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性序第一

扁鹊说：黄帝说：昼夜漏壶滴水一百刻。每一刻人呼吸一百三十五次，十刻一千三百五十次，一百刻一万三千五百次。人活在世上，不过几次呼吸之间，确实如此啊。唉！古人感叹时光流逝，怎能不做好事来弥补自己呢？我常想，一天一夜有十二个时辰，十天十夜一百二十个时辰，一百天一百夜一千二百个时辰，一千天一千夜一万二千个时辰，一万天一万夜十二万个时辰，这是三十年；如果长寿到九十年，只有三十六万个时辰。百年之内，只是片刻之间；几个时辰的存活，像朝生暮死的菌类和蟪蛄，都不足以比喻。怎么能不自我保养而放纵六种情志，急切地追求名利；用千般欺诈万种机巧来谋取虚名，到死都不满足呢？所以懂得养生的人知道这个道理，对于名利，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对于非名利，也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因此终身没有危险。我感慨时俗有很多偏颇，都因放逸而丧命，姑且利用闲暇时间，粗略地撰写养性篇，用来勉励人伦之道，好事的君子与我有共同志向。所谓养性，是要使习惯成为本性，本性自然向善，不学习也没有不利的。本性既然自然向善，内外各种疾病都不会发生，祸乱灾害也无从产生，这是养性的根本原则。善于养性的人，就是治疗未发生的疾病，这就是它的意义。所以养性的人，不只是服药和餐霞，还在于兼修各种品行，品行周全完备，即使不服药，也足以延年。德行不够，即使服用玉液金丹，也不能延长寿命。所以孔子说：善于养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这是道德的保佑，哪里是依靠服药来祈求长寿呢？圣人之所以用药，是为了挽救行为有偏差的人。所以愚笨的人常年抱病却不修一行，缠绵病痛直到去世，始终没有悔改之心。这就是为什么岐伯、医和长久逝去，彭祖、俞跗永远离开，确实有原因啊。嵇康说：养生有五种难处：不抛弃名利是第一难，不消除喜怒是第二难，不戒除声色是第三难，不断绝美味是第四难，不散乱精神思虑是第五难。这五样如果存在，即使心里希望长生不老，嘴里诵读至理名言，咀嚼精华，呼吸太阳之气，也不能改变他的操守，不使他夭折。这五样不在心中，那么诚信和顺服日益提升，道德日益完善，不祈求福佑而有福，不追求长寿而自然延年，这是养生的根本宗旨。然而有人信奉仁义，没有过度放纵的牵累，或许也算是次一等的了。

黄帝问岐伯说：我听说上古时代的人，年龄都能超过百岁，而动作不显衰老；现在的人，年龄刚到五十岁，动作就显得衰老了，这是因为时代不同了，还是人们失去了养生之道呢？岐伯回答说：上古时代的人，那些懂得养生之道的，取法于阴阳，调和于术数，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不妄事操劳，所以能使形体和精神相合，活到天赋的寿命，超过百岁才去世。现在的人就不是这样了，把酒当作浆水，把妄为当作常态，醉后行房，用欲望耗竭精气，用损耗散失真元，不知道保持精气充盈，不按时调养精神，只求一时快乐，违反养生的乐趣，起居没有节制，所以半百就衰老了。

上古时代圣人的教导，下面的人都遵循它，对于虚邪贼风，适时回避，内心恬淡虚无，真气随之而行，精神内守，疾病从何而来？因此他们心志闲适而少欲，内心安定而不恐惧，身体劳累而不疲倦。气机顺从，各自满足欲望，都能达到愿望，所以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美，自己的衣服漂亮（《素问》作“美其食，任其服”），喜欢自己的风俗，高低不互相羡慕，所以这些百姓称得上淳朴。因此嗜好和欲望不能劳累他们的眼睛，淫邪不能迷惑他们的心，无论愚笨、聪明、贤能、不肖，都不被外物所惧，合乎养生之道，所以都能活到百岁而动作不衰老，这是因为他们德行完备而没有危险啊。所以人的长寿或短命在于节制，如果调养得当，就能长生不死；放纵情欲，生命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岐伯说：人到了四十岁，阴气自然衰减一半，起居开始衰退；到了五十岁，身体沉重，耳朵不聪，眼睛不明；到了六十岁，阴痿，气力大衰，九窍不通利，下虚上实，鼻涕眼泪都流出来。所以说：懂得养生之道就强健，不懂得就衰老，同是人体结果不同。聪明的人观察共同点，愚笨的人观察差异。愚笨的人精气不足，聪明的人精气有余。有余就耳聪目明，身体轻健强壮，年老也能恢复壮健，壮健的人更加调理。因此圣人做无为之事，享受恬淡之味，能够纵欲快志，保持虚无的持守，所以寿命无穷，与天地同寿。这是圣人养身的方法。

春季三个月，称为“发陈”。天地都生发，万物欣欣向荣，应该晚睡早起，在庭院中广步，披散头发，舒缓形体，以使志意生发，生发而不杀伐，给予而不剥夺，奖赏而不惩罚。这是顺应春气的养生之道。违背了就会伤肝，到夏季容易发生寒性病变，供给夏季生长的东西就少了。

夏季三个月，称为“蕃秀”。天地之气交合，万物开花结果，应该晚睡早起，不要讨厌白天，使情志不发怒，使英华秀美，使气机得以宣泄，好像所爱在外。这是顺应夏气的养长之道。违背了就会伤心，到秋季容易发生疟疾，供给秋季收敛的东西就少了，到冬季还会重复生病。

秋季三个月，称为“容平”。天气急劲，地气清明，应该早睡早起，与鸡同时活动，使情志安宁，以缓和秋季的肃杀之气。收敛神气，使秋气平和。不要使情志外露，使肺气清肃。这是顺应秋气的养收之道。违背了就会伤肺，到冬季容易发生飧泄，供给冬季闭藏的东西就少了。

冬季三个月，称为“闭藏”。水结冰，地冻裂，不要扰动阳气，应该早睡晚起，一定要等到日光出现，使情志好像伏藏隐匿，好像有私密的心意，好像已经有所获得，避开寒冷靠近温暖，不要使皮肤开泄，使气机频繁夺失，这是顺应冬气的养藏之道。违背了就会伤肾，到春季容易发生痿厥，供给春季生发的东西就少了。

天有四季五行，用来生长收藏，产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为五气，产生喜怒悲忧恐。所以喜怒伤气，寒暑伤形，暴怒伤阴，暴喜伤阳。所以喜怒不节制，寒暑过度，生命就不稳固。人能够按时令摄生养性，所以能避免夭折。

仲长统说：王侯的宫殿，美女上千；卿士的家里，侍妾数百。白天用醇酒淋浸骨髓，夜晚用房事输泄血气。耳朵听淫靡之声，眼睛看邪僻之色，在内宴饮不出，在外游乐不返。王公在上这样做，豪杰在下竞相效仿。以至于生育不按时，怀孕太早，或者幼童就耗气，或者带病交媾，精气薄劣，血脉不充，出生之后，养护无法。又用棉絮蒸烤，用五味烧灼，胎儿受伤，孩童脆弱，还没等到身体强健，又放纵情欲，重重相生，病病相孕，国家没有良医，医生没有精审的医术，在中间胡乱干预，错误常有，一旦得病，没有人能避免。现在少有百岁之人，难道不是所习不纯正吗？

抱朴子说：有人问所谓伤，难道只是色欲方面吗？回答说：哪里只是这个呢？但长生的要诀，在于房中术，上等的人懂得它，可以延年除病，次一等的不用它来自我伐害。如果正当少壮之年，懂得还阴丹以补脑，采集七益于长俗（一作谷），不服药物，也不失活一二百岁，只是不能成仙罢了。不得其术的人，古人比作用凌杯盛汤，用羽苞蓄火；而且才力不及却强行思考会受伤，力气不胜却强行举起会受伤，深忧重怒会受伤，悲哀憔悴会受伤，喜乐过度会受伤，急切追求所欲会受伤，忧虑所患会受伤，长久谈笑会受伤，寝息失时会受伤，拉弓引弩会受伤，沉醉呕吐会受伤，饱食即卧会受伤，跳跃奔走喘乏会受伤，欢呼哭泣会受伤，阴阳不交会受伤。损伤积累到尽头，尽头就早亡，尽头就不是道了。所以养性的人，吐唾不远，行走不急步，耳朵不过度听，眼睛不过度看，坐不长久，站不到疲惫，躺不至极。先寒冷就穿衣，先炎热就脱衣。不要等极度饥饿才吃，吃不可过饱；不要等极度口渴才喝，喝不可过多。饱食过多就会结聚，渴饮过多就会成痰癖。不要过于劳累，不要过于安逸，不要流汗，不要多唾，不要奔走车马，不要极目远望，不要多吃生冷，不要饮酒当风，不要频繁沐浴，不要广志远愿，不要规划制造奇巧。冬天不要过于温暖，夏天不要过于凉爽。不要露天卧于星月之下，不要睡觉时用扇。大寒大热，大风大雾，都不要冒犯。五味不要偏多，所以酸多伤脾，苦多伤肺，辛多伤肝，咸多伤心，甘多伤肾。这是五味克制五脏，五行自然之理。

凡是说伤的，也不是立刻察觉，是说久了就损伤寿命罢了。所以善于养生的人，卧起有四季的早晚，起居有最和谐的正常规律，调利筋骨有俯仰的方法，祛除疾病邪气有吐纳之术，流通营卫有补泻之法，调节劳逸有取予的要领。忍住怒气以保全阴气，抑制喜乐以养护阳气。然后先服用草木药物来补救亏缺，再服用金丹来安定无穷。养性的道理，全在这里了。那些想要随心快意，自认为通达识命，不拘泥于异端，尽情竭力，不愿长久坚持的人，听到这话，即使像风过耳、闪电经目，也不足以比喻。即使身体枯槁于留恋之中，气绝于绮罗之间，却心甘情愿，又怎么能告诉他们养性之事呢？他们不仅不接受，反而说是妖言，却指望他们相信，这就是所谓把明镜给盲人，把丝竹给聋子娱乐啊。

魏武帝给皇甫隆令说：听说您年过百岁，而体力不衰，耳目聪明，脸色和悦，这是盛事。您服用的药物和施行导引的方法，可以让我听说吗？如果有可以传授的，希望可以密封在内函中告诉我。皇甫隆上疏回答说：我听说天地之性，只有人最贵重，人之所贵，没有比生命更贵的。洪荒无始，劫运无穷，人生其间，忽然像闪电经过，每次想到这个，心中惘然发热。生命不再来，逝去不可追，为什么不能抑制情志、修养心性来自我保惜呢？现在天下将定，太平之际，又应当施展才能布施恩德，应该万年。万年无穷，应当修道。道很容易知道，只是没人能行。我常听道人蒯京，已经一百七十八岁还很健壮，说人应该早晨服食玉泉，叩齿，使人健壮有脸色，去掉三虫而坚固牙齿。玉泉，就是口中的唾液。早晨未起时，早漱津液使满口，然后吞下，叩齿十四遍。这样，就叫做“练精”。

嵇康说：丰年多病，饥年少疾，确实不假。所以关中地区，风俗喜好俭啬，厨膳菜肴，不过是腌菜酱料而已，那里的人少病而长寿。江南岭表，物产丰饶，海陆各种佳肴，无所不备，当地习俗多病，而人早夭。北方士人游宦到那里，遇到丰盛饮食，认为是福佑所致，所以无论尊卑长幼，恣意吃喝，夜晚长醉饱食，四肢热闷，赤露睡眠，宿食不消化，不到一个月，大人小孩都病。有的患霍乱脚气胀满，有的寒热疟痢，恶核疔肿，有的痈疽痔漏，有的偏风猥退，不知道医治，以至于死亡。像这样的，比比皆是，只说是水土不服，完全不知道病的缘由。静心思考，真可叹息。学医的人必须先认识这些，来自我诫慎。

抱朴子说：一个人的身体，好比一个国家。胸腹的位置，好比宫室。四肢的排列，好比郊境。骨节的分属，好比百官。神好比君王，血好比臣子，气好比民众，知道治身就能治国。爱其民众所以安定国家，爱惜其气所以保全身体。民众离散则国家灭亡，气竭尽则身体死亡。死了不能再生，亡了不能再存。所以至人消除未发生的祸患，治疗未发生的疾病。在无事之前医治，不在已经逝去之后追悔。人体难养而容易危险，气难清而容易混浊。所以能审察威德用来保社稷，割舍嗜欲用来固气血，然后真一存焉，三一守焉，百病退却，年寿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