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八十四陆建瀛杨文定青麟崇纶何桂清

陆建瀛杨文定 青麟崇纶 何桂清

陆建瀛，字立夫，湖北沔阳人。道光二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在上书房值班，逐步升迁至中允。大考时升为侍讲，转任侍读。道光二十年，出任直隶天津道，多次升迁至布政使。当时英国侵犯浙江，沿海戒严，征调西北军队聚集在京城附近，陆建瀛供应防军，处理善后事宜，都符合时机需要。所到之处有声誉和政绩。

道光二十六年，升任云南巡抚，不久调任江苏。在此之前，南方漕粮缺额，部议在江苏设局，官员百姓捐米运往京城以充实仓储。当陶澍任江苏巡抚时，就以漕河费用巨大危害国家，建议实行海运，官吏们争相阻挠，实行不久就停止了。至此陆建瀛与两江总督壁昌极力主张海运，共同陈述其便利，建议苏州、松江、太仓的白粮改由海运，朝廷听从了。后来又将海运推广到常州、镇江等府。道光二十九年，朝廷大臣会议讨论南方漕粮改折银两，陆建瀛与总督李星沅极力说明有障碍，事情于是没有实行。

升任两江总督。正值发大水，百姓饥饿，招来米商，筹划抚恤，并疏通积水，请求筹集拨发库银一百五十万两准备赈灾。吴城六堡河决口阻碍漕运，朝廷命他偕同侍郎福济前往勘查，上疏陈述通盘筹划湖、河大局，添建水塘避开坝，相对筑坝逼水冲刷，以及海口工程等事宜，都按建议实行。淮盐积弊，自陶澍创改淮北为票盐，稍有恢复；而淮南独占盐利已久，官吏依靠盐商生活，没有人肯提议改革，陆建瀛知道其弊病。恰逢淮南盐在武昌发生大火，官商亏损数百万，盐课大亏，盐引积压，库银空虚。道光三十年，于是上疏请求设立期限清查运库，并统筹淮南大局，改订新章程十条，务求以低成本对抗私盐，大力裁减繁琐文牍和浮费。鸿胪寺少卿刘良驹也请求变通淮南旧章，仿效淮北实行票盐法，与陆建瀛所议相同。正要施行时，给事中曹履泰上奏请求恢复根窝旧制，御史周炳鉴说淮南改行票盐不便，都交给陆建瀛讨论。陆建瀛回奏辨析驳斥十分详尽，文宗认为他对，下诏让他总揽全局，除弊兴利，以利于国家财政。陆建瀛建议在扬州设局收纳，以清除运署勒索的根源；在九江等处验发放行，以清除西岸费用的根源。正项和杂项钱粮一并缴纳，则课额不亏；新旧商贩一体对待，则盐引数额不缺。灶私、场私，专门责成江南；江私、邻私，同时责成各省；而以招徕商贩、积累库银赋税，由自己总揽其成。从此夺回了官吏中饱私囊每年一百多万两，怨言诽谤纷纷而起，陆建瀛锐意推行，毫不顾虑。朝廷对他更加信任，下令有掣肘阻挠法令的治罪。湖北盐道邹之玉沿用整轮制度，江西盐道庆云强索月给银两，湖北同知劳光泰作《移岸三论》，刻版传播，都被弹劾罢免。

咸丰元年，黄河在丰北决口，朝廷命陆建瀛前往勘查，他上奏请求以工代赈，与南河总督杨以增一起督工。咸丰二年，因盛涨停工，被降为四品顶戴。

这年秋天，粤匪洪秀全进犯湖南，越过洞庭湖向北，气势十分嚣张。陆建瀛还在丰工工地，上疏陈述战守事宜，文宗嘉奖他，下谕让他审度军情，如果需要亲自前往，可以迅速筹划方略，朝廷不遥控指挥。不久汉阳、武昌相继陷落。十二月，恢复陆建瀛头品顶戴，授予钦差大臣，督率军队前往九江上游扼守。陆建瀛从工地回到江宁，征调军队仓促。咸丰三年正月，贼军放弃武昌，沿江东下，陆建瀛准备出发，有人说贼军锋芒锐利难以立即抵挡，陆建瀛仍轻视他们，传令寿春镇总兵恩长为翼长，率领标兵二千人为前锋，自己率领兵员一千多人进驻九江。恩长突然与贼军遭遇，战死在江中，军队大溃。陆建瀛在路上遇到溃败的士兵报告失败情况，随从士兵全都惊恐。江西巡抚张芾在九江筑垒防守，也率军撤退，贼军于是攻陷九江。陆建瀛乘坐小船经过小孤山不敢停留，经过安庆时，巡抚蒋文庆邀请他，他不进城；直接回到江宁，收集芜湖、太平的军队驻扎在东、西梁山，关闭城门做防守打算。布政使祁宿藻本来就对陆建瀛不满，当面责备他。将军祥厚的军队防守内城，没有能出战防守的。陆建瀛十分窘迫，声称有病拒绝会客三天。于是祥厚、祁宿藻等上疏弹劾陆建瀛放弃险要失去战机，进退失据，并涉及江苏巡抚杨文定违旨离开江宁，皇上大怒，下谕说：“陆建瀛一战士兵溃败，不知收拢残余部队，与向荣大军协力攻击；也不力守小孤山，扼住贼军进入安徽的道路；又不亲自督兵据守东、西梁山，以屏障金陵。仓皇逃回，一筹莫展，以致省城惊扰，士民迁移。杨文定借故出省，张皇自全，罪责都难以逃脱。陆建瀛已革职，交给祥厚拿问，押解刑部治罪。”不久抄没其家产，革去他儿子刑部员外郎陆锺汉的官职。当时陆建瀛收聚军队登城防守，经过十三天，城破遇害。事情上报后，下诏说陆建瀛尚不失城亡与亡的大义，恢复总督衔，按例议恤，并归还其家产。御史方俊议论此事，于是撤消了抚恤典例。

陆建瀛才思敏捷，勇于任事，喜欢以礼接待名流，又善于结交重要官员，多为他们宣扬声誉，因此声望迅速兴起，朝廷寄望日益隆重。但他在军事上愚昧，毫无预先准备，一次失败就举措失当，名城陷落成为贼巢，东南糜烂，于是独自承担了天下的重责。他的儿子陆锺汉，后来官至江苏知府，咸丰十年，在军中管理粮饷，在江阴遭遇贼军，战死，追赠太仆寺卿。

杨文定，安徽定远人。道光十三年考中进士。从刑部主事逐渐升任郎中，出任广东惠潮嘉道，多次升迁至江苏巡抚。咸丰三年，杨文定上奏说江南兵力脆弱，经过多次征调，城内兵力单薄，请求增援，朝廷命令山东兵二千人前往支援。援兵未到，他奉命守卫江宁，听说陆建瀛兵败，退守镇江。江宁陷落后，贼军分兵进犯镇江，副都统文艺聚集七百士兵守卫陆路，杨文定亲自率领八艘艇船、十二艘舢板停泊在江中，贼军到来不能抵御，镇江再次陷落，他退往江阴，朝廷下旨革职逮捕治罪，判处死刑。咸丰六年，减死罪发配到军台，不久去世。

青麟，字墨卿，图们氏，满洲正白旗人。道光二十一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予编修，升任中允。大考列为二等，提升为侍讲。五次升迁至内阁学士。督理江苏学政时很有声望。咸丰二年，提升为户部侍郎。学政任期届满，奉命督催丰北堵口工程。咸丰三年，回京，又出任湖北学政，调任礼部侍郎。

当时粤匪由江西回窜湖北，青麟在德安按例考试，听到警报停止考试，督率知府易容之招募乡勇筹备防守，府城得以保全。他上疏陈述军事，请求湖北、江西、安徽三省联合剿贼，以期得力。咸丰四年，被授予湖北巡抚。城中兵员仅千人，荆州将军台涌代理总督，尚未到任；而贼军由黄州进至汉阳、汉口，渡江想要进攻武昌。青麟督率总兵杨昌泗、游击侯凤岐与副都统魁玉水陆联合攻击，击退敌军；又在豹子海、鲁家港击败敌军，摧毁贼营五座。不久贼军进攻塘角、鲇鱼套，逼近省城，青麟在武胜门督战，城中忽然起火，土匪内应，士兵全部溃散，于是失守。青麟准备上吊自杀，众人簇拥着他奔向长沙，又转赴荆州。

起初，文宗听说他拿出家财犒赏军队，十分嘉许他，到这时愤恨武昌多次失守，弃城越境，罪责尤其重大，下诏说：“青麟被选任封疆大吏，正当贼匪充斥，武昌兵少饷缺。朕因他任学政时保守德安，念其勤劳，授予重任。省城布置，多次击贼获胜。八十余天之中，困苦艰难，所奏原本没有虚假，朕正严厉催促援兵接应。六月初，魁玉、杨昌泗等接连攻破贼营，只要能够激励力战，何至于突然陷落？如果环城固守，解围有日，还将赦免过失论功行赏。纵然力尽捐躯，褒奖忠义有典章，岂不心迹光明？他却仓皇远避，直接前往长沙，简直是弃城而逃。长沙不是他所辖之地，越境偷生，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如果再加宽典，那么疆臣守土之责，几乎成为具文，何以对死事诸臣！朕赏罚一秉大公，岂能因他以前微劳，稍从末减？等他到荆州时，交给官文传旨正法。”于是被处死。

过了几个月，曾国藩收复武昌，奉命查核历任总督巡抚的功罪，上疏说：“武昌再次陷落，实因崇纶、台涌多方贻误，百姓恨他们，极力称颂吴文镕忠勤爱国，对青麟也多有谅解之词。查吴文镕死后，青麟帮办军务，崇纶百般掣肘：请求拨给弁兵护卫，不给；请求银两制造器械，不给；有时军务不让他知道，有时十余天不得相见。自从贼军占据汉阳、汉口，纵横蹂躏，房屋荡然。百姓尚且依仗有青麟督兵驱逐，出示告示怜惜百姓。崇纶则连这些都没有。”奏疏呈入，于是斥责罢免台涌，追究崇纶的罪责。

崇纶，喜塔腊氏，满洲正黄旗人。由内阁贴写中书充任军机章京，逐渐升任侍读。出任陕西凤邠道，调任直隶永定河道，历任云南按察使、广东布政使。

咸丰二年，崇纶被提升为湖北巡抚，当时武昌正被贼军占据，次年春天，贼军放弃武汉东下，分兵骚扰江南、江西，崇纶才到任。不久贼军又向上游窜犯，攻陷兴国州田家镇，进至黄州。崇纶上疏说：“武汉百姓迁离，市场断绝，粮饷缺乏，兵力单薄。请移内地军队到外面，以剿贼为先。”不久，贼军进犯汉阳，窥伺武昌。总督吴文镕刚到任，与崇纶意见不合。等到贼军退去，崇纶就以闭城固守为罪名弹劾吴文镕。文宗担心两人不能和衷共济，而且败坏大事，命令吴文镕出师剿贼，而责令崇纶防守。吴文镕率军进逼黄州，崇纶运输粮饷器械不及时，只催促速战。咸丰四年正月，吴文镕兵败，战死。崇纶自己请求出师剿贼，图谋脱身逃走，文宗察觉他的隐情，不允许。适逢丁忧，青麟接替他，仍然命令崇纶留在湖北协助防守。他又因病请求罢职，皇上发怒，革去他的官职。六月，武昌陷落，崇纶提前一天出逃，直接前往陕西。等到曾国藩弹劾他，朝廷下令逮捕治罪。他服毒自杀，以病故上报。

何桂清，字根云，云南昆明人。道光十五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予编修。升任赞善，在南书房当值。五次升迁至内阁学士。道光二十八年，提升为兵部侍郎，因丁忧离职，服丧期满，补任原官，调任户部。咸丰二年，督理江苏学政。粤匪骚扰江南，何桂清上疏陈述兵事，弹劾疆臣软弱坏事，直言无所回避，文宗认为他不寻常。咸丰四年，调任仓场侍郎，不久授任浙江巡抚。

自从贼军占据江宁，东南震动。安徽徽州、宁国二府是浙江的屏障，何桂清严密防守要害，另派一支军队驻守黄池，扼住江苏、浙江的冲要，贼军来犯，会合提督邓绍良击退他们。咸丰五年，传令道员徐荣在黟县、石埭剿贼，战斗很顺利，贼军大批到来，徽州兵溃退，徐荣寡不敌众，于是战死。何桂清因此说徽州、浙江唇齿相依，应该主客一心，事情才能成功。奏疏呈入，下谕告诫地方官吏不分彼此。当时贼军攻陷徽州各属，何桂清传令知府石景芬、副将魁龄等，攻复徽州府城及休宁，分派所部在昌化、於潜、淳安，堵住贼军来路。安徽巡抚当时移驻庐州，徽州、宁国二郡孤悬江南，不能遥控，命令何桂清兼管。江西贼军侵入浙江境内，攻陷开化，进犯遂安，何桂清传令邓绍良等合击，贼军退入徽州境内。周天受、石景芬等接连收复黟县、石埭。何桂清上疏请求添改镇道员缺，以便专责成，以石景芬为徽宁池太道；豫祺为总兵，不得力，又以江长贵替换。又采用何桂清的建议，命令前侍郎张芾驻皖南办团练，督办徽、宁防务，不久命令兼顾浙江衢州、严州两郡，与何桂清协力制贼。咸丰六年，传令邓绍良、秦如虎、都兴阿等合攻宁国，另派江长贵击败袭击太平的江西贼军，连战连捷，攻克宁国府城。朝廷更加嘉许何桂清，想重用他。

杭州知府王有龄最受何桂清倚重和任用，被提升代理盐运使和按察使两个职务，遭到通判徐徵的揭发控告。何桂清上奏回复，言辞愤懑，被皇帝诘问责备。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免职，皇帝下诏安慰挽留他。恰逢两江总督怡良被解职，文宗认为筹饷事务重大，难以找到合适人选，大学士彭蕴章推荐何桂清，说他供给徽州军队粮饷从未短缺，可以胜任。咸丰七年春，命令他以二品顶戴代理两江总督，不久正式任命。他极力推荐王有龄，升任江苏布政使，专门依赖他办理粮饷事务。江宁长期被太平军占据，总督驻在常州，军事由将军和春主持，提督张国樑为帮办，前任总督怡良只负责运送粮饷而已。何桂清多次上疏陈述方略符合皇帝心意，皇帝下旨命令和春与他同心商议。这年冬天，攻克镇江，因供应粮饷有功，加太子少保衔。咸丰十年春，又因攻克九洑洲，晋升太子太保。何桂清意气风发，更加受到倚重，很有声望。

大军屡次获胜，合围江宁，太平军形势窘迫，四处求援。伪忠王李秀成于是谋划窜扰浙江，分散大军兵力，从安徽广德直接奔向杭州。仓促间杭州城陷落，只有将军瑞昌据守的驻防内城尚未攻克，皇帝下诏催促何桂清、和春迅速派军救援。于是调集提督张玉良率兵急驰前往，到达后内外夹击，太平军很快退走。临安、孝丰、安吉各城相继收复。皇帝下诏嘉奖何桂清功劳，给予优厚叙级。当时太平军已包围金坛，攻陷江阴，何桂清派遣总兵马得昭、熊天喜、曾秉忠，副将刘成元水陆分路抵御敌军，兵力更加单薄。敌军于是聚集十多万兵力从建平、东坝出动，一路从东坝直奔江宁，一路从溧阳窥伺常州，何桂清听说后，几乎不知所措。恰逢马得昭、周天孚分兵援救苏州、常州，敌军已奔向金坛，攻陷句容。句容是大营的后路，从此被隔绝。张玉良回军抵达常州，和春紧急发调令调他救援大营，何桂清把他留下不派去，又调马得昭，也没有回应。王有龄已升任浙江巡抚，写信给何桂清告诫他不要离开常州一步，并且说：“事情棘手时势危急，身为大臣，万目睽睽，都看着你的举动。一旦移动脚步，人心就瓦解了。”大概是规劝他。

恰逢大雨大雪，大营士兵饥寒交迫，索要粮饷不得，于是喧闹作乱，相继全部溃散。和春、张国樑退守丹阳。何桂清上疏陈述：“丹阳以上的军务，由和春、张国樑主持；常州的军务，由臣与张玉良主持。”部署稍定，就进军图谋溧阳，而敌军已直接进犯丹阳，张国樑战死，和春逃奔常州，何桂清大惊。总理粮台的查文经等人迎合他的心意，请求退守苏州。何桂清立即上疏陈述把军事交给和春，自己驻扎苏州筹饷。将要出发时，常州的绅士百姓堵塞道路请求留下，随从开枪射击，打死十多人，才得以脱身。张玉良留下守城，不久也逃走。士民登上城墙防守，几天后城被攻陷，遭到屠杀。何桂清到达苏州，巡抚徐有壬拒绝不让进城，上疏弹劾他弃城丧师的罪状。和春退到无锡，伤重而死。何桂清假托借外国兵，于是前往上海。苏州也陷落，徐有壬殉难，留下遗疏再次弹劾何桂清，皇帝下诏革职押送京城治罪。

恰逢各国联军侵犯京师，皇帝巡幸热河，拖延了两年。王有龄及江苏巡抚薛焕都是他过去的部下，多次上疏为他乞求恩典，皇帝不准。言官多次弹劾上奏，同治元年，才被逮捕下狱，定罪拟为斩监候。大学士祁俊藻等十七人上疏论救，尚书李棠阶极力反对，定罪才确定。何桂清援引司道官员的禀报文书为理由，下旨交曾国藩考察上奏。曾国藩上疏说：“疆臣以守城为大节，不应该以僚属的一句话为进退依据。大臣以内心迹决定罪行，不必以有无公禀作为衡量标准。”这年冬天，于是被处死弃市。

何桂清由侍从官出任地方大员，才识明敏。在两江总督任上正值英国挑衅，多次陈述应付策略。与大学士桂良等人商议税则，多中要害，但也不能完全采用他的意见。晚年节操败坏，误国害民，虽然朝廷议论中多有袒护他的人，终究难以阻挠公论。

评论说：陆建瀛、何桂清都因才思敏捷负有当时声望，担任江南重要职务。陆建瀛在军事初起时，不能预先规划，事到临头仓皇失措。何桂清没有预知敌人的明智，又缺乏效死守节的操守。两人身败名裂，罪责确实难以推卸。青麟受事于危急之时，艰难支撑，最终因越境被处死，评论者还有原谅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