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十·匈奴列传第五十

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代，名叫淳维。唐尧、虞舜以前，有山戎、猃狁、荤粥等部族，居住在北方蛮荒之地，随着畜牧而迁移。他们的牲畜中，马、牛、羊最多，奇特的牲畜则有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驒騱。他们追逐水草而迁徙，没有城郭和固定的住处，也不从事农耕，但各自有划分的土地。没有文字，只用言语来约束。小孩能骑羊，拉弓射鸟鼠；稍大些就射狐兔，用来作为食物。成年男子能拉开弓，就都成为披甲的骑兵。他们的习俗，平时就随着牲畜放牧，靠射猎禽兽为生；紧急时，人人练习攻战，以便侵伐，这是他们的天性。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铤。有利就进攻，不利就撤退，不以逃跑为羞耻。只要有利可图，就不知礼义。从君王以下，都吃牲畜的肉，穿它们的皮革，披着毡裘。强壮的人吃肥美的食物，年老的人吃剩下的。看重强壮健康的人，轻视年老体弱的人。父亲死了，儿子娶后母为妻；兄弟死了，就娶他们的妻子为妻。他们的习俗有名而不避讳，但没有姓氏和表字。

夏朝衰落时，公刘失去了稷官之职，在西戎中改变习俗，在豳地建城邑。此后三百多年，戎狄攻打太王亶父，亶父逃到岐山下，而豳地的人都跟随亶父到那里建城邑，建立了周朝。此后一百多年，周西伯姬昌讨伐畎夷氏。又过了十多年，武王讨伐纣王，营建洛邑，又回到酆镐居住，把戎夷驱逐到泾水、洛水以北，让他们按时进贡，称为“荒服”。此后二百多年，周朝衰落，穆王讨伐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服不再来进贡。于是周朝制定了甫刑的法律。穆王之后二百多年，周幽王因为宠幸褒姒的缘故，与申侯有仇。申侯发怒，与犬戎一起在骊山下攻打并杀死周幽王，于是夺取了周朝的焦获之地，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犯中原。秦襄公救援周朝，这时周平王离开酆镐，向东迁到洛邑。在这个时候，秦襄公讨伐戎人到达岐山，开始被封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攻打齐国，齐釐公在齐国郊外与他们交战。此后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讨伐山戎，山戎逃走。此后二十多年，戎狄到达洛邑，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到郑国的氾邑。当初，周襄王想讨伐郑国，所以娶了戎狄的女子为王后，与戎狄军队一起讨伐郑国。不久废黜了狄后，狄后怨恨，而襄王的继母叫惠后，有儿子子带，想立他为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做内应，打开城门迎接戎狄，戎狄因此得以进入，打败并赶走周襄王，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有的居住在陆浑，东到卫国，侵扰掠夺中原。中原人痛恨他们，所以诗人歌唱说“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在外流亡四年，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即位，想建立霸业，于是发兵讨伐驱逐戎翟，杀死子带，迎接周襄王回国，居住在洛邑。

在这个时候，秦国和晋国是强国。晋文公驱逐戎翟，让他们居住在河西的圁水、洛水之间，称为赤翟、白翟。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国归服秦国，所以从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之戎，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国北部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国北部有东胡、山戎。各自分散居住在溪谷中，有自己的君长，往往聚集在一起的有上百个戎族部落，但没有人能统一他们。

从此以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翟和好，戎翟朝见晋国。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攻破并吞并代地，逼近胡貉地区。此后，与韩、魏一起灭掉智伯，瓜分晋国土地而占有它们，赵国拥有代地、句注山以北，魏国拥有河西、上郡，与戎人接界。此后，义渠的戎人修筑城郭来防守，而秦国逐渐蚕食他们，到秦惠王时，攻占了义渠二十五座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献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宣太后用计在甘泉宫杀死义渠戎王，于是发兵讨伐并消灭了义渠。于是秦国拥有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来抵御胡人。而赵武灵王也改变习俗，穿胡服，练习骑马射箭，向北打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脚下，直到高阙，作为关塞。并设置云中、雁门、代郡。此后，燕国有位贤将叫秦开，在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他回国后，袭击并打败东胡，东胡后退一千多里。与荆轲一起刺杀秦王的秦舞阳，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来抵御胡人。在这个时候，中原有七个战国，其中三个与匈奴接界。此后，在赵国将领李牧镇守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

后来秦国灭掉六国，秦始皇派蒙恬率领十万大军向北攻打胡人，全部收复了河南地区。凭借黄河作为关塞，在黄河边修筑了四十四座县城，迁徙流放的戍卒来充实这些地方。并修筑直道，从九原到云阳，利用边境的山险，开凿溪谷，可以修缮的地方就加以整治，从临洮到辽东长达一万多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和北假地区。

在这个时候，东胡强大，月氏也兴盛。匈奴的单于叫头曼，头曼打不过秦国，向北迁徙。十多年后，蒙恬死去，诸侯背叛秦国，中原混乱，那些被秦国迁徙到边境的戍卒都纷纷离去，于是匈奴得到喘息，又逐渐渡过黄河，与中原以原来的关塞为界。

单于有个太子叫冒顿。后来单于宠爱的阏氏生了个小儿子，单于想废掉冒顿而立小儿子为太子，于是派冒顿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在月氏做人质时，头曼紧急攻打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好马，骑着它逃回。头曼认为他勇壮，让他率领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作了鸣镝，训练他的骑兵射箭，下令说：“鸣镝射向的目标，如果不跟着射，就斩首。”在打猎鸟兽时，有不射鸣镝所射目标的，立即斩首。不久，冒顿用鸣镝射自己的好马，左右有人不敢射，冒顿立刻斩杀了不射好马的人。过了不久，又用鸣镝射自己的爱妻，左右有人很害怕，不敢射，冒顿又斩杀了他们。又过了不久，冒顿外出打猎，用鸣镝射单于的好马，左右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他的左右都可以使用了。他跟随父亲头曼单于打猎，用鸣镝射头曼，他的左右也都跟着鸣镝射杀了单于头曼，于是全部杀死了他的后母、弟弟以及不服从的大臣。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即位后，这时东胡强大，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头曼时拥有的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要给。”冒顿说：“与邻国相处，怎么能吝惜一匹马呢？”于是把千里马给了东胡。过了不久，东胡认为冒顿怕他们，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又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无道，竟然索要阏氏！请攻打他们。”冒顿说：“与邻国相处，怎么能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把自己宠爱的阏氏给了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犯。与匈奴之间，有一块空地，无人居住，长达一千多里，双方各自在边界上设立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们边界哨所外的空地，匈奴到不了那里，我想占有它。”冒顿问群臣，群臣有的说：“这是空地，给也可以，不给也可以。”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呢！”那些说可以给的人，都被斩首。冒顿上马，下令国中有敢拖延的斩首，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到冒顿率兵到来，发动攻击，大败并消灭了东胡王，俘虏了他的百姓和牲畜。回来后，向西攻打并赶走了月氏，向南吞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全部收复了秦朝派蒙恬所夺取的匈奴土地，与汉朝以原来的河南关塞为界，直到朝那、肤施，于是侵犯燕国、代地。这时汉军与项羽相持，中原疲于战事，所以冒顿得以强大，拥有三十多万能拉弓的士兵。

从淳维到头曼，有一千多年，匈奴时而强大，时而弱小，分散分离，年代久远，他们的世系传承无法依次排列。但到冒顿时，匈奴最为强大，使北方的夷族全部归服，向南与中原成为敌国，他们的世系传承和官号才可以记录下来。

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称贤为“屠耆”，所以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到当户，大的统领一万骑兵，小的统领几千，共有二十四位首领，称号为“万骑”。各位大臣都是世袭官职。呼衍氏、兰氏，后来有须卜氏，这三姓是他们的贵族。各位左方王将居住在东方，直到上谷以东，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住在西方，直到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的庭帐在代地、云中一带：各自有划分的土地，追逐水草迁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尊大，左右骨都侯辅佐政事。各位二十四位首领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等官职。

每年正月，各位首领在单于庭帐举行小会，举行祭祀。五月，在茏城举行大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秋天，马肥壮时，在蹛林举行大会，考核计算人口和牲畜的数量。他们的法律，拔刀伤人一尺的处死，犯盗窃罪的没收其家产；有罪轻的处以轧刑，重的处死。关押囚犯不超过十天，全国的囚犯不过几个人。单于早晨走出营帐，朝拜初升的太阳，傍晚朝拜月亮。坐席时，尊贵者在左，面向北方。每月逢戊己日，是吉日。他们的丧葬，有棺椁、金银、衣裘，但没有坟堆和丧服；亲近的臣子和姬妾殉葬的，多到几十上百人。发动战争时，观察星月，月亮圆满时就进攻，月亮亏缺时就退兵。他们作战时，斩获敌人首级赐给一杯酒，所缴获的战利品就归自己，俘获的人作为奴婢。所以作战时，人人各自为利，善于用诱兵来迷惑敌人。所以他们见到敌人就追逐利益，像鸟一样聚集；遇到困败，就瓦解云散。战斗中扶助死者的人，可以得到死者全部家财。

后来向北征服了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国。于是匈奴的贵人大臣都心服，认为冒顿单于贤明。

此时汉朝刚刚平定中原，将韩王信迁到代地，建都马邑。匈奴大举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后，便率军南下越过句注山，进攻太原，直逼晋阳城下。汉高帝亲自率军前往迎击。正逢冬季严寒，天降大雪，士兵冻掉手指的占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退，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隐藏精锐部队，只显示老弱残兵，于是汉军倾巢而出，大多是步兵，共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高帝先到达平城，步兵尚未全部赶到，冒顿出动精锐骑兵四十万人，将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上，长达七天，汉军内外无法互相救援和供给粮饷。匈奴的骑兵，西方全是白马，东方全是青骢马，北方全是乌骊马，南方全是赤骝马。高帝于是派使者秘密送给阏氏丰厚的礼物，阏氏便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互相围困。如今即使得到汉朝土地，单于终究也不能长久居住。况且汉王也有神灵保佑，请单于明察。”冒顿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会师，但王黄、赵利的军队迟迟不来，冒顿怀疑他们与汉朝有密谋，又听取了阏氏的话，便解开了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帝命令士兵都拉满弓，箭上弦，面向外，从解围的一角径直冲出，最终与大军会合，而冒顿随即率军离去。汉朝也撤军返回，派刘敬缔结和亲盟约。

此后，韩王信成为匈奴的将领，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违背盟约，侵扰劫掠代地、云中。没过多久，陈豨反叛，又与韩王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往征讨，重新攻占了代、雁门、云中的郡县，但未出塞。此时匈奴因汉朝将领纷纷投降，所以冒顿经常往来侵扰代地。于是汉朝对此感到忧虑，高帝便派刘敬奉送宗室女子作为公主，嫁给单于做阏氏，每年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丝絮、缯帛、酒、米和食物，约定为兄弟之国，实行和亲，冒顿这才稍微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反叛，率领其党羽数千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地区。

高祖去世后，孝惠帝、吕太后时期，汉朝刚刚安定，所以匈奴更加骄横。冒顿写信给高后，言辞狂妄。高后想出兵攻打，将领们说：“以高帝的贤明勇武，尚且被围困在平城。”于是高后作罢，再次与匈奴和亲。

到孝文帝初即位，重新恢复和亲之事。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区，侵扰劫掠上郡边塞的蛮夷，杀害掠夺百姓。于是孝文帝下诏命丞相灌婴征发车骑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塞外。文帝巡幸太原。此时济北王反叛，文帝返回京城，撤回了丞相攻打匈奴的军队。

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书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皇帝安好。前时皇帝提及和亲之事，与书信之意相符，双方都很欢喜。汉朝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未请示，听从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策，与汉朝官吏对抗，断绝了两位君主的盟约，离间了兄弟之亲。皇帝责备的书信两次送来，我派使者送信答复，但使者未回，汉朝使者也不来，汉朝因此不和，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小吏破坏盟约，我惩罚了右贤王，派他向西攻打月氏。凭借上天之福，将士精良，马匹强壮，消灭了月氏，将其全部斩杀或降服。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及其附近的二十六国，都归匈奴所有。所有引弓之民，合为一家。北方州郡已经安定，希望停战休兵，养马蓄力，消除前事，恢复旧约，以安定边民，顺应古制，使幼者得以成长，老者得以安居，世世代代和平安乐。但不知皇帝的心意，所以派郎中系雩浅呈送书信，献上骆驼一匹，骑马二匹，驾车之马八匹。皇帝若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就请诏令官吏百姓远离边塞居住。使者到达后，请立即遣返。”书信于六月来到薪望之地。书信送达后，汉朝商议是攻打还是和亲更为有利。公卿大臣都说：“单于刚击败月氏，乘胜而来，不可攻打。况且得到匈奴的土地，都是盐碱地，不能居住。和亲更为有利。”汉朝同意了。

孝文帝前六年，汉朝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你派郎中系雩浅送信给我说：‘右贤王未请示，听从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策，断绝了两位君主的盟约，离间了兄弟之亲，汉朝因此不和，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小吏破坏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派他向西攻打月氏，将其全部平定。希望停战休兵，养马蓄力，消除前事，恢复旧约，以安定边民，使幼者得以成长，老者得以安居，世世代代和平安乐。’我非常赞赏，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意。汉朝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礼物非常丰厚。违背盟约、离间兄弟之亲的，常常是匈奴一方。但右贤王之事已在赦免之前，单于不必深究。单于若同意书信之意，就明确告知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违背盟约，保持信用，我当恭敬地按单于书信所言行事。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征伐有功，非常辛苦于战事。现送给你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件，比余一个，黄金饰具带一条，黄金胥纰一个，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送给单于。”

此后不久，冒顿去世，其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孝文帝又派宗室女子作为公主，嫁给单于做阏氏，派宦官燕人中行说辅佐公主。中行说不愿前往，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说：“如果一定要我去，将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达后，便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信他。

起初，匈奴喜好汉朝的缯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的人口总数比不上汉朝的一个郡，但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衣食与汉朝不同，不必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好汉朝物品，汉朝物品不过占匈奴的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得到汉朝的缯絮，在草地荆棘中奔驰，衣裤都会破裂损坏，以此显示不如毡裘完好。得到汉朝的食物，都丢弃掉，以此显示不如乳酪方便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单于的左右侍从学习记账方法，用以计算人口和牲畜数量。

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用一尺一寸的木牍，开头写“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以及所送礼物和言辞等等。中行说让单于送给汉朝的书信用一尺二寸的木牍，印章和封缄都做得又大又长，言辞傲慢地写道“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朝皇帝安好”，所送礼物和言辞也如此。

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习俗轻视老人。”中行说质问汉朝使者说：“你们汉朝习俗，屯戍从军的人出发时，他们的年老父母难道不脱下温暖厚实的衣服、拿出肥美可口的食物来送给出征的子弟吗？”汉朝使者说：“是这样。”中行说说：“匈奴明确以战争为要务，老弱之人不能战斗，所以用肥美食物供养强壮者，这是为了保卫自己，这样父子才能长久互相保全，凭什么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朝使者说：“匈奴父子同住一个帐篷。父亲死后，儿子娶后母为妻；兄弟死后，娶其妻子为妻。没有冠带装饰，没有朝廷礼仪。”中行说说：“匈奴习俗，人吃畜肉，饮其乳汁，穿其皮毛；牲畜吃草饮水，随季节转移。所以紧急时人人习于骑射，宽松时人人乐于无事，约束简单，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易，一国之政如同一个人。父子兄弟死后，娶其妻子为妻，是厌恶种姓失传。所以匈奴虽乱，但必定立宗族后代。如今中国虽然假装不娶父兄之妻，但亲属关系日益疏远，甚至互相残杀，以至于改朝换代，都是由此而来。况且礼义的弊端，上下互相怨恨，而宫室建造过度，人力必然耗尽。努力耕田种桑以求衣食，修筑城郭以自卫，所以百姓紧急时不习战功，宽松时疲于劳作。唉，你们这些土屋之人，不要多说了，喋喋不休地唠叨，冠冕堂皇又有什么用呢？”

从此以后，汉朝使者想辩论的，中行说就说：“汉朝使者不要多言，只管让汉朝送给匈奴的缯絮米糵，数量充足，质量优良就行了，何必多言呢？况且所供给的物资完备精良则罢；若不完备，粗劣恶劣，那就等秋收时，用骑兵驰骋践踏你们的庄稼。”他日夜教单于观察有利时机和地点。

汉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孙卬，掳掠百姓牲畜很多，进而到达彭阳。派奇兵攻入烧毁回中宫，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甘泉宫。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战车千辆，骑兵十万，驻扎在长安附近以防备匈奴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遬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规模征发车骑前往攻打匈奴。单于在塞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离去，汉军追出塞外就返回，未能斩杀多少敌人。匈奴日益骄横，每年入侵边塞，杀害掠夺百姓牲畜很多，云中、辽东最为严重，代郡被杀掠的达一万多人。汉朝对此忧虑，便派使者送给匈奴书信。单于也派当户回报致谢，再次提及和亲之事。

孝文帝后二年，派使者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你派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我两匹马，已经收到，恭敬接受。先帝规定：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于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由我治理。使万民耕织射猎，得以衣食，父子不离，君臣相安，都没有暴虐叛逆之事。如今听说邪恶之人贪图利益，背弃道义，断绝盟约，忘记万民性命，离间两位君主的欢心，但此事已经过去。书信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悦，停战休兵，养马蓄力，世世代代昌盛安乐，焕然一新。’我非常赞赏。圣人日日更新，改弦更张，使老者得以休息，幼者得以成长，各自保全性命，终其天年。我与单于都遵循此道，顺应天意，体恤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施行无穷，天下无不便利。汉朝与匈奴是邻国，匈奴地处北方，气候寒冷，肃杀之气早降，所以诏令官吏每年送给单于秫糵、金帛、丝絮等物。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安乐，我与单于如同他们的父母。我追念前事，细微之物，谋臣失策，都不足以离间兄弟之欢心。我听说天不偏覆，地不偏载。我与单于都抛弃前嫌，共行大道，消除旧恶，以图长久，使两国百姓如同一家。天下万民，下至鱼鳖，上至飞鸟，行走呼吸蠕动之类，无不追求安全便利而躲避危险。所以来者不拒，这是天道。一起抛弃前事：我释放逃虏之民，单于也不必提及章尼等人。我听说古代帝王，盟约分明而不食言。单于留意，天下太平，和亲之后，汉朝不会先违背盟约。请单于明察。”

单于已经约定和亲，于是皇帝下诏给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信给我，说和亲已经确定，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和扩大土地，匈奴不进入边塞，汉朝也不出边塞，违反现在条约的就处死，这样可以长久保持亲近，以后没有祸患，对双方都有利。我已经答应了。现在布告天下，让百姓明确知道。”

四年后，老上稽粥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继位为单于。军臣单于继位后，孝文皇帝再次与匈奴和亲。中行说又侍奉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继位四年，匈奴再次断绝和亲，大举入侵上郡、云中，各有三万骑兵，杀害掳掠了许多人后离去。于是汉朝派三位将军率军屯驻北地，代国屯驻句注，赵国屯驻飞狐口，沿边各地也各自坚守防备胡人入侵。又设置三位将军，驻军长安西边的细柳、渭水北岸的棘门、霸上，以防备胡人。胡人骑兵进入代地句注边塞，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和长安。几个月后，汉朝军队到达边境，匈奴也远离边塞，汉朝军队便撤回了。一年多后，孝文帝去世，孝景帝继位，赵王刘遂暗中派人联络匈奴。吴楚七国反叛时，赵国想与匈奴合谋入侵边境。汉朝围攻并攻破赵国，匈奴也停止了行动。从此以后，孝景帝再次与匈奴和亲，开放边境贸易，赠送财物给匈奴，派遣公主和亲，按照旧约行事。整个孝景帝时期，匈奴偶尔有小规模入侵边境抢掠，但没有大规模侵犯。

当今皇帝继位后，明确和亲的约束，厚待匈奴，开放边境贸易，给予丰厚的馈赠。从单于以下，匈奴人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之下。

汉朝派马邑人聂翁壹，违反禁令私自与匈奴交易货物，假装出卖马邑城来引诱单于。单于相信了他，贪图马邑的财物，于是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朝埋伏三十多万军队在马邑附近，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统领四位将军埋伏等待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后，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看到牲畜遍布原野却无人放牧，感到奇怪，于是攻打亭障。当时雁门郡的尉史正在巡逻，看到敌情，躲进这个亭障，知道汉军的计谋。单于抓住了他，想杀他，尉史于是告诉单于汉军埋伏的地点。单于大吃一惊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于是率军撤退。退出后说：“我得到尉史，这是天意，上天让你这样说。”于是封尉史为“天王”。汉军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发起攻击，但单于没有来，因此汉军一无所获。汉将王恢的部队从代地出发，准备袭击胡人的辎重，听说单于返回，兵力众多，不敢出击。汉朝认为王恢是这次军事行动的策划者却不出击，于是处死了王恢。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上的边塞，常常入侵汉朝边境，次数多得数不清。然而匈奴贪图利益，仍然喜欢边境贸易，喜爱汉朝的财物，汉朝也继续开放边境贸易，以此来牵制他们。

马邑事件后五年的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边境贸易市场攻打胡人。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发，到达茏城，斩杀俘获胡人七百人。公孙贺从云中出发，一无所获。公孙敖从代郡出发，被胡人打败，损失七千多人。李广从雁门出发，被胡人打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李广后来逃脱回来。汉朝囚禁了公孙敖和李广，他们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那年冬天，匈奴多次入侵边境抢掠，渔阳尤其严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屯驻渔阳防备胡人。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入侵汉朝，杀死辽西太守，掳走两千多人。胡人又入侵，打败渔阳太守的军队一千多人，包围了汉将韩安国。韩安国当时的一千多骑兵也快要全军覆没，恰好燕国救兵赶到，匈奴才离去。匈奴又入侵雁门，杀害掳掠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发，李息从代郡出发，攻打胡人。斩杀俘获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出发，向西到达陇西，在河南地攻打胡人的楼烦、白羊王，斩杀俘获胡人数千人，牛羊一百多万头。于是汉朝夺取了河南地，修筑朔方城，重新修缮秦朝时蒙恬修建的边塞，凭借黄河固守。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的偏僻县份造阳一带，给了胡人。这一年，是汉朝的元朔二年。

那年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投降汉朝，汉朝封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他就死了。

伊稚斜单于继位后，那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入侵，杀死代郡太守恭友，掳走一千多人。那年秋天，匈奴又入侵雁门，杀害掳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又入侵代郡、定襄、上郡，各有三万骑兵，杀害掳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了河南地并修筑朔方城，多次入侵，抢掠边境，甚至进入河南地，侵扰朔方，杀害掳掠官吏百姓很多。

第二年春天，汉朝任命卫青为大将军，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发攻打胡人。右贤王认为汉军到不了，喝醉了酒，汉军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锐骑兵也纷纷跟随他逃走。汉军俘获了右贤王的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裨王、小王十多人。那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入侵，杀死代郡都尉朱英，掳走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再次派遣大将军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再次从定襄出发数百里攻打匈奴，前后共斩杀俘获一万九千多人，但汉朝也损失了两位将军，三千多骑兵。右将军苏建得以脱身，而前将军翕侯赵信作战不利，投降了匈奴。赵信原是胡人的小王，投降汉朝后，汉朝封他为翕侯，他以前将军的身份与右将军分兵行进，单独遭遇单于的军队，所以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后，封他为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与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向北迁徙，越过沙漠，以引诱汉军，使其疲惫，然后趁其困乏时攻击，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第二年，胡人骑兵一万人入侵上谷，杀死数百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攻打匈奴，斩杀俘获胡人一万八千多人，攻破休屠王，缴获了祭天的金人。那年夏天，骠骑将军又与合骑侯率领数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发，行军两千里，攻打匈奴。经过居延，进攻祁连山，斩杀俘获胡人三万多人，裨王、小王以下七十多人。这时匈奴也入侵代郡、雁门，杀害掳掠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张骞和李广将军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了李广将军，李广的士兵大约四千人，快要全军覆没，但杀死的敌人也超过了自己的损失。恰好博望侯的救兵赶到，李广得以脱身。汉军损失数千人，合骑侯延误了与骠骑将军约定的日期，他与博望侯都应当处死，出钱赎罪后被贬为平民。

那年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休屠王在西方被汉军杀死掳走数万人，想召见他们并处死。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了，谋划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前往迎接。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合并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总共四万多人，号称十万。汉朝得到浑邪王后，陇西、北地、河西一带胡人入侵减少，于是迁徙关东的贫民到所夺取的匈奴河南地、新秦中居住，以充实这些地区，并减少北地以西戍卒的一半。第二年，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害掳掠一千多人后离去。

第二年春天，汉朝谋划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让单于居住在沙漠以北，认为汉军到不了那里。”于是用粟米喂饱战马，征发十万骑兵，加上自带马匹随军出征的，共十四万匹，粮食辎重还不算在内。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平分军队，大将军从定襄出发，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约定都越过沙漠攻打匈奴。单于听说后，把辎重转移到远处，率领精兵在沙漠以北等待。与汉朝大将军交战一整天，傍晚时，刮起大风，汉军出动左右翼包围单于。单于估计自己打不过汉军，于是独自与数百名壮健骑兵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走。汉军连夜追赶，没有追上。行军途中斩杀俘获匈奴一万九千人，向北到达阗颜山赵信城后返回。

单于逃走时，他的士兵常常与汉军混杂在一起，跟随单于。单于很久没有与他的大部众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于是自立为单于。真正的单于后来重新召集了他的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的称号，重新成为右谷蠡王。

汉朝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行军两千多里，与左贤王交战，汉军斩杀俘获胡人共七万多人，左贤王及其部将都逃走了。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到达翰海后返回。

此后匈奴远逃，沙漠以南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到令居，常常开通水渠，设置屯田，官吏士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土地，领土向北延伸到匈奴旧地以北。

当初，汉朝两位将军大规模出兵包围单于，杀死俘获八九万人，而汉朝士兵也死亡数万人，汉朝战马死了十多万匹。匈奴虽然疲惫，远逃而去，但汉朝也缺少马匹，无法再出兵。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用好话请求和亲。天子让群臣讨论，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趁机臣服他们。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被打败，处境困难，应该让他们成为外臣，在边境朝拜。”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听了任敞的建议，大怒，扣留他不让回去。在此之前，汉朝也有投降匈奴的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作为报复。汉朝正在重新招募士兵和马匹，恰好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于是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攻打匈奴。

几年后，伊稚斜单于在位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乌维继位为单于。这一年，是汉朝元鼎三年。乌维单于继位时，汉朝天子开始出巡郡县。此后汉朝正在南方征讨两越，没有攻打匈奴，匈奴也没有入侵边境。

乌维单于继位三年，汉朝已经灭掉南越，派原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行军两千多里，到达浮苴井后返回，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汉朝又派原从骠侯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行军数千里，到达匈河水后返回，也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

这时天子巡视边境，到达朔方，统率十八万骑兵以显示军威，并派郭吉去委婉地劝告单于。郭吉到达匈奴后，匈奴负责接待的官员询问他出使的目的，郭吉言辞谦卑，说好话：“我见到单于后当面说。”单于接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皇宫的北门。现在单于如果能够前来与汉朝交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待；单于如果不能，就应当面向南称臣于汉朝。何必远远逃走，躲藏在沙漠以北寒冷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这样做毫无意义。”话说完后单于大怒，立刻斩杀了负责接待的官员，并扣留郭吉不让他回去，把他流放到北海边。单于始终不肯入侵汉朝边境，而是休养士兵马匹，练习射猎，多次派使者到汉朝，用好话甜言请求和亲。

汉朝派王乌等人去窥探匈奴的情况。匈奴的法律规定，汉朝使者如果不放弃符节，并且用墨在脸上刺字，就不能进入毡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人习俗，他放弃符节，在脸上刺字，得以进入毡帐。单于喜欢他，假装用好话许诺，说要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求得和亲。

汉朝派遣杨信出使匈奴。当时汉朝向东攻占秽貉、朝鲜设立郡县，向西设置酒泉郡以隔绝匈奴与羌人往来的通道。汉朝又向西与月氏、大夏交往，将公主嫁给乌孙王，以此分化匈奴在西方的盟国。又向北扩大垦田区域直至胪朐河一带修筑边塞，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这一年，翕侯赵信去世，汉朝当权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使其臣服。杨信为人刚直倔强，向来不是显贵大臣，单于不亲近他。单于想召他入帐，杨信不肯放下符节，单于便坐在穹庐外接见杨信。杨信见到单于后劝说：“如果要求和亲，请派单于太子到汉朝做人质。”单于说：“这不符合旧约。旧约规定：汉朝常派遣翁主，供给定额的丝绸、食物，以此和亲，匈奴也不侵扰边境。如今竟想违反古制，让我的太子做人质，这不可能。”匈奴习俗：见到汉朝使者若不是受宠幸的宦官，若是儒生，就认为他是来游说的，便挫败他的辩辞；若是年轻人，就认为他是来行刺的，便挫败他的锐气。每次汉朝使者进入匈奴，匈奴必定派使者回访。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朝使者，必须对等才肯罢休。

杨信返回后，汉朝派王乌出使，单于又用甜言蜜语奉承，想多获取汉朝财物，欺骗王乌说：“我想进入汉朝拜见天子，当面结为兄弟。”王乌回报汉朝，汉朝为单于在长安修建官邸。匈奴说：“除非汉朝派显贵使者来，否则我不说真话。”匈奴派显贵使者到汉朝，使者生病，汉朝给予药物，想治好他，不幸去世。汉朝派路充国佩戴二千石印绶出使，顺便送葬，厚葬费用达数千金，说“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认为汉朝杀害了我们的尊贵使者，便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国。单于所说的那些话，只是空言欺骗王乌，根本无意进入汉朝或派太子来做人质。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边境。汉朝便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与浞野侯屯驻朔方以东防备匈奴。路充国被扣留在匈奴三年，单于去世。

乌维单于在位十年去世，儿子乌师庐继位为单于。他年纪幼小，号称儿单于。这一年是元封六年。从此以后，单于更加向西北迁徙，左方军队面对云中郡，右方军队面对酒泉、敦煌郡。

儿单于继位后，汉朝派两位使者，一位吊唁单于，一位吊唁右贤王，想以此离间匈奴内部。使者进入匈奴，匈奴将他们全部送到单于处。单于发怒，扣留了所有汉朝使者。汉朝被扣留在匈奴的使者前后有十多批，而匈奴使者前来，汉朝也扣留相应数量的人。

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向西征伐大宛，命令因杅将军公孙敖修筑受降城。当年冬天，匈奴降下大雪，牲畜大多冻饿而死。儿单于年纪轻，喜好杀戮，国中很多人不安。左大都尉想杀死单于，派人暗中告诉汉朝：“我想杀死单于投降汉朝，汉朝路远，如果派兵来迎接我，我就立即行动。”起初，汉朝听到此言，所以修筑受降城，但仍认为距离遥远。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多骑兵从朔方郡西北出发两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后返回。浞野侯如期返回时，左大都尉准备起事却被发觉，单于诛杀了他，派左方军队攻击浞野侯。浞野侯行军途中捕获俘虏数千人。返回时，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了他们。浞野侯夜间亲自出营找水，匈奴暗中搜捕，活捉了浞野侯，随即急攻汉军。军中郭纵任护军，维王任渠帅，相互商议说：“各位校尉害怕因失去将军而被诛杀，没有人劝我们回去。”军队于是全军覆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随即派奇兵进攻受降城。未能攻克，便入侵边境后离去。第二年，单于想亲自攻打受降城，未到目的地便病死了。

儿单于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年幼，匈奴便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这一年是太初三年。

呴犁湖单于继位后，汉朝派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塞出发数百里，远达千余里，修筑城障、列亭直至庐朐，并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驻其旁，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筑城。

当年秋天，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云中，杀掠数千人，击败多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沿途破坏光禄勋所筑城障、列亭。又派右贤王侵入酒泉、张掖，掳掠数千人。恰逢任文率军阻击救援，匈奴全部失去所掠财物后离去。这一年，贰师将军攻破大宛，斩杀其王后返回。匈奴想拦截汉军，未能赶到。当年冬天，匈奴想进攻受降城，恰逢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在位一年去世。匈奴便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汉朝诛灭大宛后，威震外国。天子想趁机困住匈奴，便下诏说：“高皇帝留给朕平城之围的忧患，高后时单于书信悖逆。从前齐襄公报九世之仇，《春秋》大为赞赏。”这一年是太初四年。

且鞮侯单于继位后，全部放回不肯投降的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得以回国。单于刚继位，担心汉朝袭击，便自称：“我是小孩子，怎敢与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长辈。”汉朝派中郎将苏武携带厚礼赠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横，礼节非常傲慢，不是汉朝所期望的。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逃回汉朝。

又过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斩获匈奴首级一万多级后返回。匈奴大举包围贰师将军，几乎无法脱身。汉军损失十分之六七。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发，与强弩都尉在涿涂山会合，一无所获。又派骑都尉李陵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从居延向北出发千余里，与单于遭遇交战，李陵杀伤敌军一万多人，但兵力和粮草耗尽，想撤退返回，匈奴包围李陵，李陵投降匈奴，其军队于是覆没，得以生还的只有四百人。单于于是看重李陵，把女儿嫁给他。

两年后，又派贰师将军率领六万骑兵、十万步兵，从朔方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贰师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发。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发。匈奴闻讯，将全部家眷辎重转移到余吾水以北，单于率领十万骑兵在水南岸待战，与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便解围撤退，与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贰师将军听说自己家族因巫蛊之祸被灭族，便率众投降匈奴，得以生还的只有千分之一二人。游击将军韩说一无所获。因杅将军公孙敖与左贤王交战不利，撤退返回。这一年汉朝出击匈奴的军队无法论功多少，功劳不能抵过。有诏令逮捕太医令随但，说他泄露贰师将军家族被灭族之事，导致李广利投降匈奴。

太史公说：孔子著《春秋》，隐公、桓公时期则显明，到定公、哀公时期则隐晦，因为这是切近当代的文字而有所避讳，是忌讳的言辞。世俗谈论匈奴的人，只求一时权宜，致力于谄媚进献其说，以便偏袒己方观点，不参酌彼己双方情况；将领们凭借中国幅员辽阔，气势振奋，人主据此决策，所以建功不深。尧虽贤明，成就事业不成功，得到禹才使九州安宁。况且想要振兴圣王传统，只在选择任用将相啊！只在选择任用将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