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
任苏杜郑仓传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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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峻,字伯达,是河南中牟县人。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关东地区都受到震动。中牟县令杨原忧愁恐惧,想要弃官逃跑。任峻劝杨原说:“董卓首先作乱,天下没有不对他侧目而视的,然而还没有人首先发难,不是没有这个心,而是形势不允许罢了。您如果能率先倡议,一定会有响应的人。”杨原问:“那该怎么办?”任峻说:“现在关东有十多个县,能当兵的人不少于一万,如果暂时代理河南尹的职务,集中使用他们,没有办不成的事。”杨原听从了他的计策,任命任峻为主簿。任峻就为杨原上表请求代理河南尹的事务,让各县坚守,于是发兵。恰好太祖(曹操)在关东起兵,进入中牟地界,众人不知该跟从谁,只有任峻和同郡人张奋商议,率领全郡归附太祖。任峻又另外收拢宗族、宾客以及家兵几百人,愿意跟随太祖。太祖非常高兴,上表任命任峻为骑都尉,并把堂妹嫁给他,对他非常亲近信任。太祖每次出征,任峻常常留守,负责供应军需。当时年成饥荒旱灾,军粮不足,羽林监颍川人枣祗建议实行屯田,太祖任命任峻为典农中郎将,招募百姓在许下屯田,收获粮食百万斛,各郡国都设置田官,几年之内,各地都有积蓄,粮仓都装满了。官渡之战中,太祖让任峻主管军器和粮食运输。贼寇多次抢劫截断粮道,于是任峻让一千辆车组成一部,分十路并进,摆成双重阵势来保卫,贼寇不敢靠近。军队和国家的富足,起源于枣祗而完成于任峻。太祖因为任峻功劳高,于是上表封他为都亭侯,食邑三百户,升任长水校尉。
任峻宽厚有器量,通晓事理,每次有所建议,太祖大多认为很好。在饥荒的时候,他收养抚恤朋友和亲戚中的孤儿、遗老,接济贫困的人,以诚信道义被人称道。建安九年去世,太祖流泪很久。儿子任先继承爵位。任先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文帝追记功臣,赐任峻谥号为成侯。又让任峻的次子任览为关内侯。
苏则,字文师,是扶风郡武功县人。年轻时以学问品行闻名,被举荐为孝廉、茂才,公府征召,他都不去就任。从家中被征召出任酒泉太守,转任安定、武都太守,所到之处都有威名。太祖征讨张鲁,经过苏则的郡,见到苏则后很喜欢他,让他担任军队向导。张鲁被击败后,苏则安抚下辩等地的氐人,打通河西通道,转任金城太守。当时正值战乱之后,官吏百姓流散饥饿贫困,户口减少,苏则非常认真地安抚他们。对外招抚羌人、胡人,得到他们的牛羊,用来供养贫困老人。他和百姓分粮而食,十天半月之内,流亡百姓都回来了,得到几千家。于是申明禁令,有违犯的就处死,听从教导的一定奖赏。他亲自教导百姓耕种,当年获得大丰收,因此归附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李越在陇西反叛,苏则率领羌胡军队包围李越,李越立刻请求投降。太祖去世,西平的麹演反叛,自称护羌校尉。苏则率兵讨伐他。麹演害怕,请求投降。文帝因为苏则的功劳,加封他为护羌校尉,赐爵关内侯。
后来麹演又勾结邻郡作乱,张掖人张进扣留了太守杜通,酒泉人黄华不接受太守辛机,张进、黄华都自称太守来响应麹演。又有武威的三种胡人一起抢劫,道路断绝。武威太守毌丘兴向苏则告急。当时雍州、凉州的豪强都驱赶羌胡跟随张进等人,郡中人都认为张进不可抵挡。另外将军郝昭、魏平此前各自驻守金城,也接到诏令不得西渡。苏则就召见郡中主要官吏和郝昭等人,与羌人首领商议说:“现在贼寇虽然声势浩大,但都是新近联合,有的还是被胁迫跟从的,未必同心;我们找准机会进攻他们,好人和坏人必定分离,分离后就会归附我们,我们增加力量而他们减少。既得到增加兵员的实际好处,又有士气倍增的声势,率领他们进攻讨伐,一定能打败贼寇。如果等待大军到来,旷日持久,好人没有归宿,必定与坏人联合,好人坏人一旦联合,就难以突然分离。虽然有诏命,但违背它而合乎权宜,可以自行决断。”于是郝昭等人听从了他,就发兵救援武威,降服了那三种胡人,和毌丘兴一起在张掖进攻张进。麹演听说后,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来迎接苏则,表面说来帮助官军,实际上想作乱。苏则诱骗他相见,趁机斩杀了他,把他的首级在军中示众,他的党羽都散逃了。苏则于是和各路军队包围张掖,攻破城池,斩杀张进及其党羽,其余人都投降了。麹演军队失败,黄华害怕,交出被扣留的人请求投降,河西平定。苏则于是返回金城。进封都亭侯,食邑三百户。
被征召为侍中,和董昭同僚。董昭曾枕着苏则的膝盖睡觉,苏则把他推下去,说:“苏则的膝盖,不是谄媚小人的枕头。”当初,苏则和临菑侯曹植听说魏氏取代汉朝,都穿上丧服悲痛哭泣,文帝听说曹植这样,却没有听说苏则这样。文帝在洛阳,曾从容地说:“我顺应天命接受禅让,却听说有哭泣的人,这是为什么?”苏则以为是在问自己,胡须全都张开,要直言辩论。侍中傅巽掐了苏则一下说:“不是说您。”于是才停止。文帝问苏则说:“先前攻破酒泉、张掖,西域派使者来,敦煌献上直径一寸的大珍珠,能不能再买一些得到呢?”苏则回答说:“如果陛下教化治理中原,恩德流布沙漠,那么不用寻求自然会来;如果寻求才得到,那就不值得贵重了。”文帝沉默不语。后来苏则跟随文帝打猎,木桩和围网被拔掉,鹿跑掉,文帝大怒,坐在胡床上拔出刀,把所有管事的官吏都抓起来,要杀掉他们。苏则叩头说:“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不因为禽兽而伤害人,现在陛下正要兴盛唐尧的教化,却因为打猎游戏要杀死众多官吏,愚臣认为不可以。我敢以死请求!”文帝说:“你是正直的臣子。”于是赦免了所有人。但苏则也因此被忌惮。黄初四年,被降职为东平相。还没到任,在路上病逝,谥号刚侯。儿子苏怡继承爵位。苏怡去世,没有儿子,弟弟苏愉继承封爵。苏愉在咸熙年间担任尚书。
杜畿,字伯侯,是京兆杜陵人。小时候父亲去世,继母虐待他,他却以孝顺闻名。二十岁时,担任郡功曹,代理郑县县令。县里关押的囚犯有几百人,杜畿亲自到监狱,裁定他们罪行的轻重,全部判决遣散,虽然不完全恰当,但郡中人都对他年纪轻轻却有远大抱负感到惊奇。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汉中府丞。正逢天下大乱,于是弃官客居荆州,建安年间才回来。荀彧把他推荐给太祖,太祖任命杜畿为司空司直,升任护羌校尉,持节,兼任西平太守。
太祖平定河北后,高幹在并州反叛。当时河东太守王邑被征召,河东人卫固、范先表面上以请求留下王邑为名,内心却和高幹勾结。太祖对荀彧说:“关西诸将,依仗险要和战马,征讨他们必定作乱。张晟在肴山、渑池之间侵扰,向南勾结刘表,卫固等人利用他,我担心他们为害很深。河东郡依山带河,四面邻郡多有变乱,是当今天下的要害之地。你为我推举像萧何、寇恂那样的人去镇守。”荀彧说:“杜畿就是这样的人。”于是追授杜畿为河东太守。卫固等人派兵几千人截断陕县渡口,杜畿到了无法渡河。太祖派夏侯惇讨伐他们,还没到。有人对杜畿说:“应该等大军到来。”杜畿说:“河东有三万户人家,不是都想作乱。现在大军逼迫太急,想做好事的人没有领头人,必定害怕而听从卫固。卫固等人势力专横,必定拼死作战。讨伐他们如果不能取胜,四邻都会响应,天下的变乱就不会停止;讨伐他们如果取胜,又残害了一郡的百姓。况且卫固等人还没有公开抗拒王命,表面上以请求旧太守为名,一定不会加害新太守。我单人独车直接前往,出其不意。卫固为人计谋多但缺乏决断,必定会假意接纳我。我能在郡中住上一个月,用计谋牵制住他,就足够了。”于是从小路从郖津渡河。范先想杀掉杜畿来威吓众人。并且观察杜畿的去留,在门下斩杀主簿以下三十多人,杜畿举动自如。于是卫固说:“杀了他没有好处,只会有恶名;况且控制他的权力在我手里。”于是尊奉杜畿。杜畿对卫固、范先说:“卫、范两位,是河东的望族,我只是依靠你们成事罢了。但君臣有固定的名分,成败与共,大事应当共同商议。”让卫固担任都督,代理郡丞事务,兼领功曹;将校吏兵三千多人,都由范先统领。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侍奉杜畿,但并不在意。卫固想大举征兵,杜畿担心,劝卫固说:“要想做非常之事,不能动摇人心。现在大举征兵,众人必定惊扰,不如慢慢拿钱来招募士兵。”卫固认为对,听从了他,于是用钱财来征调,几十天才定下来,将领们贪图应募的人多而实际派兵很少。杜畿又去劝喻卫固等人说:“人情顾念家庭,各位将领和掾吏,可以分别让他们回去休息,有紧急情况再召集他们也不难。”卫固等人不愿违背众人心意,又听从了他。于是好人都在外面,暗中成为杜畿的援助;坏人分散,各自回家,这样他们的力量就分散了。恰逢白骑军攻打东垣,高幹进入濩泽,上党各县杀死长吏,弘农郡扣留了郡守,卫固等人秘密调兵还没到达。杜畿知道各县归附自己,于是出城,只带几十个骑兵,到张辟去据守,官吏百姓大多举城帮助杜畿,不过几十天,得到四千多人。卫固等人和高幹、张晟一起攻打杜畿,攻不下,便掠夺各县,一无所获。恰逢大军到来,高幹、张晟失败,卫固等人被处死,其余党羽都被赦免,让他们恢复产业。
当时天下各郡县都残破不堪,河东最先平定,损耗较少。杜畿治理河东,崇尚宽厚仁惠,对百姓无为而治。百姓曾经有诉讼,有人来告状,杜畿亲自接见为他们陈述大义,让他们回去仔细思考,如果还有想法,再来官府。乡里的父老互相责备说:“有这样的太守,怎么能不听从他的教诲?”从此很少再有诉讼。他颁布命令给所属各县,举荐孝子、贞妇、顺孙,免除他们的徭役,随时慰问勉励他们。逐步教导百姓畜养母牛、草马,下到鸡猪狗,都有规定。百姓勤于农耕,家家丰衣足食。杜畿于是说:“百姓富足了,不能不教育。”于是在冬月修整兵器讲习武艺,又开办学校,亲自拿着经书教授,郡中受他教化。
韩遂、马超反叛时,弘农、冯翊很多县邑都响应他们。河东虽然和贼寇接壤,但百姓没有异心。太祖西征到达蒲阪,和贼寇隔渭水驻军,军粮全部依靠河东供应。等到贼寇被击败,剩余的粮食还有二十多万斛。太祖下令说:“河东太守杜畿,就是孔子所说的‘禹,我对他没有批评了’。增加俸禄为中二千石。”太祖征讨汉中,派五千人运输,运粮的人自己互相勉励说:“人总有一死,不能辜负我们的太守。”最终没有一个人逃亡,他得人心到了这种地步。魏国建立后,任命杜畿为尚书。事情平定后,又下令说:“从前萧何安定关中,寇恂平定河内,你有他们的功劳,本打算授给你纳言的职务;但考虑河东是我的股肱郡,是富足的地方,足以控制天下,所以暂且烦劳你卧病镇守它。”杜畿在河东十六年,治理成绩常常是天下最好的。
文帝即王位,赐杜畿爵位关内侯。征召为尚书。等到文帝登基,进封丰乐亭侯。食邑一百户,兼任司隶校尉。文帝征讨东吴,任命杜畿为尚书仆射,统管留守事务。后来文帝前往许昌,杜畿仍然留守。他受命建造御用的楼船,在陶河试船时,遭遇大风沉没。文帝为他流泪。下诏说:“从前冥勤于职守而死于水中,稷勤于百谷而死于山上。已故尚书仆射杜畿,在孟津试船,以致沉没,这是忠诚到了极点。我非常哀怜他。”追赠太仆,谥号戴侯。儿子杜恕继承爵位。
杜恕,字务伯,太和年间担任散骑黄门侍郎。杜恕真诚质朴,不修饰自己,年轻时没有名声。等到在朝廷任职,不结交党援,专心为公。每当政事有得失,常常引用纲纪法度来正言劝谏,于是侍中辛毗等人很器重他。
当时公卿以下大臣商议制度的增减,杜恕认为“古代的刺史,奉行宣示六条诏书,以清静无为为名,威风著称,现在可以不让刺史统领军队,以便专心于民政。”不久镇北将军吕昭又兼任冀州刺史,于是杜恕上疏说:
帝王治理国家的原则,没有比安定百姓更重要的;安定百姓的方法,在于使财富充足。使财富充足,就是要致力于根本而节约用度。如今吴蜀两个敌国尚未消灭,战车频繁出动,这正是勇士猛将施展力量的时机。然而那些士大夫的儒生,却过分地推崇和羡慕他们,激动地高谈阔论,把孙武、吴起当作首要人物。各州郡的长官,都忽视了体恤百姓的方法,而去从事将帅的职责。种田养蚕的百姓,争相从事战争事业,这不能说是致力于根本。国库年年空虚而制度年年扩大,民力年年衰弱而赋税徭役年年兴起,这不能说是节约用度。如今大魏拥有十个州的土地,却承接着战乱之后的凋敝,统计户口还不如从前一个州的百姓,然而吴蜀两国僭越叛逆,北方的胡虏尚未归顺,三面边境遭遇祸难,几乎环绕整个天下;所以要用一个州的百姓,去经营九州的土地,其中的艰难,好比鞭策瘦弱的马匹去赶路,怎能不格外爱惜它的力气呢?以武皇帝的节俭,府库充实,尚且不能由十个州都拥有军队;而郡却将近二十个。如今荆州、扬州、青州、徐州、幽州、并州、雍州、凉州这些边境各州都有军队了,所依靠的能够对内充实国库、对外控制四方夷狄的,只有兖州、豫州、司州、冀州而已。我先前认为州郡掌管军队,就会专心于军功,不勤于民政,应该另外设置将领和郡守,以完成治理的事务;而陛下却又将冀州用来厚待吕昭。冀州户口最多,田地大多开垦耕种,又有桑树枣树的富饶,是国家征集财赋的府库,实在不应当再让他担任军事职务。如果认为北方需要镇守,自然可以专门设置大将去镇守安抚。计算所设置官吏士兵的费用,与兼任官职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吕昭在人才中还算容易得到;朝廷如果缺乏人才,兼有才能的人势必不会很多。由此推断,知道国家是根据人来选择官职,而不是根据官职来选择人。官职得到了合适的人选,那么政事就会平和,诉讼就会得到合理审理;政事平和所以百姓富贵,诉讼合理所以监狱空虚。陛下即位时,天下判决的囚犯一百几十人,年年增加,到了五百多人了。百姓并没有增加,法律并没有更严酷。由此推断,这不是政治教化衰败、州郡长官不称职的明显证明吗?去年牛死亡,普遍统计天下损失了十分之二;麦子没有收成一半,秋种还没有播下。如果两个敌人在边境游荡,运送粮草,千里之外来不及。探究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难道在于强兵吗?武士精兵越多,越多反而越有害罢了。天下好比人的身体,腹心充实,四肢即使有病,最终也没有大患;如今兖州、豫州、司州、冀州也是天下的腹心啊。所以我愚臣恳切地,实在希望这四个州的州牧郡守,只从事致力于根本的事业,以支撑四肢的重任。然而孤立的言论难以坚持,触犯欲望难以成功,众人的怨恨难以积聚,是非疑似难以分辨,所以多年不被圣明的君主察觉。凡是说这些话的人,大抵都是关系疏远、地位低贱的人;疏远低贱之人的话,实在不容易被听取。如果让好的计策一定出自亲近显贵之人,亲近显贵之人本来就不会触犯这四种困难来求得忠爱,这是古今常常忧虑的问题。
当时又大举讨论考核官员的制度,用以考核内外百官。杜恕认为任用不能完全发挥其人的才能,即使有才能也没有益处,所关注的不是所应当做的,所做的事情不是当世需要的。上疏说:
《尚书》说“明确地用政绩来考核,经过三次考核就进行升降”,这确实是帝王的良好制度。让有才能的人担任相应的官职,有功劳的人接受相应的俸禄,好比乌获举起千钧重物,王良、伯乐挑选千里马一样。虽然经历了六个朝代而考核成绩的法令没有显著,经过七位圣人而考核课试的条文没有流传,我确实认为那些法令可以大致依循,但详细的内容难以完全列举的缘故。俗话说:“世上有作乱的人,没有作乱的法。”如果让法令可以专门依靠,那么唐尧、虞舜就可以不需要稷、契的辅佐,殷商、周朝也就不会看重伊尹、吕尚的辅佐了。如今上奏考核功绩的人,陈述周朝、汉朝的法令做法,缀集京房的本意,可以说是明白了考核课试的要领了。然而用此来推崇谦让的风气,振兴人才济济的治理,我认为还不够完善。他们想要让州郡考核士人,一定要通过四科,都有实际成效,然后考察举荐,试用征召到公府,担任亲近百姓的长吏,再按功绩次序补任郡守,有的就增加品级赐予爵位,这是考核课试最紧要的事务。我认为就应当显扬他们的身份,采用他们的言论,让他们详细制定考核州郡的法令,法令完备施行,设立必定遵守的赏赐,施行必定执行的惩罚。至于公卿以及内职大臣,也应当都根据他们的职务进行考核课试。
古代的三公,坐着讨论治国之道,内职大臣,采纳谏言弥补过失,没有善行不记录,没有过错不举发。况且天下极其广大,政事极其众多,确实不是一个人明察所能全部照管的。所以君主是首脑,臣子是股肱,明白他们是一体而互相依存成就的。因此古人说,朝廷的栋梁之材,不是一根木头就能支撑的;帝王的功业,不是一个士人的谋略就能完成的。由此说来,哪里有大臣守着自己的职务辨别考核就能达到太平盛世的呢!况且平民百姓的交情,还有履行信誓而赴汤蹈火,感激知己而披肝沥胆,追求声名而树立节义的;何况那些穿着朝服立于朝廷,官至公卿宰相的人,所追求的不只是平民百姓的信义,所感激的不只是知己的恩惠,所追求的难道只是声名而已吗!
那些蒙受恩宠俸禄、担任重任的人,不只是想要把圣明的君主提高到唐尧、虞舜之上而已;自身也想要置身于稷、契的行列。所以古人不担心治理天下的心意不够,而担心自我担当的意愿不足,这确实是君主使他们这样的。唐尧、虞舜的君主,委任稷、契、夔、龙而责求他们成功,等到他们有罪,就诛杀鲧而流放四凶。如今大臣亲自接受圣明诏书,在眼前供职,那些有日夜为公、勤勉特立、当官不屈从权贵、执法公正不偏袒私情、在朝廷中言行正直的人,自然是圣明君主所能明察的。那些空占俸禄而自以为高明,拱手沉默而自以为智慧,当官只求不负责任,立朝不忘保全自身,行为廉洁、言语谦逊而在朝廷中的人,也是圣明君主所能明察的。如果让那些保身守位的人没有放逐退职的罪过,而尽节为公的人却处于被怀疑的境地,公义不被修明而私下议论成为风气,即使有孔子那样的谋略,也不能完全发挥一个人的才能,何况世俗之人呢!如今的学者,师从商鞅、韩非而崇尚法术,争相认为儒家学说迂腐不通,不切合当世之用,这是风俗最大的弊端,是创业之君所应当谨慎对待的。后来考核课试最终没有实行。
乐安人廉昭因为才能被提拔,很喜欢议论政事。杜恕上疏极力劝谏说:
我看到尚书郎廉昭上奏说左丞曹璠应当处罚而不依照诏令,被判处审问。又说“各个应当判罪的人另外上奏”。尚书令陈矫自己上奏不敢逃避惩罚,也不敢以加重处罚为恭敬,心意极为诚恳悲痛。我私下怜悯他,为朝廷感到惋惜!圣人不选择时代而兴起,不更换百姓而治理,然而出生时一定有贤能智慧的人辅佐,这是因为用正道进用他们,用礼义率领他们的缘故。古代的帝王之所以能够辅佐世人、统治百姓,没有不是远处得到百姓的欢心,近处竭尽群臣的智谋力量的。如果让如今朝廷任职的臣子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却不能竭尽他们的力量,不能说是善于用人;如果不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也不能说是善于任命官员。陛下忧虑劳苦万机,有时亲自点灯理事,然而各种事务并不安康,刑罚禁令日益松弛,难道不是股肱之臣不称职的明显证明吗?推究其中的原因,不只是臣子有不尽忠的,也有君主不能使用人的。百里奚在虞国愚钝而在秦国智慧,豫让在中行氏那里苟且容身而在智伯那里显扬节义,这就是古人的明证。如今我说整个朝廷都不忠,那是诬蔑整个朝廷;然而这类事情,可以推论而知。陛下感慨国库不充实,而军事没有停止,以至于削减四季的赋税和衣物,减少御府中的私粮,都是出于圣上的心意,整个朝廷都称赞圣明,那些参与政事、朝夕相处的大臣,难道有恳切忧虑这些事的吗?
骑都尉王才、宠幸的乐人孟思所作所为不守法度,震动京城,而他们的罪状却从小吏那里揭发出来,公卿大臣起初没有一句话。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司隶校尉、御史中丞难道有举起法纪来督察奸邪,使朝廷肃然的吗?如果陛下认为当今世上没有良才,朝廷缺乏贤能的辅佐,难道可以追望稷、契的遥远踪迹,坐等来世的杰出人才吗!如今所谓的贤人,都是有大官而享受厚禄的人,然而奉上之节尚未树立,向往公家的心意不专一,是因为委任的职责不专,而世俗多忌讳的缘故。我认为忠臣不一定亲近,亲近的臣子不一定忠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处于没有嫌疑的地位而能够完全尽忠做事。如今有关系疏远的人毁谤别人而不据实毁谤,就必定说是私人报复所憎恨的人;赞誉别人而不据实赞誉,就必定说是私人喜爱所亲近的人,身边的人有时借此来进献爱憎的言论。不只是毁谤赞誉有这种情况,政事的利弊,也都有嫌疑。陛下应当思考如何扩大朝廷大臣的心胸,勉励有道之人的节操,使他们自比古人,期望名垂青史罢了。反而让像廉昭这样的人在其中扰乱,我担心大臣们将会保身守位,坐观得失,成为后世的警戒啊!
从前周公告诫鲁侯说“不要让大臣怨恨不被任用”,不说贤愚,表明都应当为当世所用。尧历数舜的功绩,称赞他除去四凶,不说大小,有罪就除去。如今朝廷大臣自己不认为无能,而认为陛下不任用他们;自己不认为无智,而认为陛下不询问他们。陛下为什么不遵循周公的任用之道,大舜的除去之道呢?让侍中、尚书坐下就侍奉帷幄,出行就跟随华辇,亲自回答诏令询问,所陈述的一定上达,那么群臣的行为,能否都可以知道;忠诚有才能的人进用,愚劣的人退去,谁敢犹豫而不竭尽心力呢?以陛下的圣明,亲自与群臣议论政事,让群臣人人能够竭尽全力,人人自以为亲近,人人思考如何报答,贤愚能否,都在于陛下如何使用。以此治理事务,什么事务办不成?以此建立功业,什么功业不成?每次有军事,诏书常说:“谁当忧虑这些呢?我应当自己忧虑罢了。”近来诏书又说:“以公心为忧而忘记私利的人一定不是这样,只要先公后私自然就能办成。”跪读明诏,才知道圣上心思完全了解下情,然而也奇怪陛下不治理根本而忧虑末节。人的能力如何,确实有本性,即使我也认为朝廷大臣不完全称职。明主用人,让有才能的人不敢遗弃他的力量,而没有才能的人不能处于不合适的职位。选举不适当的人,不一定有罪;整个朝廷共同容忍不适当的人,才是奇怪的事。陛下知道他不尽力,却代替他忧虑他的职务;知道他不能,却教他治理那件事,难道只是君主劳苦而臣子安逸吗?即使圣贤同时出现,最终也不能以此治理好天下。
陛下又忧虑台阁禁令不严密,人情请托不断绝,听从伊尹制定迎客出入的制度,选派司徒更换恶吏来守卫寺门;威严禁令由此而出,实在没有得到禁令的根本。从前汉安帝时,少府窦嘉征召廷尉郭躬无罪的兄长的儿子,还被检举上奏,弹劾文书纷纷。近来司隶校尉孔羡征召大将军狂悖的弟弟,而有关部门沉默不语,观望风头迎合意旨,比接受请托还要严重。选举不根据实际,是人事中的大事。窦嘉有亲戚的宠爱,郭躬不是国家重臣,尚且如此;以今比古,陛下自己不督促必须执行的惩罚来断绝结党营私的根源罢了。伊尹的制度,与恶吏守门,不是治世的工具。如果我的言论稍被采纳,何必担心奸邪不消灭,而养着像廉昭这样的人呢!
举发奸邪,是忠诚之事,然而世人憎恨小人做这种事,是因为他们不顾道理而苟且求取进身。如果陛下不再考察他们的始终,必定认为违反众人、忤逆世俗是奉公,秘密检举告发是尽节,哪里有通晓大才的人反而不能做这些事呢?实在是顾念道理而不做罢了。如果让天下人都背离道义而趋向利益,那么君主最忧患的,陛下还有什么快乐呢,为什么不杜绝其萌芽呢!那些揣摩上意、迎合旨意来求得容身赞美的人,大抵都是天下浅薄无德行义之人,他们的心意务在迎合君主的心意而已,不是想要治理天下安定百姓。陛下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事务而展示给他们,他们难道能坚持自己的操守来违背圣意吗?人臣得到君主的心意,是安定的职业;处于尊贵显赫的官职,是荣耀的事情;享受千钟的俸禄,是丰厚的实惠。人臣即使愚笨,没有不喜欢这些而喜欢违逆的,被道义所迫,自己勉强罢了。实在认为陛下应当怜悯而保护他们,稍微委任他们,为什么反而记录像廉昭这样倾侧不正的心意,而忽视这样的人呢?如今外面有伺机而动的敌寇,内有贫困空乏的百姓,陛下应当大计天下的利害得失,政事的是非,确实不可以懈怠。
杜恕在朝廷八年,他的议论刚直,都是这一类。
出任弘农太守,几年后转任赵相,因病离职。后被起用为河东太守,一年多后,升任淮北都督护军,又因病离职。杜恕在所任职的地方,只力求顾全大局而已,他树立恩惠仁爱,更得百姓欢心,但比不上杜畿。不久,被任命为御史中丞。杜恕在朝廷,因为不能与当世人和睦相处,所以多次在地方任职。又出京任幽州刺史,加建威将军,持节,代理护乌丸校尉。当时征北将军程喜驻守蓟城,尚书袁侃等人告诫杜恕说:“程申伯在先帝时期,曾在青州倾覆田国让。现在您和他都持节,共同驻守一座城,应该深加防备。”但杜恕不以为意。到任不到一年,有鲜卑首领儿,不通过关塞,直接带领几十名骑兵来到州府,州府斩杀了他随从中的一个小子,没有上表奏报。程喜于是弹劾杜恕,案件交给廷尉,判处死罪。因为其父杜畿勤于王事而死于水中,得以免死为平民,流放到章武郡,这一年是嘉平元年。杜恕风流倜傥,率性而为,却思虑不周,不能防患,最终导致这次失败。
当初,杜恕从赵郡回来,陈留人阮武也从清河太守任上被征召,两人都认为自己德行浅薄而自请到廷尉任职。阮武对杜恕说:“我看你的才能性情可以遵循公道但持守不够严格,器量能力可以担任大官但追求不够顺利,才学可以记述古今但志向不够专一,这就是所谓有才华却没有用武之地。现在正值闲暇,可以试着潜心思考,自成一家之言。”在章武郡,杜恕于是撰写了《体论》八节。又撰写了《兴性论》一篇,大概是兴起于自我修养。嘉平四年,在流放地去世。
甘露二年,河东人乐详九十多岁,上书陈诉杜畿的功绩,朝廷被感动。下诏封杜恕的儿子杜预为丰乐亭侯,食邑一百户。
杜恕的奏章议论驳议等文章都可观,选取其中切中当代大事的收录于本篇。
郑浑字文公,是河南开封人。高祖父郑众,郑众的父亲郑兴,都是著名儒生。郑浑的哥哥郑泰,与荀攸等人谋划诛杀董卓,担任扬州刺史,去世。郑浑带着郑泰的小儿子郑袤到淮南避难,袁术厚礼相待。郑浑知道袁术必定失败。当时华歆任豫章太守,一向与郑泰交好,郑浑于是渡江投靠华歆。太祖曹操听说他品行笃厚,征召他为掾属,又升任下蔡县长、邵陵县令。天下未定,百姓都轻浮剽悍,不考虑生产养殖;他们生下孩子无法养活,大多不养育。郑浑到任后没收他们的渔猎工具,督促他们耕种养蚕,同时开辟稻田,加重抛弃子女的法令。百姓起初害怕犯法,后来逐渐丰足,没有不养育子女的;所生育的男女,大多以“郑”为字。被征辟为丞相掾属,升任左冯翊。
当时梁兴等人劫掠官吏百姓五千多家为寇盗,各县不能抵御,都恐惧,把治所寄放在郡城。议事者都认为应当迁移到险要之处,郑浑说:“梁兴等人已经破散,逃窜在山中险阻之地。虽然有人跟随,大多是胁从罢了。现在应该广开投降之路,宣扬恩德信义。而据险自守,这是示弱。”于是聚集官吏百姓,修治城郭,做好守御准备。之后发动百姓追讨贼寇,明确赏罚,与他们立下誓约,所缴获的战利品,十分之七赏赐给百姓。百姓非常高兴,都愿意捕贼,得到很多妇女、财物。贼寇中失去妻子儿女的,都回来请求投降。郑浑责令他们交出抢夺来的其他妇女,然后归还他们的妻子儿女,于是贼寇互相劫掠,党羽离散。又派遣有恩德信义的官吏百姓,分布到山谷中通告晓谕,出来投降的人相继不断。于是让各县的县长官吏各自返回原来的治所安抚聚集百姓。梁兴等人恐惧,率领残余部众聚集在鄜城。太祖派夏侯渊前去帮助郡兵攻击,郑浑率领官吏百姓率先登城,斩杀梁兴及其党羽。又有贼寇靳富等人,胁迫夏阳县长、邵陵县令以及他们的官吏百姓进入硙山,郑浑又讨伐击败靳富等人,俘获了两县的县长官吏,夺回被他们劫掠的人口。还有赵青龙,杀了左内史程休,郑浑听说后,派遣壮士前去斩下他的首级。前后归附的有四千多家,从此山贼都被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转任上党太守。
太祖征伐汉中,任命郑浑为京兆尹。郑浑因为百姓新近聚集,制定了移居的法令,让家口多的与人口少的编在一起,温和诚信的与孤寡老人为邻,勉励农耕,明确禁令,以揭发奸邪之人。从此百姓安心务农,盗贼停息。等到大军进入汉中,郑浑转运军粮功劳最大。又派遣百姓到汉中屯田,没有逃亡的。太祖更加赞许他,又入朝担任丞相掾属。文帝即位后,担任侍御史,加驸马都尉,升任阳平、沛郡两郡太守。郡界地势低湿,苦于水涝,百姓饥饿困乏。郑浑在萧县、相县两县交界处,修建陂塘,开垦稻田。郡人都认为不便,郑浑说:“地势低洼,适宜灌溉,最终会有鱼稻长久之利,这是使百姓富足的根本。”于是亲自率领官吏百姓,兴建工程,一个冬天都完成了。连年大丰收,亩产逐年增加,租税收入是平常的两倍。百姓依赖他的好处,刻石歌颂他,称所修陂塘为“郑陂”。转任山阳、魏郡太守,治理方法仿效此前。又因为郡下百姓苦于缺乏木材,于是督促种植榆树作为篱笆,并增种各种果树;榆树都长成篱笆,果树果实丰盛。进入魏郡地界,村落整齐划一,百姓财货充足,用度富饶。明帝听说后,下诏称赞,布告天下,升任将作大匠。郑浑清廉朴素,一心为公,妻子儿女不免受饥寒。去世后,任命他的儿子郑崇为郎中。
仓慈字孝仁,是淮南人。起初担任郡吏。建安年间,太祖在淮南招募屯田,任命仓慈为绥集都尉。黄初末年,担任长安县令,为政清正简约,有法度,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太和年间,升任敦煌太守。敦煌郡在西部边陲,因丧乱与内地隔绝,空缺太守二十年。大姓豪强专横跋扈,成为习俗。前任太守尹奉等人,只是沿袭旧例而已,没有什么匡正改革。仓慈到任后,抑制豪强,抚恤贫弱,治理非常得当。旧时大族田地有余,而小民没有立锥之地;仓慈都按人口分配赋税,逐渐让他们偿还原本的地价。此前属县狱讼繁多,县里不能判决,大多集中到郡府;仓慈亲自前去审阅案卷,衡量轻重,只要不是死刑,就只处以鞭杖后释放,一年中判决死刑的曾经不满十人。又往常西域各族胡人想来进贡,而各家豪族往往中途阻拦;即使与他们贸易,也欺诈欺侮,多不清楚明白。胡人常常怨恨,仓慈都慰劳他们。想要到洛阳去的,为他们办理过关凭证;想要从郡城返回的,官府公平交易,常用府库现有物品与他们交换,派官吏百姓在道路上护送,从此汉胡共同称颂他的恩德。几年后死在任上,官吏百姓悲痛感伤如同失去亲人,画下他的肖像,思念他的遗容。等到西域各族胡人听说仓慈去世,全都聚集在戊己校尉及长吏治所哀悼,有人用刀划脸,以表明血诚,又为他建立祠庙,远远共同祭祀他。
从太祖时期到咸熙年间,魏郡太守陈国吴瓘、清河太守乐安任燠、京兆太守济北颜斐、弘农太守太原令狐邵、济南相鲁国孔乂,有的哀怜谨慎审理案件,有的推诚惠爱,有的自身清白,有的揭发奸邪,都是优秀的郡守。
评曰:任峻最初兴起义兵,归附太祖,开辟土地,种植谷物,仓库充盈,功绩显著。苏则威勇平定叛乱,既是政事良才,又刚强正直,风节足称。杜畿宽严相济,施恩使百姓安康。郑浑、仓慈,抚恤治理有方。大概都是魏代著名的郡守吧!杜恕多次陈述时政,讨论治国大体,也有可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