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五十一李端棻等

李端棻，字苾园，贵州贵筑人。同治二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予编修之职，受到大学士倭仁、尚书罗敦衍的器重。同治十年，外放督理云南学政。正值回民叛乱之后，偏远地区道路漫长，前任学政未能巡视完全，李端棻开始一一亲临考察，文化教育逐渐振兴。光绪五年，转任御史，因叔父李朝仪担任京兆尹，需要回避，改任原职。多次升迁至内阁学士。光绪十八年，升任刑部侍郎。过了六年，调任仓场侍郎。前后多次掌管科举考试，四次担任乡试主考官，一次担任会试副总裁，喜欢奖励提拔士人。主持广东考试时，赏识梁启超的才华，将堂妹嫁给他，从此很采纳梁启超的建议，娓娓谈论东西方国家的制度。

当时康有为上书请求变法，并涉及兴办教育。光绪二十二年，李端棻上疏请求设立京师大学堂，各省府州县普遍设立学堂，分科讲习；并建立藏书楼、仪器院、译书局，广泛设立报馆，选派游历生。光绪二十四年，秘密推荐康有为和谭嗣同可以担当大任。又因为各衙门的则例条文相互矛盾，上疏请求删削修订，皇上特别赞赏，下诏催促各长官规定期限革除前朝弊端。升任礼部尚书。不久，康有为等人失败，李端棻主动上疏检举自己，皇上下诏革职，流放新疆。中途患病，留在甘州。光绪二十七年，赦免回乡，担任贵州经世学堂主讲。光绪三十三年去世。宣统元年，根据云南、贵州在京官员的请求，恢复原官。

徐致靖，字子静，江苏宜兴人，寄籍宛平。光绪二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予编修之职。多次升迁至侍读学士。为父亲守丧期满后，光绪二十三年，起复原官。徐致靖曾忧虑外患日益紧迫，思考如何进献建议。

他的儿子徐仁铸，当时以编修身份督理学政，倡导新学，写信告诉徐致靖推荐康有为。徐致靖于是上言：“国家大计尚未确定，请皇上明确决断以示取舍。”借此试探皇上的心意。不久，皇上下诏果然征求通才，于是徐致靖上奏康有为可以重用，并提及梁启超、黄遵宪等人。又连续上书请求废除八股文，改试策论，裁减冗官，酌情设置散卿。又因为边疆危急，应当训练重兵，极力推荐袁世凯主持军事。皇上都认为他说得对，下令照办。罢免礼部尚书许应骙等人阻挠言路的职务，于是任命徐致靖代理右侍郎。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太后再次垂帘听政，参与新政的各位大臣都获罪。徐致靖被革职监禁，不久定为永远监禁，徐仁铸也被罢官。庚子年，八国联军攻陷京城，徐致靖才出狱等待处置，皇上下诏赦免。去世时七十五岁。

陈宝箴，字右铭，江西义宁人。年少时就有志节气概，诗文都符合法度，受到曾国藩器重。以举人身份跟随父亲陈伟琳治理地方团练，抵御太平军。后来前往湖南，加入易佩绅的幕府，在来凤、龙山一带作战。石达开来进犯，军队饥饿疲乏，陈宝箴前往永顺招募粮食，粮食源源不断，防守更加坚固，敌军逐渐退去。陈宝箴到江西，为席宝田出谋划策歼灭洪福瑱，事情平定后，按功授知府，破格提升为河北道。创办致用精舍，挑选三州学子，聘请名师教导。升任浙江按察使，因事被免职。湖南巡抚王文韶推荐他的才能，光绪十六年，被召入京城，任命为湖北按察使，代理布政使。光绪二十年，升任直隶布政使，入宫应对，当时中日战争激烈，见皇上面容忧虑憔悴，请求每天阅读圣祖御纂的《周易》，以期应对变化而不失常道。其他陈奏的话很多，都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认为他忠诚，命他督办粮台，专折奏事。马关条约签订后，他哭泣说：“国家恐怕要完了！”

第二年，因荣禄推荐，升任湖南巡抚。巡抚幕府中有个叫任驎的人，结党营私，陈宝箴到任后严厉惩处了他。直隶布政使王廉为任驎说情，陈宝箴据实上报，王廉受到谴责。复查史念祖被弹劾的案件，完全暴露了他用人不当的情况，史念祖于是被革职。由此有了刚直的名声。湖南习俗原本愚昧闭塞，陈宝箴想以一省之地实现富强，为东南各省倡导，先后设立电报，置办小轮船，建造枪弹厂，又设立保卫局、南学会、时务学堂。聘请梁启超主持湖南学务，湖南风俗大变。又上疏请求整顿学术以及练兵、筹款等重大事务，皇上都赞许采纳，下令他坚持主见，不要被浮言动摇，并特旨褒奖鼓励。当时张之洞名声很大，司道官员都屏息等候他的意见。陈宝箴起初管理湖北藩司时，遇事不合意，独自据理力争不徇私，张之洞虽然不高兴，也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两人深相结交，凡是条陈新政都联名上奏，而湖北巡抚谭继洵反而不参与。

恰逢康有为上书言事多次见效。陈宝箴一向仰慕曾国藩、胡林翼推荐士人，于是上言推荐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辅佐新政。皇上正下诏征求通晓变通的人才，立即提拔他们为京卿，参与新政，于是四人上书议论时事无所顾忌。陈宝箴又上言四人虽然有才，但恐怕资历声望太轻，处理事务过于容易，希望能有像张之洞这样厚重老成的大臣来统领。奏疏呈上而太后已经垂帘听政，诛杀了四位京卿，牵连到举荐者，陈宝箴被罢官，他的儿子主事陈三立也被革职，并销毁了湖南所学著录的《学约》、《界说》、《札记》、《答问》等书。

起初，宁乡已革职道员周汉，因张贴揭帖攻击洋教被总督治罪。陈宝箴到任后，周汉又刊印揭帖传播，陈宝箴下令销毁，周汉殴打销毁揭帖的人，陈宝箴发怒，将他投入监狱。守旧派恨之入骨，但喜好新学的人也因此一致称赞他。陈宝箴离任后，他所营建的各种便利百姓的设施，虽然效益已经显著，都被废毁无一留存。去世时七十岁。

黄遵宪，字公度，嘉应州人。以举人身份捐资为道员。担任出使日本参赞，著《日本国志》呈报朝廷。不久调任旧金山总领事。美国官吏曾借口卫生问题，逮捕华侨关满监狱。黄遵宪直接到监狱中，命令随从测量监狱容积，说：“这里的卫生难道比侨居地更好吗？”美国官吏认错，立即释放了华侨。历任湖南长宝盐法道，代理按察使。当时陈宝箴任巡抚，推行新政，黄遵宪首先向众人倡导民治说：“不过是自治其身，自治其乡而已。由一乡推及一县、一府、一省，直到全国，可以成就共和的太平之治，达到大同的盛轨。”于是大致仿照西方巡警制度，设立保卫局，凡是与民众利益和疾苦相关、而地方民力能够承担的事务，都归属保卫局，由民望高的人领导，而官府辅助其不足。不久解职，奉命出使日本，尚未出发而党祸发生，于是被罢免回乡。著有《人境庐诗草》等。

曾鉌，字怀清，喜塔腊氏，满洲正白旗人。父亲庆昀，任宁夏将军。以荫生身份任工部主事，多次升迁至郎中，充任军机章京，转任御史。光绪九年，外放为陕西督粮道。西、同各属农民纳粮按规定缴入省仓，道路艰险遥远，弊病很多，曾鉌设法清理，民众称便。三辅地区士风朴实愚昧，技艺粗劣，曾鉌聘请长安柏景伟、咸阳刘光蕡主持关中书院，督促研习实学，士论一致称赞。又设立蚕桑局，聘请纺织师傅教授煮茧、缫丝、织造、染色等方法，每年出产的丝帛与齐、豫地区相当。光绪十三年，升任按察使。第二年，因母亲去世解职。服丧期满，起复原官，不久升任甘肃布政使。光绪二十四年，调任直隶，因回避，留任原职。升任湖北巡抚，感慨地说：“时局艰难到这种地步，还能拘泥成法不变吗？”于是借陕甘总督的印信上陈补官、掣签、度支、讼狱四件事，应当变通成例，厚植国本。侍读学士贻穀、光禄寺少卿张仲炘弹劾他乱政，皇上下诏革职。当初，曾鉌在京城做官时，家境非常贫穷，租住陋室。等到担任外台官职，孜孜不倦于民事，不过问家产有无。被罢官闲居后，出入都步行，陕西百姓每年凑钱接济他。后来更加困窘，甚至穿着破旧衣服在集市上占卜。不久去世。宣统改元，总督端方为他上奏恢复原官。

杨深秀，字仪村，本名毓秀，山西闻喜人。年少时聪慧敏捷，通晓中西算术。同治初年，以举人身份捐资为刑部员外郎。请假回乡，正值山西大饥荒，阎敬铭奉命筹办赈济，杨深秀逐条上陈改革差役法，困苦稍微缓解。光绪十五年，考中进士，就原官升任郎中，转任御史。曾说：“时势危急，不革除旧法就无法图新，不变法就无法图存。”

光绪二十四年，俄国人胁迫割让旅顺、大连湾。杨深秀极力请求联合英国、日本抵抗俄国，言辞十分恳切刚直。当时朝廷锐意推行新政，而大臣们常常多有异议。杨深秀于是与徐致靖先后上疏请求确定国家大计，又因为取士之法不完善，请求参考宋、元、明旧制，厘正文体，将建议下到礼部，尚书许应骙内心反对，没有上奏。恰逢商议经济特科事务要减少名额，于是杨深秀联合宋伯鲁弹劾他阻挠。皇上令许应骙自行陈述，奏疏呈上后，许应骙弹劾康有为攀附要职，请求罢斥，言词牵连杨深秀，皇上没有追究。御史文悌弹劾杨深秀传播康有为所设立的保国会，并揭露康有为内外勾结的情况，光绪帝责备文悌代人报复，反而获罪。杨深秀更加感奋，连续上书请求设立译书局，派王公大臣游历各国，并制定游学日本章程，都得到批准。又请求考核众官，每天考查二十人，选拔忠贞诚实的人，淘汰那些庸碌愚笨、年老体衰、不熟悉时务的人，因此朝廷大臣更加侧目。湖南巡抚陈宝箴治理很急迫，遭到流言蜚语，杨深秀为他辩白，皇上以特旨褒奖陈宝箴，陈宝箴才能推行他的志向。

八月，政变发生，全朝上下惶恐不安，害怕大祸临头，只有杨深秀直言上疏请求太后归政于皇上。当奏疏还没有呈上时，他的儿子杨黻田苦口劝阻，杨深秀厉声斥退了他。不久被逮捕，判处斩首。

杨深秀性格刚直，曾当面指责他人过错，因此招致忌恨。担任御史十个月，上封事二十多次，草稿没有保存，只有狱中诗三首流传于世。著有《虚声堂稿》、《闻喜县新志》。

杨锐，字叔峤，四川绵竹人。年少时聪明俊秀，督学张之洞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招入幕府。在尊经书院学习，年龄最小，曾考取第一名。通过优贡朝考得知县。张之洞督两广，跟随前往广东。光绪十一年，考中顺天乡试，考取内阁中书。

光绪二十四年，张之洞推荐他应经济特科。又因陈宝箴推荐，与刘光第、谭嗣同、林旭一并加四品卿衔，充任军机章京，参与新政。被召见时，杨锐当面陈述兴办教育、训练军队为救亡策略，符合皇上心意。七月，礼部主事王照上封事，尚书许应骙等人阻挠不奏报。皇上听说后，震怒，将尚书侍郎六人全部革职，朝臣都感到不安。皇上亲手写密诏给杨锐说：“近日朕仰观圣母意旨，不想退去这些老迈昏庸的大臣而进用英勇通达的人，也不想将法令全部改变。朕岂不知道中国积弱不振，非力行新政不可？但此时不仅朕权力所不及，如果强行施行，朕的地位都不能保全。你与刘光第、谭嗣同、林旭等人详细筹议，究竟怎样才能进用英才通达之士，使新政及时举行，又不至于稍微违背圣意，就具奏上来，听候朕审慎选择，不胜焦虑之至！”杨锐复奏说：“太后亲自将大位交给皇上，皇上应以孝道为先于天下，遇事顺从。变法应有次序，进退大臣不宜太突然。”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不久太后再次垂帘听政，所有谈论新政的人都受到重罚。杨锐被下狱后，自认为确实无罪，认为审讯不难辨白，第二天，突然下诏与刘光第等人一同被处斩。宣统改元，杨锐的儿子杨庆昶将密诏上缴都察院，请求代奏，这才传于世。

刘光第，字裴村，四川富顺人。光绪九年考中进士，被授予刑部主事官职。他处理政务精细严格，因为审理案件触犯了长官，于是退职回家闭门勤奋学习，再不去衙门上班。家境一向贫困，但性情廉洁正直，不是老交情，即使礼物馈赠也不接受。只与杨锐关系好。精通《周官》《礼记》以及《大戴礼记》《小戴礼记》。他应召入京，也是因为陈宝箴的推荐，但这并不是他平素的志向，原本准备写奏疏推辞，在京城做官的四川同乡极力劝他。一天，被皇帝召见，他竭力陈述时局危险、百姓困苦、外患日益紧迫，应当虚心图治，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当时言路大开，臣民上奏的事情每天有几百件，刘光第整天批阅答复，签署意见表示可行与否，等待皇帝裁决。退朝后对亲近的人说：“我终究不能胜任这个差事，准备尽快请假回乡了！”不到一个月祸事就发生了，刘光第自己投案入狱。临刑时，协办大学士刚毅监斩，刘光第惊讶地说：“没有审讯就处决，这是为什么？”刚毅命令他跪下听旨，刘光第不肯，说：“祖制规定，即使是盗贼，临刑时喊冤，也应当再审。我们这些人即使不值得可惜，但国家的体面怎么办！”刚毅沉默不答，再问他，说：“我只是奉命监刑，别的什么也不知道。”狱卒强迫他跪下，刘光第倔强地站立不动。杨锐喊道：“裴村，跪下！跪下！遵旨就是了。”于是跪下受刑。著有《介白堂诗文集》。

谭嗣同，字复生，湖南浏阳人。父亲谭继洵，曾任湖北巡抚。谭嗣同少年时倜傥洒脱，胸怀大志，文章写得奇特奔放。他的学问以日新月异为主，对伦常旧说很不放在心上。谭继洵一向谨慎守规矩，因此很不喜欢他。谭嗣同于是到新疆刘锦棠的幕府中任职，以同知身份捐资得官知府，被选派到江苏。陈宝箴任湖南巡抚时，谭嗣同回乡辅佐新政。梁启超倡办南学会，谭嗣同担任会长。每逢开会，参加者常有数百人，听到谭嗣同慷慨激昂地议论时事，很多人被感动。

光绪二十四年，被召入京城，回答皇帝的问话合于旨意，被提拔为四品卿、军机章京。四人虽然同时被任命，但每次被召见回答问题，谭嗣同的建议最多。皇帝想开设懋勤殿，设置顾问官，命令谭嗣同起草圣旨，一定要写明前朝的先例，并准备亲自到颐和园向太后请示。谭嗣同退朝后对人说：“现在才知道皇帝完全没有权力！”当时荣禄任畿辅总督，袁世凯以监司身份在天津训练新军。下诏提升袁世凯为侍郎，召他进京朝见。谭嗣同曾经在夜晚到袁世凯那里有所商议。第二天，袁世凯返回天津。又过了一天早晨，太后从颐和园回宫，收回了政权。梁启超躲到日本使馆，谭嗣同去看望他，劝谭嗣同到日本去。谭嗣同说：“没有出走的人，无法谋划将来；没有死难的人，无法报答圣主。”最终没有离开。不久，在街市上被斩首。著有《仁学》和《莽苍苍斋诗集》等。

唐才常，字佛尘。年轻时与谭嗣同齐名，被称为“浏阳二生”，是两湖学堂的高材生。听说谭嗣同死了，忧愤交加，多次有所谋划，每次说到德宗皇帝，常常落泪。光绪二十六年，两宫出逃，唐才常暗中联络富有会图谋起事，号称勤王，准备攻打武汉。被抓获，慷慨激昂没有隐瞒，请求就死，于是被杀害。

林旭，字暾谷，福建侯官人。十九岁时，考中本省乡试第一名。后来参加礼部考试，正赶上中日交战，他联合一同考试的人上书谈论时事，没有回音。捐资得官为内阁中书。当时康有为倡导变法，先在京城创立粤学会，用以振作鼓舞士气，然后蜀学、浙学、陕学、闽学等学会相继成立。林旭是闽学会的领袖，又担任保国会会员。荣禄先前任福州将军，一向喜好福建士人，等到他到了天津，邀请林旭入幕府。不久因为奏推荐人才而被召见，林旭说福建土话，皇帝不能完全听懂。退下后写好奏折，皇帝认为很好，于是命令他与谭嗣同等人共同参与机要政务，诏令大多由林旭起草。等到政变发生，一同在街市上被杀，年仅二十四岁。著有《晚翠轩诗集》。妻子是沈葆桢的孙女，听到政变消息，服毒自杀未死，最终因哀伤过度去世。

康广仁，名有溥，以字行世，是康有为的弟弟。少年时跟随兄长学习。康有为上书请求改革，康广仁认为应当先改变科举制度，这样人才才能出现。其后乡试、会试、八股文被废除，但岁试、科试没有改变，康广仁鼓动言官上疏议论此事，得到旨意批准。于是康广仁对康有为说：“现在科举已经废除，应该暂且南归兴办教育，专心培育人才，等到培养出大量有用之才，几年之后才可以谈改革。”康有为不忍心离开。等到最初听到政变消息，康广仁又催促康有为回去。康有为逃走，康广仁被逮捕。他在狱中谈笑自若，临刑时还说：“中国自强的机会就在这里了！”

评论说：戊戌变法，德宗皇帝发愤图强，采纳徐致靖等人的建议，召用新进人才。百日维新，中外震动景仰，党争突然兴起，激成政变。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以及杨深秀、康广仁在同一天被害，世人称为“六君子”，都为他们壮志未酬而悲伤。内部争斗不止，牵涉到外交。其后终于酿成庚子年排外的动乱，最终导致国家危亡。这也是清朝兴衰的一大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