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二百八十八遗逸二

傅山、徐枋等明遗民的隐逸与气节

作者:赵尔巽等朝代:民国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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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导读

明清易代,天崩地坼,一批前朝士人选择以隐逸终老,拒不出仕新朝。清史稿遗逸二卷集中记载了李孔昭、刘永锡、徐枋、顾柔谦、顾祖禹、冒襄、祁班孙、汪沨、余增远、傅山、费密、王弘撰、杜濬、郭都贤、李世熊、谈迁等数十位遗民的事迹。他们身份各异:有进士、举人、诸生,也有布衣平民;行迹不同:或隐居深山,或削发为僧,或卖画为生,或著书立说。但共同的是对故国的忠贞与对气节的坚守。傅山拒不入城应试,被强抬至京后睹大清门而泪下;徐枋避世不出,以书画自给,拒见高官;顾祖禹承父志撰《读史方舆纪要》,成千古绝作;冒襄以四公子之身隐居水绘园,家道中落而不悔;祁班孙兄弟倾家资抗清,流放后逃归为僧;谈迁苦心修史,书稿被盗后重新编纂。这些遗民或绝食而死,或穷饿而终,或埋头著述,以不同方式表达了对王朝更迭的悲愤与无奈。他们的存在,不仅是个人气节的体现,更折射出当时士人群体在忠义与生存之间的艰难抉择,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与历史文献。

李孔昭,字光四,蓟州人。性格孤高耿介,平时教书育人,提倡理学。崇祯十五年考中进士,看到世事一天比一天混乱,没有去参加殿试,把朝廷给的牌坊银留下来资助军饷。侍奉母亲隐居在盘山中,亲自砍柴打水维持生计。母亲生病,他割下大腿肉为她治疗。北京城陷落,他穿着丧服在野外哭了三年。蓟州城被攻破,妻子王氏殉难而死,他终身没有再娶。行踪多次改变,没有人认识他。

清初,下诏寻访前朝遗老,巡抚和按察使接连上奏推荐他,但他没有出来做官。有一天,当地官员派差役带着书信和钱物前去,遇到一个背柴的人,叫住问他:“你认识李进士吗?”背柴的人问明情况,用手远远指了一下就走了。差役到他家,已经空无一人。邻居老人说:“你当面错过了。刚才背柴的人,就是李进士!”后来多次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当时有个孝廉,本应去参加会试,却停步不去,说:“我出城门一步,有什么脸面见李光四呢?”

正逢县里兴办劳役,按户抽丁,差役驱赶李孔昭干活,李孔昭说:“我体力不能胜任,愿意出钱代替。”差役拿着钱走了。过了几天,大学士杜立德听说李孔昭在县里,急忙前去问候,差役听说后,赶紧去谢罪。李孔昭说:“这里不知道有李进士,你不要弄错了。”从此行踪更加隐秘,有时戴黄冠,有时穿儒服,见到他的人很少。只有宝坻的单者昌、崔周田、刘继宁都是高尚之士,和他友好,每年都有来往。

单者昌,字蔚起。才名和李孔昭相当。早年享受官府的膳食补贴,进入清朝后不再参加科举考试。杜立德想招揽他,没能请到,只与李孔昭在田野间漫步,悲歌慷慨愤慨,有所创作,就烧掉,不给人看。最终因忧愤而死。

崔周田,字锡龄。顺治年间,被选为岁贡生,但没有参加考试。建了一座楼,收藏古书和金石刻片上万卷,每天在其中吟咏长啸。曾经路过盘山,与李孔昭坐在树林间的石头上谈笑。李孔昭也时常在他家留宿,崔周田让儿子行弟子礼,并且接来李孔昭的母亲,像对待自己母亲一样侍奉。

刘继宁,字兑菴。年轻时很有义气,有古代侠士的风范。曾经拿出重金赎回两个落难的女子,为她们选择配偶。年荒时,煮粥给饥饿的人吃。把崔周田看作亲兄弟,有急难时总是资助他,崔周田也不道谢。晚年为儿子选择老师游历盘山,追踪李孔昭,找到了他。邀请他到家里,让三个儿子跟他学习。空闲时就和崔周田聚宴唱歌呼喊取乐,但每次思念母亲,即使深夜也一定骑马赶回,无法阻止。晚年喜欢陶渊明的诗,因此又自号潜翁。有一天,给门人讲解孟子的《尽心》章,说:“这是传心的方法啊!”说完就去世了。他的弟子私下给他谥号安节先生。

刘永锡,字钦尔,号賸菴,魏县人。崇祯乙卯年考中举人,任长洲县教谕。南京失守后,率领妻子栗氏隐居在相城,大官到他家,想强迫他出来做官,刘永锡袒露上身怒视着说:“我是中原男子,二十岁时,渡过漳河,登上大伾山,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认识我!你想侮辱我吗?”取下墙上的剑要自杀。门生抱住他,才得以解开,他对妻子说:“他再来,我就和你一起决断!”都撕下一尺绸帕握在手里。不久移居到阳城湖边,和妻子以及儿子刘临、女儿刘贞织席为生。市上的人看到刘永锡带席来,都叫他席先生。食物接不上,时常断炊,有人送粮食给他,如果不是他认可的人,就不接受,更加困顿疲惫。他的女儿已经许配人家,还没出嫁,战乱后怕遭侮辱,绝食而死。他的妻子哭她得了病,也死了。他的僮仆遇到水灾缺乏食物,相继饿死,或者四散逃走。有一个老仆从魏县来,劝他回去,说:“房屋还在啊!”刘永锡说:“我不是不想回去,但从前奉命来这里,按照道义不能离开一步。”让儿子和儿媳带着老仆回老家,说:“祖宗坟墓的责任在你!”挥手让他们离开。当时年成荒歉,得到食物更加艰难,常常掺着糠秕做饭。刘临回去后,思念父亲不已,借了一百两银子赶来献上,中途马受惊,摔到地上死了。

刘永锡容貌很伟岸,到这时,身体毁损骨瘦如柴,既哀悼自己无家可归,买了一条破船在江湖间往来。曾经泛舟中流,敲着船桨唱歌说:“逆流而上在那中流啊,采摘那荇菜。呼唤君主与父亲啊,没有人应答。身为饿夫啊,是上天的命令。心中殷殷啊,眼泪就迸流了。”又唱道:“太阳落下啊田野荒凉,追逐野鸭大雁啊陪伴牛羊,壮士有什么心思啊回归故乡。”歌声悲壮激烈,听到的人都为他悲哀。尚书钱谦益念他穷困,招他前往,刘永锡说:“尚书是党魁,受到主上眷顾,选任宰相时天子期望他像伊尹、傅说,他难道忘记了吗?”拒绝不去,最终穷饿得不能起身。一天晚上,大呼“烈皇帝”三声,就死了,当时是顺治十一年秋天。门生长洲徐晟、陈三岛,朋友常熟陆泓,为他办理丧事,葬在虎丘山塘,把妻子、女儿附葬。

彭之灿,字了凡,蠡县秀才。甲申年后带着妻子寄居饶阳做村塾老师。不久,妻子、儿子相继死去,到了苏门,与孙奇逢交游。但性格不合世俗,喜欢静坐。有人邀请他到家里,因为市井喧嚣,就避开离去。曾经渡河南游,韩鼎业为他在僧舍安排住处,一年多后,又抛弃离去。独自挑着瓢笠图书,遍游嵩山、少室山、王屋山等名胜。在九山绝食几天,孙奇逢把他挽留到夏峰,劝他回到先人墓旁终老。彭之灿说:“我出门时,已经发誓告诉先人坟墓不再返回,不能跳东海、进西山而死,就是死在沟壑道路,也没有遗憾!”顺治十五年六月,最终死在啸台东北的石柱下。孙奇逢为他刻石记载这件事,立在墓上,称“饿夫之墓”。彭之灿与容城张果中、西华理鬯和,并称“苏门三贤”。

徐枋,字昭法,长洲人。父亲徐汧,明朝少詹事,殉国难,事迹在明史中。徐枋,崇祯壬午年举人。徐汧殉国时,徐枋想跟从死,徐汧说:“我不能不死,你长久做农夫以终老就可以了!”从此隐居山中,布衣草鞋,终身不入城市。等到游灵岩山,喜爱它的空旷深远,选择山涧上居住,老在那里。徐枋与宣城沈寿民、嘉兴巢鸣盛,称“海内三遗民”。徐枋书法学习孙过庭,绘画取法巨然,间或学倪瓒、黄公望,自署秦馀山人。曾经寄一盒灵芝给王士祯,王士祯与金孝章画梅、王玠草书作斋中三咏来记载。但性格严峻耿介,闭门不与人交往。睢州汤斌任江南巡抚,屏退随从,前去拜访他,徐枋躲避不见。汤斌登上他的厅堂,坚持坐了很久,为他吟诵《白驹》的诗,环顾叹息后离开。川湖总督蔡毓荣从荆州写信求他的画,徐枋回信并退回钱币,最终不给他画。说:“明府是殷荆州,我轻视顾长康不做罢了。”来往的只有沈寿民与莱阳姜垓、同乡杨无咎、门人吴江潘耒及南岳僧洪储而已。

家里贫穷断粮,忍受饥寒,不接受别人一丝一粟。洪储在他急难时周济他,徐枋说:“这是世外清净的食物。”没有不接受。养了一头驴,通人意。日常所需,就把所作书画放在竹筐里搭在驴背上,驱赶它。驴独自走,到城门就停下,不擅自进入一步。看见的人争着上前,说:“高士的驴到了!”急忙取下卷轴,把日常所需物品,按照他的意思,准备好放进竹筐,驴就背着返回,习以为常。去世时,七十三岁。

当时商丘宋荦任江苏巡抚,徐枋预先告诫说:“宋中丞很了解我,如果我死了,不要接受他的赠礼。”宋荦果然派人送棺木钱财如徐枋所嘱,始终不接受。去世后,因为贫穷不能下葬。有一天,有高士从武林来吊唁,请求承担安葬事宜,这人也很穷,但特别擅长篆书、隶书,就租住郡中。卖字来准备葬具,纸得百钱。积累两年,才得以把徐枋葬在青芝山下,并把余钱交给他的家人。对他说:“我想向富家借贷,怕先生唾弃,所以劳累我的手腕,知道先生心里允许的。”葬完就离开,不说姓名。有人认识他,说:“这是山阴戴易!”

戴易,字南枝。年轻时跟从刘宗周学习,游历吴门,已经七十多岁了。有六个儿子,不接受他们的供养,只带一个儿子和残书百卷随身。他卖字,一铢一厘积累,不乱花一个钱。一个仆人饥饿不能忍受,就逃走了。自己寄居在僧舍中,说到徐枋,一定流泪。曾经泛舟七里濑,登上严子陵钓台,赋诗,边歌边哭。有时整天得不到食物,采摘野蕨充当食物。拿着瓢量水,坐在长松古石间饮。

李天植,字因仲,平湖人。崇祯癸酉年举人。改名李确,字潜夫。甲申年后,剩余四十亩田、一处住宅,就连同家具分给过继的儿子李震和女儿,而与妻子另隐居陈山,绝迹不入城市,教山中童子维持生活。住了十年,因为僧人开堂,才避开喧嚣,返回蜃园,卖文自食;不足,就和妻子做棕鞋竹篮来补贴。好事者约定每月供应柴米,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官员仰慕他的高尚,前去拜访,他就跳墙躲避。所著诗文,都是凭吊甲申以来殉节的人。蜃园,是乍浦胜地,可以望见海市的地方。

又过了十年,家境更加困窘,卖掉蜃园,寄身僧舍,亲戚朋友赎回来还给他,才重新与妻子居住,当时已经七十岁了。儿子李震,也放弃秀才身份,不是正当的一丝一毫不取。老夫妇白头相对,时常断粮,就叹息说:“我生命本来就是赘疣,等死罢了。”有人送食物,如果不是他认可的人,始终不接受。有人问身后事,他说:“杨王孙的葬法,何必用棺材呢!”

又过了十年,蜃园仅存两间屋,耳朵聋了,又受腹疾困扰,终日仰卧。客人来,用粉版书写问答。魏禧从江西来,到他家拜访,李天植给他粉版,写完,李天植看姓名字号,就强撑着起身睁眼看他,哭泣,魏禧也哭泣。当时正断粮,魏禧从口袋摸出半两银子赠送,五次推辞不接受,坚持请求,说:“这不是盗跖的东西!”才收下。买米做饭,一起吃完告别。魏禧嘱咐平民周筼、侍郎曹溶纠集同志为他持续供米,并谋划身后事,徐枋听说后说:“李先生不吃别人的食物,让他饿死就可以了。”不久周筼带着粮食去,李天植果然坚决拒绝。魏禧听说后,说:“我太轻视这个丈夫了。”乍浦有个郑婴垣,孤高耿介绝俗,与李天植称金石之交,先两年,冻死在雪中,到这时李天植也饿死了。临死前,说:“我对得起老友了!”当时是康熙十一年。享年八十二岁。葬在牛桥。所著有《蜃园集》、《乍浦九山志》。

理洪储,字继起,兴化人。本姓李。父亲李嘉兆与中州理鬯和耻于与贼同姓,都改姓理,天下称“二理”。洪储早年出家,南京覆灭后,明朝的遗臣大多起兵,洪储帮助他们,被逮捕,获免,照旧做这样的事。有人告诫他,他就说:“我如果自己反省没有愧疚,即使有意外的风波,时间久了自然会平息。”又说:“忧患如果处理得当,汤火也是乐土。”徐枋听说后,感叹说:“这真是能以忠孝做佛事的人!”洪储在佛门,宏扬宗风,厚爱人才,海内都能说出来。徐枋说:“这是他的表面现象,只看他每年三月十九日穿素服焚香,向北流泪,二十八年如一日,这是为什么呢?”

顾柔谦,字刚中,无锡人,后迁居常熟。幼年时家中遭遇变故,家产全部耗尽。他曾与兄长一同出门游历,有几个人簇拥着他们行走,走到一处时竟将他们推挤到大泽中。母亲忽然心中不安,急忙叫老仆去追寻他们的踪迹,才得以不死。后来成为秀才。甲申年明朝灭亡的变故发生时,顾柔谦哀痛悲愤,往往表现在诗歌中,读到的人无不为之悲伤。他不随便与人交往,把父亲的朋友马士奇当作老师侍奉,而江阴的黄毓祺、嘉定的黄淳耀都与他一见如故,结为至交。这些人殉国难时,顾柔谦都设立灵位痛哭,尽情表达哀思。他的儿子顾祖禹,见父亲常常关上门默默静坐,有时整天不吃东西,顾祖禹磕头宽慰劝解,顾柔谦才说:“你能终身忍受贫穷饥饿,不思念富贵吗?”顾祖禹跪着回答说:“能。”顾柔谦说:“你能把自己当作别人砧板上的肉,不图谋报复吗?”顾祖禹又回答说:“能。”顾柔谦高兴地说:“我与你一同隐居罢了!”于是改名为顾隐,在居室题写匾额叫“伐檀”。他曾在夜里踢醒顾祖禹说:“你将来如果得志,对旧怨打算怎么办?”顾祖禹说:“每当想起小时候祖母把我抱在膝上,讲述家中遭难以及掉进大泽中的事,我不敢忘记。”顾柔谦说:“唉,你的见识为何如此狭隘?我家几代以来,颇为兴盛,凭着祖父和父亲的才能,却竟然中途受挫,这是天意啊!对他们有什么可怨恨的?同室之中,即使他们用非礼的方式对待我们,我们也不能用非礼去报复,你要牢记这一点!”著有《补韵略》、《六书考定》、《山居赘论》。

顾祖禹,字复初。顾柔谦精通史学,曾说过:“《明一统志》对于攻守进退的要领,大多不详细记载山川形势,条目排列又割裂失当,源流不完整。”顾祖禹继承父亲的志向,撰写了《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凡是《职方》、《广舆》等书中的错误和谬传,都加以驳正。书中详细记载山川的险易以及古今攻守成败的痕迹,而景物名胜则大多省略。开始撰稿时二十九岁,到成书时已经五十岁了。宁都的魏禧见到这部书,感叹说:“这是数千百年来绝无仅有的书啊!”将这部书与梅文鼎的《历算全书》、李清的《南北史合钞》并称为三大奇书。顾祖禹与魏禧是金石之交,魏禧客死他乡时,顾祖禹为他办理丧事。徐乾学奉皇帝之命编纂《一统志》,延请顾祖禹,想推荐起用他,顾祖禹竭力推辞才作罢。后来在家中去世。

冒襄,字辟疆,别号巢民,如皋人。父亲冒起宗,是明朝的副使。冒襄十岁就能作诗,董其昌为他作序。崇祯壬午年考中副榜贡生,应当被授予推官之职,恰逢变乱发生,于是没有出仕。他与桐城的方以智、宜兴的陈贞慧、商丘的侯方域,并称为“四公子”。冒襄年轻时意气风发,才华特别高,尤其能打动人心。曾在桃叶渡设酒,聚集六君子的遗孤,当时的名士都来集会。酒喝到尽兴时,往往发狂悲歌,痛骂怀宁的阮大铖,阮大铖原是阉党。当时金陵的各歌舞班子,以怀宁的班子为首,歌词都出自阮大铖之手。阮大铖想结交各社中人,让歌者前来,冒襄与宾客一边骂一边称好,阮大铖听说后更加怨恨。甲申年党祸兴起,冒襄靠人营救才得以幸免。他家原本有园林池馆亭台的胜景,归隐后更喜欢招待宾客,几乎天天有人来,家道从此中落,但他怡然自得不后悔。

冒襄既隐居不出,名气更加盛大。督抚用监军之职推荐他,御史用人才之名推荐他,他都以父母年老为由推辞。康熙年间,又有人以山林隐逸和博学鸿词科推荐他,他也不去。他著述很多,流传于世的有《先世前徽录》、《六十年师友诗文同人集》、《朴巢诗文集》、《水绘园诗文集》。他书法绝妙,喜欢写大字,人们都收藏珍爱。康熙三十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私谥为潜孝先生。

陈贞慧,字定生,宜兴人,是明朝都御史陈于廷的儿子。陈于廷是东林党的领袖。陈贞慧与吴应箕起草了《留都防乱檄》,排斥阮大铖。党祸兴起时,陈贞慧被逮捕到镇抚司,事情虽然得以解脱,但已濒临死亡多次。明朝灭亡后,他隐居在土屋中,十多年不入城市。那些遗民故旧常常向阳羡山中打听他的生死消息,流连痛饮,惊异于离别,凭吊往事,听到的人无不悲伤。顺治十三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著有《皇明语林》、《山阳录》、《雪岑集》、《交游录》、《秋园杂佩》等书。他的儿子陈维崧,见于《文苑传》。

祁班孙,字奕喜,山阴人。父亲祁彪佳,是明朝苏松巡抚。祁班孙排行第六,人称六公子。祁彪佳曾受业于刘宗周,刘宗周在江上带兵时,祁班孙与兄长祁理孙倾尽家财供养他。祁氏藏书在江南称第一,祁班孙兄弟以保存故国文献自任。为人豪爽好客,家居山阴的梅墅,园林深邃茂盛。进入他的厅堂,有夹壁墙和大隧道,无法追问。慈谿的平民魏耕,奔走四方,想寻找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祁班孙兄弟与他指天发誓,结为莫逆之交。有人向浙江大吏告发变乱,从四路抓捕魏耕,并捆绑祁班孙兄弟而去。审讯之后,兄弟二人争相承担责任,祁家的门客于是通过贿赂宽恕了兄长。祁班孙被流放到辽东,祁理孙竟然因痛惜弟弟而郁郁而死,祁家也因此破败。

不久祁班孙逃了回来,在吴地的尧峰削发为僧,不久主持毗陵马鞍山寺,就是所称的咒林明大师。祁班孙喜欢议论古今,不谈论佛法,每当说到先朝之事,就掩面哭泣,但始终没有人了解他。康熙十二年去世。打开他的箱子,里面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并且得到他的遗命,要求归葬,才知道他是山阴的祁六公子,于是得以归葬。

祁班孙娶了少师朱燮元的孙女,朱氏擅长作诗。她嫁过来时,与婆婆商氏、嫂嫂张氏、小姑湘君,时常诗词唱和。商氏给长媳取名为楚纕,给次媳取名为赵璧,以标志闺门的兴盛。祁班孙遭难后,朱氏正值盛年,独守孤灯缁帐,几十年没有出过厅屏。自从祁班孙兄弟去世后,淡生堂的藏书四散,议论的人认为这是江东文献的一大厄运。

汪沨,字魏美,钱塘人。幼年丧父家贫,努力求学,与人落落寡合,人们称他为“汪冷”。考中崇祯己卯年乡试,与同县的陆培齐名。甲申年后,陆培上吊自杀,汪沨写文章祭奠他,大哭几乎昏厥,于是放弃了科举。姻亲党族想强迫他去参加礼部考试,拿出一千两银子给妻子,让她劝汪沨赴考,妻子说:“我的丈夫不可以劝,我也不屑于这些银子。”他曾独自提着药囊往来于山谷之间,住宿饮食没有固定的地方。汪沨原住在城中,母亲年老,想经常见到汪沨,他的兄长汪澄、弟弟汪沄也放弃了生员的身份,奉母亲迁居城外。汪沨时常来探望,但汪沨能自己来,家人想去寻找他,却找不到。

后来因为兵乱,汪沨奉母亲进入天台山。海上义师兴起,群盗满山谷,他又返回钱塘。当时,湖上有三位孝廉,都是高士,汪沨是其中之一,当权者都尊重他们。监司卢高尤其礼贤下士,一天,在僧舍遇到汪沨,问:“汪孝廉在哪里?”汪沨回答说:“刚在这里,现在已经走了。”卢高怅然若失,不知道回答的人就是汪沨。卢高曾停船载酒在西湖上,约请三位高士以世外之礼相见,只有汪沨不来。后来,知道他在孤山,驾船去找他,汪沨推倒墙逃走了。汪沨不入城市,有官员有时送俸银为他祝寿,无法推辞,就挖坑埋掉。乡里的贵人请写墓志铭,馈赠百金,拒绝不收。迁居孤山,除了一张粗床和布被,只有几卷残书,锁门外出,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无法追踪他的踪迹。遇到好友,能喝一斗酒不醉。

晚年喜好道家之术,夜晚观察天象,白天学习壬遁,能几天不吃东西,完全不问世事。黄宗羲在孤山遇到他,一起讲论龙溪的调息法。曾一起坐到半夜,夜寒很重,只有一条布被,汪沨与黄宗羲背靠背摩擦,得到一点暖气。魏禧从江西来访,汪沨谢绝不见。魏禧留信说:“我是宁都的魏禧,想与您握手痛哭一场!”汪沨看信大惊,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临别时,握着手流泪。汪沨曾跟从愚菴和尚探究出世之法,魏禧说:“您侍奉愚菴很恭敬,难道有意做他的弟子吗?”汪沨说:“我很敬重愚菴,但如今的志士,多被佛家拉走,这是我不屑的原因。”康熙四年秋天,在宝石山僧舍去世,享年四十八岁。临终时,举起书卷烧掉,诗文没有一篇留存。起身看看日影,说:“可以了!”写下一首五言诗,放下笔上床就寝而逝。汪沨与陈廷会、柴绍炳、沈昀、孙治人,并称为“西陵五君子”。

余增远,字谦贞,世人称他为若水先生,会稽人。明朝崇祯十六年进士,被任命为宝应知县。南明朝廷授予他礼部主事之职,升为郎中。事情失败后,逃入山中。郡县逼迫他出来相见,于是他坐轿子到城南,以死抗拒。过了很久,事情才得以解脱。他住三间草屋,不能遮蔽风雨,用鳖甲承接漏雨。聚集五六个村童,教他们《三字经》。卧床之下,牛栏鸡窝,没有下脚的地方。早晨就扛着农具出去,与老农一起劳作。同年考中的王天锡担任海防道,想与他叙旧,他以生病推辞。王天锡掀开帷帐径直进入,余增远拥着被子不起身,说:“不幸有犬马之疾,不能与故人行礼。”王天锡握着他的手慰问辛苦,出门没走几步,就见余增远已经和一个婢女挑着粪浇园了。王天锡远远望见,叹息着离去。冬天夏天都戴着一顶黑帽,即使最亲近的人,也看不见他光着头。余增远感叹世路狭窄,于是怀疑荀子性恶论的说法正确,甚至想写文章来非议孟子。康熙八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大概有二十四年没有走出城南一步。病危时,黄宗羲来到他的床前,想给他把脉,余增远笑着说:“我二十年前就祈求死去,反而要在二十年后祈求生存吗?”黄宗羲流着泪告别了。

同时有周齐曾,字思沂,号唯一,鄞县人,是余增远同年进士。担任广东顺德县知县,将社仓改为义田,并用社仓的方法管理。国家变故后,弃官逃入剡源,剃光头发,建立坟墓,在险要处架设小屋,题名“囊云”,自称无发居士。剡源多水石,他与山僧樵夫出没于瀑布声和彩虹影中。王天锡拜访他,他拒绝说:“近在咫尺的清辉,举目却有山河之异,不愿相见。”他作诗文,机锋如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十分之九。但他清苦自立,心中耿耿有所不可,与余增远没有区别。黄宗羲曾为两人合写墓志。

傅山,字青主,阳曲人。六岁时,吃黄精,不吃谷物,强迫他,才吃饭。读书过目成诵。明朝末年天下将乱,那些号称搢绅先生的人,大多迂腐不足道,傅山对此愤然,于是坚定地保持气节,一点也不苟且。提学袁继咸被巡按张孙振诬陷,张孙振是阉党。傅山约同学曹良直到通政使那里,三次上书为他申诉,巡抚吴甡也认为袁继咸有理,于是得以昭雪。傅山从此名闻天下。甲申年后,傅山改穿道士服装,穿着红衣,住在土穴中,以奉养母亲。袁继咸从九江被押解回京城,将危难中的诗作送给傅山,并且说:“不敢愧对朋友啊!”傅山看信,痛哭说:“呜呼!我又怎么敢辜负您呢!”

顺治十一年,因河南的案件牵连被逮捕,他据理力争不屈,绝食九天,几乎死去。门人中有人用奇计救他,才得以免死。但傅山深自叹恨,认为不如快死为安,而他仰视天、俯视地,没有一天停止过。等到天下完全安定,才出来与人交往。

康熙十七年,皇帝下诏举荐博学鸿词,给事中李宗孔推荐傅山,他坚决推辞。官员强迫他,以至于让役夫抬着他的床前行。到了离京城二十里的地方,他发誓死也不进城。大学士冯溥首先来看他,公卿们都来了,傅山躺在床上,不准备迎送之礼。魏象枢以他年老有病上报,皇帝下诏免试,加封内阁中书以表示恩宠。冯溥强迫他入朝谢恩,让人把他抬进去,他望见大清门,泪水涔涔而下,倒在地上。魏象枢上前说:“停,停,这就是谢恩了!”第二天傅山回家,冯溥以下的人都出城送他。傅山感叹说:“从今以后,就这样摆脱牵累无牵无挂了吗!”接着又说:“假使后代有人胡乱用许衡、刘因这些人来认为我贤德,我死也不瞑目!”听到的人无不咋舌。到家后,大官们都到他的住所拜谒。傅山冬天夏天都穿着一件布衣,自称“民”。有人说:“您不是舍人吗?”他不回答。去世时,用红衣、黄冠入殓。

傅山擅长书画,他说:“写字宁可笨拙不要取巧,宁可丑怪不要谄媚,宁可支离破碎不要轻浮油滑,宁可直率不要刻意安排。”人们认为这句话不只是说书法。他的诗文起初学习韩愈,倔强自喜,后来随心所欲地书写,俳谐调笑和俗语都写入笔下,不愿意以此成为名家。著有《霜红龛集》十二卷。儿子傅眉,先去世,他的诗也附在其中。

傅眉,字寿髦。每天出去砍柴,把书放在担子上,休息时就拿着读。傅山常常到各地卖药,和傅眉一起拉一辆车,晚上到达旅店,点灯教授经书,努力学习,继承父亲的志向。和客人谈论中州文献,滔滔不绝。傅山喜欢苦酒,自称老糵禅,傅眉于是自称小糵禅。

费密,字此度,新繁人。父亲费经虞,明朝云南昆明县知县。费密十四岁时,父亲生病,医生说尝粪便的甘苦可以知道生死,费密尝了觉得苦,父亲的病果然好了。不久,流贼张献忠侵犯四川,费密上书巡按御史刘之勃,陈述战守策略,不被采纳。后来全蜀都沦陷,费密辗转在深山中,恰好有人传他父亲在云南的消息,听到后痛哭,于是离开家进入云南。经过蛮族地区,侍奉父亲从云南回四川。到达建昌卫,被凹者蛮抓住,父亲贿赂蛮人,才脱身回来。

明将杨展听说费密的名声,派使者聘请,费密于是劝说杨展:“贼乱数年,百姓将没有食物,如今不屯田,无法拯救蜀地百姓,而且军队也不能自立。”杨展采纳了他的话,命令儿子总兵官杨璟和费密在荣经瓦屋山的杨村屯田,逐步推行这个方法,在各州县实行。后来杨展被袁韬、武大定杀害,费密和杨璟整顿军队准备复仇,曾经与贼兵交战,亲自穿上铠甲,左手被刀砍伤。当时杨璟驻军在峨眉,有个副将和花溪百姓发生殴斗争执,说“花溪居民投石攻打我军营,有反叛之势”来激怒杨璟。杨璟想要带兵诛杀他们,费密极力劝阻说:“花溪百姓,是我们的民众。正在和贼兵作战却杀害我们的民众,他们转而投靠贼兵,这是增加贼兵的力量。”杨璟于是停止,保全了几百家人的性命。

后来费密回成都扫墓,到了新津,被武大定的士兵劫掠。知道费密曾经参与杨展的军事,想要杀他,费密用计谋得以免死。费密感叹说:“既不能报国,又不能庇护亲人和自身,不如舍弃这里去别处!”于是侍奉父亲从成都北行进入陕西,溯汉江而上,顺流而下到吴越地区,流寓在泰州,在那里养老。

费经虞精通经学,曾著有《毛诗广义》、《雅论》等书,以汉儒注说为宗旨。费密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学业,又广泛考证学士大夫,和王复礼、毛甡、阎若璩交往,费密一条腿瘸了,后来去苏门拜见孙奇逢,自称弟子。擅长诗歌、古文,生活所需靠教书、卖文供给,人们都看重他的品格,同情他的遭遇。州守为他免除了徭役,闭门三十年,著书很多。

费密认为宋人用周敦颐、程颐程颢接续孔孟,完全贬斥两千多年来的儒家学者为没有闻道,于是向上考证古代经书、正史,旁及各种书籍,写作《中传正纪》一百二十卷,叙述儒家传授源流,从子夏开始。又写作《弘道书》十卷、《古今笃论》四卷、《中旨定录》四卷、《中旨辨录》四卷、《中旨申感》四卷,都是申明《弘道书》的宗旨。还有《尚书说》、《周官注论》、《二南偶说》、《中庸大学駮议》、《四礼补篇》、《史记笺》、《古史正》、《历代贡举合议》、《费氏家训》及诗文集。去世时七十七岁。儿子费锡琮、费锡璜,继承了他的学问。

王弘撰,字无异,号山史,华阴人。明朝诸生。博雅能写古文,嗜好金石,收藏古书画金石最丰富。又精通濂、洛、关、闽之学,喜欢《易经》,精通图象。学者一致尊崇他,是关中士人的领袖。和李颙、李柏、李因笃齐名,当时以得到他们一句话为荣。凡是碑版铭志不是三李就是王弘撰,而王弘撰擅长书法,所以求他的人比三李还多。王弘撰交游遍天下,甲申之后,奔走结交,尤其注重志节。

顾炎武遍观四方,来到华阴,说秦地人仰慕经学、尊重隐士、主持清议,是其他地方缺少的;华阴是交通要冲,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见到天下的人,听到天下的事。想要定居,王弘撰为他营建房屋居住。顾炎武曾说:“好学不倦,对朋友深厚,我不如王山史。”当时儒家硕学和遗民隐士都和王弘撰往来,很推重他。王弘撰曾收集顾炎武和孙枝蔚、阎尔梅等数十人的书信,合为一册,亲手题写《友声集》,各自注明姓氏。其中有为谋划顾炎武在华山下定居的事情,说:“此举大有关系,世道人心,实际上都依赖于此,希望赶快策划!”大概当日华山下集会议论,确实有所作为。

康熙年间,被征召博学鸿词,不去。起初和李因笃同学,关系很密切,等到李因笃应征,就和他绝交。王弘撰居住在华山下,有读易庐,和华山峰相对,称为绝胜。去世时七十五岁。著有《易象图说》、《山志》、《砥斋集》。

杜濬,字于皇,号茶村,黄冈人。明朝末年做诸生,避乱居住在金陵。年轻时倜傥不羁,曾经想建立奇特的节操,既然不能实现,就专心作诗,但不想以诗人自称。对于同时代的人只看重宣城沈寿民、吴中徐枋,自愧不如。他在金陵,和方仲舒交好,方仲舒是方苞的父亲。金陵达官贵人云集,各位公卿贵人求诗的人接踵而来,大多谢绝。钱谦益曾经拜访,以至于闭门不和他交往,只有老朋友步行到门,偶尔接待。门内设有竹关,关外设有坐位,约定客人到来,看见门锁着,就坐着等待,不能敲门,即使大官到来,也是如此。等到功令有挑门之役,有关部门按名册想要优待免除,杜濬说:“这是我应该服役的!”亲自混杂在仆役轿夫中夜间巡逻,众人不能阻止。嗜好喝茶,曾说我有断粮,没有断茶。后来有花冢,于是捡拾残茶聚集封起来,叫做“茶丘”。七十七岁时,在扬州去世。

灵柩回归,老朋友打算选择墓地,儿子杜世济说:“我有父亲,却因葬事麻烦几位先生吗?这是认为我不是人。”不久,杜世济去世。又过了几年,陈鹏年来做金陵太守,才将他葬在蒋山北梅花村。

杜濬诗作最丰富,世间流传的不到十分之一,亲手编定的有四十七册。吴伟业曾说:“我的五言律诗得到茶村焦山诗才开始进步。”阎若璩对当时贤人多有批评,唯独赞许杜濬的五律,称为“诗圣”。已经刻印的叫《变雅堂集》。

弟弟杜岕,字苍略,号些山。诸生。和哥哥一同避乱金陵。兄弟为人处世大致相同,但志趣各异。杜濬品行端方,孤傲自得。遇到有名望的贵人,一定用气节折服他们,对众人不曾交谈,因此招来很多忌恨。然而名满天下,诗作每次出来,远近争相传诵。杜岕则谦逊地自同于众人,所著的诗歌、古文,即使子弟也不给看。正当壮年丧偶,不再娶妻。所住房屋漏雨且破洞,木床破帷,几十年不曾更换。房间终年不打扫,每天中午不得吃饭,儿女啼哭,客人到来没有酒浆,神色间没有丝毫不适意。在路上行走,常常避开人,不中途和人说话,即使儿童仆役,也唯恐伤害他们。比哥哥晚七年去世,七十七岁。著有《些山集》。

郭都贤,字天门,益阳人。天启壬戌进士,授官行人。担任顺天乡试分校官,录取了史可法等六人。历任员外郎,出京任四川参议,督江西学政,分守岭北道,巡抚江西。当时张献忠已经逼近边境,贼骑充斥。郭都贤昼夜修缮守备,兵饷无处筹措,于是大会属僚,凡是官府一切供给,都捐献出来资助军饷。左良玉屯兵九江,骄横傲慢观望,郭都贤厌恶他淫掠,发檄文让他回去,而招募士兵防守。恰好有人阻挠,于是告病,弃官进入庐山。过了一年,北京陷落,悲愤不食。南明建立,史可法开府扬州,推荐授予官职,推辞不赴。桂王在肇庆即位,以兵部尚书征召,而郭都贤已经削发为僧了。在此之前洪承畴因事落职,郭都贤上奏请求起用,到这时洪承畴经略西南,以故旧身份到山中拜见郭都贤,馈赠金钱,不接受;上奏请求带他的儿子监军,也坚决推辞。郭都贤见洪承畴时,故意做出眼睛眯着的样子,洪承畴惊讶地问什么时候得了眼疾,郭都贤说:“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眼睛本来就有病。”洪承畴默然无语。

郭都贤天性纯厚,哀乐过人,严肃而耿介,风骨突出。博学强记,擅长诗文,书法瘦硬,兼善绘画,画竹尤其入妙。僧号顽石,又号些菴。吃苦,无定居。起初依附熊开元、尹民兴在嘉鱼,住在梅熟菴;后来,流寓海阳,修筑补山堂:前后十九年。最后在桃花江结草庐。客死在江宁承天寺。

有个女儿叫纯贞,许配给黔国公沐氏,变乱后,音信断绝,于是终老在家。纯贞能诗,自署郭贞女。

都督所著有《衡岳集》、《止菴集》、《秋声吟》、《西山片石集》、《破草鞵集》、《补山堂集》、《些菴杂著》等书。

陶汝鼐,字仲调,一字密菴,宁乡人。和郭都贤交情最深厚。崇祯初年,成为拔贡生。恰逢皇帝驾临太学,群臣请求恢复高皇帝积分法,祭酒顾锡畴上奏推荐陶汝鼐的才能,特赐第一,下诏题名刻石在太学。授予五品官,不接受,请求留在监读书。癸酉年乡试中举,两次中会试副榜。南渡后,在沩山削发为僧,号忍头陀。生平品行笃厚,父亲去世,哀慕终身。事奉母亲曲尽孝养,对待族人多有厚德,曾经为人昭雪奇冤,冒险难,救活千余人,但自己不说。诗歌古文有奇气,著有《广西涯乐府》、《古集》、《寄云楼集》、《褐玉堂集》、《嘉树堂集》,郭都贤作序并刊行。有“生同里、长同学、出处患难同时同志”的话。

李世熊,字元仲,宁化人。明朝诸生。年轻时负奇气,树立大节,经历危险,死生不变。笃于交游,敢承担难事。生平喜欢读奇书,博闻强记。到八十岁,读书常到半夜才休息。六经、诸子百家无不贯通研究,但唯独喜欢韩非、屈原、韩愈的书。他写文章,深沉峭刻,奥博离奇,悲愤之音,符合他的遭遇。纵论古今兴亡,儒生出处,以及江南北利害,备战屯田水利等大政,总是慷慨唏嘘,泪水涟涟不止。十六岁,补弟子员,不久中天启元年副榜,因为兴化司李佘昌祚得到他的文章,在主司那里争元没能成功,袖了他的文章离去,说:“须以后作元。”主持福建考试的人,争着要访求他作为重要人物。

甲申年后,自号寒支道人,隐居不见客。征召文书多次下达,坚决推辞。凡是守、令、监司、镇将到他门上的人,很少能见一面。福建拥立唐王监国,因大学士黄道周、礼部侍郎曹学佺、都察院何楷推荐,征拜翰林博士,推辞不赴。曾上书黄道周,感愤时事。等到黄道周殉节,赶到福州请求褒恤,时常慰问他的孤儿寡妇。

顺治初年,清军进入福建,有在郡帅那里中伤他的人,郡帅派某生送信,逼他入都,并且说:“不出山,祸不测。”李世熊回信说:“死生有命,难道就悬在权要之手?而且我年四十八了,诸葛亮鞠躬尽瘁之日,仅少一年;文天祥尽节之时,已多一岁。怎能压抑情感违背本性,再取羞辱呢!”当时流言蜚语沸腾,李世熊誓死不为所动,猜疑诽谤不久也平息了。

李世熊既以文章气节著称一时,名声大震。辛卯、壬辰年间,建昌溃败的贼兵黄希孕剽掠过宁化,有个士兵摘了他园中两个橘子,黄希孕立刻鞭打那个士兵,驻马在园侧,看着士兵都走过了才离开。粤寇到来,焚烧民屋,火烧到他的园子,贼魁刘大胜派士兵扑救,说:“怎么能毁坏李公的居所?”当时即使普通百姓,没有不知道寒支子的人。

李世熊胸中郁结着块垒,常常纵情山水之间,以抒发自己牢骚不平的情怀。他曾到西江,与魏禧、魏礼、彭士望等人交往,一同泛舟彭蠡湖,登上庐山最高峰。追忆当年闯贼横行的事,悲痛欲绝,泪如泉涌,不能自已。耿精忠反叛时,派遣使者前来敦请聘任,李世熊严词拒绝。从春天到冬天,他坚持卧床不起,这才得以免于被征召。李世熊在山中居住四十多年,乡里人尊崇他,争着来请他决断事情。有行为不端的人,就说:“不要让李公知道。”晚年自号“愧菴”,将书斋命名为“但月”。著有《寒支集》《宁化县志》《本行录》《经正录》《狗马史记》等。八十五岁时,在家中去世。

李世熊有三个弟弟,早年去世,留下子女,他抚养他们并为其操办婚嫁。终身馈赠接济他们的亲戚。又独自修建祖祠,修缮祖墓,编纂记述九世以来的宗谱。凡是祭祀,必定亲自参加,十分恭谨。父母忌日,他就减少饮食、断绝宴会。元旦时,展开先人遗像,就泪下沾襟,跪拜伏地久久不起,他的孝顺友爱大概是出于天性。

谈迁,字孺木,原名以训,海宁人。起初是秀才。南明弘光朝廷建立后,有人以中书舍人推荐他,召他入史馆,他都推辞了,说:“我难道要借国家的不幸来博取一个官职吗?”不久,回到家乡。谈迁致力于经史百家之学,尤其专注于明朝的典故。他曾说:“史书所凭借的,不过是实录罢了。实录只显示表面,其中内在的东西已不可见。何况建文逊位之事,杨文贞未免失实;弘治朝的盛世,焦泌阳又多有歪曲;神宗、熹宗时期的记载者,都是阉宦的门客。至于崇祯皇帝十七年的忧勤惕励,而史官逃散,皇家档案化为烈焰,国家灭亡而史书也随之湮灭,普天之下令人心痛的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于是他删选十五朝实录,订正其中的是非。访求崇祯十七年的邸报,补充缺失的文字,编成一部书,名为《国榷》。

当时,人们亲身经历丧乱,大多想追述原因,以昭示后世,但见闻狭隘,没有凭借。听说谈迁有这部书,想窃取据为己有。谈迁家境贫寒,没有引人觊觎之物,夜里盗贼进入他家,把藏书的箱笼全部打开拿走。谈迁叹息说:“我的手还在,难道就此罢休吗?”于是从嘉善钱氏那里借书重新编成。阳城张慎言视他为奇士,屈尊与他交往。张慎言去世时,谈迁正北行前往昌平,哭吊崇祯帝陵墓,又想去阳城哭吊张慎言,未到达就去世了,时为顺治十二年冬十一月。黄宗羲为他撰写了墓表。

明朝末年的遗民逸士,坚守志向不屈,身虽隐居而心未死,到事情已不可为时,发愤著书,想依托空文来表达志向,像谈迁这样的人,他的忧愤难道有穷尽吗?因此将他附在各省遗逸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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