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麋孙简伊秦传第八

许靖字文休，汝南郡平舆县人。年轻时和堂弟许劭都很有名，都有品评人物、褒贬善恶的声誉，但私下关系不融洽。许劭任郡功曹，排挤许靖，使他得不到录用，许靖靠给别人用马拉磨来谋生。颍川人刘翊任汝南太守，于是举荐许靖为计吏，后被推举为孝廉，授任尚书郎，主管官员选拔。汉灵帝去世后，董卓执掌朝政，任命汉阳人周毖为吏部尚书，与许靖共同谋划，决定天下士人的任用或罢免，淘汰污浊之人，提拔隐逸贤才。提拔任用颍川人荀爽、韩融、陈纪等人为公、卿、郡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东郡人张邈为陈留太守，而调任许靖为巴郡太守，许靖没有就任，改补为御史中丞。韩馥等人到任后，各自起兵返回京城，想要诛杀董卓。董卓怒斥周毖说：“你们说应当提拔任用善良之士，我听从你们的计策，不想违背天下人心。但你们所任用的人，到任之日，反而回来图谋我。我有什么地方辜负了你们！”喝令周毖出去，在门外杀了他。许靖的堂兄陈相许玚，又与孔伷合谋，许靖害怕被杀，逃奔孔伷。【一】孔伷死后，许靖依附扬州刺史陈祎。陈祎死后，吴郡都尉许贡、会稽太守王朗一向与许靖有旧交，因此前去保护他。许靖收容抚恤亲族同乡，经营接济，出于仁厚之心。

【一】《蜀记》记载：许靖后来上表说：“与贼党同谋以求生，在情感上不忍心；坚守官职使自己陷入危险，死去也不能成就义节。私下想到古人遇到危难时改变常规，用权变来施行他们的道。”

孙策东渡长江，人们都逃往交州躲避战乱，许靖自己坐在岸边，先装载随从，疏远的亲戚都送走，然后自己才离开，当时看到的人没有不感叹的。到达交阯后，交阯太守士燮十分敬重地接待他。陈国人袁徽寄居在交州，袁徽给尚书令荀彧写信说：“许文休是英才伟士，智谋韬略足以谋划大事。自从流亡以来，与各位士人相随，每当有危难急事，常常先人后己，与九族内外同甘共苦。他管理同类，仁爱宽恕、恻隐同情，都有实际成效，不能一一陈述了。”巨鹿人张翔【一】奉王命出使交州，乘机招募许靖，想要与他盟誓约定，许靖拒绝不答应。许靖给曹操写信说：

【一】《万机论》记载：张翔字元凤。

天下道路艰难，祸乱相继，我愚钝怯懦苟且偷生，自己流窜到蛮夷之地，相隔已十年，吉凶礼仪都荒废了。从前在会稽时，得到您寄来的书信，言辞情意诚切深厚，长久约定不敢忘记。但迫于袁术违命乱族，煽动众多叛逆，道路四塞，虽然心向北方，却无路可走。刘繇军队退却，袁术军队前进，会稽倾覆，王朗失去据守之地，三江五湖都变成敌方之地。当时困厄，无处申诉。便与袁沛、邓子孝等人漂洋过海，南行到交州。途经东瓯、闽、越等国，跋涉万里，看不到汉朝土地，漂流于风波之中，断粮吃草，饥荒不断，死了一多半人。渡过南海后，与代理太守儿孝德相见，得知您忠义奋发，整顿军队，西迎天子，巡视中岳。听到这个好消息，既悲伤又感慨，立即与袁沛及徐元贤再次整装，想要北上荆州。恰逢苍梧各县夷、越蜂拥而起，州府倾覆，道路阻断，徐元贤被害，老弱一同被杀。我沿着水岸行走五千余里，又遇到瘟疫，伯母去世，连同众堂兄弟、妻子儿女，一时间几乎全部丧亡。又相互扶持，来到这个郡，估算被兵害及病亡的人，只剩十分之一二。百姓的艰难，辛苦之极，怎能详细陈述呢！【二】担心突然倒下，永远成为流亡之人，忧愁凄惨，废寝忘食。想要依附进贡的使臣，得以通达，回到朝廷效死，但荆州水陆无路，交州的驿使也断绝。想要去益州，又有严厉的防备，原来的官长官吏一概不得进入。先前让交阯太守士燮向益州的兄弟深切托付，我也亲自写信，辛苦恳切，但杳无音信，没有回应。虽然仰慕您的光辉，延颈企踵，又怎能凭借翅膀自己到达呢？

知道圣明天子英明，明确授予您专征的职责，凡是有违节操的，多已诛讨，想必竞争的人同心，顺从的人同规了。又张子云当年在京师，志在匡正王室，如今虽然身在荒远之地，不能参与本朝，也是国家的藩镇，是您的外援。【三】如果荆、楚平和，王恩南至，您忽然对子云有命令，尽力保护嘱托，让他得以借道从荆州出来，否则，应当再把我引荐给益州的兄弟，让他们接纳。倘若上天给我寿命，人们减缓祸患，能够回到朝廷效死，解除逃亡的负罪，葬身九泉，又有什么遗憾！如果时势有险易，事情有利钝，人命无常，最终不能到达，那么我将永远背负罪责，葬身边远之地了。

从前营丘辅佐周朝，持钺专征；博陆侯辅佐汉朝，虎贲军警跸。【四】如今您扶持危局，作为国家柱石，担当师尚父的职责，兼有霍光的重任，五侯九伯，都在您的掌握之中，从古到今，臣子的尊贵没有比得上您的。爵位高的人忧虑深，俸禄厚的人责任重。您据有高爵的职位，担当重责的地位，话从口中说出，就是赏罚；心中所想，就是祸福。行事合于道，则国家安宁；行事不合道，则四方散乱。国家的安危，在于您；百姓的性命，悬于您。从华夏到夷狄，都仰头注视。您担任此职，怎能不广泛阅览典籍中废兴的原因、荣辱的关键，抛弃旧怨，宽和对百官，审察衡量五才，为官职选择合适的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即使是仇人也一定举荐；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是亲信也不授予。以此安定社稷，以此救济百姓，事业成功，则名载管弦，功铭金石，希望您努力！为国家保重，为百姓自爱。

张翔怨恨许靖不接纳自己，搜查许靖寄出的书信奏疏，全部扔到了水里。

【二】臣裴松之认为：孔子说“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大概是看重他们能识别安危，进退得当。许靖客居会稽，只是一个普通士人，孙策前来，对许靖有什么影响呢？却要漂泊万里大海，进入疫病之地，致使尊长幼弱遭难，备尝各种苦难，可以说是自找的。像这样的谋臣，难以说是明智。哪里比得上安于时势顺应自然，在吴越之地端坐拱手，与张昭、张纮等人一同保全大吉呢？

【三】张子云名张津，南阳人，任交州刺史。见于《吴志》。

【四】《汉书·霍光传》记载：“霍光出外时总领郎官羽林军，路上称警跸。”不清楚虎贲出自何处。

后来，刘璋于是派人招揽许靖，许靖来到蜀地。刘璋任命许靖为巴郡、广汉太守。南阳人宋仲子在荆州给蜀郡太守王商写信说：“文休风流倜傥、瑰丽奇伟，有治理当世的才能，您应当以他为指南。”【一】建安十六年，改任蜀郡太守。【二】建安十九年，先主刘备攻克蜀地，任命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刘备称汉中王后，许靖任太傅。等到刘备登基称帝，册封许靖说：“朕得以继承大业，君临天下，日夜惶恐，担心不能安定。百姓不亲近，五品不逊顺，你担任司徒，要恭敬地传播五教，在于宽和。你努力吧！坚持德行不要懈怠，符合朕的心意。”

【一】《益州耆旧传》记载：王商字文表，广汉人，以才学著称，名声在州里显扬。刘璋征召他为治中从事。当时，朝廷道路隔绝，州牧就像七国诸侯一样，而刘璋懦弱多疑，不能信任大臣。王商上奏记劝谏刘璋，刘璋颇有感悟。起初，韩遂与马腾在关中作乱，多次与刘璋的父亲刘焉通信，到马腾的儿子马超又与刘璋通信，有联合蜀地的意思。王商对刘璋说：“马超勇猛而不仁，见到利益就不思义，不可以作为唇齿相依者。《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展示给别人。’现今的益州，士人优秀百姓丰足，出产宝物，这正是狡诈之人想要倾覆的，马超等人西望的原因。如果招引并亲近他们，就像养虎，将自留后患。”刘璋听从他的话，于是拒绝了马超。荆州牧刘表及儒者宋忠都听说王商的名声，写信给王商表达殷勤之意。许靖号称品评人物，到蜀地后，见到王商称赞他说：“假如王商出生在中原，即使王朗也不能超过他。”刘璋任命王商为蜀郡太守。成都人禽坚有至孝的行为，王商上表为其墓立碑，追赠孝廉。又与严君平、李弘立祠作铭，以表彰先贤。兴修学校，推广农业，百姓认为便利。在郡任职十年，死于任上，许靖接替他。

【二】《山阳公载记》记载：建安十七年，汉朝立皇子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敦为东海王。许靖听到后说：“‘将要收敛它，必须暂且扩张它；将要夺取它，必须暂且给予它。’这大概说的是曹操吧？”

许靖虽然年过七十，仍然喜爱人才，引导接纳后进，清谈不知疲倦。丞相诸葛亮都向他行礼。章武二年去世。儿子许钦，在许靖之前夭折。许钦的儿子许游，在景耀年间任尚书。当初许靖以兄长之礼对待颍川人陈纪，与陈郡人袁涣、平原人华歆、东海人王朗等人亲近友善，华歆、王朗以及陈纪的儿子陈群，在魏国初年任公辅大臣，都曾写信给许靖，重申旧日情谊，情义恳切，因文字繁多所以不记载。【一】

【一】

《魏略》记载：王朗写给文休的信中说：“文休足下：得知您平安，非常非常好。哪里想得到一别三十多年却没有相见的机会呢？诗人把一天的离别比作岁月，更何况这悠悠累积多年的时光呢！自从与您分别，我好像沉没后又浮起，好像断绝后又连接，已经多次了。从今以后，我住在太平的京师，追随如飞龙般的圣明君主。同辈的人差不多都去世了，有幸与您都成为剩下的老人，但相隔数千里，又加上道路艰险的阻隔，只能偶尔从传闻中听到您的消息，靠思念寄托旧日情谊，相隔遥远身处异地，与处在不同世界没什么区别。以前我随军到荆州，见到邓子孝、桓元将，大致听到您的动静，说您已在益州，担任郡守职务，品德素来端正，年老而不懈怠。那时，我随侍武皇帝在江陵刘景升的厅堂上，整夜谈论您，心中殷切渴望，实在无法停止。自从天子在东宫，以及即位之后，每次聚集群贤，议论天下现今的英才，难道只是因为人容易成为英杰，士人难得选出最优秀的，所以我才以原壤般腐朽的资质，感激您的赏识。每次提到您，都认为您是谋略之首，难道这种关注，竟超过了以往？《尚书》说‘用人要寻求旧臣’，《易经》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刘将军与大魏，兼有这两者，总括了这两层含义。从前偶然的遭遇，因为相同而分离，这不是武皇帝的旨意；近来的波折，由泰转否，也不是您的本意。深思《尚书》《易经》的道理，利于与旧好结下情分，所以派遣投降的人送去吴国进献的名马、貂皮、毛毡，得以没有嫌隙。道路刚刚开通，畅叙旧情，以传达问候。久别的情怀，不是笔墨所能写尽的，也想来您同样有这种心思。如今，您亲生儿女共有几人？年龄各是多少？我接连失去一男一女，现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肃，年二十九岁，生于会稽；小儿子才一岁多。提笔写信，心中凄怆，怀念深远。”又说：“以前听到《尚书》中‘受终于文祖’的话，又听到《论语》中‘历数在躬，允执其中’的文辞。哪里想到在年老之时，正赶上天命受于圣主的机会，亲眼见到三次辞让的盛辞，观看各种祥瑞的汇集，目睹登殿庄严肃穆的盛大礼仪，瞻仰燔燎时明亮耀眼的青烟。那时忽然觉得自己身处唐尧、虞舜的时代，置身于紫微天庭之中。只是感慨不能握住您的手，一起列于二十二人的数目中，来聆听有唐‘钦哉’的任命。您虽然身在偏远之地，想必也极目回望，侧耳远听，伸长脖子像鹤一样站立。从前汝南陈公刚受任命，不依旧例，把上卿之位让给李元礼。由此推想，我应该退身来避让您的职位。如果能避让您而窃取谦让之名，然后放松腰带、投身事奉，在陈平、周勃之间交游闲谈，与您一起陈述往日避难的艰辛，欢乐饮酒宴席，高谈大笑，也足以遗忘忧愁和衰老。提笔陈述情怀，随之欢喜而笑。”又说：“前年夏天有信但未送达，如今再次写信，并附上之前的问候。皇帝既深切悼念刘将军的早逝，又怜悯他的孤儿不易，还惋惜使您和孔明等士人气质之类的人，最终沉溺于羌夷异族之间，永远与华夏隔绝，而没有朝见中国的机会和瞻望故土家乡的愿望。所以再次运用慈爱之心，劳烦仁德之心，重下明诏以发出德音，申令王朗等人，让我们重新写信给足下等人。凭您的聪明，揣度殷勤的圣意，也足以明白海岱的所在，知道百川的归向。从前伊尹离开夏朝而投奔殷商，陈平背离楚而归附汉朝，仍然在阿衡之位显耀德行，在宰相之位建立功勋。如果您能辅佐别人的遗孤，安定别人的犹豫，去掉非常之伪号，事奉受天命的大魏，客主双方兼享非凡的荣名，上下蒙受不朽的恒久光辉，功勋与事业并存，声名与功绩显著，考察其成效，足以超越伊尹、吕尚了。既然承奉诏旨，又出于旧日情谊，感情不能自已。如果不说出您的才能，陈述您的见解，就无法宣明诏命，弘扬大恩，叙述往昔梦想的思念。如果上天开启众心，您引导蜀地之意，诚然有此意则会有携手之期。如果险路未平，您的计谋不被听从，则怕音讯或许断绝，再见之日又从何而来！前后两封信，每提到这些，无不深切触动心怀。您周游江湖，直到南海，遍观夷族风俗，可以说是遍览了；想来您的心思，思念华夏，可以说是深切了。为自己选择居处，尚且愿意中土；为主上选择安宁，怎能不挂念京师，却在荒远之地迟疑呢？请详细思考我的愚见，迅速回信答复。”

麋竺，字子仲，是东海郡朐县人。祖上世代经商，有僮仆宾客上万人，资产巨亿。【一】后来徐州牧陶谦征召他为别驾从事。陶谦去世后，麋竺奉陶谦遗命，到小沛迎接先主（刘备）。建安元年，吕布趁先主出兵抵御袁术，袭击下邳，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转移军队到广陵海西，麋竺于是把妹妹进献给先主做夫人，并献上奴仆宾客两千人，以及金银货币来资助军费。当时先主军需困乏，依赖这些得以重新振作。后来曹公上表举荐麋竺兼领嬴郡太守，【二】麋竺的弟弟麋芳任彭城国相，两人都辞去官职，跟随先主辗转各地。先主将往荆州，派麋竺先去与刘表通报，任命麋竺为左将军从事中郎。益州平定后，任命他为安汉将军，班位在军师将军之上。麋竺举止雍容、敦厚文雅，但处理政事的才干并非他的长处，因此先主待他以宾客之礼，未曾让他统率军队。然而赏赐优厚、礼遇尊崇，无人能比。

【裴注】

【一】《搜神记》记载：麋竺曾从洛阳回家，离自家还有几十里时，路旁见到一个妇人，请求搭车。走了几里路，妇人道谢离去，对麋竺说：“我是天使，要去烧东海麋竺家，感谢您让我搭车，所以告诉您。”麋竺于是私下求情，妇人说：“不能不烧。这样吧，您可以快马赶回，我会慢行，中午火就会烧起。”麋竺于是赶回家，急忙搬出财物，中午时分大火果然发作。

【二】《曹公集》记载曹公的表文说：“泰山郡地界广阔遥远，从前多有轻捷强悍之人，临时变通的办法，可以分出五个县设为嬴郡，选择清廉的人担任郡守。偏将军麋竺，一向履行忠贞，文武昭彰，请以麋竺兼领嬴郡太守，安抚官吏百姓。”

麋芳任南郡太守，与关羽共事，但私下里怀有贰心，叛变迎接孙权，关羽因此败亡。麋竺反绑双手到先主面前请罪，先主安慰他说兄弟罪不相及，仍像从前一样尊崇优待他。麋竺惭愧愤恨而生病，一年多后去世。其子麋威，官至虎贲中郎将。麋威之子麋照，任虎骑监。从麋竺到麋照，都擅长弓马，善于射箭驾车。

孙乾，字公祐，是北海郡人。先主兼领徐州时，征召他为从事，【一】后来随从周旋。先主背离曹公，派孙乾自己去结交袁绍。将要前往荆州时，孙乾又和麋竺一起出使刘表，都符合先主意图。后来刘表给袁尚写信，论说他们兄弟分裂争斗的事变，说：“每次与刘左将军、孙公祐共同议论这件事，没有不痛心入骨、相互悲伤的。”他就是如此被看重。先主平定益州后，孙乾从从事中郎升任秉忠将军，所受礼遇仅次于麋竺，与简雍同等。不久去世。

【裴注】

【一】《郑玄传》记载：郑玄向州里推荐孙乾。孙乾被征召，是郑玄举荐的。

简雍，字宪和，是涿郡人。年少时与先主有旧交，随从周旋。先主到了荆州，简雍与麋竺、孙乾同为从事中郎，常担任说客，往来传达使命。先主进入益州，刘璋见到简雍，非常喜爱他。后来先主包围成都，派简雍去劝说刘璋，刘璋于是与简雍同乘一辆车，出城归降。先主任命简雍为昭德将军。简雍悠闲自在、善于言谈讽谏，性情简傲放荡，在先主座席上，仍叉开腿坐着、斜靠身子，威仪不整，自我放纵。诸葛亮以下的人，他则独自占据一榻，枕着头躺着说话，无所屈从。当时天旱，禁止酿酒，酿酒的人要受刑罚。官吏从一户人家搜出了酿酒器具，议论的人想让他们与酿酒者同罚。简雍与先主出游观览，见到一男一女在路上走，对先主说：“那个人想行淫，为什么不把他捆起来？”先主说：“您怎么知道？”简雍回答说：“他有行淫的器具，与想酿酒的人一样。”先主大笑，于是赦免了想酿酒的人。简雍的诙谐机敏，都像这一类。【一】

【裴注】

【一】有人说：简雍本姓耿，幽州人语把“耿”说成“简”，于是随音改姓。

伊籍，字机伯，是山阳人。年少时依附同乡镇南将军刘表。先主在荆州时，伊籍常去往来，托身于先主。刘表去世后，伊籍就随先主南渡长江，跟随进入益州。益州平定后，任命伊籍为左将军从事中郎，所受待遇仅次于简雍、孙乾等人。派他向东出使吴国，孙权听说他有才辩，想用言辞挫败他。伊籍刚入拜，孙权说：“劳烦你事奉无道之君了吗？”伊籍随即回答说：“一次跪拜一次起身，不足以算劳烦。”伊籍的机敏敏捷，大都如此，孙权非常惊异他。后来升任昭文将军，与诸葛亮、法正、刘巴、李严共同制定《蜀科》，《蜀科》的律令制度，便是由这五人制定。

秦宓，字子敕，是广汉郡绵竹县人。年少时就有才学，州郡征召任命，他总是称病不去。他曾上书州牧刘焉，推荐儒士任定祖说：“从前百里奚、蹇叔以年老而制定策略，甘罗、子奇以童年而立功，所以《尚书》赞美老年人，而《易经》称赞颜渊，由此可知选拔士人任用才能，不拘泥于长幼，是明白的。近来以来，朝廷察举，大多是英才俊杰而遗漏了年高德劭者，众人议论不一，赞同反对各半，这是太平时期的从容步骤，不是乱世的紧急要务。想要挽救危局安抚乱世，修养自身来安定他人，就应该卓越超群，与时代旨趣不同，震惊邻国，惊动四方，上合天心，下符人意。天人既已和谐，内心反省没有愧疚，即使遇到凶险祸乱，又有什么忧虑恐惧！从前楚国叶公喜好龙，神龙降临，他的喜好伪饰到了极点，何况是真龙呢？如今处士任安，仁义正直，名声流传四方，如果能加以考察，那么一州都会心服。从前商汤举用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何武举荐二龚，两人名字载入史册。所以贪图寻常的高处而忽视万仞的崇高，喜欢眼前的装饰而忘记天下的名誉，这确实是古人所慎重对待的。正要凿开石头寻找宝玉，剖开蚌壳求取珍珠，如今随侯珠、和氏璧光彩粲然，像明亮的太阳一样，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确实知道白天不用持烛，太阳有余光，只是我愚昧的心意，贪于陈述自己的见解。”【一】

【裴注】

【一】《益部耆旧传》记载：任安，是广汉人。年少时师从聘士杨厚，深入研究图书典籍，游历京师，回家教授学生，与董扶都因学问品行齐名。郡里请他做功曹，州里征召他做治中别驾，他都不长久任职。被举荐为孝廉茂才，太尉征召，任命为博士，公车征召，他都称病不就。州牧刘焉上表推荐任安，说他精通道术法度，志节高远，估量其器量，是国家的珍宝，应当处于辅弼之位，以消除非常的灾祸。玄纁之礼，应当招来任命。但道路隔绝，最终没有征聘任命。享年七十九，建安七年去世，门人仰慕他，为他立碑刻铭。后来丞相诸葛亮问秦宓任安的长处，秦宓说：“记住别人的好处，忘记别人的过错。”

刘璋时期，秦宓的同郡人王商担任治中从事，写信给秦宓说：“贫贱困苦，怎么能就这样过一辈子！卞和炫耀宝玉来光照世间，你应该来一趟，与州尊见一面。”秦宓回信说：“从前尧优待许由，不是不弘大，但他洗了耳朵；楚国聘请庄周，不是不广阔，但他拿着钓竿不回头。《易经》说：‘坚定得不可动摇。’有什么可炫耀的呢？况且凭借国君的贤明，你作为好辅佐，不在这个时候建立萧何、张良那样的策略，不能算是明智。我能在大田里晒太阳，诵读颜回的箪食瓢饮，吟咏原宪的蓬门陋户，时常在林泽中翱翔，与长沮、桀溺那类人为伴，听黑猿的悲鸣，观察鹤鸣在深泽，安身为乐，无忧为福，处在空虚的名声中，居于不灵验的龟卜境界，知道我的人少，那我就贵重了。这正是我得志的时候，有什么困苦可悲伤的！”后来王商为严君平、李弘立祠，秦宓写信给他说：“我因病隐居，刚知道您为严、李立了祠堂，可说是厚待同党、勤于同类的人。看严君平的文章，冠盖天下，有许由、伯夷的隐逸操守，像山岳一样不可动摇，即使扬子不赞叹，本来也自然昭著。像李仲元如果没有遇到《法言》，好名声必定沉沦，这是因为没有虎豹之文的缘故，可说是攀龙附凤的人了。像扬子云潜心著述，有益于世，如同泥中的龙却不被污染，行为可参配圣师，如今天下，都谈论吟咏他的文辞。邦国有这样的人，用来照耀四方，奇怪您反而放弃他，不立祠堂。蜀地本来没有学士，文翁派遣司马相如东去学习七经，回来教导官吏百姓，于是蜀地学问比得上齐、鲁。所以《地里志》说：‘文翁倡导教化，相如做老师。’汉家得到士人，在那个时代最盛，董仲舒之类的人，不通晓封禅，司马相如制定了封禅礼仪。能够制定礼仪、创作音乐，移风易俗，难道不是礼所规定、有益于世的人吗！虽然有王孙的牵累，但如同孔子赞美齐桓公的霸业，《公羊传》赞许叔术的谦让。我也赞赏长卿的教化，应该立祠堂，迅速确定铭文。”

在此之前，李权向秦宓借《战国策》，秦宓说：“战国纵横之术，用它做什么？”李权说：“孔子、严平，汇聚众书，写成《春秋》《指归》的文章，所以海因为汇合水流而广大，君子因为博学而弘大。”秦宓回答说：“书不是史记载周朝地图，孔子不采用；道不是虚无自然，严平不推演。海因为接受淤泥，每年一次荡涤澄清；君子博学，不合礼的不看。现在战国反复的苏秦、张仪之术，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是经典所憎恶的。所以孔子发愤写作《春秋》，以坚持正道为主，又制作《孝经》，广泛陈述德行。防微杜渐，预先有所抑制，因此老子杜绝祸患于未萌，难道不是确实的吗！成汤是大圣人，看到野鱼而有追逐打猎的过失；鲁定公是贤君，见到女乐而放弃朝政。像这类事情，哪里能够全部陈述。道家法则说：‘不见到想要的东西，使心不乱。’所以天地正大光明，日月正大光明；笔直如箭，是君子所践行的。《洪范》记载灾异，从言语容貌引发，哪里是战国的诡诈权谋呢！”

【裴注】臣松之按：经传记载鲁定公没有值得称赞的善行。秦宓说他贤者，是学问浅薄者所不能理解的。

有人对秦宓说：“您想自比于巢父、许由、商山四皓，为什么还要展示文采显现才华呢？”秦宓回答说：“我的文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意思，哪里有什么文采可展示呢！从前孔子三次见到鲁哀公，言语写成七卷，事情大概有不能沉默的。接舆边走边唱，评论家用以充实篇章；渔父吟咏沧浪水，贤者用以彰显文章。这两个人，并不是对时世有所欲望。老虎生来就有花纹，凤凰生来有五色，难道是用五彩来自己装饰绘画吗？是天性自然。大概《河图》《洛书》因为文采而兴起，六经因为文采而创立，君子崇尚文德，文采藻饰有什么妨害！凭我的愚钝，还以草子成的错误为耻，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

【裴注】臣松之按：现在《论语》写作“棘子成”。子成说：“君子只要有质朴就够了，要文采做什么！”被子贡的话所折服，所以说是错误。

先主平定益州后，广汉太守夏侯纂请秦宓担任师友祭酒，兼任五官掾，称他为仲父。秦宓称病，躺在住所里，夏侯纂带领功曹古朴、主簿王普，置办酒食到秦宓家中宴谈，秦宓照旧躺着。夏侯纂问古朴说：“至于贵州养生之物，确实超过其他州了，不知道士人比其他州如何？”古朴回答说：“从先汉以来，其爵位或许不如其他州，至于著作成为当世师表，不比其他州差。严君平见到黄老学说写作《指归》，扬雄见到《易经》写作《太玄》，见到《论语》写作《法言》，司马相如为武帝制定封禅文，如今天下人所共知。”夏侯纂说：“仲父怎么样？”秦宓用手板拍击脸颊，说：“希望明府不要将仲父的话用于小草，请让我为您陈述其根本。蜀地有汶阜山，长江从山腹中流出，天帝以此会合昌运，神灵以此建立福佑，所以能沃野千里。淮、济、江、河四渎，长江是首位，这是其一。大禹生于石纽，就是现在的汶山郡。从前尧遭洪水，鲧治不好，大禹疏导长江、开决黄河，向东流入大海，为民除害，自有人类以来功劳没有比他更先的，这是其二。天帝在房、心星宿布政，在参、伐星宿决政，参、伐就是益州的分野，三皇乘祗车出谷口，就是现在的斜谷。这便是敝州的阡陌，明府用高雅的意见评论，与天下相比如何？”于是夏侯纂退避无法回答。

【裴注】【一】簿，就是手版。【二】《河图括地象》说：岷山之地，上对应东井星宿，天帝以此会合昌运，神灵以此建立福佑，上为天井。左思《蜀都赋》说：远则岷山之精，上为井宿，天地运行定期而会合昌运，大福弥漫而兴起。【三】《帝王世纪》说：鲧娶有莘氏女叫志，就是修己。上山走路，看见流星穿过昴宿，梦接意思感应，又吞下神珠，胸口开裂，生下禹于石纽。谯周《蜀本纪》说：禹本是汶山广柔县人，生于石纽，那个地方叫刳儿坪，见于《世帝纪》。【四】《蜀记》说：三皇乘祗车出谷口。不详秦宓怎么知道是斜谷。

益州征召秦宓担任从事祭酒。先主称帝后，将要东征吴国，秦宓陈述天时必定没有利，因此下狱被囚禁，然后被宽恕释放。建兴二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选拔秦宓迎接为别驾，不久拜为左中郎将、长水校尉。吴国派遣使者张温来访问，百官都去饯行。众人都聚集了而秦宓没去，诸葛亮多次派人催促他，张温说：“他是什么人？”诸葛亮说：“益州的学士。”等秦宓到了，张温问：“您学习吗？”秦宓说：“五尺高的儿童都学习，何况小人！”张温又问：“天有头吗？”秦宓说：“有。”张温说：“在哪个方向？”秦宓说：“在西方。《诗经》说：‘乃眷西顾。’以此推论，头在西方。”张温说：“天有耳吗？”秦宓说：“天处高而听低，《诗经》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如果没有耳朵，怎么听？”张温说：“天有脚吗？”秦宓说：“有。《诗经》说：‘天步艰难，之子不犹。’如果没有脚，怎么行走？”张温说：“天有姓吗？”秦宓说：“有。”张温说：“姓什么？”秦宓说：“姓刘。”张温说：“怎么知道的？”回答说：“天子姓刘，所以知道。”张温说：“太阳从东方升起吗？”秦宓说：“虽然生于东方但落于西方。”回答像回声一样，应声而出，于是张温非常敬服。秦宓的文才辩论，都是这类。升迁大司农，建兴四年去世。当初秦宓看到帝系之文，五帝都同一族，秦宓辨别其不对的本原。又论述皇帝王霸豢龙之说，很有通达的道理。谯允南年轻时多次前往咨询访问，记录其言论在《春秋然否论》中，文字太多所以不记载。

评曰：许靖素来有名声，既以忠厚著称，又关注人物，虽然行事举动，不完全恰当，蒋济认为“大体上是朝廷栋梁之器”。麋竺、孙乾、简雍、伊籍，都从容风议，被世人所礼遇。秦宓起初仰慕隐逸的高节，但没有大智若愚的实际。然而应对有才，文辞壮美，可说是当代的才士了。

【裴注】《万机论》论许子将说：许文休，大体上是朝廷栋梁之器，而子将贬低他。如果确实不尊重他，是不明智；如果知道而这样，是伤害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