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八十三宗越吴喜黄回

作者:沈约朝代:南朝梁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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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越是南阳郡叶县人。原本是河南人,晋朝动乱时迁徙到南阳宛县,又经土断归属叶县。本是南阳的次等门第,安北将军赵伦之镇守襄阳时,襄阳杂姓众多,赵伦之让长史范觊之按次序排定氏族,辨别高低,范觊之将宗越定为役门。宗越出身补任郡吏。父亲被蛮人杀害,杀父之人曾出郡,宗越在集市中将其刺杀,太守夏侯穆赞许他的心意,提拔他为队主。凡有蛮人作盗寇的,常派宗越讨伐,每次前往都立下战功。因家贫买不起马,常持刀盾步行出战,单身奋勇搏斗,众人无人能挡。每次取胜,郡将就赏钱五千,因此得以买马。后被征召,出州担任队主。世祖镇守襄阳时,任命他为扬武将军,统领台队。

元嘉二十四年,宗越上奏太祖请求恢复次门身份,将户籍迁到冠军县,获得批准。二十七年,随柳元景北伐,统领马幢,隶属柳元怙,有战功,事迹记载在柳元景传中。返回后补任后军参军督护,随王刘诞戏弄他说:“你是什么人,竟得到我府中的四个字?”宗越答道:“佛狸未死,不愁得不到咨议参军。”刘诞大笑。

随柳元景讨伐西阳蛮人,因正值起义,转任南中郎长兼行参军,在新亭立有战功。世祖即位后,任命他为江夏王刘义恭的大司马行参军、济阳太守,不久加授龙骧将军。臧质、鲁爽反叛,宗越率军占据历阳。鲁爽派将军郑德玄先占据大岘,郑德玄分派偏师杨胡兴、刘蜀率马步三千人进攻历阳。宗越以步骑五百人在城西十多里处迎战,大破敌军,斩杀杨胡兴、刘蜀等人。鲁爽被平定后,又率所部进军梁山抵御臧质,臧质败逃,宗越战功居多。于是追击到江陵。当时荆州刺史朱修之尚未到任,宗越多有诛戮。又逼迫强掠南郡王刘义宣的子女,因此获罪免官,被囚禁在尚方。不久被赦免,恢复原职,追论先前功劳,封为筑阳县子,食邑四百户。升任西阳王刘子尚的抚军中兵参军,将军职务如故。大明三年,转任长水校尉。

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宗越率领骑兵隶属沈庆之进攻刘诞。城破后,世祖命令杀光城内所有男丁,宗越受命行刑,亲临其事,无不先行捶打鞭挞,有人被鞭打面部,他欣欣然若有所得,所杀共数千人。大明四年,改封始安县子,户邑如前。八年,升任新安王刘子鸾的抚军中兵参军,加授辅国将军。同年,督司州、豫州的汝南、新蔡、汝阳、颍川四郡诸军事、宁朔将军、司州刺史,不久兼任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前废帝景和元年,被召为游击将军,负责殿中值勤。不久,兼任南济阴太守,进爵为侯,增邑二百户。又加授冠军将军,改任南东海太守,游击将军如故。皇帝凶暴无道,宗越与谭金、童太壹都为其效命,诛杀诸公卿及何迈等人,无不尽心竭力。因此皇帝倚仗他们为爪牙,无所忌惮。赐予宗越等人美女金帛,充满其家。宗越等武人,粗豪强悍,见识不远,全凭一时意气,皆无二心。皇帝将要南巡,次日一早出发,当晚让宗越等人都出宫外宿,太宗因此得以平定祸乱。次日早晨,宗越等人一同入宫,太宗安抚接待甚为厚待,宗越改任南济阴太守,本官如故。

宗越等人既为废帝效力,担心太宗不能容纳自己,皇上虽接待优厚,他们内心都怀恐惧。皇上也不想让他们留在朝中,从容对他们说:“你们遭遇暴政之朝,勤劳日久,苦乐应当转换,应得自养之地。有兵马的大郡,随你们选择。”宗越等人本就自我怀疑,听到此言,都相顾失色,于是图谋作乱。他们将计划告诉沈攸之,沈攸之全部禀报太宗,当天将宗越等人逮捕下狱处死。宗越时年五十八。

宗越善于建立营阵,每次数万人驻止,宗越骑马前行,让军人跟随其后,马停营阵便合拢,从未有参差。待沈攸之取代殷孝祖为南讨前锋时,殷孝祖刚死,众人皆惧,沈攸之叹道:“宗公可惜,确实有胜过他人之处。”但宗越统御部下严酷,喜好刑杀,睚眦之间便动用军法。当时王玄谟统下也少恩惠,将士为此传言:“宁做五年囚徒,不追随王玄谟。玄谟尚可,宗越杀我。”

谭金是荒中的伧人。在荒中时,与薛安都有旧交,后到新野,住在牛门村。薛安都归顺宋朝后,谭金常随其征讨。从北方入崤陕,到巴口起义,常为薛安都副手,冲锋陷阵,气力过人,平定元凶及梁山击败臧质,每有战功。逐渐升至建平王刘宏的中军参军事,加授建武将军,不久转任龙骧将军、南下邳太守,参军如故。孝建三年,升任屯骑校尉、直阁,兼任南清河太守。景和元年,前废帝诛杀诸公卿,谭金等人都为他所用。皇帝下诏说:“屯骑校尉南清河太守谭金、强弩将军童太壹、车骑中兵参军沈攸之,诚略深沉果敢,忠诚勇猛,扫除阴霾,首制凶暴,应分封山河以酬勋义。谭金可封平都县男,太壹宜阳县男,攸之东兴县男,食邑各三百户。”谭金升任骁骑将军,增邑百户。童太壹是东莞人。从强弩将军升任左军将军,增邑百户。谭金、童太壹都与宗越一同被处死。

宗越的同乡刘胡、武念、佼长生、蔡那、曹欣之,都因将帅而显名。刘胡的事迹在《邓琬传》中。

武念是新野人。本是三五门出身,为郡将。萧思话任雍州刺史时,派当地人庞道符统领六门田,武念任庞道符的随身队主。后大府因武念有健名,且家中富有马匹,召他出任将领。世祖到雍州时,武念领队迎接。当时沔中蛮人反叛,世祖赴任途中沿路讨伐,行至大堤岩洲,蛮人数千人突然到来,占据高处箭如雨下。武念驰马奋力攻击,当即击退,即被提拔为参军督护。此后每次军事行动,常有战功。世祖孝建年间,任建威将军、桂阳太守。竟陵王刘诞反叛,武念以江夏王刘义恭的太宰参军、龙骧将军身份,隶属沈庆之进攻广陵城。刘诞出城逃跑,不久又返回,武念追击不及,因此获罪免官。后又任冗从仆射,出京任龙骧将军、南阳太守。前废帝景和年间,任右军将军、直阁,封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宗刚即位时,四方反叛,派武念乘驿马回雍州,安抚西土,于是任命他为南阳太守。武念到任后,人心归向,刘胡派几名心腹骑兵假装到武念处投降,在坐席上将武念捆绑,袁顗将其斩杀,送首级到晋安王刘子勋处。武念的同党袁处珍逃到寿阳,被逆党刘顺抓获,受尽拷打,坚守节义不改变,后得以逃脱投奔刘勔;太宗嘉奖他,任为奉朝请。追赠武念冠军将军、南阳新野二郡太守,封绥安县侯,食邑四百户。泰始四年,绥安县撤销,改封邵陵县。

佼长生是广平人。出身县将,大府因他有力气,召为府将。朱修之在岘南抵御鲁秀,佼长生有战功,逐渐被任用。太宗初年,任建安王刘休仁的司徒中兵参军,加授宁朔将军。南讨有功,封迁陵县侯,食邑八百户。后任张悦的宁远司马、宁蛮校尉。泰始五年去世,追赠征虏将军、雍州刺史。

蔡那是南阳冠军人。家中向来富有,蔡那的哥哥蔡局善于接待宾客,客人无论多少都给予资助,因此被郡县优待,免除其赋税徭役。蔡那最初任建福戍主,逐渐升至大府将佐。太宗初年,任建安王刘休仁的司徒中兵参军,南讨。蔡那的子弟都在襄阳,被刘胡抓住,刘胡每次作战就将其悬挂在城外,蔡那进攻更加勇猛。因功封平阳县侯,食邑五百户。逐渐升至刘韫的抚军司马、宁蛮校尉,加授宁朔将军。泰豫元年,以本号任益州刺史、宋宁太守。未及拜任,去世,追赠辅师将军,其余如故,谥号为平侯。

曹欣之是新野人。积累勤劳,后废帝元徽初年任军主。因平定桂阳王刘休范的功劳,封新市县子,食邑五百户。任左军骁骑将军,加授辅国将军。元徽四年,以本号任徐州刺史、钟离太守,进号冠军将军。顺帝升明二年,被征召为散骑常侍、骁骑将军。三年去世。

吴喜是吴兴临安人。本名喜公,太宗去掉“公”字改为喜。最初出身领军府的白衣吏。年少时知晓文书,领军将军沈演之让他抄写起居注,抄写完毕后,他能暗中背诵大致内容。沈演之曾写让表,未上奏时丢失底本,吴喜经眼一遍,立即写出,毫无遗漏脱误,沈演之很赏识他。因此他涉猎《史记》《汉书》,颇知古今。沈演之的门生朱重民入朝任主书,推荐吴喜为主书书史,升为主图令史。太祖曾求取图书,吴喜打开卷轴颠倒着进献,太祖发怒,将他驱逐出去。

适逢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征讨蛮人,上奏太祖请求带吴喜同行,奉命往来,被世祖所知遇赏识。世祖在巴口起义时,吴喜生病,不能随沈庆之南下。事平后,世祖任命吴喜为主书,逐渐受到亲近,提拔为诸王学官令、左右尚方令、河东太守、殿中御史。大明年间,黟县、歙县有亡命之徒数千人,攻破县城,杀害官长。豫章王刘子尚任扬州刺史,在会稽,两次派遣主帅率三千人水陆讨伐,再次前往却失利。世祖派吴喜率数十人到二县,诱劝群贼,贼人当天归降。

太宗刚即位时,四方反叛,东面叛军尤为紧急。吴喜请求率精兵三百人拼死东讨,皇上大喜,即代理建武将军,挑选羽林勇士配给他。议论者认为吴喜是刀笔吏出身,不曾为将,不可派遣。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吴喜过去随沈庆之,屡经军旅,性情既勇决,又熟悉战阵,若能任用,必有成绩。众人纷纷议论,都是不识人才罢了。”吴喜于是率员外散骑侍郎竺超之、殿中将军杜敬真马步东讨。到达永世后,得到庾业、刘延熙的书信,送来寻阳王刘子房的檄文。信中给吴喜写道:“得知你统率军队,已驻扎近路,你所在之处闻名,今日为何要为他们尽忠?希望你就此倒戈,共同享受山河之赏。”吴喜回信说:“前驱之人,忽然收到来信,披阅后深觉狂惑,十分怅然惊骇。圣主以神武拨乱反正,德盛勋高,群逆交相煽动,灭亡就在顷刻。你们这些勋义之烈,世代承受国恩,行为有愧于恶鸟,不怀善心。如今我整训所部,星夜前进,相见在即,不再多言。”吴喜在孝武帝时被驱使,常充任使命,性情宽厚,所到之处人们都怀念他。到东讨时,百姓听说吴河东到来,便望风降散,因此吴喜所到之处皆克敌制胜,事迹记载在《孔觊传》中。

升任步兵校尉,将军如故。封竟陵县侯,食邑千户。东土平定后,又率所部南讨,升任辅国将军、寻阳太守。南贼退走,吴喜追击平定荆州,升任前军将军,增邑三百户。泰始四年,改封东兴县侯,户邑如前。随即授使持节、督交州、广州之郁林、宁浦二郡诸军事、辅国将军、交州刺史。未赴任,又授右军将军、淮陵太守,代理辅师将军,兼太子左卫率。

泰始五年,转任骁骑将军,代理官职、太守、兼率如故。同年,敌虏侵犯豫州,吴喜统领各军出讨,在荆亭大破敌虏,伪长社公逃走,戍主帛乞奴归降。军队返回后,又以本官兼任左卫将军。六年,又率军往豫州抵御索虏,加节、督豫州诸军事,代理冠军将军,骁骑将军、太守如故。次年返回京都。

当初,吴喜东征时,曾向太宗禀报要抓获寻阳王刘子房及众贼帅,立即就地斩首。东部平定后,吴喜见南方贼寇势力正盛,担心日后反复招致灾祸,便将刘子房活着送回京城;而顾琛、王昙生等主要首领,也都得以保全性命。皇帝因吴喜刚立大功,未加追究,但内心暗自记恨。等到平定荆州时,吴喜肆意抢掠,贪赃财物数以万计;又曾对宾客说汉高祖、魏武帝算什么人,皇帝听闻后更加不悦。后来诛杀寿寂之时,吴喜内心恐惧,便上书请求担任中散大夫,皇帝尤为惊疑。此时恰逢皇帝患病,为身后事担忧,因吴喜素来深得人心,怀疑他将来不能侍奉幼主,便赐死吴喜,时年四十五岁。吴喜临死前一日,皇帝召他入内殿谈笑,接待十分亲切。待他出宫后,赐予珍贵食物及金银御用器具,并命令传达旨意的人不要让食器在吴喜家过夜。皇帝向来忌讳多,不愿让食器停留在凶祸之人家中。吴喜死前一日,皇帝给刘勔、张兴世、齐王下诏说:

吴喜出身卑贱寒微,年少时便供人驱使,凭着利口狡诈,轻浮奸猾无端。自元嘉年间以来,只充任刀笔小吏,卖弄威恩,苟且获取人心,到处交结,结党营私,众人面前常以正直自居,而内心实则阿谀谄媚。每每依仗计谋,施展巧佞,甜言蜜语,曲意事人,不忠不平,在处事中处处显露。从前掌管各官署时,对心意不合者,便罗织罪名使其困顿,以示清廉正直;而对其他人恣意妄为,一概不予查问,因此深得人心。

昔日大明年间,黟县、歙县有数千亡命之徒,攻破县城,杀害官员。刘子尚在会稽,两次派遣主帅率领三千精兵水陆并进讨伐,两次失利。孝武帝派吴喜率数十人前往两县劝说诱降贼众,贼众便归降。靠诡计幻术迷惑人心,竟能如此,因此每每参与征战,穷尽各种奸诈。到泰始初年东讨时,仅有三百人,直赴三吴,经过两次小规模战斗,便使破冈以东至海的十郡,全部肃清。百姓听说吴河东来,便望风自行溃散,若非长期收买三吴人心,何以能如此降服。他统军宽缓散漫无章法,放纵诸将,不加约束检查,所以部曲肯为他效力。观其意图,无非是在平定贼寇之后,应力图为国谋划。

吴喜起初东征离京时,指天画地,说抓获刘子房当即铲除,袁标等一律斩杀,使之几乎没有活口。平定之后,反而缓兵施恩,收纳罪人的财物,引诱各路贼帅,让他们各自逃藏,受贿所得财物,不可计数。听任各路贼帅假称投降,而保护刘子房使其得以生还朝廷。收罗众叛逆,都作为爪牙,安抚接待优厚亲密,胜过义士。推究此意,正是听说南贼势力强大,殷孝祖战死,人心极度恶劣,担心逆贼得志,图谋自我保全。吴喜善于奸诈变化,每每以计谋自恃,对朝廷则三吴首先进献捷报,对南贼则不杀其同党,颇显暗自忠诚。应当说东人胆怯,望风自行逃散,皆是他们未加处置,并非他苦苦逼迫,保全刘子房及顾琛等人,足以表明赤诚之心,进退两条路,可以无患。

南贼未平定时,只以军粮为急务,西南及北道断绝不通,东部新近平定,商运稀少,朝廷甚至卖官鬻爵,以解救灾难困苦,按斗斛征收粮食,仍不够用。吴喜在赭圻时,军主将偷盗一百三十斛米,起初不问罪;各位军主都说应惩治,吴喜不得已,只打了三十鞭,又不责备,但凡曲意包庇之类皆是如此。

吴喜到荆州时,公私殷实富裕,钱物被掠夺一空。吴喜乘兵威强盛,诛杀搜求推究查问,凡所征收责罚,既无固定科条,又严令催促逼迫,都要求立即办成。所派之人,无不是奸猾之徒。借公行私,胁迫所在地方。入官之物,侵吞过半。收受财物请托,不知满足。西方祸患既已平定,便应还朝,却借故停驻,托词说是防御蜀地。实因交易买卖,事情尚未办妥。又派人进入蛮族地区,假传诏书慰劳,征讨掠夺所得,一概纳入私囊。又派部下将吏,连同当地富人,前往襄阳或蜀、汉,嘱托郡县,侵害官员百姓,谋取利益,千头万绪。从西部返回时,大船小船乃至草船,钱米布绢,无船不满。从吴喜以下,直到小将,人人满载,无不兼带资财。

吴喜本是小人,多被役使,经行水陆,州郡几乎走遍;所到之处,总是结交人心,妄自窃取美名。声名满天下,而暗中怀着奸恶,无人知晓。吴喜军中诸将,不是劫匪就是贼寇,只说:"贼何必杀,只要取用,必得其效用。"即使瘦弱之人,也说:"好男儿可惜,天下未平,只令其以功赎罪。"安置料理,反胜过劳苦之人,这些人感念的只有吴喜,无人说恩德来自朝廷。凶恶不改,常出恶言,劳苦之人、义士,相互叹息,都说:"我等不惜性命,攻击擒拿此贼,朝廷不肯杀他,反而与我等同列。如今天下若再有贼,我不能再去攻击了。"这些人既跟随吴喜行事,多无功效,有的隐在众人之后,有的在帐幕中睡觉。贼寇被击破溃散,便与劳苦之人同受爵赏。被诘问时,百般辩解,说:"这些人既已被宽恕,击贼有功,怎能不依例加赏。"褚渊前往南方选拔诸将士兵,吴喜将军中曾为贼者,向褚渊求官,人数倍于义士。褚渊因吴喜最先献捷,名位已显达,又身为统副,难以违抗拒绝,因此这些人得官受赏,反多于义士。义士虽对吴喜愤懑不平,又感怀他的宽纵。

往年竺超之听说四方反叛,人心畏惧贼寇,无人敢请求为朝廷效力,他却慷慨挺身,随吴喜出征,担任其军副。亲身临敌,从东部返回后,失去吴喜欢心。吴喜说超之多饮酒,不堪驱使,于是抛弃他。高敬祖年纪虽少,气力实在健壮,其处置事务,为军中所称赞,吴喜轻视他衰老,说无所用处。正因二人忠诚清廉,与己行为不同。超之为人,固然多饮酒,但想吴喜军中主帅,岂有不饮酒者?只是对超之不利,所以借酒进言罢了。敬祖既无别事,只说年老,托词请求为郡守,暗中排挤。其余主帅,都是贪浊谄媚之徒,皆被携带东西,不离左右。吴喜听说天地间有罪人应死或应拘系者,必请求纳入军中,都得到官爵,厚加待遇。应死之人,因己得以存活,非但存活,又得如意。人非木石,怎能不感动!假使命令我进攻吴喜之门,这些人谁不效力,只是吴喜不敢生此心罢了。吴喜军中之人皆是吴喜自身爪牙,与朝廷何干。

吴喜自得军号以来,多置吏佐,人人授以板官,没有限制。为其兄弟子侄及同堂族人,求取东部名县,接连四五城,都是明显巧取豪夺,侵害官家夺取私利。亡命罪人,州郡不得讨捕;曲折藏匿,必定党同庇护。台省州府符令,几乎不得施行。船车牛犊,应为公家所借用者,托名吴喜,吏司便不敢过问。他县奴婢,进入其界便被掠夺。百姓牛犊,动辄索取宰杀食用。州郡应服役者,都并入吴喜家中。吴喜之兄吴茹公等全部下去收取钱财,满村满里。各位吴姓姻亲,到民间征求,无有止境,百姓嗷嗷哀号,人人痛苦。吴喜全知此事,起初不加禁止呵斥。

索惠子之罪不比江悆严重,既已蒙恩,得以免死,稍有不顺心意,便加以刑斩。张悦是贼中大帅,被迫归降,沈攸之将他交付吴喜,说:"杀或活应由朝廷决定。"将帅征伐,既有常规,自应拘送有关官署。吴喜当即打碎枷锁,解下襦衣给他穿上,对膝下围棋,还建立重大交情,私下施惠招揽人心,处事皆如此类。张灵度是凶恶愚昧小人,反叛之首,吴喜在西部便宽恕其罪,私下带他下都,与之周旋,情同手足。狼子野心,独怀毒性,竟与柳欣慰等谋划拥立刘祎。我让吴喜逮捕他,吴喜却密报让他逃走,逃未远,被建康抓获。吴喜背弃国家亲附恶人,竟到如此地步。

当初从西部返回,图谋兼任右丞,贪借事务,行私欺诈。我厌恶其谄媚曲意,压抑不准,从此怨恨,心中不平。吴喜西救汝阴,放纵士兵将佐,掠夺骚扰百姓,奸污妇女,逼夺鸡犬,虏掠横行,沿途官员,无人敢呵斥查问。偶尔误有捆绑一人,吴喜便大怒。百姓呼嗟,人人失望。近来段佛荣请求还朝,竟想用吴喜替代。西部人听说他将来,都想叛逃,说:"吴军中人皆是劫匪,若作刺史,我等岂有活路。既无别计,只有叛投虏寇罢了。"讨伐罪人抚慰百姓,用以肃清国政。岂有残虐无辜,以掠夺为务,妨害政事祸国殃民,欺君罔上附合下属,罪过如此,而可长久宽容!臧文仲有言:"见有善事于其君,如孝子之奉养父母;见有恶事于君,如鹰鹯之追逐鸟雀。"耿弇不以贼寇留给君父,前史以为美谈。而吴喜军中五千人,皆亲身经历反逆,豢养左右,岂有奉上之心!

吴喜意志张扬夸大,每每称说汉高祖、魏武帝算什么人。近来忽然上表,请求解除军职,求任中散大夫。吴喜是何等人,竟敢如此举动!况且当前边疆未宁,正是吴喜驰骋效力之时,若论自处之道,应当节俭廉洁谨慎,静扫闭门,不与外界交往;专心奉上,怎能以蜼螭自比,高傲自比古人。当是自顾罪过,事情传闻远近,又见寿寂之被流放,施修林被击,物伤其类,内心忧惧,所以生出此计,图谋自安。

朝廷之士及大臣藩镇,吴喜几乎无所畏惧者,所畏惧者唯我一人而已。人生长短,不可预量,若我寿至百年,世间无吴喜,有何亏损。若使我四月中疾病不得治愈,天下岂可有吴喜一人。考察吴喜心迹,不可奉守文之主,岂能遭遇国家间隙,有可乘之机呢!世人多说:"时势可畏,国政严厉。"遍观拥有天下,统御亿兆,仗威齐众,何代不然。所以上古象刑,民淳朴不犯法;后世圣人警戒虚伪,改为墨刑。唐尧至仁,不赦免四凶之罪;汉高大度,而急于诛杀三杰。且太公为政,先杀华士;宣尼为宰,诛戮少正卯。自古力保社稷,功济苍生,班剑引前,笳鼓随后,而不能保全者,历代无数。养老享福,十分仅有一分而已。至于吴喜之深重罪行,岂能免罚!

富贵虽靠功绩取得,必由道德保持。所以善始者不足为奇,善终者才可贵。凡设置官职养育士人,本在利国,当其有利时,爱护如赤子;及其为害时,畏惧如仇敌,岂暇远寻当初之功,而应忍受最终之弊。将帅之用,譬如服药,当人羸弱寒冷,借发散之药以全身;及热势发动,去除坚积以止患。岂能记起初时之益,不计后日之损;保留前者之赏,抑制当今之罚。非忘其功,形势不得已罢了。吴喜罪过堆积如山,心志难容,虽有功效,不足自赎,终究成为国家祸患,怎能不除。且欲防微杜渐,忧虑在未萌发之时,不想公开揭露其罪恶,当以严诏切责,令其自寻了断。卿等诸位将相大臣,是朕所倚重,赏罚事重,应与卿等讨论,卿等意见如何?

及至吴喜死后,皇帝下发诏书赐赠助丧财物。其子吴徽民,承袭爵位。齐朝受禅后,封国被废除。

黄回是竟陵郡的军人出身。最初在郡府担任杂役,逐渐升到传教的职位。臧质担任郡守时,转任斋帅,等到离职时,带黄回跟随自己。臧质任雍州刺史时,黄回又担任斋帅。臧质讨伐元凶时,黄回随从有功,被免去军户身份。臧质在江州时,提拔黄回兼任白直队主。黄回跟随臧质在梁山战败后逃往豫章,被台军主将谢承祖逮捕,交给江州作部,后来遇到大赦得以免罪。黄回于是前往京都,在宣阳门与人斗殴,谎称自己是江夏王刘义恭的马客,被鞭打二百下,交付右尚方。恰逢中书舍人戴明宝被关押,差遣黄回担任户伯。黄回性格善于逢迎且勤勉谨慎,侍奉戴明宝竭尽全力。戴明宝不久获得赦免,重新得到任用如初,奏请免除黄回的罪责,让他担任随身队主,统领管理宅第及江西别墅事务。黄回有武艺,各类事务多能胜任,戴明宝非常宠信重用他。

黄回拳脚敏捷果敢刚劲,勇力过人,在江西时与众多楚地人结伙,多次从事抢劫盗窃。适逢太宗刚即位,四方反叛,戴明宝启奏太宗让黄回招募江西楚人,得到八百名快射手,代理黄回为宁朔将军、军主,隶属刘勔西征。在死虎击败杜叔宝的军队,被任命为山阴王刘休祐的骠骑行参军、龙骧将军。攻打合肥,攻破城池,多次升迁至将校,因功封为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

后废帝元徽初年,桂阳王刘休范作乱,黄回以屯骑校尉的身份率领军队隶属齐王,在新亭使用诈降之计,事情记载在《休范传》中。黄回看到刘休范有机可乘,对张敬儿说:“你可以拿下他,我发誓不杀诸王。”张敬儿当天就斩杀了刘休范。事情平定后,黄回转任骁骑将军,加授辅师将军,进爵为侯,改封为闻喜县侯,增加食邑一千户。元徽四年,升任冠军将军、南琅邪和济阳二郡太守。建平王刘景素反叛,黄回又率军前往征讨,持节。城被攻破那天,黄回军队先入城,又将刘景素让给张倪奴,黄回增加食邑五百户,进号征虏将军,加散骑常侍,仍任太守。第二年,升任右卫将军,仍任散骑常侍。

沈攸之反叛时,任命黄回为使持节、督郢州和司州之义阳诸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配给鼓吹一部,率领部众从新亭出发担任前锋。尚未出发,袁粲占据石头城作乱,黄回与新亭的各位将帅任候伯、彭文之、王宜兴、孙昙瓘等人谋划响应袁粲。袁粲的事情败露,任候伯等人一起乘船赶往石头城,只有孙昙瓘先到得以进城,任候伯等人到达时,袁粲已被平定。黄回原本计划第二天早晨率领部属从御道直奔台门,在朝堂攻击齐王,事情既然未能实现,齐王安抚他如同往常。黄回与王宜兴一向不和,担心他或许会告发,趁王宜兴不听从指挥时,杀了他。王宜兴是吴兴人,身材矮小,但果敢刚劲有胆量力气。少年时做劫匪,不需要同伙,郡府追捕围困数十层,最终也没能抓住他。太宗泰始年间,担任将领,在寿阳一带攻击索虏,常常以少胜多,挺身深入敌阵,无所畏惧,虏众碰上王宜兴,都退避不敢抵挡。逐渐升至宁朔将军、羽林监。因平定建平王刘景素的功劳,封为长寿县男,食邑三百户。到这时,担任屯骑校尉,加授辅国将军。

黄回进军尚未到达郢州,沈攸之已经败逃。黄回到达镇所,进号镇西将军,改督为都督。黄回不愿留在郢州,坚持请求调往南兖州,于是率领部曲擅自返回。改封为安陆郡公,增加食邑二千户,连同之前的共三千七百户。改任都督南兖、徐、兖、青、冀五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加散骑常侍,仍持节如故。

齐王认为黄回终究会成为祸乱,于是上表说:“黄回出身于行伍,本无信义品行,适逢泰始年间,谬被驱策使用,凭借风云际会,多次忝居显要职位。到沈攸之作乱时,军机紧迫,臣暗于知人,希望他能够搏击噬咬,派他统领前锋,竟然未与敌人交战。军队到达郢城,凭借威势胁迫,欺凌掠夺所及,必定先针对尊贵者。武陵王的马匹器物服装全被掳掠抢夺,城内文武官员,被剥剔搜刮无遗。到返回京城时,放纵恣肆更加厉害,先朝的御用物品,还有两辆车,弓剑等遗物,还在车府中。黄回竟然上表请求,打算作为私用,越分轻慢没有止境,不顾天理。又广泛收纳逃亡之人,多接受劫盗,亲近信任这些人,都作为爪牙。看他凶险狡诈,忧虑会在不测之时作乱,恶行积累罪状显著,不可容忍,应该加以铲除,以申明国法。寻查他的罪过,确实应该处以极刑,但曾经担任将帅,稍有微劳,罪疑从轻,事理显明于前代典策,请求降等减刑,特别赦免其余子孙。臣过分承担重任,说话必定竭尽诚意,恭敬陈述管见,谨遵弘大典制,伏愿圣明,特垂允准鉴察。臣思不出位,实在昧于甄别人才,追述既往,更增惭愧惶恐。”诏书说:“黄回从凡庸小吏中被提拔,向来有罪过,宽恕以法纲,收用其搏击之力。虽然多次有显著功劳,但屡次心怀违法之事。新亭背叛时,投拜敌营,邪谋既已扇动,朝廷法度几乎危险,幸得张敬儿提戈直奋,元凶被诛。到刘景素结谋反叛,积渐已久,竟秘密通信,暗中运送器械,乱气消散,狡谋才显露。每存包容掩饰,希望他能悔改,所以裂土升爵,同等荣宠。凶恶有根基,阴险日益加深,构陷引诱张敬儿,志在相互攻陷,悖逆图谋未遂,凶狠暴戾更加厉害。近来军队驻扎郢镇,劫逼府主,又挟带私心,多方征索,主事官员咨询疑虑,便加以捶打,专行暴慢,不顾法度。担任西蕃之牧,赏赐丰厚,竟不知感恩,还心怀忿恨。李安民述任河、济,星管未满一周年,贪据要害,苦苦请求夺回。渎请不已,贪婪奢侈无度,于是请求御用车舆,越分私自装饰。又招集贼党,起初不启奏闻报,伤风败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应该明正刑罚,严肃刑书,立即收捕交付廷尉,依法彻底追究。”

黄回死时,五十二岁。儿子黄僧念,任尚书左民郎、竟陵相,尚未赴任,受牵连被诛杀。

黄回显贵后,侍奉戴明宝非常恭谨,说话必定自称名字。每次到戴明宝处,屏退他人独自进去,未曾敢坐下。亲自到帐下及内室,检查有无缺少的物品,随缺随送,以此成为常例。

在此之前,王蕴任湘州刺史,颍川人庾佩玉任王蕴的宁朔府长史、长沙内史。王蕴离职,南中郎将、湘州刺史南阳王刘翙尚未到任,临时让庾佩玉代理府州事务。先前派遣中兵参军、临湘令韩幼宗领兵戍防湘州,与庾佩玉共事,关系不睦。到沈攸之作乱时,庾佩玉、韩幼宗各不相信,韩幼宗秘密策划,庾佩玉得知他的阴谋,袭击杀死韩幼宗。黄回到达郢州,派遣辅国将军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务,任候伯认为庾佩玉首鼠两端,就杀了他。湘州刺史吕安国到镇,齐王派吕安国诛杀任候伯。

彭文之是泰山人,因军功逐渐升至龙骧将军。讨伐建平王刘景素的功劳,封为葛阳县男,食邑三百户。顺帝初年,任辅国将军、左军将军、南濮阳太守、直阁,兼任右细杖荡主。沈攸之平定后,齐王逮捕他下狱,赐死。

孙昙瓘是吴郡富阳人。骁勇果敢有气力,因军功逐渐晋升,到这时任宁朔将军、越州刺史。在石头城叛乱逃跑,逃窜一段时间,后来在秣陵县被抓获,伏诛。

与黄回同时为将的,有临淮人任农夫、沛郡人周宁民、南郡人高道庆,都因武勇被任用。任农夫逐渐升至强弩将军。太宗初年,因东征功劳,封为广晋县子,食邑五百户。东土平定后,又南征,增加食邑二百户。历任射声校尉、左军将军。当时桂阳王刘休范在江州,有异志,朝廷忧虑他顺流而下,任命任农夫为辅师将军、淮南太守,戍守姑孰以防备他。刘休范不久率军向京邑,突然到达近路,任农夫放弃戍守返回都城。刘休范平定后,因战功改封为孱陵县侯,增加食邑千户,连同之前的共一千七百户。出任辅师将军、豫州刺史,不久进号冠军将军。第二年,入朝任骁骑将军,加通直散骑常侍。前代加官,只有散骑常侍,没有通直员外之文。太宗以来,多因军功升至高位,资历轻而加常侍的,往往都是通直员外。元徽五年,加征虏将军,改通直为散骑常侍,仍任骁骑将军。同年去世,追赠左将军,仍任散骑常侍,谥号为贞肃。任候伯就是任农夫的弟弟。

周宁民在乡里起义讨伐薛安都,也因军功升至军校。泰始初年,封为赣县男,食邑三百户。官至宁朔将军、徐州刺史、钟离太守。

高道庆也升至军校骁游,因平定桂阳王刘休范的功劳,封为乐安县男,食邑三百户。建平王刘景素反叛时,高道庆领军北讨,却与刘景素通谋。到事情平定后,自己上表请求增加食邑五百户,诏书加二百户,连同之前的共五百户。高道庆凶险暴横,贪求无厌,有不合他心意的,就加以捶打,往往有被打死的,朝廷畏惧他如同虎狼。齐王与袁粲等人商议,逮捕交付廷尉,赐死。

史臣曰:那些小人匹夫,成就自身功业,没有世道混乱是无法做到的。以乱世的心态,用于太平之世,他们能够不灭亡,也算是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