屯,一天天零落。雒城下虽然有上万兵力,都是战败的士兵、败军的将领,如果想在一天之内决一死战,那么兵将的实力实在不相当。想靠长期对峙来消耗对方粮食的人,现在这里的营垒已经坚固,粮米已经积累,而明将军您的土地日益削减,百姓日益困顿,敌对势力越来越多,军需供给非常缺乏。按我的愚见,认为您的资源一定会先枯竭,将不能再持久。白白地相互对峙,尚且不能承受,如今张飞数万部队,已经平定巴东,进入犍为境内,分兵平定资中、德阳,三路并进,将用什么来抵御?当初为您谋划的人,一定认为这支军队远道而来没有粮食,运输接济不上,兵少没有后继。如今荆州的道路已经打通,兵力比原先多几十倍,加上孙权派弟弟孙瑜和李异、甘宁等人作为他的后援。如果比较客主形势,要凭土地来取胜的话,现在这些部队已经全部占有巴东,广汉、犍为,超过一半已经平定,巴西一郡,也不再是明将军您所有了。算来益州所依靠的只有蜀郡,而蜀郡也已经被破坏,三分之二已经丧失,官吏百姓疲惫困苦,想要作乱的十户有八户。如果敌人离得远,百姓就不能承受劳役;敌人离得近,那么一天之内就会换主人。广汉各县,就是明显的先例。另外,鱼复和关头实在是益州祸福的关键门户,现在这两个门户都已经敞开,坚固的城池都被攻克,各路军队都被击败,兵将都已耗尽,而敌方几路并进,已经进入要害,您坐守成都和雒城,存亡的形势,已经清楚可见。这是大略情况,其他外显的方面,还有那些曲折细节,难以用语言说完。以我法正这样的愚钝,都知道这事不可能再成功,何况明将军您身边明智有谋略的人,难道会看不到这些吗?只是他们朝夕苟且侥幸,求取容身、讨好献媚,不考虑长远,不肯尽心贡献良策罢了。如果事情到了穷途末路、形势紧迫,他们各自会寻求生路,想办法保全家族,反复无常,和现在的谋划不同,不会为明将军您效死,而您家族仍将遭受忧患。我法正虽然得到不忠的诽谤,但内心自以为没有辜负您的圣德,顾念名分道义,实在私下里感到痛心。左将军从起兵以来,旧情依依,实在没有薄情之意。我认为可以图谋变化,来保全您的家族。”

【裴注】《华阳国志》记载:郑度是广汉人,担任益州从事。

建安十九年,刘备进军包围成都。刘璋的蜀郡太守许靖打算翻越城墙投降,事情败露,没有成功。刘璋因为危亡就在眼前,所以没有处死许靖。刘璋投降后,刘备因此轻视许靖,不任用他。法正劝说道:“天下有获得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的人,许靖就是这类人。然而如今主公刚开始创立大业,天下的人不可能一家一户去解说,许靖的虚名,流传全国,如果对他不以礼相待,天下的人就会因此认为主公轻视贤才。应该对他加以敬重,来眩惑远近的人们,追仿过去燕昭王对待郭隗的做法。”刘备于是厚待许靖。【一】任命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在外统领京城地区,在内是主要的谋士。法正对一饭之恩、睚眦之怨,没有不报复的,擅自杀死几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太恣意横行,将军应该禀报主公,抑制他的作威作福。”诸葛亮回答说:“主公在公安的时候,北面畏惧曹操的强大,东面忌惮孙权的逼迫,近处则担心孙夫人在身边发生变乱。在那时,进退困难,法孝直辅佐他,使他得以展翅高飞,不再受制于人,怎么能禁止法正不让他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呢?”起初,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孙权的妹妹才思敏捷、刚强勇猛,有各位兄长的风范,侍婢一百多人,都亲自拿着刀侍立,刘备每次进入内室,心中常常恐惧。诸葛亮又知道刘备向来喜爱信任法正,所以这样说。

【裴注】孙盛说:礼贤崇德,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方法;修葺坟墓、表彰闾里,是先王规定的法度。所以一定要德行英伟卓越、大义盖世,然后才能使四海景仰、使百姓归服。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道不能凭空施行。许靖在家则兄弟不和睦,出仕则接受官位不合适,讲信义则在平安和危险时改变心意,论见识则几乎成为祸首,哪里值得宠爱优崇而能够感动招致贤才呢?如果推崇虚浮、以苟且偷薄为荣,那么秉持正直仗义的人,将用什么来礼遇他们?法正致力于蛊惑人的手腕,违背崇尚贤德的风气,拿郭隗来比方许靖,并不恰当。臣裴松之认为:郭隗不算贤能,尚且因为权谋计策受到宠爱,何况许靖名声向来显著,天下人认为他是英伟之士,虽然晚年有瑕疵,但事情没有太明显,如果不加礼遇,用什么来消除远近众人的疑惑呢?法正把许靖比作郭隗,不算不恰当,而孙盛认为修葺坟墓、表彰闾里很难做到,多么迂腐啊!那么燕昭王也是错的,难道只是刘璋吗?至于兄弟不和睦,过失在于许靖的弟弟许劭(子将),查考蒋济的评论,知道不是许靖的过错。孙盛又议论他接受官位不合适,大概是指他在董卓手下做官。董卓最初掌权,提拔贤能俊杰,接受他封官的人很多。许靖担任选官,在董卓到任之前,后来升任御史中丞,不算破格提拔。因此贬低他,那么荀爽、陈纪这些人就都应该被摒弃于世了。

【裴注】孙盛说:威福由臣下专擅,是亡家害国之道;刑罚纵容于宠臣,是毁政乱理的根源,怎么能因为功臣就放纵他骄横跋扈,因为宠幸就让他窃取国家大权呢?所以颠颉虽然勤劳,仍不免被处违命之刑;杨干虽然亲贵,仍受到扰乱军队的杀戮,难道不爱惜他们?王法如此。诸葛亮的这番话,在政令刑罚上就有过失了。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劝刘备说:“曹操一举降服张鲁,平定汉中,不趁这个势头图谋巴、蜀,却留下夏侯渊、张郃驻守,自己匆忙北返,这不是他的智谋不够或兵力不足,一定是内部有忧患逼迫的缘故。现在估计夏侯渊、张郃的才能谋略,比不上我国的将帅,如果率军去讨伐,一定可以攻克。攻克之后,发展农业、积蓄粮食,寻找敌人的破绽,上可以倾覆敌人,尊崇王室,中可以向雍州、凉州蚕食拓展疆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作为长久的打算。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时机,不可错过。”刘备认为他的策略很好,就率领各位将领进军汉中,法正也随行。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前进,在定军山、兴势山扎营。夏侯渊率兵来争夺这块地方。法正说:“可以攻击了。”刘备命令黄忠凭借高地擂鼓呐喊进攻,大败夏侯渊的军队,夏侯渊等人战死。曹操率军西征,听说法正的计策,说:“我本来就知道刘备没有能力做到这样,一定是被别人教导的。”

【裴注】臣裴松之认为:蜀和汉中,如同嘴唇和牙齿。刘备的智慧,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只是计谋策略还没有展现,法正先提出来了罢了。听从采用好的谋略来成就功业,称霸天下的君主,哪个不这样?曹操认为刘备是受人教导,难道也是差劲么?这大概是既羞愧又遗憾的话,不是符合实情的恰当说法。

刘备被立为汉中王,任命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第二年法正去世,时年四十五岁。刘备为他流泪多日。追谥他为翼侯。赐给法正的儿子法邈关内侯的爵位,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和法正,虽然喜好志趣不同,但都能从公义出发互相取长补短。诸葛亮常常惊奇于法正的智谋策略。刘备即皇帝位后,准备东征孙权为关羽报仇,群臣大多进谏,他一概不听。章武二年,大军战败,退回白帝城。诸葛亮叹息说:“法孝直如果还在,就能制止主上,使他不去东征;即使去东征,也一定不会失败得这么惨。”

【裴注】刘备和曹操交战时,形势不利,应该撤退,但刘备非常愤怒不肯撤退,没有人敢进谏。箭如雨下,法正就上前挡在刘备前面,刘备说:“孝直避箭。”法正说:“明公您亲自冒着箭石,何况小人呢?”刘备于是说:“孝直,我和你一起走。”于是撤退。

评语:庞统平素喜好品评人物,精通经学谋略,当时荆楚一带称他为高俊之士。法正能预见到成败,有奇谋妙算,但不以德行著称。把他们与魏国大臣相比,庞统大概与荀彧的堂兄弟差不多,法正则是程昱、郭嘉一类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