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九十八李鸿章

李鸿章，字少荃，安徽合肥人。父亲李文安，曾任刑部郎中。他的祖先原本姓许。李鸿章是道光二十七年进士，改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他师从曾国藩，研习经世致用的学问。洪秀全占据金陵后，侍郎吕贤基担任安徽团练大臣，上奏请求李鸿章协助自己。咸丰三年，庐州陷落，李鸿章建议先攻取含山、巢县，谋划恢复失地。巡抚福济拨给他军队，连续攻克两县，过了一年收复庐州。累积战功，被任用为道员，赏戴花翎。过了很久，因为率领军队在淮甸遭到众人嫉妒，无所成就，于是离开。他到江西投奔曾国藩，被授任福建延建邵道，但仍留在军中。

咸丰十一年，曾国藩攻克安庆后，计划大举东征。恰逢江苏缺少统帅，曾国藩上奏推荐李鸿章可以重用，江、浙的士绅也前来请求派兵。同治元年，于是命令李鸿章招募淮勇七千人，率领旧部将领刘铭传、周盛波、张树声、吴长庆，曾国藩部将程学启，湘军将领郭松林，霆军将领杨鼎勋，一同出发。又奏调举人潘鼎新、编修刘秉璋，传令其弟李鹤章总管全军营务。当时沿江贼寇的营垒林立，于是租用西方汽船八艘，穿过贼寇控制区域两千多里，抵达上海，单独组建一军，这就是淮军。外国人见他们衣着装备简陋，就嘲笑他们，李鸿章说：“军队贵在能作战，不只是装饰外表。等我试过以后，再笑也不迟。”不久下诏命他代理江苏巡抚。

这时上海有英、法两国的军队。美国人华尔招募洋兵数千人，攻克松江、嘉定、青浦、奉贤，号称南路军；程学启等人率领湘、淮军人攻打南汇，号称北路军。四月，贼寇出动全部人马打败南路军，嘉定、奉贤再次失陷，华尔放弃青浦逃往松江固守。程学启率领一千五百人驻扎新桥，贼寇将他们包围数十层，踩着尸体进攻。程学启打开营垒突击，贼寇惊骇退却。李鸿章亲自督军来援，贼寇大败奔逃，乘胜进攻泗泾，解了松江之围。外国军队看到他们的战斗，都惊叹不已。从此湘军、淮军的军威才振作起来。下诏催促移师镇江，李鸿章请求先图谋上海而后出兵长江。在平定浦东厅县后，伪慕王谭绍光前来援助，被击败于北新泾，贼寇逃往嘉定。九月，进军攻克嘉定城。谭绍光率领几十万人马，在江口连营，进犯黄渡。各将领分兵进攻，挑选精兵越过壕沟埋伏前进，杀死数人，贼寇阵脚动摇，程学启乘势进攻，裹着伤口呐喊前进，贼寇大败溃散。捷报传入朝廷，授任江苏巡抚。

当初，美国人华尔率领的军队名叫常胜军，在慈谿战役中，华尔阵亡，他的副手白齐文心怀异志，关闭松江城索要军饷。李鸿章裁撤了他的军队，改由英国将领戈登率领，常胜军才又开始听从指挥，奉命出海攻打福山，未能攻克而回。同治二年正月，李鸿章兼任五口通商大臣。当初，常熟守贼骆国忠、董正勤献城投降，福山各海口都被攻下。伪忠王李秀成率领全部人马包围常熟，江阴的援贼又攻陷了福山。李鸿章发公文告谕骆国忠固守待援，同时传令潘鼎新、刘铭传攻打福山，夺回石城。骆国忠知道援军到来，打开城门猛烈攻击，俘获斩杀殆尽，于是解了常熟之围，进而收复太仓、昆山。于是上疏陈奏贼情地势，提出三路进军的策略：程学启由昆山进攻苏州；李鹤章、刘铭传由江阴进兵无锡，淮、扬水军辅助；太湖水军将领李朝斌由吴江进太湖，潘鼎新等分兵驻扎松江，常胜军驻扎昆山作为前军后援。

李秀成纠合伪纳王郜云官等水陆十万兵力，逼近大桥角扎营，李鹤章出击，贼寇败逃，九月，又集结兵力，连营并进。李鹤章在大桥角设立八座营垒，与贼寇相持。李鸿章认为贼寇聚集西路，意在保住无锡，救援苏州。于是命令李鹤章、刘铭传把守后路，抽调精锐士兵会同程学启合力攻破贼寇营垒，苏州、无锡的贼寇都大为困窘。贼寇占据江宁、苏州、杭州作为三大巢穴，而苏州是脊梁所在，所以李秀成千方百计救援它。谭绍光尤其凶悍狡猾，誓死守城，靠近城墙修筑长墙石垒，坚固得难以迅速攻克。十月，李鸿章亲自视察军队，用大炮摧毁了它们，城中贼寇争权相互猜忌，图谋反正，刺杀谭绍光，打开城门接纳官军。当时投降的八个头目都拥有重兵，号称十万，歃血盟誓共生死，要求显要官职。程学启说不杀这八人，日后必成祸患。李鸿章心中为难，程学启拂衣而出，李鸿章笑着为他解释。第二天，八人出城接受赏赐，被留下饮酒，就在座位上列举他们的罪状，斩杀他们。程学启入城告谕安抚部众，搜杀悍党两千多人。捷报传到朝廷，赏太子太保衔、黄马褂。十一月，李鹤章等收复无锡，进攻常州，以接应围困江宁的军队。程学启出兵太湖，图谋嘉兴，以接应浙江的军队。潘鼎新等军先进入浙江，收复平湖、海盐，贼寇争相响应官军，所到之处立即被攻克。同治三年二月，程学启急攻嘉兴，亲自搏战，登城攻克嘉兴，中弹而死。四月，攻克常州，擒获斩杀伪护王陈坤书，赏骑都尉世职。常胜军惭愧没有战功，戈登辞职回国，于是裁撤了这支军队。

朝廷议论江宁久攻不下，催促李鸿章会攻，李鸿章认为金陵即将攻破，借故拖延出兵。六月，曾军攻克江宁，捷报传来。李鸿章于是分派军队，命令刘铭传、周盛波由东坝攻取广德，潘鼎新、刘秉璋由松江进攻湖州，郭松林、杨鼎勋由上海航海援救福建。贼寇平定后，封一等肃毅伯，赏戴双眼花翎。

同治四年四月，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战死于曹州，任命曾国藩为钦差大臣，统率他的军队。李鸿章代理两江总督，命令他率领所部迅速开往豫西防地，同时准备剿灭京东马贼、甘肃回匪。李鸿章说：“兵力不能过于分散，而且筹饷造械，臣离开江南，都没有可以委托的人。为今日考虑，必须先图谋捻军而后图谋回军。开往河南的军队，必须多练马队，广置车骡，不能仓促办成。”下诏停止了这次行动。当时曾国藩督军剿捻很久没有成效，命令他回任两江，而以李鸿章代理钦差大臣接替他，在湖北击败东捻军任柱、赖文光。

同治六年正月，授任湖广总督。贼寇窜入河南，渡过运河，济南戒严。当初，曾国藩主张凭借黄河筑墙，阻遏贼寇奔窜。李鸿章坚持这一策略，而注重运河西岸。命令豫军提督宋庆、张曜及周盛波、刘秉璋分守山东东平以上，从靳口到济宁；杨鼎勋分守赵村、石佛到南阳湖；李昭庆分守摊上、黄林庄到韩庄、八牌；皖军黄秉钧等分守宿迁、运河上下游：互相策应，使贼寇不能冲出运河。六月，抵达济宁，贼寇由潍县趋向登州、莱州。李鸿章又提议逼迫贼寇进入海边角落聚而歼之，于是创议胶莱河防策略，命令刘铭传、潘鼎新修筑长墙二百八十多里，会合豫军、山东军分汛防守。当时贼寇聚集在莱阳、即墨之间，多次冲击堤墙不能冲出。七月，贼寇由海神庙偷渡濰河，山东守将王心安来不及防御，胶莱防线崩溃。朝廷下旨严厉斥责，将要放弃防守，李鸿章上疏直言说：“运河东南北三面贼寇蹂躏，受害的不过几个府州县，如果驱赶过运河西岸，那么江苏、安徽、山东、河南、湖北数省之地，流毒无穷。”于是坚持前议，严加扼守运河防线。命令刘铭传、郭松林、杨鼎勋三军往来追击。十月，追到赣榆，降将潘贵升在阵前击毙任柱，捻军气势逐渐衰弱。赖文光率领部众窜入山东，屡战屡败，逃入海滨，官军围击，斩获三万。赖文光逃往扬州而死。东捻军平定，赏加一骑都尉世职。

同治七年正月，西捻军张总愚由山右渡过黄河，向北窜入定州，京城大为震动。下诏革除李鸿章职务，李鸿章督军进入直隶，上疏说：“剿办流寇，以坚壁清野为上策。东捻军流窜豫东、淮北，所到之处百姓修筑圩寨，深沟高垒来防御。贼寇往往得不到一饱，所以他们怕圩寨甚于怕官兵。河北平原千里，无险可守。拦截这里就窜到那里，迎击左边就趋向右边，纵横奔驰冲突，无处不流窜。而且自从渡过黄河进入山西，沿途掳获骡马越来越多，步兵多改为骑兵，趋避快捷，肆意扰害尤其容易。自古办贼，必定以彼此强弱饥饱为衡量标准。贼寇未必比官军强，但他们骑兵多而我军骑兵少。如今要断绝贼寇粮食、断绝贼寇骑兵，只有严厉告谕士绅民众坚筑圩寨。一听到警报，立即将粮草牲畜老弱壮丁收进寨内。贼寇到来无处掠夺粮食，官军到来反而可以买粮。贼寇虽然流窜但他们的计谋渐渐穷尽，或许可以按期扑灭。”二月，李鸿章督军进至德州，在安平、饶阳击败贼寇。三月，贼寇窜入晋州，渡过滹沱河，向南进入河南，又折回窜入直隶，扑向山东东昌；四月，趋向茌平、德平，从德州出城，向西奔往吴桥、东光，逼近天津。下部议处，命令总统北路军务，限一个月内消灭。

李鸿章认为捻军骑兵长久以来成为流寇，不就地圈围，终究不足以制敌死命。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及左宗棠都这样说，而直隶地势平坦空旷，无法圈围；要利用东海、南河形势，必须先扼守西北运河，尤其以东北到天津、沽口，西南到东昌、张秋为关键。于是挖掘沧州以南的捷地坝，泄运河水进入减河。河东修筑长墙，断绝贼寇窜往天津的道路。东昌运河防线，则淮军从城南防守到张秋，山东、安徽各军从城北防守到临清，并集合民团协助防守。闰四月，因剿贼超过期限，给予严厉议处。当时贼寇被官军逼迫，奔走不定。因北路军势强大，贼寇锐意南行，在陵县、临邑之间回旋，同时骚扰茌平、德平，进犯临清运防。李鸿章担心长久天晴河水干涸，民团不可依靠，而且昼夜追赶奔袭使士卒疲惫，商议乘黄河伏汛，收缩地盘扎圈。以运河为外围，以马颊河为内围。当时官军在德州杨丁庄大败贼寇，又追击在商河击败他们。张总愚率领悍党逃往济阳，沿河北出德州进犯运防，向上窜往盐山、沧州。官军扼守截击，使他们不能出来，转而趋向博平、清平。恰逢黄河、运河及徒骇河同时涨水，东昌、临清、张秋、傍河河水深不可渡。河西北岸长墙绵延不断，贼寇窜逃地域狭窄，形势更加困窘。李鸿章增调刘铭传军，约期会合前线。分兵驻扎茌平的桃桥、南镇，直到博平、东昌，将贼寇圈在徒骇河、黄河、运河之内，而命令骑兵来回兜捕追逐，贼寇无一幸存，张总愚投水而死。西捻军平定，下诏恢复原官，加太子太保衔，以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八月入京觐见，赐在紫禁城内骑马。

同治八年二月，李鸿章兼署湖北巡抚。十二月，下诏援救贵州，未成行，改援陕西。同治九年七月，剿平北山土匪。适逢天津教堂发生事端，命令移军北上。案件了结后，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十月，日本请求通商，授任全权大臣，与日本签订条约。同治十二年五月，授任大学士，仍留总督任。六月，授任武英殿大学士。同治十三年，调任文华殿大学士。

国家旧制，相权在枢府。李鸿章与曾国藩为相，都是以总督兼任，并非真正的宰相。然而中外仰望，声望超出政府，政府也倚重他们。他们所筹划的，都是防海交邻的大计。想用西方新法引导中国以求自强，首先急办兵备，尤其注意培养人才。当初，与曾国藩联名上疏选拔幼童送往美国就学，每年一百二十人。约定二十年学成每年回国效力，但未等学完就中途停止。李鸿章力争不能得到同意，随即分别派遣学生到英、德、法各国留学。到建立海军时，将校都从这些学生中选拔。当初在上海奏设外国学馆，到任天津后，奏设武备海陆军，又各立学堂，这是中国讲求兵学的开始。曾建议制造轮船，上疏说：“西洋人专门依靠他们枪炮轮船的精良锋利，横行中国。在此情况下说攘夷，固然是虚妄之论。即使想保持和平局面，守卫疆土，也不是没有器具就能保守的。士大夫拘泥于章句之学，苟安目前，于是有停止轮船的议论。臣愚认为国家各项费用都可节省，只有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的费用万万不可节省。寻求节省费用就必定屏除一切，国家没有赖以立足的东西，终究没有自强的一天。”

光绪元年，台湾发生事变，王公大臣上奏筹划海防的六条对策。李鸿章建议说：“历代防备边疆多在西北，双方强弱情势、主客形势都大致相当，而且还有中外界限。如今东南海疆一万多里，各国通商传教，往来自由。表面上假托和好，暗地里心怀吞并，一个国家挑起事端，各国就煽动挑拨，这实在是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变局。轮船电报，一眨眼就是千里，军火机器，功效比人力强百倍，又是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强敌。而看看当世，军饷和人才，实在有所不足，即使想振奋也无从下手。《易经》说：‘穷则变，变则通。’大概不变通，那么战和守都靠不住，和议也不能长久。近来拘谨的儒生，大多以和洋人打交道为耻，取巧的人又以此为由逃避责任。如果不是朝廷大力开通风气，打破拘泥守旧的习气，寻求克敌制胜的实际办法，天下的危局终究无法支撑；日后缺乏人才，会比今天更严重。凭中国之大，却没有自强自立的时候，不仅可忧，而且可耻。”

李鸿章主持国事，力排众议。在京城周边三十年，平安无事。独自研究外国的政治、法律、制度、军备、财政、工商、技艺。听说欧美出一件新式器械，必定千方百计购买以备不测。曾经设立广方言馆、机器制造局、轮船招商局；开办磁州、开平的煤矿铁矿、漠河金矿；广泛修建铁路、电线以及织布局、医学堂；购买铁甲兵舰；修筑大沽、旅顺、威海的船炮台堡垒；挑选军官送到德国学习水陆军的器械技艺；筹划与日本通商，派员驻守；创办公司轮船前往英国贸易。所有兴办的事业，都是以前没有的。起初，李鸿章办理海防，政府每年拨给四百万两。后来不能照拨，而户部又奏请设立限制，不让他购买船械。李鸿章虽然多次进言，但权力不归属他，终究不能完成他的功业。

光绪三年，山西、河南发生旱灾，李鸿章竭力筹款赈济。当时直隶也遭受水灾，永定河是五大河之一，连年漫堤决口，灾害尤其严重。李鸿章修复金门闸以及南、上、北三座灰坝。卢沟桥以下二百多里，改河道筑堤坝，减缓水流速度。另外疏浚大清河、滹沱河、北运河、减河，用来宣泄洪水，从此水患稍微缓解。

光绪五年，奉命题写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的神主牌位，赏加太子太傅衔。光绪六年，与巴西通商，以全权大臣身份签订条约。光绪八年，遭遇母亲去世，朝廷下诏等百日后以大学士身份署理直隶总督，李鸿章多次推辞，才解除职务，仍然驻守天津督率训练各军，并署理通商大臣。朝鲜发生内乱，李鸿章当时在家守孝，被催促赶赴天津，代替总督张树声命令提督吴长庆率领淮军平定内乱，李鸿章筹划了朝鲜善后事宜。光绪九年，再次被任命署理总督，多次请求守满丧期，朝廷不准。

光绪十年，法国和越南交战，云贵总督岑毓英率军援越。法国于是主动请求和解，李鸿章与法国总兵福禄诺商议订立条款，完成后，法国人却伺机攻陷越南谅山，逼近镇南关，兵舰驶入南洋，分头骚扰福建、浙江、台湾，边疆形势十分危急。北洋口岸，南起炮台，北到山海关，绵延将近三千里，而旅顺口是首要冲要之地。于是命令提督宋庆、水师统领提督丁汝昌守卫旅顺，副将罗荣光守卫大沽，提督唐仁廉守卫北塘，提督曹克忠、总兵叶志超守卫山海关内外，总兵全祖凯守卫烟台，首尾联络，海疆屹立不动。光绪十一年，法国在谅山大败。计策穷尽，又寻求和议。朝廷授予李鸿章全权大臣，与法国公使巴德纳增减之前的条约。事情平定后，下部议功叙赏。这一年朝鲜乱党进入王宫，杀害执政大臣六人。提督吴兆有率兵入宫保护，诛杀乱党，伤及日本兵。日本人要求追究统兵将领的罪责，李鸿章严厉拒绝，而答应撤兵了结此事。九月，奉命会同醇亲王办理海军。

光绪十二年，以全权大臣身份制定法国在云南、广西边界通商的章程。光绪十三年，会同签订与葡萄牙的通商条约。光绪十四年，海军建成二十八艘船，命令海军提督丁汝昌统率全部舰队，周游南北印度各海面，熟悉风浪，训练阵法技艺，每年都这样。光绪十五年，太后归政，赏用紫缰。光绪十七年，平定热河教匪，议功叙赏。光绪十九年正月，李鸿章七十岁，两宫赏赐寿礼。光绪二十年，赏戴三眼花翎，而日本朝鲜事变发生。

起初，李鸿章筹划海防十几年，训练军队、挑选器械，外国人震于他的名声，认为不用超过十万军队，不能攻下旅顺，夺取天津、威海。所以俄国、法国挑衅时，都知道有防备而退去。到这时，中兴诸臣以及湘军淮军的名将都老死，很少还有活着的。李鸿章深知将士多不可靠，器械缺乏不够用，正在设法排解纷争，而国内人士以为北洋海军确实可以依靠，争相主战，朝廷决策于是坚决用兵。起初在牙山战败，接着在平壤战败，日本乘胜侵入国内，接连攻陷九连、凤凰等城，大连、旅顺相继失守。又占据威海卫、刘公岛，夺取我军兵舰，海军全军覆没。于是议论的人纷纷归咎李鸿章，革去他的职务，以王文韶代理直隶总督，命令李鸿章前往日本议和。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到达马关，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谈判，日本多方要挟。李鸿章遇刺伤到面部，伤势很重，但他谈吐自如，精神不见衰退。日本天皇派使者慰问谢罪，最终因此签订条约结束战事。共同订立条款十二条，割让台湾给日本，日本全部交还侵占的土地。七月，回到北京，入阁办事。

光绪二十一年十二月，俄国沙皇加冕，李鸿章充任专使前往致贺，同时访问德国、法国、英国、美国等国。光绪二十二年正月，陛见辞行，皇帝考虑他年老远行，命他的儿子李经方、李经述随行。外国人一向敬仰李鸿章的威望，所到之处待遇超过平常，甚至称他为东方的俾斯麦。与俄国商议新约，由俄国公使经过总理衙门制定，世上流传的“中俄密约”。七个月后，回到北京复命。两宫召见，慰劳有加，命他入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光绪二十三年，充任武英殿总裁。光绪二十四年，命往山东查勘黄河工程。上疏称迁移百姓修筑堤坝，完成工程不易，只有选择要处加修两岸堤埝，疏通海口尾闾，作为救急治标的策略。朝廷将奏疏下发，核议施行。

光绪二十四年十月，出京督理两广。光绪二十六年，赏用方龙补服。义和团祸乱兴起，八国联军进入北京，两宫西逃。下诏命李鸿章入朝，充任议和全权大臣，兼督直隶，有“这一行关系安危存亡，勉为其难”的话。李鸿章听到警报兼程前进，先用兵剿灭京郊拳匪，孤身进入北京，左右前后都是敌军，每天与各国使臣将帅争论盟约，最终签订和约十二款。光绪二十七年七月，和议达成，各国相继退兵。

大乱之后，公私财产荡然无存。李鸿章上奏陈述善后各项事务。开放市场，互通有无，施粥散米，中外安定。并奉诏推行新政，设立政务处，充任督办大臣，不久署理总理外务部事。积劳成疾，吐血去世，享年七十九岁。消息传到朝廷，两宫震惊哀悼，赐予祭葬，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谥文忠。入祀贤良祠，安徽、浙江、江苏、上海、江宁、天津各建祠祭祀，并命在京师特别建立专祠。汉臣在京师受祭祀，这是特殊的礼遇。

李鸿章身材高大，胡须稀疏，性格豁达，处在荣辱显隐以及事情成败之际，不改变常态，时常以诙谐笑语排解纷争。尤其善于外交，阴阳开合，风度凛然。外国与他共事的人，都是一时的伟人。到八国签订盟约时，那些使臣大将多是后辈，看待李鸿章都像长辈，所以虽然军事上取胜，却不敢轻视中国。听到他去世，都集合吊唁，说：“李先生所定的条约我们不敢违背。”他担任事务顾全大体，不为小廉小谨。从壮年到老年，不曾有一天说要退休，曾认为曾国藩晚年请求退居是无益的请求，肩负国家大任，死而后已。从马关定约回来，议论不停，有人劝他引退。李鸿章则说：“对于国家实在有不能放心的情谊，如今事情失败求退，更依靠谁呢？”他的忠诚勤奋都类似这样。平时喜欢整洁从容，书桌上放着宋拓兰亭序，每天临摹一百字，饮食起居都有固定时间。擅长奏章公文，当时人把曾、李并称。李鸿章起初以兄长的儿子李经方为子，后来生下儿子李经述，赏四品京堂，继承侯爵；李经迈，官至侍郎。

论说：中兴名臣，与军事相始终，他们的功勋业绩往往被武功所掩盖。李鸿章既平定大难，独自主持国事几十年，内政外交，常常以一身当其冲，国家倚仗他决定轻重，名满全球，中外震仰，近代没有这样的人。生平以天下为己任，忍辱负重，差不多不愧为社稷之臣；只是才气自负，喜欢用利禄驱使众人，有志节的人大多不愿为他所用，缓急之际无所依靠，最终导致败误。疑谤的兴起，难道没有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