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一百一十八李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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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年,被任命为观文殿学士、湖广宣抚使兼潭州知州。当时,荆湖、江、湘一带,流亡百姓和溃败士兵聚集为盗贼,多得数不清,多的有数万人,李纲将他们全部平定。他上书说:"荆湖是国家的上游地区,地域数千里,诸葛亮称之为用武之地。如今朝廷保有东南,控制西北。加上鼎州、澧州、岳州、鄂州以及荆南一带,都应当驻扎重兵,倚靠它们形成有利形势,使四川的命令能够通达,襄、汉的声援可以接应,这样才有恢复中原的希望。"建议还没来得及施行,谏官徐俯、刘斐就弹劾李纲,他被罢免为提举西京崇福宫。
绍兴四年冬天,金人和伪齐来进攻,李纲准备了防御三策,说:"伪齐全军南下,境内必然空虚。如果出其不意,闪电般快速出击,直捣颍昌逼近京畿,他们必定震惊恐惧,回师救援,我军追击,必胜无疑,这是上策。如果皇上驻扎在江边,号召上游的兵力顺流而下,以助声势,金鼓旌旗,千里相望,那么敌人即使众多,也不敢南渡。然后以重兵进驻要害之地,设奇兵拦截袭击,断绝他们的粮道,等他们逃跑时,再慢慢商议进攻讨伐,这是中策。万一借亲征之名,行避敌之计,使军队溃散,控制防守失守,敌人得以乘机深入,州县望风奔溃,那么祸患就不可估量了。往年,金人专事侵掠,又正值暑天,势必撤军,朝廷因而能够回去安定聚集。现在伪齐引导他们前来,势必不会空手回去,必定图谋割据。奸民溃兵跟从归附他们,声势嚣张,如果退避,就没有善后的办法。从前苻坚率百万大军侵犯晋,而谢安以偏师打败了他。如果朝廷处置得当,将士效命,怎么知道北敌不会向我们投降?就看一时机会如何应对罢了。希望把我的奏章交给二三位大臣详细商议。"诏书说:李纲所陈述的,是今日的急务,交给三省、枢密院施行。当时韩世忠多次在淮、楚之间打败金人,有旨督促刘光世、张浚统兵渡河,皇帝车驾进发到江上慰劳军队。
绍兴五年,皇帝下诏询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的方法,李纲上奏说:
希望陛下不要因为敌人退去就高兴,而要为仇敌未报而愤慨;不要因为东南可以安居,而要为中原未收复、赤县神州陷于敌国而羞耻;不要因为诸将屡次获胜就庆贺,而要以为政不修、士气不振而强敌还能偷偷逃跑而担忧。那么中兴的日期,就可以指日而待了。
议论的人有的说敌骑已经退去,应当马上用兵大举进攻,我私下认为不对。生存基础还不稳固,却想轻率作战以求侥幸,这不是制胜的办法。汉高祖先保住关中,所以能向东与项籍争雄。光武帝先保住河内,所以能降服赤眉、铜马等部。唐肃宗先保住灵武,所以能打败安史而收复两京。如今朝廷以东南为根本,将士长期暴露在外,财政调度烦多,民力征收困苦,如果不大力修整守备,认真整顿,先做好巩固自己的计划,怎么能万全而制敌?
议论的人又说敌人既然退去,应当暂且保住一隅,以求眼前的安定,我又认为不对。秦军三次攻打晋国,以报复殽之战;诸葛亮辅佐蜀汉,连年出兵以图谋中原,不这样,就不足以立国。汉高祖在汉中,对萧何说:'我也想想东进。'光武帝打败隗嚣,平定陇地后,又望蜀地。这都是以天下为尺度,不这样,不足以统一天下,平定祸乱。何况祖宗的疆土,怎么能坐视沦陷,不图谋收复?今年不征,明年不战,使敌势更加嚣张,而我们纠集的精锐兵马,日益损耗,怎么对付敌人?我认为应当在防守巩固、军政整顿之后,再商议进攻讨伐,才是得计。这两点,是守备、攻战的先后次序。
至于守备的要点,应当料理淮南、荆襄,作为东南的屏障。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东,是因为强兵重镇都在淮南、荆襄一带。所以以魏武帝的雄才,苻坚、石勒的众多兵力,宇文、拓拔的强盛,最终不能窥伺江南。后唐李氏有淮南,就能定都金陵,后来淮南被周世宗夺取,于是衰弱。近年来,大将拥重兵在江南,官吏守空城在江北,虽有天险而无战舰水军的建制,所以敌人得以侵扰窥伺。如今应当在淮东、淮西以及荆襄设置三大帅,屯驻重兵以面对敌人,分别派遣偏师,进守支郡,加上战舰水军,上运下接,自行防守。敌骑虽多,不敢轻易侵犯,这样藩篱的形势就强盛了,有无穷的好处。有了守备,然后商议攻战的利益,分别责成各路,乘利趁便,收复京畿,以及故都。以必为的决心去做而不失机会,就能以弱为强,在一场胜利中取得威权平定祸乱,逆臣可诛,强敌可灭,攻战的好处,没有比这更大的。
至于皇帝居住的地方,必须选择形胜之地作为驻跸之所,然后才能制服中外,以图事业。建康从古以来号称帝王之宅,江山雄壮,地势宽博,六朝相继建都于此。我以前从天下形势来说,认为关中为上,如今从东南形势来说,应当以建康为便。如今,銮舆没有回到旧都,不如暂且在建康临时驻跸。希望诏令守臣修治城池,修建宫阙,设立官府,建造营垒,使粗具规模,以待巡视。因为有城池然后人心不恐惧,有官府然后政事可修,有营垒然后士卒可用,这是措置应当优先的。
至于西北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承受祖宗深远的涵养,他们的心没有一天忘记宋朝。只是被强敌控制,陷于涂炭,而不能自行归附。天威震动,必定有结纳来归、愿为内应的人。应当给他们土地田亩,赐予爵位赏赐,优加安抚,允许他们自新,使陷溺的百姓知道有所依靠,无不感悦,更加坚定拥戴宋朝之心,这是绥怀应当优先的。
我私下观察陛下有聪明睿智的资质,有英武敢为的志向,然而自登基至今九年,国土没有开辟反而日益缩小,事情没有建立反而日益败坏,将领骄横而难以驾驭,士卒懒惰而未加训练,国用匮乏而无盈余的积蓄,民力困苦而无休息的日期。使陛下虽然忧勤至极,而中兴的成效渺茫无闻,这是群臣误了陛下的缘故。
陛下看近年来所用的大臣,慷慨敢于以天下重任自任的有几人?平时无事,小廉曲谨,似乎可以无过,忽然有变乱,则惊慌失措,不过是抽身而退,把天下的忧危之重,交给陛下罢了。有这样的臣子,不知对国家有什么补益,而陛下又为什么要用他们?用人如同用医生,必须先知道他的术业可以治病,才能让他下药而要求成功。现在不详察他的术业而姑且试用,那么即使每天换一个医生,对病也无补,只是加重病情罢了。大概近年来,闲暇时认为和议是得计,而认为治兵是失策;仓促时认为退避是爱君,而认为进兵是误国。上下苟且偷安,不为长久之计。国运艰难,国势日益衰弱,原因就在这里。
如今上天开启圣心,醒悟以前和议退避的失误,亲临大敌。天威所到之处,使北军数十万之众,震惊恐惧不敢南渡,偷偷撤兵连夜逃跑。那么和议与治兵,退避与进御,其效果大致可见了。然而敌兵虽退,没有受到大的惩罚,怎么知道他们秋高马肥时,不再来侵扰我边境,使我疲于奔命呢?
我日夜为陛下思考善后的策略,只有自古以来创业、中兴的君主,必定亲自冒着箭石,行军阵而不躲避。所以汉高祖得到天下后,攻打韩王信、陈豨、黥布,没有不亲自出行的。光武从即位到平定公孙述,十三年间,没有一年不亲征。本朝太祖、太宗,平定维扬,平定泽、潞,攻下河东,都亲自驾驭战车;真宗也有澶渊之行,使天下安定。这就是所谓的开始忧勤而最终安逸快乐。
至于退避的策略,可以暂时使用而不能常用,可一而不可再,退一步就失一步,退一尺就失一尺。过去从南都退到维扬,就失了关陕、河北、河东;从维扬退到江、浙,就失了京东、西。万一敌骑南侵,又将要退避。不知到哪里去才好?航海之策,皇帝冒着风涛不测的险,这又是不可中的最不可。只应在国家闲暇之时,修明政刑,整治军队,选将帅,修车马,备器械,屯积粮草,积累金帛。敌人来就抵御,等待时机奋起,以光复祖宗的大业,这是最上策。我希望陛下从今以后,不要再作退避之计,可以吗?
我又观察古时候敌国善邻,则有和亲,仇敌之邦,很少再派使者。难道不是因为嫌隙已深,终究没有讲和修睦之理吗?东晋渡江,石勒派使者到晋,元帝命令烧掉他的礼物而拒绝他的使者。他派使者来,尚且拒绝,这怎么可以去?借道于僭伪之国,自取其辱,无补于事,只伤国体。金人挑衅之深,知道我们必定报复,他们的意图是什么?而我们却卑辞厚礼,屈体以求和,他们不推诚以见信,是肯定的。器币礼物,所费不赀,使车往来,空耗士气,而又要求我们做一些不可能的事,限制我们做不敢做的谋划,这样和议终究不成,而只是白白地这样骚扰。不只是这样,对我们自治自强之计,动辄相妨碍,实在有害。金人二十多年,用此策破契丹、困中国,而人们终究没有觉悟。辨别是非利害,是人心所同,难道真的不悟吗?只是姑且用此侥幸万一,竟不知对我们的危害很大,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怎有侥幸而不丧失人之国的呢?我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派和议的使者,可以吗?
这两个主张确定后,选择应当做的事,一切以至诚去做。等我们的政事修明,仓廪充实,府库充盈,器用完备,士气振作,力量可以有作为,再商议大举,那么即使兵未交战,而胜负之势已经决定了。
我又听说朝廷是根本,藩方是枝叶,根本坚固则枝叶繁盛;朝廷是腹心,将士是爪牙,腹心强壮则爪牙奋起。如今远有强敌,近有伪臣,国家所依靠作为屏障的是藩方,所凭借进行攻讨的是将士,但根本腹心则在朝廷。只有陛下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那么是非分明,赏罚得当,自然藩方协力,将士效命,即使强敌也不足畏,逆臣也不足忧,这只是在陛下方寸之间罢了。
我冒死条列六件事:一是信任辅弼,二是公正选拔人才,三是变革士风,四是爱惜时间,五是务必尽人事,六是敬畏天威。
什么是信任辅弼?兴衰拨乱之主,必须有同心同德的臣子一起作为,如元首股肱之于一身,父子兄弟之于一家,才能协济。如今陛下从众人中选拔而信任任用,于是能抵御大敌,可谓得人了。然而我希望陛下以诚相待,不要有猜忌,长期任用以责求成功,不要让小人得以离间,那么君臣之美,就会流传无穷了。
什么叫公选人才?治理天下必须依靠人才,而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需要的人才尤其多。为什么呢?继承先业、遵守成法的君主,遵循旧的典章制度,得到中等才能的人,也足以共同治理;至于艰难危急的时刻,如果没有卓越杰出的人才,就不容易成功。因此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罕见的人才来辅佐参与,以成就大业。然而自古以来,怀抱非凡才能的人,大多被小人嫉妒,有的被中伤为昏庸不明,有的被指为结党营私,有的被诬陷犯下大恶,有的被挑剔细小过失。而以道义侍奉君主的人,行不通就停止,难以自我举荐,耻于自我辩白,即使遭受重大诽谤、严厉谴责,也安于义理命运,不再自我辩解。如果不是极其英明的君主,深入了解人的真假,怎么能辨别他们的无辜呢?陛下登基以来,任用的人很多,世间公认的正人君子,往往被闲置在无用之地;而陛下日夜思念、侧席以待,发出缺乏人才的感叹,何不多加留意而考察呢?
什么叫变革士风?用兵与士风,似乎不相干,实际上互为表里。士风淳厚,议论就端正,是非就分明,朝廷赏罚与功过相当,人心就信服,考察本朝嘉祐、治平以前就可以知道。几十年来,奔竞钻营的风气日益盛行,议论徇私,邪说利口,足以迷惑君主的听闻。元祐年间的老臣,持守正道如司马光等人,都是国家的栋梁,但众小人嫉妒他们,指为奸党,颠倒黑白,政事大坏,逐渐导致靖康之变,这不是偶然的。我私下观察近年来士风尤其浅薄,随着时势的好恶,博取世间的资本,喧嚣附和成风,这难道是朝廷的福祉吗?大抵朝廷设置耳目及献纳论思的官职,本来就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议论,但至于重大事件,必须核实后再发言。如果所言不实,就是诬陷他人之罪,包庇谗言邪恶,得以中伤善良,这都不是修明政治的做法。
什么叫爱惜时间?开创基业、中兴国家,就像建造大厦,厅堂、内室、深奥的次序,规模可以一天之内确定,但聚集工匠、准备材料,却需要日积月累才能完成。陛下登基,到现在已经九年了,疆土未收复,僭越叛逆未诛灭,仇敌未报复,中兴大业之所以停滞,确实是因为起初没有规划规模,后来又没有积累的缘故。边境事务稍有安定的时候,朝廷所推行的,不过是簿书期会之类不切实际的细碎事务,至于攻讨防守的策略,国家的大计,都未曾留意。天下没有不可做的事,也没有不可做事的时机。只是失去时机,小事就会日益变大,容易的事就会日益变难。
什么叫务尽人事?天道和人道,其实是一致的,人的所作所为,就是天意所在。人事在前面尽力,天理在后面响应,这是自然的征兆。因此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把成功归于上天。现在未曾尽力人事,敌人来了就先自行退却屈服,却想归功于天,这可以吗?我希望陛下下诏给两三位大臣,同心协力,尽人事以听天命,那么恢复疆土,消灭敌人,迎回两宫,必定会有那一天。
什么叫敬畏天威?上天对于君王,就像父母对于孩子,爱到极点,所以警戒也到达极点。因此君主对于上天的警戒,必须恐惧修身反省,以表达敬畏的诚意。近年来,火星运行失常,太白星白天出现,地震水灾,或者久阴不雨,或者久雨不晴,或者暑天而寒冷,正月初一,又出现日食。这些都是天意眷顾保佑陛下,反复叮咛,以发出告诫。希望陛下推展至诚的心意,端正政事来回应,就能变灾祸为吉祥了。
这六项,都关系到中兴大业,是陛下应当优先处理的事务。
如今朝廷人才不缺,将士足够使用,财用有余,足以作为中兴的资本。陛下年富力强,想要大有作为,有什么不可为的呢?关键在于改变过去的做法,果断施行罢了。过去唐太宗说魏征敢于直言,魏征谢道:"是陛下引导我让我进言,不然我怎敢触犯逆鳞呢?"现在我没有魏征那样的敢言,但竭尽所能,也是思虑到极点了。希望陛下宽恕我的愚直,而采纳我的拳拳忠心。
奏疏呈上后,皇上赐诏褒奖。任命他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有旨意,先到行在奏事后再赴任。绍兴六年,李纲到达,在内殿被召见。朝廷正锐意大举北伐,李纲上殿辞行,说当今用兵有四失,措施有五种不当,应当预先准备的有三件事,应当妥善善后的有两件事。
当时宋军与金人、伪齐在淮水、泗水相持了半年,李纲上奏:"两军相持,不出奇兵不足以取胜。希望迅速派遣骁将,从淮南与岳飞形成掎角之势,夹击敌人,大功可成。"不久宋军多次获胜,刘光世、张俊、杨沂中在淮水、肥水之上大败伪齐军队。
皇帝车驾出发巡幸建康。李纲上奏请求增修战守器具,修筑沿淮河的城垒,并说:"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去年冬天突然胜利而自满懈怠,不要因为目前粗略安定而自安,凡是可以导致中兴之治的没有不去做,凡是可以损害中兴之业的没有不除去。关键是要修明政事,信赏必罚,明确是非,辨别邪正,招揽人才,鼓舞士气,爱惜民力,顺应引导民心为先。这几项都完备了,那么将帅和睦,士兵乐于作战,用兵怎么会不胜利呢?"
淮西郦琼率全军叛变归附刘豫,李纲指陈朝廷有处置失当的、深可痛惜的以及应当借鉴过去失误以图未来的共十五件事,上奏。张浚引咎辞去相位,言官引用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来比拟。李纲上奏说:"我私下看到张浚被罢相,言官引用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来比拟。我恐怕智谋之士闭口不谈兵事,忠义之士扼腕而无法发泄愤慨,将士离心而不听命令,州郡望风而降没有坚固城池,陛下将和谁一起立国呢?张浚处置失当,确实有罪,但他区区殉国之心,有值得怜悯之处。希望稍微宽恕,以责成他后续成效。"
当时皇帝车驾将巡幸平江,李纲认为平江离建康不远,白白有退避的名声,不应轻易行动。又详细上奏说:
我听说自古以来用兵成就大业的,必须先稳固人心,鼓舞士气,占据地利而不肯先退,尽人事而不肯先屈服。因此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相持,汉高祖虽然屡败,不退尺寸之地;后来分割鸿沟,项羽引兵东去,最终有垓下的败亡。曹操与袁绍在官渡交战,曹操虽然兵弱粮乏,荀彧阻止他退避;后来焚烧了袁绍的辎重,袁绍引兵归去,于是丧失河北。由此看来,今天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一个叛将的缘故,望风怯敌,就急忙自行退却屈服?如果真的采取这个计谋,皇帝车驾回返之后,人心动摇,没有坚定意志,士气消沉沮丧,没有斗志。我退敌进,让敌骑南渡,得一邑就守一邑,得一州就守一州,得一路就守一路;乱臣贼子,狡猾官吏奸诈百姓,从而依附他们,虎踞鸱张,即使想如前日那样调转车驾,再在荆棘瓦砾中建立朝廷,也不可能了。
假使敌骑冲撞,不得已而权宜躲避,还有说法。如今边境没有紧急警报,兵将没有失利的情况,朝廷正可以惩戒往事,修整军政,审明号令,明确赏罚,更加致力于固守。却急忙这样纷扰,放弃先前功劳,挑起后患,自趋祸败,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绍兴八年,王伦出使北方返回,李纲听说后,上疏说:
我私下看到朝廷派遣王伦出使金国,奉迎先帝梓宫。如今王伦回来,与金使一同前来,却以"诏谕江南"为名,不写国号而说"江南",不说"通问"而说"诏谕",这是什么礼数?请让我试着为陛下说明。金人毁坏宗庙,逼迫二圣,而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旧业。从我们看他们,是仇敌;从他们看我们,是心腹之患,哪里还有可以讲和的道理?然而朝廷派遣使者通问,使臣络绎于道路,卑辞厚礼,毫不吝惜,是因为二圣在他们境内,为亲人而委屈自己,不得已这样做,还有说法。到去年春天,两宫噩耗传来,派遣使者迎奉梓宫,匆忙去又匆忙回,最初没有得到要领。如今王伦的使命,最初以迎奉梓宫为旨,而金使前来,却以诏谕江南为名。循名责实,已经乖戾,那么他们欺骗朝廷、制造后患的做法,不必追问就可以知道。
我在远方,虽然不足以知道其中的曲折,但以我的愚见揣测,金人用这个名目派遣使者,他们的要求大概有五项:必定要降下诏书,想要陛下屈体降礼来听受,这是第一。必定有赦文,想要朝廷宣布,颁行郡县,这是第二。必定要立下约束,想要陛下奉藩称臣,禀受他们的号令,这是第三。必定要求每年的贿赂,扩大数目,使我方坐困,这是第四。必定要求割地,以长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全部想要得到,这是第五。这五项,朝廷听从其中一项,那么大事就完了。
金人诡诈多变不可预测,贪婪没有止境,纵使听从他们的诏令,奉藩称臣,他们的野心还不会停止。必定继而有号令,或者让您亲自迎奉梓宫,或者让您单车入朝觐见,或者让您更换将相,或者改革政事,或者搜刮租赋,或者削夺疆土。听从则没有尽头,一旦不听从则前功尽弃,反而成为兵端。认为可以权宜一时,听从他们的要求,可以没有后悔的,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假使国家势力单弱,确实不足以自己振作,不得已而这样做,尚且不可,何况疆土之广还有半个天下,臣民之心仍戴宋不忘,与有识之士谋划,还足以有所作为,怎么能忘掉祖宗的大业,百姓的期望,不加考虑不加图谋,就自行屈服,期望延续早晚的性命呢?
我希望陛下特别留意,暂且不要轻易答应,深诏群臣,讲明利害、可以长久的策略,选择好的听从。
奏疏呈上,虽然与众论不合,皇上不以为忤逆,说:"大臣应当如此。"
绍兴九年,被任命为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李纲详细上奏极力推辞,说:"我迂阔疏陋没有保全身家的办法,动辄招致烦言。如今从江西罢职不久,又蒙洗刷过错,委以帅权。过去汉文帝听说季布贤能,召见他,后来又被罢归,季布说:'陛下因一人的赞誉召见我,因一人的毁谤驱逐我,我恐怕天下人由此窥测陛下的深浅。'至于我微末的进退,何足挂齿。然而数年之间,屡次奋发屡次跌跤,上累陛下知人善任的英明,实在有关于国体。"皇上下诏因为李纲屡次上奏,不想过分违逆他的意愿,于是允准了他的请求。次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讣告传来,皇上哀悼,派遣使者赠赐财物,抚问家属,供给丧葬费用。追赠少师,封赠其亲族十人官职。
李纲负天下之重望,以自身被用或被弃关系社稷生民的安危。虽然有时不被任用,任用也不长久,但他的忠诚义气,凛然震动远近。每次宋朝使者到燕山,必定问李纲、赵鼎是否安好,他被远人如此敬畏佩服。李纲著有《易传》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论语详说》十卷,文章、歌诗、奏议百余卷,还有《靖康传信录》、《奉迎录》、《建炎时政记》、《建炎进退志》、《建炎制诏表札集》、《宣抚荆广记》、《制置江右录》。
论说:以李纲的贤能,假使能在靖康、建炎年间竭尽全力,没有人阻挠他,二帝何至于北行,而宋朝岂至于南渡偏安呢?任用君子则安定,任用小人则危险,这是不易的道理。人之常情没有不喜欢安定而厌恶危险的。然而李纲居相位仅七十天,他的计谋多次不被采纳,唯独对黄潜善、汪伯彦、秦桧的话,信任而任用,常常像怕来不及一样,为什么高宗的见解与常人如此不同呢?李纲虽然屡次被贬斥,忠诚丝毫不减,不因被任用与否而改变言说沉默,就像婴儿依恋母亲,被怒斥责骂仍哭喊着拉住母亲衣襟跟随。唉,中兴功业不振,君子固然归之于天命,但像李纲的心,难道能说不是诸葛孔明的用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