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二百三十二奸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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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潜善,字茂和,邵武人。考中进士,宣和初年,任左司郎。陕西、河东发生大地震,山陵河谷位移,徽宗命黄潜善去陕西察访,于是前往视察。黄潜善回来后,不据实上报,只说地震而已。升任户部侍郎,因事被贬到亳州,以徽猷阁待制身份任河间知府。
靖康初年,金人进攻,康王开设大元帅府,发文书命黄潜善带兵入援。张邦昌僭位,黄潜善赶到大元帅府报告,康王秉承皇帝旨意拜黄潜善为副元帅。
二年,高宗即位,拜黄潜善为中书侍郎。当时皇上顺从人望,擢升李纲为右相,李纲准备上奏驱逐黄潜善和汪伯彦,右丞吕好问阻止了他。不久,黄潜善拜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于是被罢免。御史张所言黄潜善奸邪,恐怕危害新政,张所被贬为尚书郎,不久又被贬到江州。太学生陈东议论李纲不可离去,黄潜善、汪伯彦不可任用,黄潜善恼怒。恰逢欧阳澈上书批评时事,言语涉及宫廷,皇帝认为他的话不实,黄潜善乘机建议杀死欧阳澈并诛杀陈东,无论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为他们流泪,皇帝后悔了。
第二年,金人进攻陕西,京东、山东盗贼兴起,黄潜善、汪伯彦隐瞒不报告。张遇焚烧真州,距离皇帝驻地六十里,内侍邵成章上疏批评黄潜善、汪伯彦误国,邵成章因此被除名。御史马伸也因为弹劾黄潜善、汪伯彦而获罪,被贬监管濮州酒税,死在路上。
黄潜善进升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郓州、濮州相继陷落,宿州、泗州多次报警,右丞许景衡因为扈从护卫力量薄弱,请求皇帝避开敌军锋芒,黄潜善认为不值得忧虑,率领同僚听僧人克勤说法。不久泗州上奏金人将要到达,皇帝大惊,决定南渡。御用船只已经备好,黄潜善、汪伯彦正在一起吃饭,堂吏大喊道:“皇上动身了。”于是两人慌乱地鞭马向南奔驰。都人争抢城门而出,死者相互枕藉,人们无不怨愤。恰逢司农卿黄锷到江上,军士听说他的姓以为是黄潜善,争相数落他的罪过,挥刀上前,黄锷正要辩解不是自己,但头已经被砍断了。
皇帝渡过瓜州,临幸镇江,敌兵已经紧随其后。黄潜善、汪伯彦联名上疏说艰难之时,不敢用文书请求辞职。中丞张澄弹劾他们,于是罢免黄潜善为观文殿大学士、江宁知府,削职后居住在衡州。郑瑴又论黄潜善、汪伯彦均误国,而黄潜善之恶更多,王庭秀接着也这样说,黄潜善被责令安置到英州。谏官袁植请求在都市处斩他,皇帝不许。不久死在梅州。
黄潜善猥亵地把持国柄,嫉妒残害忠良。李纲被逐之后,张悫、宗泽、许景衡等人相继被贬而死,谏官一言,随即陷入灾祸,朝廷内外为之切齿。高宗末年有旨,黄潜善、余深、薛昂都恢复官职录用后代。谏官凌哲说余深、薛昂依附蔡京,黄潜善专权恣意误国,现在全部恢复三人的恩典,恐怕政刑失去公平,忠义之人解体。下诏因为黄潜善曾经任副元帅,特恢复原官,录用一子。
汪伯彦,字廷俊,徽州祁门人。考中进士,积官至虞部郎官。靖康元年,被召见,进献河北边防十策,任直龙图阁、相州知州。当年冬天,金人攻陷真定,下诏将真定帅司迁到相州,让汪伯彦统领。
高宗以康王身份出使金国到磁州,当时金国骑兵众多,曾有数百披甲骑兵到城下,搜寻康王所在。汪伯彦急忙用帛书请康王返回相州,亲自穿上铠甲,带兵在黄河边迎接康王。康王慰劳他说:“他日见到皇上,一定首先以京兆之地推荐你。”他受知遇从此开始。不久,康王奉蜡书,开设天下兵马大元帅府,以汪伯彦为副将。康王率兵渡河,谋划方向,人人意见不同,唯独汪伯彦说:“非出北门渡子城不可。”康王高兴地说:“廷俊说得对。”渡河后,由大名经过郓州、济州到达南京,奏请任为集英殿修撰。
北兵逼近京城,钦宗下诏:金人现在商议通和,康王带兵,不得轻举妄动。汪伯彦认为对。宗泽说:“女真狂妄诡诈,是想拖延我军罢了。如果立即相信他们,后悔怎么来得及?应该赶紧进兵。”汪伯彦等人认为困难。等到城破,金人逼迫二帝北行,张邦昌僭立,康王听说后哭泣。第二年春天,康王秉承皇帝旨意任命汪伯彦为显谟阁待制,升任元帅,进直学士。高宗即位,擢升为知枢密院事。不久,拜右仆射。
正当高宗初理政事,天下盼望太平。汪伯彦、黄潜善在相位一年多,专权自恣,不能有所谋划。御史谏官,下至平民内侍,都弹劾上奏他们。罢免汪伯彦为观文殿大学士、洪州知州,改任提举崇福宫,不久削职居住在永州。绍兴初年,恢复官职,任池州知州、江东安抚大使。言者不停,于是下诏以旧职奉祠,不久任广州知州。四年,皇帝追赠陈东、欧阳澈。舍人王居正不断论奏汪伯彦、黄潜善,又剥夺前职。
七年,皇帝对辅臣说:“元帅旧僚,大多已经去世,只有汪伯彦确实同甘共苦。朕的故人,所存无几,应该设法恢复。”秦桧、张浚说:“臣等已经商议在郊祀恩典时取旨,更得陛下亲笔表明他的旧功,差不多内外信服。”当初汪伯彦未中进士时,在王氏族学中受教,秦桧曾经跟他学习,而张浚也是汪伯彦所举荐,所以共同赞成。九年,任宣州知州,经过朝廷,皇帝对秦桧说:“汪伯彦就让他赴任,以免纷纭。”又说:“汪伯彦是潜藩旧僚,离开朝廷七年。汉高祖、光武帝不忘丰沛、南阳故旧,都是人之常情。”汪伯彦进献所著《中兴日历》五卷,拜检校少傅、保信军节度使。十年,请求奉祠,同意。第二年五月,去世,赠少师,谥号忠定。
当初,汪伯彦离开相州后,金人抓了他的儿子军器监丞汪似,让他割地到相州,守臣赵不试固守不下,于是拘禁他北去,很久才放回。有人说汪似之所以能回来,是汪伯彦派人赎回来的。汪似后来改名召嗣。
秦桧,字会之,江宁人。考中政和五年进士,补任密州教授。接着考中词学兼茂科,历任太学学正。靖康元年,金兵进攻汴京,派使者要求三镇,秦桧上奏军事机宜四件事:一说金人要求无厌,请求只答应燕山一路;二说金人诡诈,守御不可迟缓;三请求召集百官详细议论,选择恰当的载入誓书;四请求安置金朝使者于馆驿之外,不可让他们入门及引上殿。没有答复。任职方员外郎。不久属张邦昌为干当公事,秦桧说:“这次出行专为割地,与臣当初议论矛盾,失去臣的本心。”三次上章辞免,同意。
当时商议割让三镇以停战,命秦桧借礼部侍郎与程瑀为割地使,护送肃王前往。金兵退去,秦桧、程瑀到燕京而回。御史中丞李回、翰林承旨吴幵共同推荐秦桧,拜殿中侍御史,迁左司谏。王云、李若水见到金国二大帅回来,说金人坚决要得地,不然,进兵攻取汴京。十一月,在延和殿召集百官商议,范宗尹等七十人请求给地,秦桧等三十六人坚持不同意。不久,除御史中丞。
闰十一月,汴京失守,二帝前往金营。二年二月,莫俦、吴幵从金营来,传达金帅命令推立异姓。留守王时雍等召集百官军民共同商议立张邦昌,都大惊失色不敢回答,监察御史马伸对众人说:“我辈职责是谏臣,岂能坐视不吐一言?应当共同入议状,请求保存赵氏。”当时秦桧为台长,听到马伸的话认为对,随即进状说:
秦桧受国家厚恩,很惭愧无以为报。现在金人拥重兵,临已攻破之城,操生杀之柄,一定要改姓,秦桧拼死以辨,并非只是忠于君主,而且表明两国的利害罢了。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一百七十余年。近来因为奸臣破坏盟约,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导君主丧失军队,于是导致百姓遭祸,京都失守,主上出郊,在军前求和。两位元帅既已同意其议,公布中外了,并且空竭国库,追取服饰御用之物,割让两河之地,恭称臣子,现在却改变前议,人臣岂能怕死不议论?
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延万里,德泽施加百姓,前古未有。虽然兴亡之命在天有数,岂能因一城决定废立?昔日西汉终结于新室,光武由此兴起;东汉终结于曹氏,刘备在蜀称帝;唐被朱温篡夺,李克用尚且推其世序而继承。因为根基广大则难以倾倒,根深则难以拔除。
张邦昌在上皇时,依附权贵宠臣,共同做危害国家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然不是一人所致,也是邦昌所为。天下正恨他如仇敌,若付以土地,使他统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同起来诛杀他,终究不足以做大金屏障。一定要立张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秦桧不顾斧钺之诛,谈论两朝之利害,希望恢复嗣君之位以安定四方,不只是大宋蒙福,也是大金万世之利。
金人不久把秦桧抓去军前。三月,金人立张邦昌为伪楚。张邦昌送信给金国请求归还孙傅、张叔夜及秦桧,不许。当初,二帝北迁,秦桧与孙傅、张叔夜、何㮚、司马朴跟从到燕山,又迁到韩州。上皇听说康王即位,写信给粘罕,与他约定和议,让秦桧润色。秦桧用厚礼送达粘罕。恰逢金主吴乞买把秦桧赐给他的弟弟挞懒任用,挞懒进攻山阳,建炎四年十月甲辰,秦桧与妻子王氏及婢仆一家,自军中取涟水军水寨航海回到皇帝驻地。丙午,秦桧入见。丁未,拜礼部尚书,赐给银帛。
秦桧的归来,自己说杀了金人监视自己的人乘船逃走而来。朝中多数人说秦桧与何㮚、孙傅、司马朴一同被拘,而只有秦桧回来;又自燕京到楚州二千八百里,渡河越海,难道没有盘查诘问的人,怎能杀了监视者而南来?就令跟从挞懒军队,金人放他,必会扣押妻子家属,怎能与王氏一起回来?只有宰相范宗尹、同知枢密院事李回与秦桧交好,完全破除群疑,竭力推荐他的忠诚。在觐见前一天,皇帝命他先见宰执。秦桧首先说“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以及首先奏上他所起草的与挞懒求和书。皇帝说:“秦桧朴忠过人,朕得到他高兴得睡不着觉。因为听到了二帝、母后的消息,又得到一位佳士。”范宗尹想安排他任经筵,皇帝说:“暂且给一个事简的尚书。”所以有礼部之命。跟从同行的王安道、冯由义、水寨了无异议及参议官一并改京官品阶,船夫孙靖也补承信郎。起初,朝廷虽然多次派遣使者,但且守且和,而专与金人解仇议和,实际从秦桧开始。因为秦桧在金朝最先倡导和议,所以挞懒放他回来。
绍兴元年二月,除参知政事。七月,范宗尹罢相。在此之前,范宗尹建议讨论崇宁、大观以来滥赏之事,秦桧竭力赞成其议,见皇帝意坚决,反而以此排挤他。范宗尹离去后,相位久空。秦桧扬言说:“我有二策,可耸动天下。”有人问为什么不讲,秦桧说:“现在没有宰相,不可行。”八月,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九月,吕颐浩再任宰相,秦桧同秉政,谋划夺其权柄,风使他的党羽说:“周宣王内修外攘,所以能中兴,现在二相应该分任内外。”吕颐浩于是建立都督府于镇江。皇帝说:“吕颐浩专管军旅,秦桧专理政务,如文种、范蠡的分职一样。”
绍兴二年,秦桧上奏设立修政局,自任提举官,参知政事翟汝文共同管理。没过多久,秦桧当面弹劾翟汝文擅自处置堂吏,翟汝文请求离职;谏官方孟卿一再弹劾他,翟汝文最终被罢免。监察御史刘一止是秦桧的党羽,说:“周宣王内修政事,修的是对外抵御外侮的政令而已。如今簿册文书、诉讼案件、官吏差遣、土木营建都不是当务之急。”屯田郎曾统也对秦桧说:“宰相无所不统,为什么要设修政局呢?”秦桧都不听。不久有人提议废除修政局来动摇秦桧,刘一止和检讨官林待聘都上疏说不可废除。七月,刘一止离开御史台,被任命为起居郎,这大概是背叛了自己的主张,有识之士都嘲笑他。
吕颐浩从江上回朝,图谋驱逐秦桧,有人教他引荐朱胜非作为助手。诏命朱胜非任同都督。给事中胡安国说朱胜非不可任用,朱胜非于是以醴泉观使兼侍读。胡安国请求离职,秦桧三次上奏章挽留他,没有答复。吕颐浩不久任命黄龟年为殿中侍御史,刘棐为右司谏,大概是要驱逐秦桧。于是江跻、吴表臣、程瑀、张焘、胡世将、刘一止、林待聘、楼炤都被削去实职,给予祠禄官,御史台和中书省为之一空,这些人都是秦桧的党羽。秦桧起初想倾覆吕颐浩,引荐当时的名贤如胡安国、张焘、程瑀等人,安排在清要的职位上。吕颐浩向席益询问除去秦桧的方法,席益说:“把他看作朋党就行了。如今党魁胡安国在门下省,应该先除掉他。”原来胡安国曾向游酢询问人才,游酢提到秦桧,并把他比作荀文若。所以胡安国力主秦桧比张浚等人贤能,秦桧也大力引荐胡安国。到这时,胡安国等人离去,秦桧不久也离开了。秦桧再次担任宰相误国时,胡安国已经死了。黄龟年最初弹劾秦桧专主和议,阻止恢复中原,培植党羽专权,渐长之势不可纵容,甚至把秦桧比作王莽、董卓。八月,秦桧被罢免,任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
前一天,皇帝召见直学士院綦崈礼入宫奏对,给他看秦桧所陈述的两条策略,想把河北人还给金国,中原人还给刘豫。皇帝说:“秦桧说‘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是北人,将归到哪里?秦桧又说‘为相几个月,可以耸动天下’,如今没有听说什么。”綦崈礼就把皇帝的意思写进训词,播告朝廷内外,人们才知道秦桧的奸诈。黄龟年等人不断弹劾秦桧,诏命削去他的官职,在朝堂上张榜公布,表示不再起用。绍兴三年,韩肖胄等人出使回来,与金使李永寿、王翊一同前来,金人要求全部归还被俘的北方人,这与秦桧先前的提议吻合。有识之士更加知道秦桧与金人合谋,国家的耻辱还没有结束。
绍兴五年,金主死后,挞懒主持和议,最终达成了和约。二月,秦桧恢复资政殿学士,仍任祠禄官。六月,任观文殿学士、知温州。绍兴六年七月,改任知绍兴府。不久任醴泉观使兼侍读,充行宫留守;孟庾同任留守,并暂赴尚书省、枢密院参议裁决各项事务。当时已经降诏将要巡幸,秦桧请求扈从,没被允许。皇帝驻跸平江,召秦桧前往行在,这是出于右相张浚的推荐。十二月,秦桧以醴泉观使兼侍读的身份赴经筵。绍兴七年正月,何藓出使金国回来,得到徽宗和宁德皇后的死讯,皇帝号啕痛哭发丧,当天授任秦桧为枢密使,恩数待遇与宰相相同。四月,命王伦出使金国迎奉灵柩。
九月,张浚请求离职,皇帝问:“谁可以代替你?”张浚没有回答。皇帝说:“秦桧怎么样?”张浚说:“与他共事,才知道他阴险。”皇帝说:“那就用赵鼎。”赵鼎于是再次担任宰相。御史台和谏官纷纷上奏章弹劾张浚,将他安置在岭表。赵鼎约同僚们解救张浚。与张守面奏皇帝,各自说了千百句话,只有秦桧一言不发。张浚于是被贬谪到永州。起初,张浚、赵鼎关系很好,张浚先显达,极力引荐赵鼎。曾一起讨论人才,张浚极力称赞秦桧的才能,赵鼎说:“此人一旦得志,我们就无处立足了!”张浚不以为然,所以引荐秦桧,共同执政后才知道他阴险,不再推荐他。秦桧因此怨恨张浚,反而对赵鼎说:“皇上想召用你,而张相迟迟不办。”这是恼怒赵鼎排挤张浚。秦桧在枢密院只听从赵鼎,赵鼎一向厌恶秦桧,因此反而深深信任他,最终被秦桧倾覆。赵鼎与张浚晚年相遇在福建,谈到这件事,才知道都被秦桧出卖了。
十一月,奉使朱弁写信报告粘罕已死,皇帝说:“金人暴虐,不灭亡还等什么?”秦桧说:“陛下只管积德,中兴自然有时机。”皇帝说:“这固然有时机,但也必须有所作为,然后才能得志。”
绍兴八年三月,秦桧被任命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吏部侍郎晏敦复面有忧色,说:“奸人当宰相了。”五月,金派乌陵思谋等人来议和,与王伦一同到达。乌陵思谋就是宣和年间从海上开始通好的人。朝廷商议让吏部侍郎魏矼担任馆伴使,魏矼推辞说:“不久前担任御史时,曾说过和议不对,如今不能担任专对之职。”秦桧问魏矼为什么不主张和议,魏矼详细陈述了敌情。秦桧说:“公以智谋料敌,我以诚意待敌。”魏矼说:“只怕敌人不以诚意待相公。”秦桧于是改命他人。六月,乌陵思谋等人入宫觐见。皇帝忧伤地对宰相说:“先帝的灵柩,果真有了归还的日期,即使等两三年也还有希望。只是太后年事已高,朕日夜思念,想早日相见,所以不怕委屈自己,希望和议能速成。”秦桧说:“委屈自己来议和,这是人主的孝道。看到君主卑屈,心怀愤慨不平,这是人臣的忠心。”皇帝说:“虽然如此,有备无患,即使和议能成功,边境防备也不能松懈。”
十月,宰执们入宫觐见,秦桧独自留下,说:“臣僚们瞻前顾后,大多持两端,这种人不足以与他们决断大事。如果陛下决心讲和,请只与臣商议,不要让群臣参与。”皇帝说:“朕只委托你。”秦桧说:“臣也恐怕有不妥,希望陛下再考虑三天,容臣另外奏报。”又过了三天,秦桧又独自留下奏事,皇帝讲和的意思非常坚决,秦桧还觉得不够,说:“臣恐怕还有不妥,希望陛下再考虑三天,容臣另外奏报。”皇帝说:“好。”又过了三天。秦桧又像当初一样独自留下奏事,知道皇帝的意志已经坚定不可动摇,于是拿出文字请求决定和议,不要让群臣参与。
赵鼎极力请求离职,以少傅的身份出知绍兴府。起初,皇帝没有儿子。建炎末年,范宗尹在皇帝面前请求,于是命宗室令懬选择太祖的后代,得到伯琮、伯玖入宫,都是太祖的七世孙。伯琮改名瑗,伯玖改名璩。赵瑗先建节,封为建国公。皇帝嘱咐赵鼎专门负责这件事。赵鼎又请求设立资善堂,赵鼎被罢免后,议论的人攻击赵鼎,必定以资善堂为借口。等到赵鼎、秦桧再次同时担任宰相,皇帝出示御札,任命赵璩为节度使,封为吴国公。执政们聚在一起商议,枢密副使王庶见了,大喊道:“并立皇后和庶子,这是不可行的。”赵鼎以此问秦桧,秦桧不回答。秦桧反过来问赵鼎,赵鼎说:“自从丙辰年罢相,议论的人专门拿这件事作借口,如今应当避嫌。”赵鼎约定与同僚一起上奏当面交还御笔,等到了皇帝面前,秦桧一言不发。赵鼎说:“如今建国公在上,名分虽然未正,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有儿子了。今日的礼数不得不有所区别。”皇帝于是留下御笔等以后再议。第二天,秦桧独自留下奏事。几天后,参知政事刘大中参与奏对,也提到这件事。所以赵鼎和刘大中都因此被罢免。第二年,赵璩最终被授为保大军节度使,封为崇国公。所以赵鼎入朝辞行时,劝告皇帝说:“臣离开后,一定会有用孝悌之说胁迫陛下的人。”出朝见到秦桧,作了一揖就离去,秦桧也怨恨他。
赵鼎离开后,秦桧独自专权,决意议和。朝廷中的贤士,因为议论不合,相继离去。于是,中书舍人吕本中、礼部侍郎张九成都不附和议,秦桧劝他们优游委婉行事,张九成说:“没有自己不正而能正人的。”秦桧深深怨恨他。殿中侍御史张戒上疏请求留用赵鼎,又陈述十三件事论说和议的不对,触犯了秦桧。王庶与秦桧尤其不合,从淮西进入枢密院,始终说和议不对,共上七道奏疏,并且对秦桧说:“你忘了东都时想保存赵氏的时候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投靠敌人呢?”秦桧正挟持金人以自重,尤其憎恨王庶的话,所以把他排挤出朝。
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疏,希望斩杀秦桧和王伦来向天下人谢罪。于是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秦桧假装解救胡铨,最终还是把他械送到昭州贬谪。陈刚中写信祝贺胡铨,秦桧大怒,将陈刚中送到吏部,差遣为赣州安远县知县。赣州有十二个县,安远靠近山岭,地势恶劣瘴气深重,谚语说:“龙南、安远,一去不返。”意思是必定会死。陈刚中果然死了。不久朝廷用胡铨的事告谕朝廷内外。紧接着校书郎许忻、枢密院编修官赵雍同一天上疏,仍然沿袭胡铨的意思,极力反对和议。赵雍又想要端正南北兄弟的名分,秦桧也不能治罪。曾开见到秦桧,说今日应当讨论存亡,不应当讨论安危。秦桧惊骇,于是把他排挤出朝。司勋员外郎朱松、馆职胡珵、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一起上了一道奏疏说:“金人用一个‘和’字在我们这里得志已有十二年,用来颠覆我们的王室,松懈我们的边防,耗尽我们的国力,懈怠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恨,使我们对中原怀念汉室的百姓绝望,以‘诏谕江南’为名,要求陛下行叩头之礼。从公卿大夫到六军百姓,无不扼腕愤怒,岂肯听凭陛下北面做仇敌的臣子呢!天下将会有仗持大义的人,来问相公的罪。”几天后,代理吏部尚书张焘、吏部侍郎晏敦复、魏矼、户部侍郎李弥逊、梁汝嘉、给事中楼炤、中书舍人苏符、工部侍郎萧振、起居舍人薛徽言一同入朝奏对,极力陈说委屈自己的礼节不对。新任礼部侍郎尹焞独自上疏,并且写信严厉责备秦桧,秦桧才开始大怒,尹焞于是坚决推辞新任命不拜。奉礼郎冯时行被召应对,说和议不可信,甚至引用汉高祖分父母之羹的典故作比喻。皇帝说:“朕不忍心听。”皱着眉头站起来。秦桧于是贬谪冯时行为万州知州,不久也治罪。中书舍人勾龙如渊对秦桧直言说:“邪说纷纷兴起,为什么不选择台官攻击除去他们。”秦桧于是奏请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首先弹劾胡铨。
金使张通古、萧哲以“诏谕江南”为名,秦桧还担心舆论责备自己,与萧哲等人商议,改“江南”为“宋”,“诏谕”为“国信”。京、淮宣抚处置使韩世忠共四次上疏力谏,有“金人以刘豫那样对待我们”的话,并且说兵势重要之处,愿意亲身抵挡,没被允许。萧哲等人到达泗州后,要求所过州县以臣礼迎接,到达临安那天,想要皇帝以客礼相待,韩世忠更加愤怒,再次上疏说:“金人以诏谕为名,暗中向陛下施加归顺之义,这正是主辱臣死的时候,愿意效死一战以决胜负。如果不能取胜,委屈顺从也不晚。”也没被允许。萧哲等人进入宋境后,接伴使范同两次下拜问候金主起居,军民看见的,往往流泪。经过平江,守臣向子諲不拜,请求退休。萧哲等人到达淮安,说先归还河南之地,并且册封皇帝为帝,慢慢再商议其他事。
秦桧到这时想请皇帝实行委屈自己的礼节,皇帝说:“朕继承守护太祖、太宗的基础,岂能接受金人的封册。”恰逢三衙统帅杨沂中、解潜、韩世良相继来见秦桧说:“军民议论纷纷,怎么办?”退下后,又告诉御史台和谏官。于是勾龙如渊、李谊多次见秦桧商议国书的事,勾龙如渊说得到国书后把它送进宫中,那么礼节就不必施行而事情就定了。给事中楼炤也举“居丧三年不言”的事告诉秦桧,于是定下由秦桧代理冢宰接受国书的方案。皇帝也严厉责备王伦,王伦劝告金使,金使也惧怕而服从。皇帝命秦桧就在馆驿中见萧哲等人接受国书。金使想要百官备礼,秦桧命省吏穿着朝服引导随从,把国书送进宫中。此前一天,诏告金使前来,将全部割让河南、陕西旧地,又答应归还灵柩和母兄亲族,起初没有索求。因参知政事李光一向有声望,让他签署和议布告来平息浮言。又降下御札赐给三员大将。
绍兴九年,金人归还河南、陕西旧地,任命王伦为签书枢密院事,充任迎奉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蓝公佐为副使。判大宗正事士〈亻褭〉、兵部侍郎张焘朝拜八陵。皇帝对宰执说:“河南刚刚收复,应该命令守臣专门安抚遗民,鼓励农桑,各依其地来谋食,依其人来防守,不能调动东南的财力,空虚内地来事奉外敌。”皇帝虽然听从秦桧的和议,但实际上怀疑金人有诈,从未放松防备。
当时张浚在永州,紧急上奏,极力主张以石晋、刘豫为鉴戒,又写信给孙近,说“尊秦的祸患,发作虽迟但危害更大”。徐俯任上饶守将,连南夫任广东统帅,岳飞任淮西宣抚使,都通过贺表寄托讽谏。徐俯说:“祸福相互依存,真假情况复杂。”连南夫说:“不信也信,是这样吗?虽然虞舜的十二州都归顺王化;但商於的六百里地,应当记住你的欺骗!”岳飞说:“解救暂时的危急而解除倒悬之苦,还可以;想要长远考虑而尊崇中国,难道能这样吗?”其他如秘书省正字汪应辰、樊光远,澧州推官韩紃,临安府司户参军毛叔庆,都认为金人难以预测;迪功郎张行成献上《询荛书》二十篇,大意是说自古以来讲和,没有始终不变的,所列出的都是预备对策。秦桧全部加以贬斥责罚,韩紃被贬到循州。
七月,兀术杀了他的领三省事宗磐和左副元帅挞懒,把王伦拘留在中山府。原来兀术因为归还土地是二人主持的,将有其他阴谋。王伦曾秘密上奏朝廷,秦桧没有防备,只是催促王伦前进。当时韩世忠有乘敌懈怠发动袭击的请求,秦桧说《春秋》不征伐有丧事的国家,与皇帝意见相合,于是作罢。
十年,金人果然背弃盟约,分四路入侵。兀术进入东京,葛王褎攻取南京,李成攻取西京,撒离喝奔向永兴军。河南各郡相继陷落。皇帝才开始大为惊怪,下诏声讨兀术的罪行。御史中丞王次翁上奏说:“前日的国策,起初没有主导意见。事情稍有变化,就改换其他宰相,后来的人未必贤能,而排斥异己,纷纷扰扰几个月不能安定,希望陛下以此为最深刻的警戒。”皇帝深以为然。秦桧极力排斥众议,始终以和议自任,而王次翁说没有主导意见,专门为秦桧留余地。于是秦桧的地位重新稳固,占据相位共十八年,公众舆论不能动摇。
六月,秦桧上奏说:“德行没有固定的师长,以善为师。臣昨日见挞懒有割地讲和的提议,所以赞成陛下收复河南旧疆。如今兀术杀害其叔父挞懒,蓝公佐归来,和议已经改变,所以赞成陛下决定吊民伐罪的计策。希望到江上告谕诸将同心协力招讨。”最终没有实行。闰六月,贬赵鼎为兴化军,因为王次翁受秦桧指使,说赵鼎图谋重新被任用。言官不断攻击,不久将赵鼎流放到潮州。
当时张俊攻克亳州,王胜攻克海州,岳飞攻克郾城,几乎抓获兀术。张浚在长安战胜,韩世忠在泇口镇战胜,诸将所向都报捷,而秦桧极力主张班师。九月,下诏让岳飞回行在,刘沂中回镇江,刘光世回池州,刘锜回太平。岳飞的军队听到诏令,旗帜倒地,车辙混乱,岳飞张口不能合拢。于是淮宁、蔡州、郑州又被金人占有。因明堂恩典封秦桧为莘国公。十一年,兀术再次进攻,攻取寿春,进入庐州,诸将邵隆、王德、关师古等接连交战都获胜。杨沂中在拓皋作战,又击败金军。秦桧忽然告谕杨沂中和张俊立即班师。韩世忠听说后,停留在濠州不前进;刘锜听说后,放弃寿春而归。从此不再出兵。
四月,秦桧想全部收回诸将兵权,给事中范同献上计策,秦桧采纳了。秘密上奏召三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同时任枢密使,岳飞任副使,以宣抚司军队隶属枢密院。六月,拜秦桧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封庆国公。《徽宗实录》编成,升少保,加封冀国公。在此之前,莫将、韩恕出使金国,被拘留在涿州。这时,兀术有求和之意,放他们回来。秦桧又上奏派遣刘光远、曹勋出使金国,又以魏良臣为通问使。不久,魏良臣偕同金使萧毅等来,商议以淮水为界,要求割让唐州、邓州二州。不久派遣何铸回访,答应了。
十月,兴起岳飞的冤狱。秦桧指使谏官万俟卨论定其罪,张俊又诬告岳飞旧将张宪谋反,于是岳飞及其子岳云都被送交大理寺,命令御史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审问。十一月,贬李光为藤州,范同被罢免参知政事。范同虽然附和和议,但因为自行奏事,秦桧忌恨他。十二月,杀死岳飞。秦桧因为岳飞屡次说和议失策,而且曾上奏请求确定国家根本,都与秦桧大相径庭,一定要杀他。何铸、周三畏起初审问,长时间不认罪;万俟卨进入御史台,冤狱就成立了。诬陷岳飞曾自称“我与太祖都是三十岁建立节钺”为指斥皇帝,受诏不救淮西之罪,在狱中赐死。其子岳云及张宪在都市被杀死。天下人为他们感到冤枉,听到的人流泪。岳飞之死,张俊出了大力,记载在《岳飞传》中。
十二年,胡铨再次被编管新州。八月,徽宗及显肃皇后、懿节皇后的梓宫到达行在。太后回到慈宁宫。九月,加秦桧太师,进封魏国公。十月,进封秦、魏两国公。秦桧认为封两国公与蔡京、童贯相同,请求改封母亲为秦、魏国夫人。其子秦熺考中进士,馆客何溥参加南省考试,都是第一名。秦熺本是王唤的庶子,秦桧的妻子是王唤的妹妹,秦桧无子,王唤的妻子高贵而嫉妒,秦桧在金国时,王唤将秦熺过继给秦桧为后。秦桧回来后,其家以秦熺相见,秦桧非常高兴。秦桧庆幸和议再次成功,更加归罪于昔日反对自己的人。在此之前,赵鼎被贬潮州,王庶被贬道州,胡铨再次被贬新州。这时,都遇赦但永不录用。曾开、李弥逊都被削职。张俊本来帮助和议,在位一年多没有去意,秦桧暗示江邈论罪罢免了他。
十三年,祝贺瑞雪,祝贺下雪从秦桧开始。祝贺日食不见,此后日食大多记载不见。彗星经常出现,选人康倬上书说彗星不足畏惧,秦桧大喜,特改为京官。楚州上奏盐城县海水变清,秦桧请求庆贺,皇帝不允许。知虔州薛弼说木内有纹路“天下太平年”,下诏交史馆。于是修饰文辞,以粉饰太平,如乡饮、耕籍之类节节完备,作为苟安余杭的计策,从此不再巡幸江上,而祥瑞的奏报每天都能听到。
洪皓从金国归来,名节独著,因为提及金酋室捻的话,进入翰林院不到一个月就被赶走。室捻是阁,粘罕的左右。当初,粘罕行军到淮上,秦桧曾为他起草檄文,被室捻看见,所以通过洪皓归来传话。秦桧以为士大夫中没有知道的,听到洪皓的话,深以为憾,于是让李文会论罪。胡舜陟因非议嘲笑朝政下狱而死,张九成因鼓动传播浮言被贬,连累僧人宗杲,被编管,都因为言语触犯秦桧。张邵也因与秦桧说金人有归还钦宗及诸王后妃之意获罪,被贬为外祠。十四年,贬黄龟年,因以前曾弹劾秦桧。福建、浙江发大水,右武大夫白锷有“燮理乖谬”的话,被刺配万安军。太学生张伯麟曾在墙壁上题字“夫差,你忘了越王杀你父亲吗”,被杖脊后刺配吉阳军。故将解潜罢官闲居,辛永宗在外郡总领军队,也因不附和和议获罪,解潜被流放南安而死,辛永宗被编置肇庆而死。赵鼎、李光都再次流放过海。洪皓的罪过是由白锷的赞誉引起,李光因在藤州唱和时有讽刺秦桧的诗句,被守臣告发。
在此之前,商议建国公出阁,吏部尚书吴表臣、礼部尚书苏符等七人讨论礼仪与秦桧意见不合,于是吴表臣等以讨论不祥、心怀奸邪依附赵鼎都被罢免。当初,秦桧对皇帝说:赵鼎想立皇太子,这是等待陛下最终没有儿子,应该等有了亲儿子再立。于是唆使御史中丞詹大方说赵鼎有邪谋密计,深不可测,与范冲等都心怀异意,以侥幸求得非分之福。范冲曾为资善堂翊善,所以詹大方诬陷他。后来监察御史王鎡说皇帝没有子嗣,应该祭祀高禖,下诏在圜丘东筑坛,都是秦桧的意思。
台州曾惇献诗给秦桧称“圣相”。凡是投献的人认为皋、夔、稷、契都不足以比拟,一定要称“元圣”。秦桧请求禁止野史。又命其子秦熺以秘书少监、领国史,进呈建炎元年至绍兴十二年《日历》五百九十卷。秦熺借太后北还,自颂秦桧功德共二千多字,让著作郎王扬英、周执羔进呈,二人都升官。自秦桧再次任相以来,凡是此前罢相以来的诏书章疏稍微涉及秦桧的,大都更改焚毁,日历、时政记遗失很多,此后记录都是秦熺的笔法,不再有公正的是非了。冬十月,右正言何若指斥程颐、张载的遗书为专门曲学,极力加以禁绝,无人敢认为不对。
十五年,秦熺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四月,赐秦桧甲等宅第,命教坊乐导引进入,赏赐缗钱金锦各有差别。六月,皇帝驾临秦桧府第,秦桧的妻子、儿媳、子孙都加恩。秦桧先前禁止私史,七月,又对皇帝说私史危害正道。当时司马伋于是说《涑水记闻》不是其曾祖司马光论著的书籍,后来李光家也把李光所藏万卷书焚烧了。十月,皇帝亲书“一德格天”匾其阁。十六年正月,秦桧建立家庙。三月,赐祭器,将相赐祭器从秦桧开始。
在此之前,皇帝因彗星出现征求直言。张浚上疏说:“如今事势如同在头目心腹之间养了大疽,不决断不会停止,希望谋划预备。不然,将来把国家送给敌人的人,反而归罪于正义之议。”秦桧长久以来怨恨张浚,到这时大怒,立刻削去张浚的节钺,贬到连州,不久移永州。
十七年,改封秦桧为益国公。五月,移贬洪皓于英州。八月,赵鼎死于吉阳军。这年夏天,先有赵鼎遇赦永不录用的旨意,又令每月申报存亡,赵鼎知道后,绝食而死。自从赵鼎被贬,门人故吏都被罗织罪名,即使听到他的死而叹息的人也加以定罪。又将吕颐浩的儿子吕摭流放到藤州。十二月,进士施锷进献《中兴颂》、《行都赋》及《绍兴雅》十篇,永远免除文解。从此颂扬谄媚越来越多。赐百官喜雪御宴于秦桧府第。
十八年,秦熺任知枢密院事,秦桧问胡宁说:“外面议论如何?”胡宁说:“认为相公必定不会蹈袭蔡京的轨迹。”五月,李显忠上恢复之策,被削去军职,给予祠禄。六月,迪功郎王廷珪被编管辰州,因作诗送胡铨。闰八月,福州报告百姓采竹实万斛以救济饥荒。十一月,胡铨从新州移贬吉阳军,因作颂诽谤。
十九年,皇帝命画秦桧像,亲自作赞。这一年,湖、广、江西、建康府都报告甘露降下,各郡奏报监狱空虚。皇帝曾对秦桧说:“从今以后有奏报监狱空虚的,应当让监司验实。果然虚妄荒诞,就按法治罪,仍命御史台察访。如果不加惩戒,那么奏报甘露瑞芝之类,崇尚虚假粉饰,无所不至。”皇帝虽然眷顾秦桧,但如此不可欺蔽。十二月,禁止私自作野史,允许人告发。
二十年正月,秦桧上朝,殿司小校施全刺杀秦桧未中,被车裂于市。从此每次出行,带五十名士兵手持长棍自卫。这个月,曹泳告发李光的儿子李孟坚记诵李光所作私史,案件成立,李光流放已久,下诏永不录用;李孟坚被编置峡州;朝中士人连坐的八人,都被削职降官;胡寅被流放新州。曹泳由此迅速被重用。五月,秘书少监汤思退上奏将秦桧保存赵氏本末交付史馆。六月,秦熺加少保。郑炜告发其同乡福建安抚司机宜吴元美作《夏二子传》,指蚊子和苍蝇;家有潜光亭、商隐堂,以亭号潜光,有心于党附李光,堂名商隐,无意于事奉秦桧。所以秦桧特别厌恶他。编管右迪功郎安诚、布衣汪大圭,斩杀有荫庇的人惠俊、进义副尉刘允中,刺配径山僧清言,都因诽谤罪。当时秦桧病愈,朝参允许乘肩舆,由两个孙子搀扶,仍免于跪拜。二十一年,朝散郎王扬英上书推荐秦熺为宰相,秦桧奏请任命王扬英为泰州知州。
绍兴二十二年,秦桧又兴起王庶的两个儿子王之奇、王之荀,叶三省,杨炜,袁敏求四大案件,都因诽谤罪被定罪。杨炜又因为曾出入李光、萧振门下,谈论时事而获罪。于是李光被永远不得任用,萧振被贬到池州。绍兴二十三年,秦桧请求朝廷下令台州到谢伋家取回綦崈礼所接受的皇帝亲笔信并上缴。秦桧最初被罢免宰相时,皇帝有责备秦桧的话,秦桧想消除这些痕迹。这一年,进士黄友龙因诽谤罪被处以黥刑并发配岭南;内侍裴咏因指责朝廷被编管到琼州。绍兴二十四年二月,杨炬因弟弟杨炜先前死在宾州受牵连,被编管到邕州。何兑为其师马伸申诉,说马伸最初上书金人请求保存赵氏,被秦桧分占功劳,何兑被编管到英州。三月,秦桧的孙子敷文阁待制秦埙参加进士考试,省试和殿试都是第一,秦桧的侄子秦焞、秦熺、姻亲周夤、沈兴杰都考中高第,士人舆论因此感到不平。考官是魏师逊、汤思退、郑仲熊、沈虚中、董德元。魏师逊等人最初主持贡举考试时,就对别人说:“我们可以富贵了。”等到廷试时,秦桧又奏请让汤思退担任编排官,魏师逊担任详定官。秦埙和第二名曹冠的策论都攻击专门之学,张孝祥的策论则主张一德元老并且提及保存赵氏之事。皇帝阅读秦埙的策论,里面都是秦桧、秦熺的话,于是提拔张孝祥为第一名,把秦埙降为第三名。不久,秦埙担任实录院修撰,宰相的子孙同时担任史职,这是前所未有的。
六月,因为王循友先前任建康知府时曾惩处过秦桧的族人党羽,王循友被安置到藤州。八月,王趯为李光请求内迁,王趯被编管到辰州。郑玘、贾子展因为在聚会中有嘲弄戏谑讲和的话,郑玘被流放到容州,贾子展被流放到德庆府。方畴因为与胡铨通信,被编管到永州。十二月,魏安行、洪兴祖因为广泛传播程瑀的《论语解》,魏安行被编管到钦州,洪兴祖被编管到昭州。程纬也被流放,因为他怠慢皇上没有礼貌。
皇帝曾告诉秦桧说:“近来轮到上殿奏事的人,大多请假躲避。百官轮流向皇帝陈述政见,正是想听没听过的事情,可以命令按照条例约束。”秦桧独揽大权以来,堵塞人们的言论,蒙蔽皇帝的耳目,凡是当时进言的人,不是歌颂秦桧的功德,就是攻讦别人的言语来中伤善良。想要进言的人害怕触犯忌讳,畏惧谈论国事,仅仅议论禁止销金铺翠、请求禁止鹿胎冠子之类的事情,来敷衍塞责罢了。所以皇帝提到这件事,大概也是防范秦桧的蒙蔽。
衢州曾经有盗贼兴起,秦桧派殿前司将官辛立率领一千人抓捕,没有报告朝廷。晋安郡王趁入宫侍奉时提到这件事,皇帝大吃一惊,质问秦桧,秦桧说:“不值得烦扰圣上忧虑,所以不敢报告,盗贼平定后立即上奏了。”退朝后查问原因,知道是晋安郡王说的,于是上奏说晋安郡王在服秀王丧期间不应当领取俸禄,每月削减二百缗钱,皇帝为此拿出内库钱给他。
绍兴二十五年二月,因为沈长卿先前与李光书信中讥讽和议,又和芮烨一起作《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的诗句,被邻居告发,沈长卿被编管到化州,芮烨被编管到武冈军。静江有一个驿站名叫秦城,知府吕愿中率领宾客幕僚一起作《秦城王气诗》来谄媚秦桧,没有作诗的只有刘芮、李燮、罗博文三人。吕愿中因此被召见。又有张扶请求秦桧乘坐金根车,又有请求设置益国官属和议论九锡的,秦桧听到后安然自得。十月,下禁令专门之学。把太庙的灵芝绘制成华旗,凡是郡国上奏的瑞木、嘉禾、瑞瓜、双莲都绘制上去。
赵令衿观看秦桧的《家庙记》,口中诵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被汪召锡告发。御史徐嚞又弹劾赵鼎的儿子赵汾与赵令衿饮酒告别时馈赠丰厚,必定有奸谋,皇帝下诏送交大理寺,拘禁赵令衿在南外宗正司。秦桧在一德格天阁书写赵鼎、李光、胡铨的姓名,一定要杀死他们才罢休。赵鼎已死仍然怀恨不已,于是想诛杀赵汾。秦桧尤其忌恨张浚,所以赵令衿的案件,张宗元的罢免,都牵连到张浚。张浚在永州,秦桧又派他的死党张柄任潭州知州,与郡丞汪召锡共同监视他。到这时,让赵汾自己诬陷与张浚以及李光、胡寅图谋大逆,当时贤士五十三人都牵连在内。案件审理完毕,但秦桧病重不能书写。
这个月乙未日,皇帝驾临秦桧府第探病,秦桧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流泪而已。秦熺上奏请求代替居相位的人,皇帝说:“这件事你不应当参与。”皇帝于是命令暂代翰林学士沈虚中起草秦桧父子退休的制书。秦熺还派他的儿子秦埙与林一飞、郑柟夜间拜见台谏徐喜、张扶,谋划上奏请求任命自己为宰相。丙申日,下诏加封秦桧为建康郡王,秦熺晋升少师,都退休,秦埙、秦堪一起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当夜,秦桧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后来追赠申王,谥号忠献。
秦桧两次占据相位,共十九年,挟制君主,包藏祸心,倡导和议误国,忘记仇恨败坏伦常。当时的忠臣良将,几乎被诛杀殆尽。那些顽固无耻的人,都被秦桧任用,争相把诬陷善良作为功劳。他制造冤案,没有罪状可以罗织,只不过说是诽谤,是指责,是怨望,是树立党羽沽名钓誉,严重的则说是有无君之心。凡是评论别人的奏章,都是秦桧亲自操笔然后交给进言的人,认识的人说:“这是老秦的笔迹。”侦察的士卒,布满京城,稍微涉及讥讽议论,立即逮捕治罪,用深文周纳来中伤。又暗中勾结内侍和医师王继先,窥探皇帝动静。郡国的事务只上报中书省,没有一件送到皇帝面前的。秦桧死后,皇帝才对人说起这些。
秦桧提出长久任职的主张,士人滞留失职,有十年不得升迁的。依附自己的人立即提拔重用。自从他独任宰相,到去世之日,更换了二十八个执政大臣,都是世上没有声誉的人。柔顺奸佞容易控制的人,如孙近、韩肖胄、楼炤、王次翁、范同、万俟禼、程克俊、李文会、杨愿、李若谷、何若、段拂、汪勃、詹大方、余尧弼、巫伋、章夏、宋朴、史才、魏师逊、施钜、郑仲熊之类,都从闲散职位提拔,突然跻身执政之位。共同执政后,则拱手沉默而已。又大多从谏官听任秦桧弹劾攻击,立即用政府职位作为回报,从御史中丞、谏议大夫升任的有十二人,但刚进入立即外放,有的一个月,有的半年就被罢免离去。只有王次翁经历了四年,因为在金人背盟之初持不轻易更换宰相的言论,秦桧深切感激他。开门收受贿赂,财富与国库相等,外国的珍宝,他死了还送到门上。人们说秦熺自从秦桧执政以来没有一天不锻造酒具,整治书画,只是他的小事罢了。
秦桧阴险如同悬崖陷阱,深险阻隔最终不可测度。同僚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他未曾极力辩驳,只用一两句话就排挤倾轧别人。李光曾经与秦桧争论,言辞很冒犯秦桧,秦桧不回答。等李光说完,秦桧慢慢说:“李光没有做臣子的礼节。”皇帝才开始恼怒李光。凡是陷害忠良,大多用这种手段。晚年尤其残忍,多次兴起大案,而又喜欢谄媚奸佞,不避嫌疑形迹。
然而秦桧死后秦熺被废,他的党羽继承他的余论,极力主张和议,因而窃据相位的人还有好几个,到孝宗时期才荡涤无余。开禧二年四月,追夺王爵,改谥号为谬丑。嘉定元年,史弥远上奏恢复王爵、追赠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