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高祖本纪第八

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父亲叫刘太公，母亲叫刘媪。先前刘媪曾在大泽的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去看她，只见一条蛟龙在她身上。不久刘媪就有了身孕，于是生下了高祖。

高祖这个人，高鼻梁，额头像龙一样丰满，胡须很美，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爱人，喜欢施舍，心胸豁达。常常有远大的志向，不从事普通百姓的生产劳作。到了壮年，试着做官，当了泗水亭长，官府中的官吏没有不被他戏弄的。他喜欢喝酒和女色。常常向王媪、武负赊酒，喝醉了就躺下，武负、王媪看见他上面常常有龙，感到奇怪。高祖每次去买酒，留在店里畅饮，买酒的人就增加好几倍。看到这种怪现象后，到了年底，这两家常常毁掉欠据，免除债务。

高祖曾经到咸阳服徭役，有一次看到秦始皇出巡，允许百姓观看，他感叹地说：“唉，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关系好，为了躲避仇人，到县令家做客，于是就在沛县安了家。沛县中的豪杰、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去祝贺。萧何担任主吏，负责收贺礼，对各位宾客说：“贺礼不满一千钱的，坐在堂下。”高祖是亭长，一向看不起那些官吏，于是欺骗地在名帖上写着“贺钱一万”，实际上没带一个钱。名帖递进去，吕公大吃一惊，起身到门口迎接他。吕公这个人，喜欢给人看相，看到高祖的相貌，就非常敬重他，领他入座。萧何说：“刘季本来爱说大话，很少成事。”高祖于是戏弄各位宾客，就坐在上座，毫不谦让。酒宴快结束时，吕公用眼神示意高祖留下。高祖喝完了酒，最后离开。吕公说：“我从小喜欢给人看相，看相的人多了，没有像季这样的相貌，希望季自己珍重。我有一个亲生女儿，愿意做季的洒扫之妾。”酒宴结束后，吕媪生气地对吕公说：“你起初总是想把这个女儿出奇，嫁给贵人。沛县县令对你好，想要她，你不给，为什么随便地许给刘季？”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女人家能懂的。”最终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做亭长时，常常请假回家到田里去。吕后和两个孩子在田里除草，有一个老人路过讨水喝，吕后就给他喝了。老人给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让她看两个孩子，看到孝惠帝，说：“夫人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这个男孩。”又看鲁元，也都是贵相。老人走了，高祖正好从旁边人家过来，吕后详细地告诉他有个老人路过，给我们母子看相，说都是大贵之相。高祖问老人去了哪里，说：“没走远。”于是追上了老人，问老人。老人说：“刚才夫人和孩子都像您，您的相貌贵不可言。”高祖于是道谢说：“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不敢忘记您的恩德。”等到高祖显贵后，就不知道老人到哪里去了。

高祖做亭长时，用竹皮做帽子，让负责缉捕盗贼的差役到薛地去制作，经常戴着，等到显贵后也常常戴着，这就是所谓的“刘氏冠”。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为县里押送囚徒去郦山，囚徒在路上逃跑了很多。自己估计等到郦山时都会跑光，到了丰西的沼泽中，停下来喝酒，夜里就解开绳子放走了所押送的囚徒。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走了！”囚徒中年轻力壮愿意跟随的有十多人。高祖带着酒意，夜里在沼泽中走，让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在路上，希望回去。”高祖醉了，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于是上前，拔剑斩蛇。蛇被斩成两段，路就通了。走了几里路，醉了，就躺下。后面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有一个老妇人在夜里哭泣。人们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哭。”人们说：“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成蛇，挡在路上，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所以哭。”人们认为老妇人不说实话，想要告发她，老妇人忽然不见了。后面的人到了，高祖酒醒了。后面的人告诉高祖，高祖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自己不凡。跟随他的人越来越敬畏他。

秦始皇帝常说“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向东巡游来镇压它。高祖怀疑自己，就逃亡躲藏起来，隐藏在芒山、砀山一带的山泽岩石之间。吕后和别人一起找他，常常能找到他。高祖奇怪地问她。吕后说：“季所住的地方上面常有云气，所以顺着云气去找总能找到季。”高祖心里高兴。沛县中的年轻人有的听说了，很多人想要依附他。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义，打到陈地就称王，号称“张楚”。各郡县都很多人杀死他们的长官来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害怕，想要率领沛县的人响应陈涉。主吏萧何、曹参于是说：“您身为秦朝官吏，现在想要背叛秦朝，率领沛县的子弟，恐怕他们不听。希望您召集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借此胁迫众人，众人不敢不听。”于是让樊哙去召刘季。刘季的部众已经有几十上百人了。

于是樊哙跟着刘季来了。沛县县令后悔，担心发生变故，就关闭城门据守，想要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翻过城墙去投靠刘季。刘季于是写了一封信射到城上，对沛县父老说：“天下被秦朝苦害已经很久了。现在父老们虽然为沛县县令守城，但诸侯都起来了，现在就要屠戮沛县。如果沛县现在共同杀掉县令，选择可以立为领袖的子弟立他，来响应诸侯，那么家室就能保全。不然，父子都要被屠杀，那是没有意义的。”父老们于是率领子弟共同杀了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要让他做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正乱，诸侯都起来了，现在如果将领选得不好，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敢爱惜自己，只怕能力薄弱，不能保全父兄子弟。这是大事，希望另选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人都是文官，爱惜自己，害怕事情不成，以后秦朝会灭他们的族，都推让给刘季。各位父老都说：“平时听到刘季许多奇异的事情，应当显贵，而且占卜过，没有比刘季更吉利的了。”于是刘季多次推让。众人没有敢当的，就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衙门祭祀黄帝，祭祀蚩尤，又用血祭旗鼓，旗帜都是红色。因为所杀的那条蛇是白帝的儿子，杀蛇的人是赤帝的儿子，所以崇尚红色。于是年轻豪吏如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都为沛公招收沛县子弟两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然后回军驻守丰邑。

秦二世二年，陈涉的将领周章率军向西打到戏水就退回了。燕、赵、齐、魏都自立为王。项氏在吴地起兵。秦朝泗川郡监平率兵包围丰邑，两天后，沛公出兵与秦军交战，打败了秦军。命令雍齿守卫丰邑，自己率兵去薛地。泗川郡守壮在薛地被打败，逃到戚地，沛公的左司马抓获了泗川郡守壮，杀了他。沛公回军亢父，到了方与，没有交战。陈王派魏人周市攻取土地。周市派人对雍齿说：“丰邑，是以前梁国迁都的地方。现在魏地已经平定了几十座城。你如果投降魏国，魏国就封你为侯，继续驻守丰邑。如果不投降，就要屠戮丰邑。”雍齿本来就不愿意归属沛公，等到魏国招降他，就反叛了沛公，为魏国守卫丰邑。沛公率兵攻打丰邑，没能攻下。沛公生病了，回到沛县。沛公怨恨雍齿和丰邑子弟背叛他，听说东阳宁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在留县，就去投靠他们，想要借兵攻打丰邑。这时秦将章邯追击陈涉，别将司马𡰥率兵向北平定楚地，屠戮了相县，到了砀县。东阳宁君、沛公率兵向西，在萧县西边与秦军交战，不利。退回来收集兵力聚集在留县，率兵攻打砀县，三天就攻下了砀县。于是收编了砀县的兵力，得到五六千人。攻打下邑，攻下了。回军丰邑。听说项梁在薛县，带着一百多骑兵去见他。项梁给沛公增加了五千士兵，五大夫将十人。沛公回来，率兵攻打丰邑。

跟随项梁一个多月后，项羽已经攻下襄城回来了。项梁把各路将领都召集到薛县。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就立楚国后裔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建都盱台。项梁号称武信君。过了几个月，向北攻打亢父，救援东阿，打败了秦军。齐军回去了，楚军独自追击，派沛公、项羽另外攻打城阳，屠戮了城阳。军队驻扎在濮阳东边，与秦军交战，打败了秦军。

秦军重新振作，守住濮阳，环绕着水。楚军离开去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沛公和项羽向西攻取土地，到了雍丘城下，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李由。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再次打败秦军，有了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不听。秦朝给章邯增派了军队，夜里衔枚袭击项梁，在定陶大败项梁，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说项梁死了，率兵与吕将军一起向东。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边，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边，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

章邯打败了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担忧，就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在这个时候，赵歇为赵王，秦将王离在钜鹿城包围了他，这就是所谓的河北之军。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看到项梁的军队被打败，害怕了，从盱台迁都到彭城，合并了吕臣、项羽的军队，亲自统率。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赵国多次请求救援，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向北救援赵国。命令沛公向西攻取土地，进入关中。与各位将领约定，先进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封他为王。

在这个时候，秦军强大，常常乘胜追击，各位将领没有谁认为先入关是有利的。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打败了项梁的军队，很激愤，愿意和沛公一起向西入关。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凶猛狡猾。项羽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全部被活埋了，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杀毁灭的。况且楚军多次进攻，以前陈王、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位宽厚长者，以仁义为号召向西进攻，向秦地的父老兄弟讲明道理。秦地的父老兄弟被他们的君主苦害很久了，现在如果真能得到宽厚长者前去，不侵扰暴虐，应该可以攻下。现在项羽凶猛，不能派他。只有沛公一向是宽厚长者，可以派他。”最终没有答应项羽，而派沛公向西攻取土地，收集陈王、项梁的散兵。于是从砀县出发，到了成阳，与杠里的秦军对垒，打败了秦军的两支部队。楚军出兵攻打王离，大败王离。

沛公率兵向西，在昌邑遇到彭越，就和他一起攻打秦军，战斗不利。退回到栗县，遇到刚武侯，夺了他的军队，大约四千多人，合并了。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的军队一起攻打昌邑，昌邑没有攻下。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是看门人，说：“经过这里的将领很多，我看沛公是位大人长者。”于是求见，游说沛公。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没有下拜，只是作了一个长揖，说：“您一定要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站起来，整理衣服向他道歉，请他上坐。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击陈留，得到了秦朝储存的粮食。于是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领，统率陈留的军队，和他一起攻打开封，开封没有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边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向南攻打颍阳，屠戮了颍阳。通过张良的帮助，攻占了韩地的轘辕关。

当时，赵国偏将司马卬正打算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沛公便向北进攻平阴，切断黄河渡口。又向南在洛阳东郊作战，战事不利，退回阳城，集中军中的骑兵，与南阳郡守吕齮在犨县东郊交战，击败了秦军。攻取南阳郡，南阳郡守吕齮逃走，退守宛城。沛公率军绕过宛城向西进发。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想尽快入关，但秦军兵力还很多，据守险要。如今不攻下宛城，宛城守军从背后攻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阻挡，这是危险的做法。”于是沛公连夜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更换旗帜，黎明时分，将宛城重重包围。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现在死还太早。”于是翻越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与诸侯约定，先进入咸阳的就在那里称王。如今您停留在宛城。宛城是大郡的都城，相连的城池有几十座，人口众多，积蓄丰富，官吏们认为投降必定会被处死，所以都坚守城池。如今您整天攻城，士兵死伤一定很多；如果率军离开宛城，宛城守军必定会跟在您后面追击。您前面失去咸阳的约定，后面又有强大的宛城祸患。为您考虑，不如约定招降，封赏南阳郡守，让他继续驻守，率领他的士兵与您一起西进。那些尚未攻下的城池，听到消息会争相打开城门等待您，您通行无阻，没有后顾之忧。”沛公说：“好。”于是封南阳郡守为殷侯，封陈恢一千户。率军西进，所过之处没有不降服的。到达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回军攻打胡阳，遇到番君吴芮的部将梅鋗，与他一起，降服了析县和郦县。派遣魏人甯昌出使秦朝，使者还没回来。这时章邯已经在赵地率领军队向项羽投降了。

当初，项羽和宋义向北救援赵地，等到项羽杀了宋义，自己代理上将军，各路将领如黥布等都归属他，击败了秦将王离的军队，降服了章邯，诸侯都归附他。等到赵高杀了秦二世，派人来，想要约定分割关中地区称王。沛公认为其中有诈，就采用张良的计策，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将，用利益引诱他们，趁机袭击攻打武关，攻破了它。又在蓝田南面与秦军交战，增设疑兵旗帜，所过之处不得掳掠，秦地百姓很高兴，秦军士气瓦解，于是大败秦军。又在蓝田北面交战，再次大败秦军。乘胜追击，终于彻底击败了秦军。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于是比各路诸侯先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素车白马，用丝带系着脖子，封好皇帝的玉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有的将领建议杀掉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本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容；况且人家已经投降，又杀掉他，不吉利。”于是把秦王交给官吏，就向西进入咸阳。想要留在宫殿中休息，樊哙、张良劝谏，于是封存了秦朝的重宝财物府库，回军霸上。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说：“父老们受秦朝苛刻法令的苦很久了，诽谤朝政的要灭族，相聚议论的要处死。我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就在那里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与父老们约定，法律只有三章：杀人的处死，伤人的和偷盗的抵罪。其余秦朝的法律全部废除。所有官吏百姓都像往常一样安居。我之所以来这里，是为父老们除害，不是来侵犯施暴的，不要害怕！而且我之所以回军霸上，是等待诸侯到来共同制定规矩。”于是派人和秦朝官吏到各县乡邑，宣告晓谕。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争相拿着牛羊酒食进献犒劳士兵。沛公又推让不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大家破费。”百姓更加高兴，唯恐沛公不在关中称王。

有人游说沛公说：“秦地富足十倍于天下，地形险要。如今听说章邯投降了项羽，项羽就封他为雍王，统治关中。现在如果项羽来了，沛公恐怕就不能拥有这里了。可以赶紧派兵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军队进来，逐渐征调关中兵力来增强自己，抵抗他们。”沛公认为这个计策好，就听从了。十一月中旬，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队西进，想要入关，但关门紧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关中，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旬，就到达戏水。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羽发怒，要攻打沛公，派人告诉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珍宝全部占有了。”想以此求得封赏。亚父范增劝项羽攻打沛公。当时正在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交战。这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号称百万。沛公有十万军队，号称二十万，实力不敌。恰巧项伯想要救张良，夜里去见张良，趁机用道理劝说项羽，项羽才作罢。沛公带着一百多骑兵，赶到鸿门，拜见项羽谢罪。项羽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沛公因为樊哙、张良的缘故，得以脱身回去。回去后，立刻杀了曹无伤。

项羽于是向西进军，屠杀焚烧了咸阳的秦朝宫室，所过之处没有不被破坏的。秦地百姓非常失望，但害怕，不敢不服从罢了。

项羽派人回去报告怀王。怀王说：“按照约定办。”项羽怨恨怀王不肯让他和沛公一起西进入关，而派他北上去救赵，结果在天下诸侯的约定中落后。于是说：“怀王是我家项梁拥立的，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主持约定！本来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籍。”于是假意尊奉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听从他的命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地区的九个郡，建都彭城。违背约定，改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建都南郑。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给秦朝的三位将领：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建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建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建都朝歌。赵王歇改封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燕将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县。原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韩广不服从，臧荼在无终攻打并杀了他。封成安君陈馀河间三县，住在南皮。封梅鋗十万户。

四月，诸侯在戏水之下解散军队，各自回到封国。汉王前往封国，项王派三万士兵跟随，楚国和诸侯中仰慕汉王而跟随的有几万人，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离开后就烧毁栈道，以防备诸侯军队偷袭，也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进的意图。到达南郑，许多将领和士兵在半路上逃回，士兵们都唱着歌思念东归。韩信劝汉王说：“项羽封赏有功的将领为王，而大王独自住在南郑，这是贬谪。军官和士兵都是崤山以东的人，日夜翘首盼望回乡，趁他们锐气正盛时加以利用，可以建立大功。天下已经平定，人们都安于现状，不能再用了。不如决策向东进军，争夺天下。”

项羽出关，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必须住在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到长沙郴县，催促义帝动身，群臣渐渐背叛他，于是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袭击他，在江南杀了义帝。项羽怨恨田荣，封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愤怒，于是自立为齐王，杀了田都而反叛楚国；授予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叛。楚国派萧公角攻打彭越，彭越大败萧公角。陈馀怨恨项羽不封自己为王，派夏说游说田荣，请求借兵攻打张耳。齐国给了陈馀军队，击败了常山王张耳，张耳逃归汉王。陈馀从代地迎回赵王歇，重新立为赵王。赵王于是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大怒，向北攻打齐国。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回军，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战败，退走；在好畤停下来交战，又被打败，逃往废丘。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到达咸阳，率军将雍王包围在废丘，并派将领攻取平定陇西、北地、上郡。命令将军薛欧、王吸从武关出兵，借助王陵在南阳的军队，到沛县迎接太公、吕后。楚国听说后，发兵在阳夏阻击，使他们无法前进。封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抵抗汉军。

二年，汉王向东攻取土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韩王郑昌不服从，派韩信击败了他。于是设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设置河南郡。改立韩太尉信为韩王。各将领中率领一万人或一郡投降的，封给一万户。修治河上要塞。原来秦朝的苑囿园池，都让百姓耕种。正月，俘虏了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王出关到达陕县，安抚关外父老，回来后，张耳来拜见，汉王厚待他。

二月，下令废除秦朝的社稷，改立汉朝的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过黄河，魏王豹率军跟随。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设置河内郡。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诉说义帝被杀的事。汉王听说后，袒露左臂大哭。于是为义帝发丧，哭吊三天。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北面称臣侍奉他。如今项羽在江南放逐并杀害义帝，大逆不道。我亲自为他发丧，诸侯都要穿白色丧服。调发关内全部军队，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向南从长江汉水顺流而下，愿意跟随诸侯王攻打杀害义帝的楚国人。”

这时项王向北攻打齐国，田荣在城阳与他交战。田荣战败，逃往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齐国全部投降楚国。楚军于是焚烧了齐国的城郭，掳掠了他们的子女。齐国人反叛楚国。田荣的弟弟田横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在城阳反叛楚国。项羽虽然听说汉军东进，但已经与齐军交战，想先击败齐军再攻打汉军。汉王因此得以劫持五路诸侯的军队，于是攻入彭城。项羽听说后，就率军离开齐国，从鲁县出发经过胡陵，到达萧县，与汉军在彭城灵壁东面的睢水上大战，大败汉军，杀死很多士兵，睢水因此堵塞不流。于是从沛县抓了汉王的父母妻子，放在军中作为人质。当时，诸侯们看到楚军强大、汉军失败，又都离开汉王重新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逃入楚国。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领兵，驻扎在下邑。汉王去投靠他，逐渐收集士兵，驻扎在砀县。汉王于是向西经过梁地，到达虞县。派谒者随何到九江王黥布那里，说：“您能让黥布起兵反叛楚国，项羽一定会留下来攻打他。能拖住他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必定成功了。”随何前去游说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楚国。楚国派龙且前去攻打他。

汉王在彭城战败后向西撤退，途中派人寻找家室，家室也逃散了，没有找到。战败后只找到了后来的孝惠帝，六月，立他为太子，大赦罪人。命令太子驻守栎阳，诸侯的儿子在关中的都集中到栎阳担任护卫。引水灌废丘，废丘守军投降，章邯自杀。改废丘名为槐里。于是命令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按时祭祀。征发关内士兵守卫边塞。

这时九江王黥布与龙且交战，不能取胜，与随何从小路逃归汉王。汉王逐渐收集士兵，与各路将领及关中士兵增援前线，因此军队在荥阳声势大振，在京县、索亭之间击败了楚军。

三年，魏王豹请假回家探望生病的父母，一到魏地就断绝黄河渡口，反叛汉王投靠楚国。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派将军韩信攻打魏豹，大败魏军，俘虏了魏豹。于是平定了魏地，设置三个郡，分别是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汉王于是命令张耳和韩信继续东进，攻下井陉攻打赵国，斩杀了陈馀和赵王歇。第二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驻军在荥阳南面，修筑了一条甬道连接到黄河，用来运输敖仓的粮食。与项羽对峙了一年多。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军粮食短缺，于是包围了汉王。汉王请求讲和，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给汉。项羽不答应。汉王很忧虑，于是采用陈平的计策，给了陈平四万斤黄金，用来离间楚国君臣。于是项羽开始怀疑亚父范增。范增当时劝项羽趁势攻下荥阳，等到被怀疑后，非常愤怒，以年老为由请求辞职，希望让他回乡当普通百姓，还没到彭城就死了。

汉军断绝了粮食，于是在夜里从东门放出两千多名女子，披上铠甲，楚军从四面围攻她们。将军纪信乘坐汉王的车驾，假扮成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高呼万岁，到城东观看，因此汉王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汉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卫荥阳。那些不能跟随的将领和士兵，都留在城中。周苛和枞公商量说：“魏豹是反叛过的国王，很难和他一起守城。”于是杀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进入关中，收集兵力想再次东进。袁生劝汉王说：“汉和楚在荥阳对峙了几年，汉军经常陷入困境。希望大王从武关出兵，项羽一定会率军南下，大王深沟高垒，让荥阳、成皋一带得到休整。派韩信等人平定河北赵地，联合燕国和齐国，大王再回到荥阳，也不晚。这样，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了，兵力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再和他们交战，一定能打败楚军。”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出兵到宛城和叶县之间，和黥布一起沿途收集兵力。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城，果然率军南下。汉王坚守营垒不和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和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彭越大败楚军。项羽于是率军东进攻打彭越。汉王也率军北上驻扎在成皋。项羽打败并赶走了彭越，听说汉王又驻军成皋，于是又率军西进，攻下荥阳，杀了周苛和枞公，俘虏了韩王信，接着包围了成皋。

汉王逃脱，独自和滕公同乘一辆车从成皋的玉门逃出，向北渡过黄河，连夜赶到修武住宿。自称是使者，清晨冲进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队。于是派张耳向北到赵地招募更多士兵，派韩信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得到了韩信的军队，军势重新振作。率军来到黄河边，在修武南面犒劳军队，想再次交战。郎中郑忠于是劝阻汉王，让他高筑壁垒、深挖壕沟，不要和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和彭越一起在燕城西面再次打败楚军，于是又攻下了梁地十多座城池。

淮阴侯韩信已经受命东进，还没有渡过平原津。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齐王田广，田广背叛楚国，和汉讲和，一起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于是偷袭并攻破了齐国。齐王烹杀了郦生，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率领河北的军队攻破了齐国和赵国，并且准备攻打楚国，就派龙且、周兰去攻打韩信。韩信和他们交战，骑兵将领灌婴出击，大败楚军，杀了龙且。齐王田广逃到彭越那里。这时，彭越率军驻扎在梁地，往来骚扰楚军，断绝了他们的粮食。

四年，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防守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一定能平定梁地，再回来和将军会合。”于是率军攻打陈留、外黄、睢阳，都攻下了。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率军渡过汜水。士兵渡到一半时，汉军发起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所有的金银财宝。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杀。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海春侯兵败，于是率军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包围钟离眛，项羽一到，汉军全部撤到险要地带。

韩信已经攻破齐国，派人向汉王说：“齐国靠近楚国，我的权力太轻，如果不立一个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国。”汉王想攻打他。留侯张良说：“不如顺势立他为王，让他自己守住齐国。”于是派张良带着印绶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听说龙且的军队被打败，很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去劝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长期相持不下，胜负未决，青壮年苦于军旅，老弱疲于运输粮草。汉王和项羽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和汉王单独挑战。汉王列举项羽的罪状说：“当初我和你一起接受怀王的命令，说先进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做关中王，你违背约定，把我封到蜀汉，这是第一条罪状。你假传怀王命令杀了卿子冠军宋义而自己夺取兵权，这是第二条罪状。你救赵之后，应当回去报告，却擅自劫持诸侯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状。怀王约定进入秦地不许烧杀抢掠，你烧了秦朝宫室，挖了秦始皇的坟墓，私自收取他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状。你又强行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你欺诈活埋了二十万秦朝子弟在新安，却封他们的将领为王，这是第六条罪状。你把好的地方都封给你的将领，却迁徙驱逐原来的诸侯王，让臣下争相叛逆，这是第七条罪状。你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那里建都，夺取韩王的土地，兼并梁地和楚地，多给自己土地，这是第八条罪状。你派人暗中在江南杀了义帝，这是第九条罪状。作为臣子却杀害自己的君主，杀害已经投降的人，处理政事不公，主持盟约不守信用，为天下所不容，大逆不道，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的军队跟随诸侯诛杀残暴的贼子，让受过刑的罪人击杀你就行了，何苦要和你单独挑战！”项羽大怒，埋伏的弩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贼子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卧床，张良强行请汉王起来巡视慰劳军队，以安定士兵，不让楚军乘胜攻击汉军。汉王出去巡视军队，伤势加重，于是赶回成皋。

伤势痊愈后，汉王西行进入关中，到达栎阳，慰问父老，设宴款待，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挂在栎阳街市上示众。停留了四天，又回到军中，驻军广武。关中的兵力也陆续增援。

这时，彭越率军驻扎在梁地，往来骚扰楚军，断绝他们的粮食。田横前去投靠他。项羽多次攻打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军攻打楚国。项羽害怕了，于是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让鸿沟以西的地区给汉，鸿沟以东的地区给楚。项王归还了汉王的父母妻子，军中高呼万岁，于是各自返回告别。

项羽解除对峙后向东撤退。汉王想率军西归，采用留侯张良和陈平的计策，于是进军追击项羽，到阳夏南面停下军队，和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日期会合攻打楚军。到达固陵，韩信和彭越的军队没有来会合。楚军攻打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进入营垒，深挖壕沟坚守。采用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率军前来。等到刘贾进入楚地，包围寿春，汉王在固陵战败后，派使者召大司马周殷率领九江的军队迎接武王黥布，沿途攻破城父，跟随刘贾、齐梁诸侯都在垓下大会师。立武王黥布为淮南王。

五年，高祖和诸侯的军队一起攻打楚军，和项羽在垓下决战。淮阴侯韩信率领三十万军队正面迎敌，孔将军在左边，费将军在右边，皇帝在后面，绛侯周勃、柴将军在皇帝后面。项羽的军队大约有十万人。淮阴侯先和楚军交战，不利，后退。孔将军和费将军纵兵出击，楚军不利，淮阴侯又乘势进攻，在垓下大败楚军。项羽的士兵听到汉军唱起楚地的歌谣，以为汉军已经全部占领了楚地，项羽于是败退逃走，因此楚军大败。汉王派骑兵将领灌婴追击项羽到东城，斩杀了八万楚军，于是平定了楚地。鲁地因为忠于楚国而坚守不降。汉王率领诸侯军队北上，把项羽的头颅给鲁地父老看，鲁地才投降。于是用鲁公的称号把项羽埋葬在谷城。回到定陶，汉王冲进齐王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的军队。

正月，诸侯和将相一起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是贤德的人才能当的，空谈虚语，不是我所要做的，我不敢担当皇帝之位。”群臣都说：“大王从平民起家，诛杀暴逆，平定天下，有功的人就分封土地为王侯。大王如果不尊称帝号，大家都会怀疑不安。我们誓死坚持。”汉王推让了三次，不得已，说：“各位一定认为这样对国家有利，那就这样吧。”甲午日，就在汜水北面即皇帝位。

皇帝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悉楚地风俗，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原韩王信为韩王，定都阳翟。改封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定都临湘。番君的将领梅鋗有功，跟随进入武关，所以皇帝感激番君。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都保持原来的封号。

天下完全平定。高祖定都洛阳，诸侯都称臣归属。原临江王共尉为项羽背叛汉朝，高祖命令卢绾、刘贾包围他，没有攻下。几个月后投降，在洛阳被处死。

五月，士兵都解散回家。诸侯的儿子在关中的免除赋税十二年，回去的免除赋税六年，由国家供养一年。

高祖在洛阳南宫设酒宴。高祖说：“列侯和各位将领不要隐瞒我，都要说出实情。我之所以拥有天下是什么原因？项羽之所以失去天下是什么原因？”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喜欢侮辱人，项羽仁厚而爱护人。然而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所降服的地方就封给他们，和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妒贤嫉能，有功的人就陷害他，贤能的人就怀疑他，打了胜仗不给人记功，得了土地不给人好处，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帷帐中运筹策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不断粮道，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

高祖想长期定都洛阳，齐人刘敬劝说，加上留侯张良也劝皇上进入关中定都，高祖当天就起驾，进入关中定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下了代地。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俘虏了燕王臧荼。立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军攻打代地。

这年秋天，利几反叛，高祖亲自率军攻打，利几逃走。利几是项羽的将领。项羽失败后，利几担任陈公，没有跟随项羽，逃亡投降了高祖，高祖封他为颍川侯。高祖到洛阳，按照通侯名册召见他，利几害怕，所以反叛。

六年，高祖每隔五天朝见一次太公，按照家人父子的礼节。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如今高祖虽然是儿子，却是君主；太公虽然是父亲，却是臣子。怎么能让君主拜见臣子呢！这样下去，君主的威严就无法施行了。”此后高祖朝见太公时，太公就抱着扫帚，在门口迎接，倒退着行走。高祖非常吃惊，下车扶住太公。太公说：“皇帝是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的法度！”于是高祖就尊奉太公为太上皇。高祖心里赞赏家令的话，赐给他五百斤黄金。

十二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祖询问左右大臣，大臣们争着要去攻打韩信。高祖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巡游云梦泽，在陈地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就趁机捉住了他。当天，大赦天下。田肯前来祝贺，趁机劝高祖说：“陛下抓住了韩信，又统治着关中。秦地是形势险要的地方，有山河的险阻，与诸侯相隔千里，拥有百万持戟的士兵，秦地可以得到百分之二的兵力。地势便利，从这里向诸侯用兵，就好像站在高屋之上倾倒瓶里的水一样。齐地东面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面有泰山的险固，西面有浊河的阻隔，北面有渤海的便利。土地纵横两千里，拥有百万持戟的士兵，与诸侯相隔千里之外，齐地可以得到百分之十二的兵力。所以这东秦和西秦一样。如果不是陛下的亲子弟，不能让他做齐王。”高祖说：“好。”赐给他五百斤黄金。

过了十多天，封韩信为淮阴侯，把他的封地分为两个国家。高祖说将军刘贾多次有功，封他为荆王，统治淮东地区。封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西地区。封儿子刘肥为齐王，统治七十多座城，百姓中能说齐地语言的都归属齐国。于是评定功劳，与各位列侯剖符分封。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

七年，匈奴攻打韩王信的马邑，韩王信趁机与匈奴在太原谋反。白土的曼丘臣、王黄立原来的赵将赵利为王，起来反叛，高祖亲自前往攻打他们。正赶上天气寒冷，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到达平城。匈奴包围了平城，七天后才撤兵离去。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立哥哥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地、洛阳，到达长安。长乐宫建成，丞相以下官员迁到长安治理政务。

八年，高祖向东在东垣攻打韩王信残余的反贼。

萧丞相营建未央宫，修建了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回来，看到宫殿非常壮丽，很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动荡不安，苦战多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过度修建宫室呢？”萧何说：“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可以趁机建成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而且不能让后世有超过它的。”高祖这才高兴了。

高祖到东垣去，经过柏人，赵相贯高等人阴谋刺杀高祖，高祖心中有所触动，因而没有停留。代王刘仲放弃封国逃跑，自己回到洛阳，被废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人的事情被发觉，被灭了三族。废掉赵王张敖，改封为宣平侯。这一年，把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怀氏和齐国的田氏等贵族迁到关中。

未央宫建成。高祖大规模地朝见诸侯群臣，在未央宫前殿设宴。高祖捧着玉杯，起身为太上皇祝寿，说：“当初大人常常认为我没有出息，不能经营产业，不如刘仲勤勉。如今我所成就的产业，与刘仲相比谁多呢？”殿上的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取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来长乐宫朝见。春夏两季没有大事。

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楚王、梁王都来送葬。赦免栎阳的囚犯。改命郦邑为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说：“陈豨曾经为我办事，很有信用。代地是我所重视的地方，所以封陈豨为列侯，以相国的身份守卫代地，如今竟然和王黄等人劫掠代地！代地的官吏百姓没有罪过。赦免代地的官吏百姓。”九月，高祖亲自向东去攻打他。到达邯郸，高祖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而凭借漳水阻挡，我知道他没有什么作为了。”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高祖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了。”于是用很多黄金收买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将领有很多投降的。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杀陈豨等人还没有结束，陈豨的将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流动作战，王黄驻军曲逆，张春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朝派将军郭蒙和齐将攻打他们，大败敌军。太尉周勃取道太原进入，平定了代地。到达马邑，马邑没有攻下，就攻破并屠杀了马邑。

陈豨的将领赵利据守东垣，高祖攻打东垣，没有攻下。一个多月后，守城的士兵辱骂高祖，高祖大怒。城投降后，下令把辱骂的人斩首，没有辱骂的人赦免。于是分割赵地山北地区，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

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被灭了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谋反，被废掉王位，流放到蜀地；他又想谋反，于是被灭了三族。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儿子刘友为淮阳王。

秋天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吞并了荆王刘贾的土地，向北渡过淮河，楚王刘交逃到薛地。高祖亲自去攻打他。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经击败了黥布的军队在会甀，黥布逃跑，命令别的将领追击他。

高祖回京，经过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设宴，把老朋友和父老子弟都召来纵情饮酒，挑选沛县的一百二十名少年，教他们唱歌。酒喝得畅快时，高祖击筑，自己作诗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少年们都跟着学唱。高祖于是起舞，慷慨伤怀，流下几行眼泪。对沛县的父老兄弟说：“游子思念故乡。我虽然建都关中，死后我的魂魄还是思念沛县。况且我从沛公的身份起兵诛灭暴逆，终于拥有天下，就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用交纳赋税。”沛县的父老兄弟、婶子大娘、老朋友天天尽情饮酒欢乐，讲述旧事取乐。过了十多天，高祖要离开，沛县的父老兄弟执意挽留高祖。高祖说：“我的人马众多，父兄们供应不起。”于是离开了。沛县全县的人都到城西贡献礼物。高祖又停留下来，搭起帐篷痛饮了三天。沛县的父老兄弟都叩头说：“沛县有幸得以免除赋税，丰县还没有免除，希望陛下哀怜他们。”高祖说：“丰县是我生长的地方，最不能忘记，我只是因为他们因为雍齿的缘故背叛我而投靠魏国。”沛县的父老兄弟执意请求，于是也免除了丰县的赋税，和沛县一样。于是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朝将领在洮水南北分别攻打黥布的军队，都大败敌军，追击并斩杀黥布于鄱阳。

樊哙另外领兵平定代地，在当城斩杀陈豨。

十一月，高祖从征讨黥布的军队中回到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都断绝了后代，分别给予十户人家看守坟墓，秦皇帝给予二十户，魏公子无忌给予五户。”赦免代地被陈豨、赵利劫掠的官吏百姓，都赦免了他们。陈豨的降将说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派人到陈豨那里，与他暗中谋划。高祖派辟阳侯去迎接卢绾，卢绾称病不来。辟阳侯回来，详细说明卢绾谋反已有迹象。二月，派樊哙、周勃领兵攻打燕王卢绾，赦免燕国参与反叛的官吏百姓。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箭射中，在路上生了病。病情严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进宫拜见，高祖问医生，医生说：“病可以治好。”于是高祖辱骂医生说：“我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在天，即使扁鹊又有什么用处！”于是不让治病，赐给医生五十斤黄金打发他走了。不久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如果死了，让谁代替他？”高祖说：“曹参可以。”问其次，高祖说：“王陵可以。但王陵有点憨直，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单独担当重任。周勃稳重厚道，缺少文采，但安定刘氏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又问其次，高祖说：“这以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卢绾和几千骑兵在边塞等候机会，希望高祖病愈后自己入朝谢罪。

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去世。过了四天还没有发丧。吕后和审食其谋划说：“各位将领和皇帝都是平民出身，如今北面称臣，他们常常怏怏不乐，现在要侍奉年幼的君主，如果不全部灭族，天下不会安定。”有人听说了这件事，告诉了郦将军。郦将军去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去世，四天不发丧，想要诛杀各位将领。如果真是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军队驻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军队平定燕、代，他们听说皇帝去世，各位将领都被诛杀，一定会联合军队掉头来攻打关中。大臣在内叛乱，诸侯在外反叛，灭亡可以翘足而待了。”审食其进宫说了这些话，于是在丁未日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听说高祖去世，就逃到匈奴去了。

丙寅日，安葬高祖。己巳日，立太子，到太上皇庙。群臣都说：“高祖出身微贱，拨乱反正，平定天下，是汉朝的太祖，功劳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继承帝位，就是孝惠帝。命令各郡国诸侯各自建立高祖庙，每年按时祭祀。

到孝惠帝五年，孝惠帝思念高祖在沛县的悲欢往事，就把沛宫作为高祖的原庙。高祖所教的一百二十名唱歌少年，都让他们吹奏乐器，后来有缺额，就随时补充。

高帝有八个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悼惠王刘肥；次子是孝惠帝，吕后所生；次子是戚夫人所生的赵隐王刘如意；次子是代王刘恒，后来被立为孝文帝，是薄太后所生；次子是梁王刘恢，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共王；次子是淮阳王刘友，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幽王；次子是淮南厉王刘长；次子是燕王刘建。

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质朴。质朴的弊端，是百姓粗野，所以殷朝用恭敬来承接。恭敬的弊端，是百姓迷信鬼神，所以周朝用礼仪来承接。礼仪的弊端，是百姓虚伪，所以挽救虚伪不如用质朴。三王的治国之道好像循环，终而复始。周朝和秦朝之间，可以说是礼仪的弊端了。秦朝的政治没有改变，反而使用残酷的刑法，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汉朝兴起，承接弊端加以改变，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得到了天统。朝会定在十月。车驾用黄屋左纛。安葬在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