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一百九十二儒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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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伯温,字子文,洛阳人,是康节处士邵雍的儿子。邵雍在当时名重一时,像司马光、韩维、吕公著、程颐兄弟都与他交往。伯温在家听父亲教诲,出门则侍奉司马光等人,而司马光等人也降低自己的名位辈分,与伯温成为两代交情,所以他见识日益广博,尤其熟悉当世事务。司马光入朝为相,曾想举荐伯温,没实现就去世了。后来因河南尹和部使者举荐,特授大名府助教,调任潞州长子县尉。
当初,蔡确任宰相时,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邢恕从襄州移任河阳,到蔡确那里谋划定策之事。等到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前往朝廷,邢恕召司马康到河阳,伯温对司马康说:“您服丧期满还未见皇帝,不应绕道先去见朋友。”司马康说:“已经答应他了。”伯温说:“邢恕机巧不正,或许会拿事情要挟您,如果依从他,必定成为日后的悔恨。”司马康最终还是去了。邢恕果然劝司马康写信称赞蔡确,认为这是将来保全自身和家庭的计策。司马康和邢恕同年考中进士,邢恕又出自司马光门下,司马康就按照邢恕的话写了信。邢恕大概因为司马康是司马光的儿子,说蔡确有定策之功,世人必定相信。不久梁焘被召为谏议大夫,邢恕也邀梁焘到河阳,连日连夜谈论蔡确的功劳不停,并且拿司马康的信作证,梁焘不高兴。恰逢吴处厚上奏蔡确诗作诽谤朝政,梁焘与刘安世共同请求诛杀蔡确,并论处邢恕的罪,也命司马康分析解释,司马康这时才后悔。司马康去世,儿子司马植年幼。宣仁后怜悯他。吕大防说司马康向来认为伯温可以托付,请求让伯温担任西京教授来教导司马植。伯温到任后,教诲司马植说:“你是温公的孙子,大谏的儿子,是贤是愚天下人都看着,可畏啊。”司马植听后,努力学习不懈,最终有所成就。
绍圣初年,章惇任宰相。章惇曾侍奉邵雍,想任用伯温,伯温不去。恰逢按例应当赴吏部铨选,程颐对伯温说:“我担心你的此行。”伯温说:“难道不想在地下见先父吗?”到后先到吏部拟定官职,然后才见宰相。章惇谈到邵雍的学说,说:“唉,我对先生的学问没能学完。”伯温说:“先父的先天之学,论天地万物没有不尽其理的。它的诚信,可以让人忘记反复无常的仇怨。”当时章惇正兴起党狱,所以用这话来触动他。章惇悚然。还是向朝廷举荐他,但伯温愿意补任郡县吏职,章惇不高兴,于是得以监永兴军铸钱监。当时元祐年间的贤人们正南迁,很少有士人去探望他们。伯温在咸平见范祖禹,在颍昌见范纯仁,有人为他担心,他毫不顾忌。恰逢西部边境用兵,收复夏人故地,从军者得以累升数阶,伯温应当去,就推让给同僚。任期届满,章惇还在相位。伯温按义理不到京师,从外台被征辟到环庆路帅幕,实际上是躲避章惇。
徽宗即位,因日食求直言。伯温上书数千言,大意是要恢复祖宗制度,辨明对宣仁太后的诬谤,解除元祐党锢,区分君子小人,告诫劳民用兵,言语极为恳切。对宣仁太后的诬谤,伯温既已辨明,又著书名《辨诬》。后来崇宁、大观年间,将元符上书人分为邪正等,伯温在邪等中,就是因为这本书。
出任监华州西岳庙,很久后,知陕州灵宝县,调任芮城县。遭母丧,服丧期满,主管永兴军耀州三白渠公事。童贯任宣抚使,士大夫争相出入其门,伯温听说他来了,出走到他州躲避。授知果州,请求免除每年输往泸南诸州的绫绢、丝绵数十万以宽民力。授知兴元府、遂宁府、邠州,都不赴任。升任提点成都路刑狱,贼人史斌攻破武休,进入汉州、利州,窥伺剑门,伯温与成都帅臣卢法原合谋守卫剑门,贼人最终不能进入,蜀人感激他。授利路转运副使,提举太平观。绍兴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当初,邵雍曾说:“世道将乱,蜀地安宁,可以避居。”到宣和末年,伯温携带家人迁往蜀地,所以免于祸难。
伯温曾评论元祐、绍圣时的政事说:“公卿大夫,应当知道国体,蔡确奸邪,将其置于死地,有什么可惜!但他曾为宰相,应当以宰相之礼对待他。范忠宣有文正公的遗风,是知道国体的人,所以想减轻蔡确的罪,建议不被采纳,退而执行罢免蔡确的制命,然后请求离职,这是君子长者仁人的用心。蔡确死于南方荒远之地,难道仅仅有伤国体吗!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忠直有余,但疾恶太甚,不知道国体,因而给日后士大夫带来祸患,不能没有过错。”
赵鼎年轻时跟从伯温交游,等到任宰相时,请求追赠录用,伯温才被赠秘阁修撰。赵鼎曾为伯温写墓表说:“凭学识品行兴起于元祐,凭名节操守处在绍圣,因言论被废弃于崇宁。”世人认为这三句话概括了伯温的出处。
著书有《河南集》、《闻见录》、《皇极系述》、《辨诬》、《辨惑》、《皇极经世序》、《观物内外篇解》近百卷。三个儿子:邵溥、邵博、邵傅。
喻樗,字子才,他的祖先是南昌人。当初,俞药在南梁做官,官至安州刺史,武帝赐姓喻,后来迁居严州,喻樗是他的第十六世孙。年轻时仰慕伊洛之学,考中建炎三年进士,为人质朴正直喜欢议论。赵鼎离开枢密院,居住在常山,喻樗前去拜谒,于是委婉劝谏说:“您侍奉皇上,应当使启发诱导多而施行的少。在启发诱导之时,应当使诚意多而言语少。”赵鼎认为他奇特,引为座上宾。赵鼎都督川陕、荆襄,征辟喻樗为属官。
绍兴初年,高宗亲征,喻樗见赵鼎说:“皇帝亲临长江,士气百倍,但您自己考虑这次行动,果真出于万全吗?还是姑且一试呢?”赵鼎说:“中原连年退避不振,敌情更加骄横,从道义上不能再屈服,所以赞助皇上亲征罢了。至于事情能否成功,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喻樗说:“既然如此,就应当考虑退路,不要将贼寇留给君王忧虑。”赵鼎说:“计策从何而出?”喻樗说:“张德远有重望,住在福建。现在不如让他担任江、淮、荆、浙、福建等路宣抚使,让他带领各道军队赶赴朝廷,命令下达之日,府库、军旅、钱谷都归他掌管。宣抚使来的路,就是朝廷的归路。”赵鼎说:“好。”于是入奏说:“现在沿江经营筹划的大计大体已定,非得有大臣相应援助不可。像张浚这样的人才,陛下最终要弃之不用吗?”高宗说:“朕任用他。”于是起用张浚知枢密院事。张浚到后,握着赵鼎的手说:“这次行动的措施都合乎人心。”赵鼎笑着说:“是子才的功劳。”喻樗于是往来于赵鼎、张浚之间,多有补益。不久,因赵鼎举荐,授秘书省正字兼史馆校勘。
当初,金兵退师后,赵鼎、张浚相处非常融洽。人们知道他们将同时为相,唯独喻樗说:“二人应暂且同在枢密院,日后赵鼎退则张浚接替。立事用人,不要相差太远,这样气脉才长久。如果同在相位,万一有不和,或当离开职位,则必然更张,这是贤者自相背离了。”后来渐渐如他所说。又曾说:“推车的人遇到艰险就相互责骂,等车停下,又高兴如初。士人对于国家也是如此罢了。”
在此之前,喻樗与张九成都说和议不方便。秦桧既主张和议,言官迎合其意,弹劾喻樗与张九成诽谤。喻樗出知舒州怀宁县,通判衡州,不久退休。秦桧死后,重新起用为大宗正丞,转工部员外郎,出知蕲州。孝宗即位,用为提举浙东常平,以治绩闻名。淳熙七年去世。
当初,喻樗善于鉴识人才,宣和年间,对他的朋友沈晦说应考进士当得第一。建炎初年,又说今年进士张九成当得第一,凌景夏其次。恰逢风吹断大槐树,喻樗写了两封信寄给他们,后来果然如此。赵鼎曾以樊光远免举事咨询喻樗,喻樗说:“今年省试不能没有此人。”于是樊光远也得了第一。当初,喻樗两个女儿正选择夫家,富人争相求婚,他不答应。等到见了汪洋、张孝祥,才说:“好女婿。”于是把女儿嫁给他们。
洪兴祖,字庆善,镇江丹阳人。从小读《礼》到《中庸》,顿时领悟性命之理,文章日益进步。考中政和年间上舍出身,任湖州士曹,改宣教郎。高宗当时在扬州,万事初创,选人改秩由军头司引见,从洪兴祖开始。召试,授秘书省正字,后来任太常博士。
上疏请求收人心,纳谋策,安民情,壮国威。又论国家再造,应当以艺祖为法。绍兴四年,苏州、湖州地震。洪兴祖当时任驾部郎官,应诏上疏,详细陈述朝廷纲纪的过失,被当权宰相所憎恶,主管太平观。
起用知广德军,视察水源修建陂塘六百多处,百姓无旱灾之忧。重新修整学舍,并确定从祀:自十哲曾子以下七十一人,又列先儒左丘明以下二十六人。升任提点江东刑狱。知真州。真州处于军事要冲,创伤未愈。洪兴祖刚到,请求免除一年租税,朝廷听从。第二年再次请求,又听从。从此流民复业,开垦荒田达七万多亩。
调任知饶州,先前梦见手持六把刀,醒来后说:“三刀为益,现在加倍,是饶吗?”不久果然如此。当时秦桧当政,谏官多是秦桧门下,争相弹劾以讨好秦桧。洪兴祖因曾为已故龙图阁学士程瑀的《论语解》作序,言语涉及怨恨,被编管昭州,去世时六十六岁。第二年,诏令恢复他的官职,直敷文阁。
洪兴祖好古博学,从小到老,未尝一日离开书籍。著有《老庄本旨》、《周易通义》、《系辞要旨》、《古文孝经序赞》、《离骚楚词考异》流传于世。
高闶,字抑崇,明州鄞县人。绍兴元年,以上舍生选考赐进士第。执政推荐他,召为秘书省正字。当时将赐新进士《儒行》、《中庸》篇,高闶上奏说《儒行》词说不纯正,请求只赐《中庸》,希望学者能知晓圣学渊源,而不被其他学说迷惑,朝廷听从。
代理礼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上殿应对,说:“《春秋》之法,没有比正名更重要的。现在枢密院号称掌兵权,而诸路军马都属都督,这是朝廷兵权自分二柄。又周六卿,大事从其长官,小事官属还能专达。现在一切拘泥于文法,即使利害明显可见,长官尚且不敢自己决断,必须请示朝廷,所以朝廷之事日益繁重,而省曹官属竟与胥吏无异。又政事施行,给事中、中书舍人得以缴驳,台谏得以论列,如果给、舍认为对,台谏认为不对,则不容不改。祖宗时有缴驳台谏章疏而不以为嫌的,恐怕台谏得于风闻,导致朝廷有过举。但这种风气不见很久了,臣担心朝廷之权反而在台谏。况且祖宗时,监察御史允许言事,靖康年间曾实行。现在名为台官,实际无言论职责,这都是名未正的体现。”
不久升任著作佐郎,因言官弹劾罢免,主管崇道观。召为国子司业。当时兴办太学,高闶奏请应当先重经术,高宗说:“士人学习诗赋已久,马上能让他们通经吗?”高闶说:“先王设太学,只讲经术而已。国初还沿袭唐制用诗赋,神宗开始用经术培养士人,于是罢诗赋,又担心不足以尽人才,于是设词学一科。现在应以经义为主,而加诗赋。”高宗认为对。高闶于是分条上奏。其法以《六经》、《论语》、《孟子》义为一场,诗赋次之,子史论又次之,时务策又次之。太学课试及郡国科举,全部以此法,并立郡国士补国学监生之制。中兴以后学制,多由高闶建明。
高闶又说,建立学校之初,应当请德高望重的人来引导后辈。于是推荐全州文学师维藩,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国子录。师维藩是眉山人,精通《春秋》学,林栗是他的高徒,所以首先推荐他。新学校建成后,高闶上奏说有六千人参加补试,并请求皇帝亲临太学,接着率领诸生上表请求。于是皇帝驾临太学,秦熺执经书,高闶讲解《易经·泰卦》,赐给他三品官服。胡寅听说后,写信责备高闶说:“阁下身为师儒之首,不能提出宏论,阐明天人之理,却阿谀权臣,迎合风旨,请求举办太平典礼,欺天罔人,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吗!一生的志向品行全毁了。”
高闶年轻时尊崇程颐的学说。宣和末年,杨时为祭酒,高闶是学生。胡安国到京城,向杨时访求人才,杨时首先称赞高闶,由此闻名。高闶被任命为礼部侍郎,皇帝趁机问高闶张九成是否安好,第二天又以此问秦桧,秦桧怀疑是高闶推荐的,中丞李文会秉承秦桧的旨意弹劾高闶,高闶被外放为筠州知州,没有赴任,去世了。当初,秦棣曾派姚孚请求联姻,高闶拒绝了。他的著作有《春秋集传》流传于世。
程大昌,字泰之,是徽州休宁人。十岁就能写文章,考中绍兴二十一年进士。担任吴县主簿,还没上任,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著十篇论文谈论当世大事,献给朝廷,宰相汤思退认为他才能出众,提拔他为太平州教授。第二年,召入朝廷任太学正,参加馆职考试,任秘书省正字。
孝宗即位后,升任著作佐郎。当时,皇帝刚刚执政,锐意于功业,命令频繁发出,贵近之人有时参与机密决策。恰逢下诏让百官议论政事,程大昌上奏说:“汉朝石显知道元帝信任自己,先请求下诏夜间打开宫门。后来,他故意在夜间回来,声称有诏令打开宫门,有人说他假传诏令,元帝笑着把先前的诏书给他看。从此石显真的假传诏令,人们不再说。本朝命令必须经过三省,正是为了防止这种弊端。请求从今以后,凡是皇帝直接下达的文书,都须经过中书省审核上奏才能执行,以符合祖宗的规定,以防备石显那样的奸邪。”又说:“去年完颜亮入侵,没有一名将士死守,而兵将至今还在记功。只有李宝在胶西获胜,虞允文在采石作战,真是消灭完颜亮的阶梯。现在李宝被罢兵权,虞允文镇守夔州,这是公论认为不公平的。”皇帝认为他说得好,选他为恭王府赞读。升任国子司业兼代理礼部侍郎、直学士院。皇帝问程大昌说:“我治理之道没有进步,怎么办?”程大昌回答说:“陛下勤俭超过古代帝王,自从女真通和以来,知道尊重中国,不能说没有成效。只应当求贤纳谏,修明政事,那么大有作为的功业就在其中,不必寻求其他奇策,以求速成。”又说:“淮上修筑城池太多,紧急时什么人能防守?设置险阻不如训练士兵,训练士兵不如选择将领。”皇帝认为说得好。
任命为浙东提点刑狱。恰逢丰年,酒税超额,有人仗着朝廷命令请求增加税额,程大昌坚决拒绝,说:“我程大昌宁愿因罪离职,也不能增加税额。”调任江西转运副使,程大昌说:“可以兴利除害,实现我的志向。”恰逢歉收,拿出十多万缗钱,代输吉州、赣州、临江、南安的夏税折帛。清江县原有破坑、桐塘两座堰坝,用来抵御江水、保护农田和民居,面积将近两千顷。后来堰坝毁坏,遭受水患将近四十年,程大昌竭力恢复旧貌。
升任秘阁修撰,召入任秘书少监,皇帝慰劳他说:“你是我简选记住的。监司如果人人都像你,我还有什么忧虑?”兼任中书舍人。六和塔寺的僧人用镇潮为功劳,请求内降给赐所置田产并免除科徭,程大昌上奏:“僧寺既已违法置办田产,又把科徭转嫁给百姓,怎么能答应!况且自从修塔之后,潮水果真不侵蚀江岸了吗?”搁置了这项命令。代理刑部侍郎,升任侍讲兼国子祭酒。程大昌说:“用刑罚来制止刑罚,没听说纵容有罪的人是仁德。现在四方审案,通常都拟判免死,我认为有关部门应当守法,君主明察其可以宽贷就宽贷。这样,法律在下面得以伸张,仁德在上面得以归附。”皇帝认为对。兼任给事中。江陵都统制率逢原纵容部下殴打百姓,守帅辛弃疾因报告情况而被调任江西主帅。程大昌于是极力论说“从此屯戍州郡,无法治理了”!率逢原因此被削去两官,降为本军副将。多次升迁代理吏部尚书。上言:“如今各军,西北旧人日渐减少,他们子孙中强健的,应当教习战阵。不宜轻易听任离开军队。而且禁卫之士,祖宗不仅用以防备宿卫,南征北伐,曾担任先锋。如今大都三年就补任外官,用非所长,一旦有征行,无人可选。为什么开始以才能武艺选拔,最终却像庸常人一样抛弃呢?希望留下三衙不要派遣。”
恰逢实行中央和地方交替的制度,程大昌极力请求到地方任职,于是出朝任泉州知州。汀州贼寇沈师作乱,戍将萧统领与他交战而死,福建大为震动。漕司发文书命统制裴师武讨伐。裴师武因没有主帅的符节不肯行动,程大昌亲笔写信催促他说:“事态紧急了,如果主帅责备你,可以拿着我的信自己解释。”当时,贼寇计划攻城,先派间谍身穿铠甲纵火作为内应。恰好裴师武的军队到来,又抓获了间谍,贼寇于是散去。调任建宁府知府。光宗继位,调任明州知州,不久奉祠。绍熙五年,请求退休,以龙图阁学士身份退休。庆元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谥号文简。
程大昌笃学,对古今之事无不考究。著有《禹贡论》、《易原》、《雍录》、《易老通言》、《考古编》、《演繁露》、《北边备对》流传于世。
林之奇,字少颖,是福州候官人。紫微舍人吕本中进入福建,林之奇刚满二十岁,跟随吕本中学习。当时准备参加礼部考试,走到衢州时,因不能侍奉双亲而返回。学习更加努力,吕本中认为他奇特,从此学者接踵而来。考中绍兴二十一年进士,调任莆田县主簿,改任长汀县尉,召入任秘书省正字,转任校书郎。
恰逢朝廷想让学者参用王安石《三经义》的学说,林之奇上言:“王安石的《三经》,都是为了新法做准备。晋人把王弼、何晏清谈的罪过,看得比桀、纣还重。本朝靖康祸乱,考察其开端,王安石确实负有无异于王弼、何晏的责任。在孔、孟的书中,正是所谓邪说、诐行、淫辞,不可作为准则的。”有人传说金人想南侵,林之奇写信给当权者,认为“长久和平而惧怕战争,是人之常情。金人知道我们重视和平,所以常以虚声恐吓我们,向我们显示想战之意,并非真想作战,而是为了巩固我们的和议。想与他们和平,应当不惧怕战争,这样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又说:“战争所需条件不止一种,而以人才为先。必须寻求可以共患难的人,非得有像庞士元所说的俊杰不可。”
因痹病请求外任,由宗正丞提举福建舶务,参预帅府议事,于是以祠禄家居,自称拙斋。东莱吕祖谦曾从他学习。淳熙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著有《书》《春秋》《周礼说》、《论》、《孟》《杨子讲义》、《道山记闻》等书流传于世。
林光朝,字谦之,是兴化军莆田人。两次参加礼部考试未中,听说吴中陆子正曾跟从尹焞学习,于是前往跟随他游学。从此专心于圣贤践履之学,通晓《六经》,贯通百家,言行必合于礼,四方来学习的约数百人。南渡以后,用伊洛之学在东南倡导的,从林光朝开始。然而他未曾著书,只是口授给学者,让他们心通理解。曾说:“道的全体,充满太虚。《六经》已经阐发它,后世的注解本来已经支离,如果再增加,离道更远了。”
孝宗隆兴元年,林光朝五十岁,考中进士。调任袁州司户参军。乾道三年,龙大渊、曾觌因潜邸恩宠被提拔,台谏、给事中、中书舍人议论反驳未能施行。张阐从外地被召入朝执政,锐意要除去他们,发觉不能成功,于是以年老有病竭力推辞不就职。而林光朝和刘朔正以名儒身份被推荐应对,颇涉及二人的罪过,由此林光朝改任左承奉郎、知永福县。而大臣不断论荐,召入参加馆职考试,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编修、实录检讨官,历任著作佐郎兼礼部郎官。八年,升任国子司业兼太子侍读,史职依旧。当时,张说再次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林光朝不去祝贺,于是被外放为广西提点刑狱,后调任广东。
茶寇从荆、湘劫掠江西,逼近岭南,气势很盛。林光朝亲自率领郡兵,发文书命摧锋统制路海、本路钤辖黄进各自率军分控要害。恰逢有诏令调林光朝为转运副使,林光朝认为贼势正盛,留下驻屯不走,督促二将截击,连续打败他们,贼寇惊慌连夜逃走。皇帝听说后,高兴地说:“林光朝是儒生,竟然懂用兵啊。”加官直宝谟阁,召入任命为国子祭酒兼太子左谕德。四年,皇帝驾临国子监,命他讲解《中庸》,皇帝大加称赞,当面赐给金紫。没过几天,任命为中书舍人。当时,吏部郎谢廓然由曾觌推荐,赐予出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命令从宫中直接发出。林光朝惊讶地说:“这是轻视台谏、羞辱科目啊。”立即封还词头。皇帝估计林光朝决不会奉诏,改授工部侍郎,林光朝不接受,于是以集英殿修撰身份出朝任婺州知州。林光朝是年老儒生,一向有士人声望。在任中书舍人时未有建树,有人怀疑他,等到听说他缴驳谢廓然的任命,士论才佩服。林光朝于是称病提举兴国宫,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杨万里,字廷秀,是吉州吉水人。考中绍兴二十四年进士,任赣州司户,调任永州零陵丞。当时张浚贬谪到永州,闭门谢客,杨万里三次前往不得见,写信极力请求,才得见面。张浚勉励他正心诚意的学问,杨万里终身服膺其教诲,于是命名读书之室为诚斋。
张浚入朝为相,推荐他于朝廷。任命为临安府教授,未赴任,父亲去世。服丧期满,改任隆兴府奉新县知县,约束追捕的胥吏不入乡里,百姓拖欠赋税的,在集市上公布其姓名,百姓高兴地争相缴纳,赋税不扰而足,县里因此大治。恰逢陈俊卿、虞允文为相,交相推荐他,召入任国子博士。侍讲张栻因议论张说而出守袁州,杨万里上书挽留张栻,又写信给虞允文,用和同之说规劝他,张栻虽未能留下,但公论认为杨万里是对的。升任太常博士,不久升任太常丞兼吏部侍右郎官,转任将作少监、出朝任漳州知州,改任常州知州,不久提举广东常平茶盐。盗贼沈师侵犯南粤,杨万里率师前往平定。孝宗称赞他“仁者之勇”,于是有重用之意,就任命他为提点刑狱。请求在潮州、惠州二州修筑外砦,潮州用以镇守贼寇巢穴,惠州用以扼守贼寇道路。不久因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召入任尚左郎官。
淳熙十二年五月,因地震,应诏上书说:
我听说: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不妨害其为忠;在有事之时谈论无事,其为奸就大了。南北和好超过二十年,一旦断绝使节,敌情不可预测。而有人说:他们有五单于争立之祸。又说:他们有匈奴困于东胡之祸,后来都不应验。道路上传说,他们修缮汴京城池,开凿海州漕渠,又在河南、河北签发民兵,增加驿马,制造马槽,登记水井,而我们的间谍不能进入,这是为什么呢?我所说的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这是第一点。
有人说金主北归,可以为中国庆贺。我以为中国的忧患,正在于此。此人北归,大概是惩创于逆亮空国南侵之故。想要南侵,必先北归。或者他以自身镇抚北方,而以其子与婿经营南方。我所说的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这是第二点。
我私下听说论者有人说,紧急时淮河不可守,就放弃淮河而守长江,这是大错。从前吴与魏力争而得合肥,然后吴才安定。李煜失去滁、扬二州,从此南唐开始局促。如今说放弃淮河而保长江,既然没有淮河了,长江能得到保全吗?我所说的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这是第三点。
如今淮东、淮西共十五郡,所谓守帅,不知陛下是让宰相选择呢,还是让枢密院选择呢?如果让宰相选择,宰相未必为枢密院考虑;如果让枢密院选择,则任命不由自己出。一方不为他考虑,一方不由自己出,紧急时坏了事,都说:不是我。陛下将责备谁呢?我所说的在无事之时谈论有事,这是第四点。
况且南北双方各有擅长的技艺,骑马射箭是北方的长处,驾船步行是南方的长处。如今为北方出谋划策的人,天天在修缮他们的海船,而南方的海船却没听说有人修缮。有人说:“我们的船向来齐备。”有人说:“船虽未备齐,但害怕骚扰百姓。”绍兴辛巳年的战役,山东、采石的成功,不是靠骑兵,不是靠弓箭,也不是靠步兵,仅靠水军船只而已。那时的船,现在还能再用吗?况且百姓一时的骚扰,与社稷百世的安危,哪个轻哪个重?事情本来就有比骚扰更重要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时提有事之说的第五点。
陛下认为现在是什么时候?金人一天天逼近,疆场一天天纷扰,却没听说防御金人有什么对策,保卫疆土有什么方法;只听说某天修订某项礼仪制度,某天进献某部书籍史册,这是用乡饮酒礼来治理军务,用盾牌与羽旄来解围。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时提有事之说的第六点。
我听说古代君主,人不能使他醒悟,那么天地能使他醒悟。如今国家大事,敌情如此难以预测,而君臣上下却像太平无事一样处之,这是人不能使他醒悟了。所以上天显示灾异:先前火星侵犯南斗,近日土星侵犯端门,火星留守羽林。我是书生,不懂天文,不敢认为这些一定应验。至于春正月太阳发青而无光,好像有两个太阳互相摩擦,这难道不是大灾异吗?然而上天还怕陛下不信,到了春日暖阳时,又有雨雪冻死生物,这难道不是大灾异吗?然而上天还怕陛下又不信,于是五月庚寅日又有地震,这难道又不是大灾异吗?况且天变发生在远处,臣子不敢上奏,不信还可以;地震发生在外地,州郡不敢上报,不信也可以。如今天变频仍,地震发生在京城,而君臣不闻警觉恐惧,朝廷不闻咨询探访,人不能使君王醒悟,那么天地能使他醒悟。我不知道陛下对此是醒悟了,还是没有醒悟?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时提有事之说的第七点。
近年来,两浙最近就先旱,江淮接着又旱,湖广又接着旱,流亡迁徙的人接连不断,路上饿死的人横七竖八。而常平仓的积蓄,名存实亡;交纳粮食的命令,上面推行而下面怠慢。平静无事时尚不知道如何赈济救助;一旦发生动乱有事,将依靠什么来作为资财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时提有事之说的第八点。
古代使国家富足、百姓充裕,靠的是粮食和货币。如今所谓的钱,富商、巨贾、宦官、权贵都满屋子地收藏,至于百姓和军队的用度,只有破旧的纸币罢了。万一像唐朝泾原的军队,因为愤恨粗劣的食物,踢翻饭食,口出狂言,于是引发朱泚之乱,岂不令人寒心!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时提有事之说的第九点。
古代建立国家一定要有可畏惧的东西,不是畏惧那个国家,而是畏惧那个人。所以苻坚想图谋晋朝,而王猛认为不可,说谢安、桓冲是江南的望族,能保存晋朝的,就这两人而已。从前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这些都是金人所怕的。近来刘珙可用却早死,张栻可用却受挫而死,万一有紧急情况,不知道可以统率各军的何人,可以独当一面的何人,而金人向来害怕的又是何人?有人说,人有才能,用了之后才能显现。我听说《礼记》说:“如果有车,一定能见到它的车式;如果有话,一定能听到它的声音。”如今说有其人,却没听说他可以做将帅或宰相,这是有车而无车式,有话而无声音。况且用了之后才显现,不面临大的安危,不经过大的胜败考验,就看不到他的作用。平时无法了解其人,一定要等到大安危、大胜负之后才能看清他。事情成功了是幸运,万一失败,后悔哪里来得及?从前谢玄北上抵御苻坚,而郗超知道他必胜;桓温西伐李势,而刘倓知道他必取。因为谢玄在琐碎小事上没有不称职的,桓温在赌博上不必要得就不做,这两人在平居无事之日,一定是有办法通过观察他们的小节然后相信他们的大节,哪里一定要大用之后才显现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时提有事之说的第十点。
希望陛下高瞻远瞩,明白觉悟。不要自夸圣德崇高,而要增加自己未能做到的;不要依仗中原的人口众多,而要严备未完备之处。不要认为天地的变异是偶然,而要效法周宣王畏惧灾异;不要认为臣下的逆耳忠言是违逆,而要体会唐太宗引导进谏。不要认为女宠近侍妨害政事是小事,而要借鉴汉、唐末代致乱的原因;不要认为仇敌的包藏祸心是无他意,而要警戒宣和、政和晚年遭受祸害的酷烈。责令大臣通晓边疆事务和军务,如同富弼的请求,不要让东西二府离心;委任大臣荐举谋臣良将,如同萧何所赏识的奇才,不要让文武两途分道扬镳;不要让贿赂宦官的人得到节度使的旌节,如同唐代大历年间的弊端;不要让贿赂近幸的人得到招讨使的职务,如同后梁段凝的失败。用重视蜀地的心情来重视荆、襄,使东西形势相连;用保卫江南的心情来保卫两淮,使表里唇齿相依。不要认为海道无忧,不要认为长江可恃。增加屯驻、积聚粮食,修治战舰、扼守险要。君臣咨询探访,朝夕讲求讨论,暂且搁置不急之务,精专于防备敌人的策略。这样或许上可以消除天变,下不会陷入敌人的奸计。
然而天下之事,有根本,有枝叶。我前边陈述的,只是枝叶罢了。所谓根本,就是君主不可以自用。君主自用,那么臣下就不承担责任,但还没有大害。至于军事,还说“谁应当担忧这事,我应当自己担忧”。今天的事,恐怕与此相似吧?《左传》说:“树木和水有本源。”圣上学问高明,希望更加思考那根本所在。
东宫讲官空缺,皇帝亲自提拔杨万里为侍读。东宫官属因得到正直之人互相庆贺。后来读《陆宣公奏议》等书,杨万里都能根据书中内容进行规劝和警戒,太子很敬重他。王淮任宰相时,有一天问杨万里:“宰相首先要做的事是什么?”杨万里说:“人才。”王淮又问:“谁是人才?”杨万里就列出朱熹、袁枢以下六十人进献,王淮按次序提拔任用他们。历任枢密院检详,守右司郎中,升左司郎中。
淳熙十四年夏季干旱,杨万里又应诏上言说:“干旱已达两个月,然后才征求言论,不觉得太迟了吗?上自侍从官,下止馆阁职官,不觉得范围太狭窄了吗?如今之所以干旱,是因为皇上的恩泽不能下流,下面的情况不能上达,所以天地之气隔绝不通。”于是分条陈述四件事进献,言辞都很恳切。升为秘书少监。适逢高宗去世,孝宗想行三年之丧,创建议事堂,命皇太子参与决断各项政务。杨万里上疏极力劝谏,并且给太子上书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一旦踏上危机,后悔哪里来得及?与其后悔莫及,不如推辞而不担任。希望殿下再三再四推辞,一定不要担任。”太子听后很惊惧。高宗尚未安葬,翰林学士洪迈不等集议,独自将吕颐浩等人的姓名上奏配享。杨万里上疏批评洪迈,极力主张张浚应当参与配享,并且说洪迈的做法无异于指鹿为马。孝宗看了奏疏很不高兴,说:“杨万里把朕当作什么君主!”因此以直秘阁身份出知筠州。
光宗即位,召杨万里为秘书监。入宫回答问题时说:“天下有无形的祸患,僭越不像是权臣却比权臣更僭越,骚扰不像是盗贼却比盗贼更骚扰,大概就是朋党之论吧!因为要激怒君主没有比朋党更有效的,要掏空天下人才没有比朋党更厉害的。朋党之论一旦兴起,其端倪发自士大夫,其祸害却延及天下。前事已经如此,希望陛下在圣心中建立皇极,公正听政兼听并观,瓦解朋党解散集团,是君子就任用,是小人就废弃,都不要问他是某党某党。”又论说:“古代的帝王,固然有知道自己一人独揽大权的,却不知道臣下窃取他的权力。大臣窃权则权力在大臣,大将窃权则权力在大将,外戚窃权则权力在外戚,近侍窃权则权力在近侍。窃权中最难防范的,大概是近侍吧!他们不敢公开窃取,而是私下窃取。始于私下窃取,最终必然发展到公开窃取才罢休。能不恐惧吗!”
绍熙元年,借焕章阁学士衔任接伴金国贺正旦使兼实录院检讨官。适逢《孝宗日历》修成,参知政事王蔺按惯例让杨万里作序,而宰相却嘱咐礼部郎官傅伯寿。杨万里因失职极力请求离职,皇帝宣旨告谕勉励挽留。适逢进献《孝宗圣政》,杨万里应当捧持进献,孝宗仍不高兴,于是外放为江东转运副使,代理总领淮西、江东军马钱粮。朝廷想在江南诸郡推行铁钱,杨万里上疏说其不便,不奉诏命,触犯了宰相的意旨,改知赣州,没赴任,请求宫观闲差,授秘阁修撰、提举万寿宫,从此不再出仕。
宁宗即位,召他赴行在,他辞谢。升焕章阁待制、提举兴国宫。因年老请求退休,进宝文阁待制退休。嘉泰三年,诏令进宝谟阁直学士,赐给衣带。开禧元年召见,又辞谢。第二年,升宝谟阁学士,去世,终年八十三岁,追赠光禄大夫。
杨万里为人刚直而偏狭。孝宗起初喜爱他的才能,问周必大意见,周必大没有好话,因此不被重用。韩侂胄掌权时,想网罗四方知名人士作为辅助,曾经修筑南园,嘱托杨万里作记,答应给以高官。杨万里说:“官可以抛弃,记不能作。”韩侂胄恼怒,改命别人。他在家闲居十五年,正是韩侂胄专权的日子。韩侂胄专横僭越日益严重,杨万里忧愤,郁郁成疾。家人知道他忧国,凡是邸吏报告时政的消息都不告诉他。忽然族侄从外面来,急忙说起韩侂胄用兵之事。杨万里失声痛哭,急忙呼唤拿纸写道:“韩侂胄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我头颅如此,报国无路,唯有孤愤!”又写了十四个字告别妻子儿女,笔落而逝。
杨万里精于诗歌,曾著《易传》流传于世。光宗曾为他书写“诚斋”二字,学者称他为诚斋先生,赐谥号文节。儿子杨长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