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妃嫔。高祖八年（前199年），高祖从东垣经过赵国，赵王把这位美人献给了高祖。厉王的母亲得到宠幸，怀了孕。赵王张敖不敢让她住在宫内，就在宫外修建了宫室让她居住。等到贯高等人在柏人县谋反的事情被发觉，朝廷一并逮捕了赵王，并收捕了他的母亲、兄弟和妃嫔，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关押，她告诉狱吏说：“我曾得到皇上的宠幸，现在有身孕。”狱吏将此事报告了高祖，高祖当时正因赵王的事而恼怒，没有理会厉王的母亲。厉王的母亲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不肯替她说话，辟阳侯也没有尽力争取。等到厉王的母亲生下厉王后，心中怨恨，就自杀了。狱吏抱着厉王送到高祖面前，高祖后悔了，让吕后抚养他，并把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她家世代居住在那里。

高祖十一年（前196年）七月，淮南王黥布谋反，高祖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统治黥布原来的封地，共四个郡。高祖亲自率军击败了黥布，厉王于是即位。厉王早年失去母亲，一直依附吕后，因此在孝惠帝和吕后时期得以平安无事，没有遭受祸患，但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自认为与皇帝最亲近，骄横不驯，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亲情的缘故，常常宽恕他。文帝三年（前177年），淮南王入朝。他非常骄横。跟随皇上到苑囿打猎，与皇上同乘一辆车，常常称呼皇上为“大哥”。厉王有勇力，能扛起大鼎，于是前去拜访辟阳侯。辟阳侯出来见他，厉王就抽出藏在袖中的铁椎，击打辟阳侯，并命令随从魏敬割下他的头。厉王然后骑马跑到宫门前，袒露上身谢罪说：“我的母亲不应当因赵王的事被治罪，当时辟阳侯有能力在吕后面前为她求情，却没有尽力争取，这是第一条罪状。赵王如意和他的母亲没有罪，吕后杀了他们，辟阳侯没有尽力劝阻，这是第二条罪状。吕后封吕氏子弟为王，想要危害刘氏，辟阳侯没有尽力劝阻，这是第三条罪状。我谨为天下诛杀了奸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了仇，现在伏在宫门前请求治罪。”孝文帝哀怜他的心意，因为亲情的缘故，没有治他的罪，赦免了厉王。当时，薄太后和太子以及各位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国后更加骄横放纵，不遵守汉朝的法令，出入时清道戒严，发布命令，自己制定法令，模仿天子的规格。

文帝六年（前174年），厉王让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谋划，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造反，并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事情被发觉，朝廷审理此案，派使者召淮南王入京。淮南王来到长安。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冒死上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居住的宫室没有法度，制作了黄屋车盖和乘舆，出入模仿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的法令。他设置的官吏，任命他的郎中春为丞相，聚集收容汉朝诸侯国的人和犯罪逃亡的人，藏匿他们并让他们居住，为他们安家，赐给他们财物、爵位、俸禄、田地和住宅，有的爵位甚至达到关内侯，俸禄二千石，这些都是他不应当得到的，他想要有所图谋。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的太子柴奇谋反，想要危害宗庙社稷。他们派开章暗中告诉刘长，与他谋划让闽越和匈奴出兵。开章到淮南见到刘长，刘长多次与他同坐交谈饮食，为他安家娶妻，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开章派人告诉但，已经向刘长说了。春派使者报告但等人。官吏察觉了此事，派长安尉奇等人前去逮捕开章。刘长藏匿开章不交出来，与原来的中尉蕑忌谋划，杀了开章灭口。为他准备了棺椁衣被，埋葬在肥陵邑，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又假装堆起土堆，在上面立了标记，说‘开章死了，埋在这里’。刘长还亲自杀害了无罪者一人；命令官吏判刑杀害了无罪者六人；为了包庇逃亡者而假造罪名逮捕他人以抵罪；擅自判人罪，被治罪的人没有经过告发和弹劾，被判处城旦舂以上刑罚的有十四人；赦免了有罪的人，其中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给人爵位，从关内侯以下共九十四人。前些日子刘长生病，陛下为他担忧，派使者赐给他书信和枣脯。刘长不想接受赏赐，不肯接见和拜谢使者。居住在庐江郡境内的南海百姓反叛，淮南的官吏和士兵攻击了他们。陛下因为淮南百姓贫苦，派使者赐给刘长五千匹帛，用来赏赐给劳苦的官吏和士兵。刘长不想接受赏赐，欺骗说‘没有劳苦的人’。南海百姓王织上书献璧给皇帝，蕑忌擅自烧毁了那封上书，不向皇帝报告。官吏请求召见并治蕑忌的罪，刘长不派他去，欺骗说‘蕑忌生病了’。春又请求刘长，希望入朝觐见，刘长发怒说‘你想离开我而自己去依附汉朝’。刘长应当被判处弃市之刑，我们请求依法论处。”

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依法惩处淮南王，请与列侯和二千石官员商议。”

“臣张仓、臣冯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上奏：我们谨慎地与列侯和二千石官员臣婴等四十三人商议，都说‘刘长不遵守法令制度，不听从天子的诏令，暗中聚集党羽和谋反的人，厚养逃亡者，想要有所图谋’。我们商议后认为应当依法论处。”

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依法惩处淮南王，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除他的王位。”

“臣张仓等冒死上奏：刘长犯有重大死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惩处，幸而赦免了他，废除了他的王位。我们请求将他安置在蜀郡严道县的邛邮，派他的儿子和母亲随同居住，由县里为他修建房屋，供给粮食、薪柴、蔬菜、盐、豆豉、炊具、食具和席子、褥子。我们冒死请求，并请求将此事布告天下。”

皇帝下诏说：“供给刘长每天五斤肉，二斗酒。让原来受到宠幸的十名美人和才人随同居住。其他事项可以照办。”

于是全部诛杀了与刘长一同谋反的人。然后派遣淮南王上路，用辎车装载，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送。当时袁盎劝谏皇上说：“皇上平时骄纵淮南王，没有为他安排严厉的太傅和国相，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而且淮南王性格刚烈，现在突然这样摧折他。我担心他会在途中遇到雾露而生病死去。陛下就会落下杀死弟弟的名声，这可怎么办！”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吃点苦头罢了，现在就会让他回来的。”沿途各县传送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开车上的封条。淮南王于是对侍者说：“谁说我是勇猛的人？我哪里算得上勇猛！我因为骄纵的缘故，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到了这个地步。人生一世，怎么能这样郁郁寡欢！”于是绝食而死。到了雍县，雍县的县令打开封条，把淮南王的死讯报告了朝廷。皇上哭得非常悲伤，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你的话，终于使淮南王死了。”袁盎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希望陛下自己宽心。”皇上说：“现在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和御史大夫来向天下谢罪才行。”皇上立即命令丞相和御史大夫逮捕并审问沿途各县传送淮南王时没有打开封条和进献食物的人，全部处以弃市之刑。然后用列侯的礼仪把淮南王安葬在雍县，并设置了三十户人家看守坟墓。

孝文帝八年（前172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七八岁了，于是封儿子刘安为阜陵侯，儿子刘勃为安阳侯，儿子刘赐为阳周侯，儿子刘良为东成侯。

孝文帝十二年（前168年），百姓中有人编了歌谣歌唱淮南厉王说：“一尺布，还可以缝；一斗粟，还可以舂。兄弟二人却不能相容。”皇上听到后，叹息说：“尧舜放逐自己的骨肉，周公杀死管叔和蔡叔，天下人都称赞他们圣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因私情而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改封城阳王刘喜到淮南王原来的封地，并追尊谥号给淮南王为厉王，按照诸侯的礼仪设置陵园。

孝文帝十六年（前164年），改封淮南王刘喜重新回到原来的城阳。皇上怜悯淮南厉王因废弃法令、行为不轨，自己导致失去封国而早死，于是封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他们都重新得到了厉王时的封地，并三分之。东城侯刘良在此之前去世，没有后代。

孝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等七国反叛，吴国的使者来到淮南，淮南王想要发兵响应他们。他的国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就把军队交给了国相。淮南国相率领军队后，就据城防守，不听从淮南王的命令而效忠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淮南因此得以保全。吴国的使者来到庐江，庐江王没有响应，而是派使者与越国往来。吴国的使者来到衡山，衡山王坚守城池，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前153年），吴、楚已被击败，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诚信，于是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改封衡山王为济北王，以此来褒奖他。等到他去世后，就赐给他谥号为贞王。庐江王与越国接壤，多次派使者与越国交往，因此改封他为衡山王，统治江北地区。淮南王则和以前一样。

淮南王刘安为人喜好读书和弹琴，不喜欢射猎、跑马、斗狗，他也想通过暗中施行恩德来安抚百姓，在天下传播美名。他时常怨恨厉王的死，想要造反，只是没有机会。等到建元二年（前139年），淮南王入朝。他平时与武安侯田蚡关系很好，武安侯当时担任太尉，于是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淮南王说：“现在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子，施行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果皇上一旦驾崩，不是大王您还能立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赠武安侯金银财物。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准备造反的事情。建元六年（前135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感到奇怪。有人劝说淮南王说：“先前吴国军队起兵时，彗星出现只有几尺长，尚且流血千里。现在彗星长到横贯天空，天下战争应当会大规模兴起。”淮南王心中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有变故，诸侯们会一起争夺，于是更加积极地制造兵器、攻战器械，积累金钱，贿赂赠送郡国诸侯和游士奇才。那些善于言辞、谋划策略的人，胡乱编造妖言，奉承讨好淮南王，淮南王很高兴，赏赐给他们很多金钱，而谋反的意图也越来越强烈。

淮南王有个女儿叫刘陵，聪慧，有口才。淮南王喜爱刘陵，经常给她很多金钱，让她在长安刺探情报，结交皇上的左右亲信。元朔三年（前126年），皇上赐给淮南王几案和手杖，允许他不必上朝。淮南王的王后叫荼，淮南王很宠爱她。王后生了太子刘迁，刘迁娶了王皇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女儿为妃子。淮南王谋划准备造反的器具，害怕太子妃知道后泄露内情，于是与太子谋划，让太子假装不爱太子妃，三个月不同席。淮南王于是假装对太子发怒，把太子关起来，让他与太子妃同住一室三个月，太子始终不亲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开，淮南王于是上书谢罪，把她送回去了。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得到淮南王的宠爱，独揽国家大权，侵夺百姓的田地和住宅，随意抓人。

元朔五年，太子学习用剑，自认为没人比得上。他听说郎中雷被剑术精巧，就召来比试。雷被一再推辞，还是不小心击中了太子。太子发怒，雷被很害怕。当时有想从军的人就直接去京城，雷被就表示愿意奋力攻击匈奴。太子刘迁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让郎中令斥责并免去他的职务，想以此禁止后来者。雷被于是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白。皇帝下诏将此事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处理。河南郡审理此案，要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和王后商议，想不交出太子，于是发兵造反，但犹豫不决，十多天没有定下来。恰逢有诏令，要就地审讯太子。当时，淮南相恼怒寿春丞扣留太子逮捕令不送走，弹劾他大不敬。淮南王请求相不要追究，相不听。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相，事情交给廷尉审理。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侦察汉朝公卿大臣，公卿们请求逮捕惩治淮南王。淮南王害怕事情败露，太子刘迁谋划说：“汉朝使者如果逮捕大王，大王就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拿着戟站在庭院中，大王身边如果有意外，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起兵，也不晚。”当时皇帝没有批准公卿的请求，而是派汉中尉殷宏去就地审讯查验淮南王。淮南王听说汉朝使者来了，就按照太子的计谋准备。汉中尉到了，淮南王看他脸色平和，只是讯问关于斥退雷被的事，淮南王自己估计没什么事，就没有发动。中尉回去后，把情况报告了皇帝。负责审理的公卿说：“淮南王刘安阻挠奋力攻击匈奴的雷被等人，废弃抗拒明诏，应当判处弃市。”皇帝下诏不批准。公卿请求废黜王爵，皇帝下诏不批准。公卿请求削去五个县，皇帝下诏削去两个县。派中尉殷宏赦免淮南王的罪过，用削地作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地界，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汉朝公卿请求诛杀他，还不知道已经改为削地，听说汉朝使者来了，害怕被抓捕，就和太子谋划像之前那样刺杀使者。等中尉到了，就向淮南王祝贺，淮南王因此没有发动。后来他伤心地说：“我施行仁义却被削地，太耻辱了。”但淮南王削地之后，谋反的念头更加厉害。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如果编造妖妄之言，说皇帝没有儿子，汉朝治理不好，他就高兴；如果说汉朝治理得好，有儿子，他就发怒，认为这是胡说，不对。

淮南王日夜和伍被、左吴等人查看地图，部署军队进攻的路线。淮南王说：“皇帝没有太子，一旦驾崩，朝廷大臣一定会征召胶东王，不然就是常山王，诸侯一起争夺，我能不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祖的孙子，亲自施行仁义，陛下待我优厚，我能忍受；但万世之后，我难道能面向北做臣子侍奉那小子吗！”

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一起谋划，说：“将军上前来。”伍被惆怅地说：“皇上宽大赦免了大王，大王怎么还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伍子胥就说‘我即将看到麋鹿在姑苏台上游玩了’。现在我也看到宫中长满荆棘，露水沾湿衣襟了。”淮南王发怒，拘禁了伍被的父母，囚禁了三个月。又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我了吗？”伍被说：“不，我只是来为大王谋划罢了。我听说聪明的人能在无声中听到声音，能在无形中看到事物，所以圣人万举万全。从前文王一举而功业显赫于千世，被列为三代之一，这就是所谓顺应天心而行动，所以天下人不约而同地追随。这是千年可见的事例。至于百年前的秦朝，近世的吴楚，也足以说明国家的存亡了。我不敢逃避伍子胥那样的诛杀，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听信谗言。从前秦朝断绝圣人之道，杀害术士，焚烧《诗》《书》，抛弃礼义，崇尚欺诈暴力，滥用刑罚，转运海边粮食到西河。当时，男子拼命耕种还不够糟糠之食，女子纺织还不够遮体。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露的军队常达数十万，死的人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成顷，百姓筋疲力尽，想要作乱的人十家有五家。又派徐福入海寻求神异之物，徐福回来编造谎言说：‘我见到海中大神，说：“你是西皇的使者吗？”我回答说：“是的。”“你求什么？”我说：“请求延年益寿的药。”神说：“你们秦王的礼数太薄，只能看不能拿。”就带我向东南到蓬莱山，看到灵芝建成的宫阙，有使者铜色龙形，光芒照天。于是我再次拜问：“应该用什么来进献？”海神说：“用良家童男童女和百工技艺，就能得到了。”’秦始皇非常高兴，派了童男女三千人，带上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出发。徐福找到平原广泽，就留在那里称王不回来了。于是百姓悲痛思念，想要作乱的人十家有六家。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疲惫至极，就留在那里称王不回来，派人上书，请求三万没有夫家的女子，为士兵缝补衣服。秦始皇批准了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想要作乱的人十家有七家。门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可以了。’高皇帝说：‘等等，圣人当从东南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就起义了。高皇帝从丰沛起兵，一呼而天下不约而同响应的人不可胜数。这就是所谓抓住空隙等待时机，趁着秦朝灭亡而行动。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盼望雨水，所以他出身行伍之中而成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现在大王看到高皇帝得天下容易，难道不看看近世的吴楚吗？那吴王被赐号刘氏祭酒，又免去朝见，统治四郡的民众，地方数千里，在内熔化铜钱铸钱，在东边煮海水为盐，在上游取江陵木材造船，一艘船的载重相当于中原几十辆车，国家富裕民众众多。用珠玉金帛贿赂诸侯宗室大臣，只有窦氏没给。计谋定好，计划成功，就起兵向西。结果在大梁被击败，在狐父被打败，向东逃奔，到丹徒，被越人擒获，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以吴越的兵力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违背天道而不知时机。现在大王的兵力不到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的程度超过秦朝万倍，希望大王听从我的计策。大王不听从我的计策，我眼看大王的事一定不成而计谋先泄露。我听说微子经过故国而悲伤，于是作《麦秀之歌》，这是痛心纣王不任用王子比干。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时却不如一个平民’。这是纣王自己先断绝于天下很久了，不是死的时候天下才抛弃他。现在我也私下为大王悲哀，抛弃千乘之君的位子，必将得到赐死的命令，成为群臣中先死的人，死在东宫啊。”于是伍被气郁结而不舒，眼泪满眶横流，就起身，踏着台阶离去。

淮南王有个庶子叫刘不害，年纪最大，淮南王不喜欢他，王后、太子都不把他当儿子或兄长看待。刘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能高有气节，常常怨恨太子不关心他的父亲；又怨恨当时诸侯都能分封子弟为侯，而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为太子，刘建的父亲却不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想告发搞垮太子，让他父亲取代太子。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拷打刘建。刘建完全知道太子想杀汉中尉的阴谋，就派和他交好的寿春人庄芷在元朔六年向天子上书说：“毒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现在淮南王孙刘建，才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的儿子太子迁常常嫉恨陷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无罪，却多次被擅自逮捕，想杀他。现在刘建还在，可以征召询问，他完全知道淮南王的隐秘事情。”奏书被皇帝知道，皇帝把这事交给廷尉，廷尉交给河南郡审理。当时已故辟阳侯的孙子审卿和丞相公孙弘交好，怨恨淮南厉王杀了他的祖父，就在公孙弘面前极力构陷淮南王的事，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反叛的阴谋，深入追究这个案子。河南郡审理刘建，供词牵连到淮南太子及其党羽。淮南王很担忧，想发兵，问伍被说：“汉朝朝廷是治还是乱？”伍被说：“天下太平。”淮南王不高兴，对伍被说：“你凭什么说天下太平？”伍被说：“我私下观察朝廷的政事，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都合乎道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法，风俗纲纪没有缺失。富商大贾，周游天下，道路无不畅通，所以交易之道通行。南越归顺，羌人入贡，东瓯投降，扩大长榆，开辟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去援助不能振作。虽然还比不上古代太平盛世，但还算治理得好。”淮南王发怒，伍被谢罪说死罪。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山东如果有战事，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率兵控制山东，你认为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伍被说：“我所交好的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告诉我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有礼，对士卒有恩，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骑马上下山像飞一样，才能超群。’我认为才能如此，多次率兵习战，不容易抵挡。等到谒者曹梁从长安出使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勇敢，常常身先士卒。休息时，水井没挖好，要等士卒都喝到水，他才敢喝。军队撤回，要等士卒都过了河，他才过河。皇太后赏赐的金帛，都分给军吏。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淮南王默然不语。

淮南王刘安见刘建已被逮捕审问，恐怕朝廷会发觉淮南国的秘密，想要起兵谋反，伍被又认为难以成功，于是再次问伍被说：“你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伍被说：“我认为是错的。吴王极其富贵，但行事不当，结果身死丹徒，头脚分家，子孙灭绝。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不要重蹈吴王的覆辙。”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死就死了。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现在我让楼缓先扼守成皋关口，周被攻下颍川后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征发南阳的军队把守武关。河南太守只剩下洛阳一地，有什么可担忧的？不过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河内和赵国。人们常说‘断绝成皋关口，天下就无法通行’。凭借三川的险要，招集山东的军队，这样起事，你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到祸患，没看到福运。”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福运，十件事有九件能成功，只有你认为有祸无福，为什么？”伍被说：“大王身边平时能指挥众人的亲信，都已被关进诏狱，剩下的没有可用的人了。”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聚集千人，在大泽乡起事，振臂一呼，天下响应，西进到戏水时已有百万大军。现在我的国家虽小，但能打仗的士兵有十多万，不只是乌合之众，武器也不只是锄头木棍，你为什么说有祸无福？”伍被说：“从前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动用万乘战车，修建阿房宫，征收大半赋税，征发闾左的百姓戍边，父亲不能保全儿子，兄长不能照顾弟弟，政令苛刻，刑罚严酷，天下百姓像被火烧一样痛苦，都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仰天悲号，捶胸怨恨君主，所以陈胜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现在陛下统治天下，统一海内，爱护百姓，广施恩德。虽然口未说话，声音比雷霆还快；命令虽未发出，教化如神般迅速；心中有所考虑，威势震动万里。下面响应上面，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响应和声音一样。而大将军的才能也不只是章邯、杨熊之流。大王用陈胜、吴广来比喻，我认为是错的。”淮南王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就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我有个愚笨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现在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田地广阔，水草丰美，迁移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那里。我的愚计是，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迁移郡国中的豪杰、任侠以及犯有耐罪以上的人，赦令免除他们的罪，家产五十万以上的人，都迁移他们的家属到朔方郡，并增派士兵，催促他们限期到达。再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诏狱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然后派辩士随同劝说，或许可以侥幸有十分之一的机会成功。”淮南王说：“这可以。不过，我认为不必到这种地步。”于是淮南王命令官奴进入宫中，制作皇帝玉玺，以及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的印章，还有邻近郡的太守、都尉的印章，以及汉朝使者的符节和法冠，打算按伍被的计策行事。又派人假装得罪而西行，投靠大将军、丞相；一旦发兵，就派人刺杀大将军卫青，然后劝说丞相投降，就像揭开蒙布一样容易。

淮南王想征发国内的军队，担心相和二千石官员不听从。于是与伍被谋划，先杀掉相和二千石官员；假装宫中失火，相和二千石官员来救火，一到就杀掉他们。计策还未决定，又想让人穿上捕盗吏的衣服，拿着羽檄，从东方来，大喊“南越兵入侵边界”，想借此发兵。于是派人到庐江、会稽去装作捕盗吏，但还未行动。淮南王问伍被说：“我起兵西进，诸侯一定会有人响应；如果没有响应，怎么办？”伍被说：“向南攻取衡山，进击庐江，占有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控制九江渡口，断绝豫章关口，用强弩临江防守，以阻止南郡的军队南下；向东攻取江都、会稽，向南联合强大的越国，在江淮之间周旋，还可以拖延一些时间。”淮南王说：“好，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情况紧急时就逃往越国。”

于是廷尉将刘建的供词牵连到淮南王太子刘迁的事上报。天子派廷尉监趁任命淮南中尉的机会，逮捕太子。到了淮南，淮南王听说后，与太子谋划召见相和二千石官员，想杀掉他们然后发兵。召见相，相来了；内史以外出为由推脱。中尉说：“我接受诏命出使，不能见王。”淮南王想只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没有用，就放走了相。淮南王犹豫不决，计策未定。太子考虑自己所犯的是谋刺汉中尉的罪，同谋的人已经死了，认为死无对证，就对淮南王说：“可用的群臣都已被关押，现在没有足以共谋大事的人。大王在不适当的时候发兵，恐怕不会成功，我愿意去接受逮捕。”淮南王也想暂且罢休，就答应了太子。太子于是自杀，但没有死。伍被自己去向官吏自首，于是告发了与淮南王谋反的事，谋反的踪迹完全如此。

官吏于是逮捕了太子和王后，包围王宫，搜捕国内所有与淮南王谋反的宾客，查获了谋反的证据上报。天子交给公卿审理，牵连到与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数千人，都按罪行的轻重受到诛杀。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应当连坐收捕，有关部门请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各自以本国为本，不应当连坐。与诸侯王、列侯一起到丞相、诸侯那里商议。”赵王刘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商议，都说：“淮南王刘安大逆不道，谋反事实清楚，应当处死。”胶西王刘端建议说：“淮南王刘安废弃法律，行为邪恶，心怀欺诈，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宗庙，妄作妖言。《春秋》说‘臣子不能有叛逆之心，有则诛杀’。刘安的罪过比叛逆更重，谋反的形势已经确定。我所看到的他的书信、符节、印章、地图以及其他大逆不道的事，证据确凿，实属大逆不道，应当依法处死。至于国内二百石以上以及比照的官吏，宗室近臣中不在谋反法网内的，不能相互教导，都应当免官削爵为士伍，不得再担任官吏。那些不是官吏的，其他赎死罪的人罚金二斤八两。以此彰显刘安的罪行，使天下人明白为臣为子之道，不敢再有邪僻背叛之心。”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将此事上报，天子派宗正持符节去惩治淮南王。宗正还未到达，淮南王刘安自杀。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天子因为伍被平时的话多称赞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为淮南王策划谋反，他的罪不可赦免。”于是杀了伍被。淮南国被废除，改为九江郡。

衡山王刘赐，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被立为太子，次子刘孝，次女刘无采。又有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孩子，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孩子。衡山王和淮南王兄弟之间因礼节问题互相责备，关系不和。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准备谋反的器具，也暗中结交宾客来应对，担心被吞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他的谒者卫庆有方术，想上书侍奉天子，衡山王很生气，故意弹劾卫庆犯有死罪，用酷刑逼他认罪。衡山内史认为不对，不受理这个案子。衡山王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被审理，说衡山王理亏。衡山王又多次侵占别人的田地，毁坏别人的坟墓作为田地。有关部门请求逮捕惩治衡山王。天子不同意，只为他任命了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因此怨恨，与奚慈、张广昌谋划，寻找懂得兵法、观测星象的人，这些人日夜怂恿衡山王密谋造反的事。

王后乘舒死后，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受到宠幸。两人互相嫉妒，厥姬就在太子面前诋毁王后徐来说：“徐来派婢女用巫蛊之术杀了太子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太子与他饮酒，用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愤怒，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无采，出嫁后被休弃回家，与奴仆通奸，又与门客通奸。太子多次责备无采，无采很生气，不与太子来往。王后听说后，就善待无采。无采和二哥刘孝从小失去母亲，依附王后，王后假装爱护他们，与他们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鞭打太子。元朔四年中，有人刺伤了王后的继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干的，鞭打了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时常称病不去侍奉。刘孝、王后、无采诋毁太子说：“太子其实没病，自称有病，脸上还有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废掉太子，立他的弟弟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决心废掉太子，又想一并废掉刘孝。王后有个侍女，善于跳舞，衡山王宠幸她，王后想让这个侍女与刘孝通奸来陷害他，想一并废掉兄弟俩，立自己的儿子刘广代替太子。太子刘爽知道了这件事，想到王后多次诋毁自己没完没了，想与她通奸来堵住她的嘴。王后饮酒时，太子上前敬酒，趁机抱住王后的大腿，要求与王后同寝。王后大怒，告诉了衡山王。衡山王于是召见太子，想把他绑起来鞭打。太子知道衡山王常想废掉自己而立弟弟刘孝，就对衡山王说：“刘孝与大王宠幸的侍女通奸，无采与奴仆通奸，大王请勉强进食，我要上书。”说完就背对着衡山王离开。衡山王派人阻止他，没人能拦住，于是亲自驾车去追捕太子。太子胡言乱语，衡山王把太子戴上刑具关在宫中。刘孝日益受到亲近宠幸。衡山王认为刘孝有才能，就让他佩带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外面宅院，多给金钱，招揽宾客。来的宾客暗中知道淮南王、衡山王有叛逆的图谋，就日夜怂恿他们。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作战车和箭矢，刻制天子玉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印章。衡山王日夜寻找像周丘那样的壮士，多次引用吴楚反叛时的计策，来约束部下。衡山王不敢效仿淮南王谋求天子之位，只是担心淮南王起兵后吞并他的封国，认为淮南王已经西进，就发兵平定江淮之间而占有它，希望就是这样。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应当入朝，经过淮南，淮南王与他兄弟交谈，消除了以前的嫌隙，约定谋反的事。衡山王于是上书称病，天子赐书允许他不入朝。

元朔六年，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后，就派与他交好的白嬴前往长安上书，揭发刘孝私自制造战车和箭矢，并与父王的侍妾通奸，想以此搞垮刘孝。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来得及上书，就被官吏逮捕，因淮南王谋反案被关押。衡山王听说刘爽派白嬴上书，担心他泄露国内隐秘之事，便抢先上书反告太子刘爽犯有大逆不道、应当弃市的罪行。此案交由沛郡审理。元狩元年冬天，有关官员和公卿大臣奉命到沛郡搜捕与淮南王谋反有关的人，没有抓到，却在衡山王之子刘孝家中抓获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带头窝藏陈喜。刘孝认为陈喜一向与父亲衡山王谋划反叛，担心他揭发此事，又听说法律规定主动自首可以免罪，还怀疑是太子刘爽指使白嬴上书揭发此事，于是抢先自首，供出参与谋反的救赫、陈喜等人。廷尉审理核实后，公卿大臣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天子说：“不要逮捕。”派中尉司马安、大行令李息前去当面审问衡山王，衡山王将实情全部交代。官吏们包围了王宫并加以看守。中尉和大行令回朝禀报后，公卿大臣请求派宗正、大行令与沛郡共同审理衡山王。衡山王听说后，便自刎而死。刘孝因主动自首谋反之事，得以免罪；但因与父王的侍婢通奸，被判处弃市。王后徐来也因用巫蛊之术杀害前王后乘舒，以及太子刘爽因被父王控告不孝，都被判处弃市。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人都被灭族。衡山国被废除，改为衡山郡。

太史公说：《诗经》中所说的“打击戎狄，惩罚荆舒”，这话说得真对啊！淮南王和衡山王是至亲骨肉，拥有千里疆土，被封为诸侯，却不尽藩臣的职责来辅佐天子，反而专门心怀邪念，图谋叛逆，致使父子两代相继亡国，都不得善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不仅仅是他们自身的过错，也是当地风俗浅薄，臣下逐渐影响所致。荆楚一带的人勇猛剽悍，轻率好斗，喜欢作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