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九十一孝义

作者:沈约朝代:南朝梁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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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说:“确立做人的道理,叫做仁和义。”仁义,是符合君主和父母的最根本的道理,实在是忠孝所凭借的。虽然义理发自内心,情感并非外界感召,但企及的标准,是圣哲留下的教诲。到了风俗浇薄、教化衰微的时候,礼仪违失、道义沦丧,忠诚不能为国家建立功业,孝道也有亏于家庭,而整个时代的人们,以权利互相牵引;做官靠权势招揽,荣誉不靠行为树立,缺少翱翔的感慨,抛弃舍生的本分;霜露还未改变,巨大的痛苦已经忘于心中,名节没有改变,战车就抢先成为他们的首领。这些都是因为斩断教训的道理未能弘扬,引荐的途径多有缺失。至于情感发于天性,行为成于自身,牺牲性命,救助君主、安抚亲人,虽然符合道理却暗地里做到,并非由于劝赏,而治理世人的人,竟然没有诱导激励。以至于事情隐没在民间,没有听闻和看见,所以能够记载在图籍上的,一百个里面没有一个。现在采拾缀集散失的,以补充缺漏的文字罢了。

龚颖,是遂宁人。年少时喜欢学习,益州刺史毛璩征召他担任劝学从事。毛璩被谯纵杀害,原来的属官都逃跑了,龚颖号哭着奔赴前去,按照礼仪殡葬送别。谯纵后来设宴邀请龚颖,龚颖不得已而前往。音乐奏起,龚颖流着泪起身说:“北面侍奉他人,主君死了不能殉死,怎么忍心听奏乐,踏入逆乱的行迹呢!”谯纵的大将谯道福拉他出去,要斩杀他。谯道福的母亲就是龚颖的姑姑,赤脚跑出来救他,所以得以免死。谯纵僭越称帝后,备齐礼节征召他,他又不来。于是逮捕龚颖关进监狱,用兵器威胁他,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始终没有改变。直到蜀地平定,他始终没有屈节。

之后刺史到任,总是征召引用他,历任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太祖元嘉二十四年,刺史陆征上表说:“臣听说运数遭遇明夷卦时,艰难贞正的节操就显现;时局遇到栋梁弯曲时,独立的操守就彰显。过去元兴年间,皇纲松弛紊乱,谯纵乘机作乱,在巴、庸地区肆虐,杀害前任益州刺史毛璩,窃据蜀地,涪、岷的士人百姓,被胁迫接受职务。毛璩的旧吏龚颖,独自保持自身贞洁,志向高远不屈服,殡葬送别旧君,哀伤恭敬尽礼,保全操守九年,不沾染伪朝。谯纵虽然残暴凶恶,尚且重视义气节概,于是以旌旗任命征召他,用武力威逼他。龚颖忠诚奋发,言辞神色正壮烈,虽然身戴枷锁,身处危境更加信守节操;白刃临颈,面对死亡不改变他的操守。就像王蠋拒绝燕军言辞刚烈,如同周苛肆意辱骂楚王,同龚颖相比,没有超过他的了。实在是当今的忠烈壮士,振古以来的遗风。然而名声没有登于王府,爵位还处于乡官之列,这实在是边远地区的百姓,所以感到郁闷。臣不才,叨蒙恩宠私信,宣扬教化万里,志在尽力,有所想法必定上闻,所以率直地陈述愚诚,举荐所了解的人。担心有纰漏虚妄,伏地更加恐惧。”龚颖最终没有受到朝廷任命,在家中去世。

刘瑜,是历阳人。七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五十二岁时,母亲又去世,三年不吃盐和乳酪,昼夜不停地号哭流泪。勤苦劳作,以办理丧事。服丧期满后,二十多年穿着布衣吃素食,说话就流泪。常常住在墓旁,未曾暂时离开。太祖元嘉初年去世。

贾恩,是会稽诸暨人。少年时有志向操守,被乡里所推重。元嘉三年,母亲去世,服丧超过常礼。尚未安葬,被邻家火灾所逼近,贾恩和妻子桓氏号哭着奔跑救火,邻近的人前来帮助,棺椁得以保全。贾恩和桓氏都被烧死。有关部门上奏改其里为孝义里,免除租布三代。追赠为天水部显亲县左尉。

郭世道,是会稽永兴人。生来就失去母亲,父亲再娶,世道侍奉父亲和后母,孝道淳厚完备。十四岁时,父亲又去世,服丧超过常礼,几乎不能承受丧事。家中贫穷,没有产业,靠做佣工来供养继母。妻子生了一个男孩,夫妻共同商议说:“勤苦自身供养,力气还不够,如果养育这个孩子,那么花费就大了。”于是哭泣着埋掉了孩子。母亲去世,背土筑成坟墓,亲戚都来赠助,稍微接受了一些。葬完后,做佣工加倍偿还先前接受的财物。服丧期满后,悲哀思念,终身如同丧期一样,认为追念远逝的思念,无时离开心中,所以未曾脱下丧服。仁厚之风,在乡里流行,邻村大小,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曾经和别人在山阴市交易货物,误多得了一千钱,当时没有察觉,分开后才醒悟。请求他的同伴帮他把这些钱追还给原主,同伴大笑不回答。世道用自己的钱凑足数额送还了,原主惊叹,把一半钱给世道,世道丢下钱离开了。元嘉四年,派遣大使巡行天下,散骑常侍袁愉上表陈述他的淳厚品行,太祖嘉奖他,敕令郡府在闾门表彰,免除他的税调,改他所居住的独枫里为孝行里。太守孟顗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接受。

(世道的)儿子郭原平,字长泰,又秉承极好的品行,奉养亲人一定依靠自己的力量。天性擅长木工,靠做佣工来供给供养。性格谦虚,每次给人做工,只取散工的价钱。主人准备饮食,原平自己认为家中贫穷,父母不能备办美味,只吃咸饭而已。如果家中有时没有粮食,就整天空着肚子,坚持不独自吃饱;一定要等到天黑做完活,领了工钱回家,在里中买粮,然后生火做饭。父亲患重病多年,原平衣不解带,口不尝盐菜,经历了寒暑;又未曾睡卧。父亲去世,他痛哭顿足,悲痛欲绝,几天才苏醒。认为送终的礼义,情礼已尽,营造墓穴的凶事,不想借助他人。本来虽然聪明灵巧,但不了解建造坟墓,于是寻访城邑中有营造坟墓的人,帮助别人运力,经过一段时间勤劳,久而久之就熟练了。又自己卖身做十夫,以供应各项费用。埋葬的事,节俭而合于礼,他本性没有学问,但凭借内心自然如此。葬毕,到所卖身的主人那里,服役不懈怠,与各个奴仆分担事务。常常谦让安逸而领取劳苦,主人不忍心役使他,每次派遣他,原平勤恳服役,未曾暂时停止。剩下的私夫,做佣工供养母亲,有余钱积累以赎身。本性聪明灵巧,既然学习了建造坟墓,尤其擅长此事。每到吉祥的年份,求他造墓的人盈门。原平所去的人家,一定从贫苦人家开始,既收取低价,又用工日帮助人家。父亲丧期结束后,自己建起两间小屋,作为祠堂。每到节岁祭祀,在这几天中,哀伤思念,断绝饮食粥饭。父亲服丧期满后,不再吃鱼肉。在母亲面前,表示有所吃,在私人房间,未曾随意品尝。从此直到终老,三十多年。高阳许瑶之居住在永兴,罢建安郡丞回家,拿一斤丝绵赠给原平。原平不接受,送回来又送去的次数前后几十次。许瑶之于是亲自前往说:“今年过于寒冷,而建安的丝绵好,以此奉献给尊上。”原平于是拜谢接受了。等到母亲去世,哀伤消瘦更加厉害,几乎才能免于丧事。墓前有几十亩田,不属于原平,每到农月,耕者常常赤身裸体,原平不想让人轻慢他的坟墓,于是变卖家产,高价买下这些田。农忙三月,就束好衣带垂泪,亲自耕种垦殖。每次到市场卖东西,别人问价钱,只说一半,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城里人都知道了解,就加原价给他。彼此互相谦让,想买的人渐渐减价,要使价钱稍微低贱,然后收钱。住地低洼潮湿,围绕住宅挖沟,以疏通积水。宅上种少许竹子,春月夜里有偷笋的人,原平偶然起身看见,偷笋的人奔跑掉进沟里。原平自认为不能广泛施舍,致使此人跌倒,于是在所种竹子的地方沟上立小桥,让他足以通行,又采笋放在篱笆外。邻居感到惭愧,不再有偷取的人。

太祖驾崩,原平号哭极度悲痛,每天只吃一个麦饼,这样持续五天。有人问他说:“谁不是大王的臣民,为什么独自这样?”原平哭着回答说:“我家被先朝优待,受到褒扬赞赏的赏赐,不能报恩,内心感动悲痛罢了。”又以种瓜为业。世祖大明七年大旱,瓜渎不再通船,县官刘僧秀怜悯他穷老,放渎水给他。原平说:“普天大旱,百姓都困苦,怎么可以减少灌溉田地的水,来通行运瓜的船。”于是步行从别的道路去钱唐卖瓜。每次来往,看见别人拉船过坝还没过去,就迅速摇橹帮助他;自己拉船,不借助别人的力。如果自己的船已经渡过,后面的人还没到,常常停住等待,以此为常。曾经在县南郭凤埭帮助别人拉船,遇到有互相斗殴的人,被官吏抓获,听说的人逃散,只有原平独自留下。官吏抓他送县衙,县令新到,不熟悉情况,将要施以严罚。原平解开衣服接受罪罚,义无反顾一句话不说。身边大小人都磕头请求救免,然后得以免罪。从来不去拜见官长,从此以后,才修百姓的敬礼。

太守王僧郎察举他为教廉,他不就。太守蔡兴宗到郡,深深敬重他,认为他与众不同,用自己的米馈赠原平和山阴朱百年的妻子,教令说:“按年龄的赏赐,记载于国书;馈赠贫者的典制,有闻于甲令。何况高柴这样的穷老,莱妇这样的暮年呢。永兴郭原平世代禀承孝德,洞悉业行,积蓄灵性,深仁绝操,追风旷古,栖息贞洁,处于俭约,华发方严。山阴朱百年道义终老于物外,妻子孔氏年老孀居,穷困迫于残年,钦慕风范,抚事感慨满怀。可以用帐下的米,各馈赠一百斛。”原平多次坚决推让,誓死不受。有人问他说:“府君嘉奖你的淳厚品行,怜悯你贫老,所以加此赡养,怎么可以一定推辞。”原平说:“府君如果因我的义行,那么我没有一点善行,不可滥受此赐。如果因我贫老,那么老人很多,家家空乏,不止我一人而已。”终究不肯接受。百年妻也推辞不接受。

会稽重视望计和望孝,盛族出身,不低于秘书郎、著作郎。太宗泰始七年,兴宗想举荐山阴孔仲智的长子为望计,原平的次子为望孝。孔仲智是会稽的高门,原平是一邦至行,想以此相对等。恰逢太宗另外敕令用人,所以两个选荐都搁置了。泰豫元年,兴宗被征召回京师,上表称述原平的殊异品行,应当提拔选用,以劝勉风俗。举荐他为太学博士。恰逢兴宗去世,事情没有实行。第二年,元徽元年,在家中去世。原平从小到大与人交往,没有顶撞人的言辞,和他相处数十年的人,未曾见过他喜怒的脸色。三个儿子一个弟弟,都有门风品行。长子伯林,被举为孝廉,次子灵馥,任儒林祭酒,都不就。

严世期,是会稽山阴人。好施乐善,出自天性。同里张迈三人,妻子各生孩子,当时年岁饥荒,担心不能存活,想抛弃而不养育。世期听说了,奔驰前往拯救,分给食物,解下衣服,以供应他们的匮乏,三个孩子都得以成长。同县俞阳的妻子庄氏九十岁,庄氏的女儿兰七十岁,都年老多病,孤单无依靠,世期供给衣服食物二十多年,死后都殡葬了。宗亲严弘、乡人潘伯等十五人,荒年都饿死,尸骨暴露不收,世期买棺材埋葬,存养幼儿。山阴令何曼之上表说此事。元嘉四年,有关部门上奏在门上题写:“义行严氏之闾”,免除他本人的徭役,免除租税十年。

吴逵,是吴兴乌程人。遭遇荒年饥馑,又加上疾病瘟疫,父母兄弟嫂嫂以及众小功亲属,男女死者十三人。吴逵当时病重困顿,邻居用苇席裹着他,埋在村边。不久吴逵病愈,亲属都死了,只有吴逵夫妻得以保全。家中徒有四壁,冬天没有被子和裤子,白天就做佣工,夜晚就伐木烧砖,这样确实没有懈怠疲倦。吴逵夜行遇到老虎,老虎就下道避开他。一年之中,修成七座墓,埋葬了十三口棺材。邻居嘉奖他的志义,埋葬那天都出来赴助,送终的事情,也节俭而周全合乎礼。吴逵当时预先收取邻居的工钱,埋葬完后,众人都把这些施舍给他;吴逵一样也不接受,都通过做佣工来报答。太守张崇之多次加以礼命,太守王韶之提拔补任功曹史,吴逵因为门第寒微,坚决推辞不就,被举为孝廉。

潘综,是吴兴乌程人。孙恩之乱时,妖党攻破村邑,潘综和父亲潘骠一起逃跑躲避贼人。潘骠年老走得很慢,贼人渐渐逼近,潘骠对潘综说:“我不能走了,你逃跑可以逃脱,希望不要一起死。”潘骠困乏坐在地上,潘综迎着贼人叩头说:“父亲年老,请求给条活命。”贼人来到,潘骠也向贼人请求说:“儿子年少,自己能够逃跑,现在为了老子不逃跑。老子不惜死,请求让这个儿子活命。”贼人于是砍潘骠,潘综抱住父亲在腹下,贼人砍潘综的头面,共四处创伤,潘综当时昏死过去。有一个贼人从旁边来,对他们说:“你要做大事,这个儿子以死救父,怎么可以杀。杀孝子不吉祥。”贼人很久才停手,父子都得以免死。

潘综的同乡秘书监丘继祖、廷尉沈赤黔因为潘综的卓越品行,举荐他补任左民令史,被任命为遂昌县长,任期满了之后回家。太守王韶之到郡上任时,发布教令说:“先前接到符命,孝廉的选拔,一定要审慎考察其人,虽然四科难以完全具备,文采质朴难以兼得,但必须能孝顺仁义超越世俗,出类拔萃、名声显著的人,就足以显扬响应朝廷的明令,符合符旨。乌程的潘综为孝道而守死,保全亲人、解救危难。乌程的吴逵义行纯正至极,排列坟冢成行。他们都精诚内蕴,美名外扬,可以一起察举为孝廉,并列上报州台,陈述他们的行迹。”等到将要出发时,设了出行祭路神的仪式,赠给他们四言诗说:

“东方的珍宝只有金,南方的树木有乔木。光辉从高崖发出,树干耸入云霄。多么美好的这片土地,世代养育着英才。在幽暗的树林中育翅,在九皋之地养声。(其一)

唐尧之后有明令,汉朝宗室用蒲轮迎贤。我皇降下明察,思念和乐并怀想贤人。群臣竞相举荐,旧章因此更新。我又能贡献什么,只有义与仁。(其二)

仁义在哪里,只在吴与潘。内心积聚纯孝,事迹在艰难中显现。赴死如同归家,美名如兰芬芳。吴确实履行仁义,心力共同竭尽。固守这苦节,改变那岁寒。霜雪虽厚,松柏依然挺拔。(其三)

人们也有话说,没有善行不彰显。二位君子的美德,越久越芬芳。从草丛中拔类而出,德行如朝阳般光明。谁说道路遥远,弘扬它就光明。告诫你们众士,不要懈怠荒废。(其四)

江革奉持挚爱,庆禄得以承担。姜诗入贡,汉朝赞叹。勉励行人,敬重你的美好。使这下方之国,光辉照耀京华。(其五)

我这朽败之身,私下恐有盗窃之嫌。无能于礼乐,岂有空闲从事声教。顺应那康平之道,爱好美德。姑且书写所怀,以赠二位孝子。(其六)

元嘉四年,有关部门奏请改其里为纯孝里,免除租布三代。

张进之,永嘉安固人。是郡中大户。年少时有志向操行,历任郡五官主簿,永宁、安固两县领校尉。家中世代富足,经过荒年时散发其财物,救济乡里,于是穷困至极,但被保全救济的人很多。张进之担任太守王味之的属吏,王味之犯罪将被收捕,逃避到张进之家,张进之供奉他多时,竭尽诚意和力量。因为本村偏僻浅近,移居到池溪,王味之落水沉没,张进之跳入水中拯救,一起沉没,危急中得以脱险。当时劫掠盛行,每次入村抄掠暴行,到张进之的门前,就相互约束,不得侵犯,他的信义就是这样感化人。元嘉初年,诏令所在地免除他的徭役。孙恩作乱时,永嘉太守司马逸之被杀害,妻子儿女都死了,在兵寇之际,没有人敢收葬。郡吏俞佥用自己的家财买棺材收敛司马逸之等六具尸丧,送还京都,安葬完毕才回乡里。元嘉年间,年老病逝。

王彭,盱眙直渎人。幼年丧母。元嘉初年,父亲又去世,家境贫寒、劳力弱小,无法营办丧事,兄弟二人,白天做工,夜晚号哭感伤。乡里人都哀怜他们,于是各自出人力帮助制作砖块。砖需要水,但天旱,挖井数十丈,泉水不出;墓地距离淮水五里,挑担远去取水,困难而不周全。王彭对天哭诉,这样持续多日。一天早晨大雾,雾散后,砖灶前忽然涌出泉水,乡邻相助的人,都感叹神异,县邑远近的人都前往观看。安葬完毕,泉水便自然干涸。元嘉九年,太守刘伯龙依事上表报告,改其里为通灵里,免除租布三代。

蒋恭,义兴临津人。元嘉年间,晋陵的蒋崇平因抢劫被擒,说与蒋恭的妻弟吴晞张是同伙。吴晞张先行外出不在家,本村遇到水灾,妻子儿女五口人避水寄住在蒋恭家,追捕吴晞张没抓到,收捕蒋恭和兄长蒋协交付监狱治罪。蒋恭、蒋协都供认收留了吴晞张的家属,但不知道抢劫实情。蒋恭陈述吴晞张的妻子儿女是妻子亲属,亲属如今有罪,蒋恭自身甘愿承受,请求遣送兄长蒋协。蒋协陈述蒋协是户主,刑罚制度所由,有罪之日,只关涉蒋协而已,请求遣送弟弟蒋恭。兄弟二人,争着求受惩罚,郡县不能判决,依事向上详报。州里议论说:“礼让的人以义为先,自厚的人以利为上,末世俗薄,无人不自私。接受圣教的人,尚且有时达不到,何况在野之夫,未通晓诰训,而能互相发扬天伦之情,甘受难以预测的罪罚,像这样的情义,实在特殊。渺小的蒋恭、蒋协,却能这样做,这是自古以来所希有,盛世中的美事。两位儿子乘舟的典故,也超不过此。岂应拘泥于法律条文,加以罪杀!况且吴晞张带封筒远行,在他界抢劫,事端在外,赃物不回家,所寄居的村落,或许有不知情者,不应加罪。”命令县里释放他们,让他们回归民伍。于是任命蒋恭为义成县令,蒋协为义怡县令。

徐耕,晋陵延陵人。从令史被任命为平原县令。元嘉二十一年,大旱百姓饥荒,徐耕到县里陈辞说:“今年大旱,庄稼不收。百姓饥饿,采拾野物保全性命,圣上哀怜,已有赈济。但饥荒已久,困苦的人很多,米谷越来越贵,买粮没有地方。正逢春夏,时日漫长,没有小小的救助,永远无法缓解。不因为自己平凡琐碎,敢于忧虑身外之事,《鹿鸣》之求,思念同于野草,气类之感,怎能不伤心。我买到一些米,供早晚之需。心想竭尽自己,义在分餐,如今以千斛米,帮助官府赈贷。这一带连年不熟,今年尤其严重,晋陵境内特别偏重。这个郡虽然疲敝,仍有富户,依靠陂塘的人家,处处都是,都保收成,损失很小。积存的谷子,都有巨万,旱灾所害,实际集中在贫民,富裕之家,各自有财宝。我认为这些人都应帮助官府,度过俭月,损失极轻,救济极重。如今我敢于自我勉励,作为劝助的开端。实在愿像掘水扬尘,对山海有所增益。”县里为他报告上级。当时议论的人把徐耕比作汉代的卜式,下诏书褒奖赞美,酬以县令职务。大明八年,东方饥旱,东海严成、东莞王道盖各以五百斛谷帮助官府赈恤。

孙法宗,吴兴人。父亲遇乱被害,尸骸没有收取,母亲和兄长都饿死。孙法宗年幼流亡,到十六岁才得以回家。独自一人辛勤劳苦,露宿草行,营办棺椁,建造坟墓,安葬母亲兄长,节俭而有礼。因为父亲丧事不明,在部境之内,寻求枯骨,刺血浇灌,这样十多年没找到,于是穿上丧服。终身不娶,不接受馈赠。世祖初年,扬州征辟他为文学从事,没有接受。

范叔孙,吴郡钱唐人。年少而仁厚,安于穷困、救济急难。同里的范法先父母兄弟七人,同时疫病而死,只剩范法先,病又危重,尸体停放一个月不收殓。范叔孙全部备办棺材,亲自殡埋。又同里的施渊夫生病,父母死了不能殡殓;又同里的范苗父子都死了;又同里的危敬宗家六口人都得病,两人丧亡,亲邻畏惧远离,无人敢照料。范叔孙都殡葬,亲自抚恤病人,全部得以保全。乡里推崇他的义行,没有直呼其名的。世祖孝建初年,被任命为竟陵王国中军将军,没有接受。

义兴的吴国夫,也有义让的美德。有人偷他的稻子,他反而把那人领回,为他设酒食,还送米给他。

卜天与,吴兴余杭人。父亲名祖,有勇力才干,徐赤将担任余杭县令,卜祖跟随他。徐赤将死后,高祖听说他有才干力量,召他补任队主,跟随征伐,封关中侯,历任两县县令。卜天与擅长射箭,臂力是常人一倍,容貌严肃端正,笑不露齿。太祖因为他是旧将之子,便教皇子射箭。过了多年,以平民身份兼任东掖防关队。元嘉二十七年,臧质救援悬瓠,刘兴祖守卫白石,都率领所部跟随,敌人退去后停止。升任兼任辇后第一队,抚恤士卒,很得人心。二十九年,任命为广威将军,兼任左细仗,兼带营禄。

元凶刘劭入宫弑君,事变仓促,旧将罗训、徐罕都望风屈附,卜天与来不及穿铠甲,持刀执弓,急忙呼喊左右出战。徐罕说:“殿下入宫,你想干什么?”卜天与骂道:“殿下常来,为什么现在才说这话。你就是贼。”亲手向东堂射贼刘劭,几乎射中。逆徒攻击他,手臂被砍断倒地,于是被杀。他的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与卜天与一起出战抵抗,都战死。世祖即位,下诏说:“先前逆贼犯驾,事变突然发生,广威将军关中侯卜天与提戈赴难,挺身奋节,斩杀凶党,而旋身受虐刃。勇冠当时,义比古烈,兴言追悼,伤痛于心。应加以甄别追赠,以表彰忠节。可追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谥号壮侯。”皇帝亲临哭吊。张泓之等人各赠郡守,给予卜天与家属长期俸禄。

儿子卜伯宗,殿中将军。太宗泰始初年,担任幢主,在赭圻攻打南贼,战死。卜伯宗的弟弟卜伯兴,官至前将军、南平昌太守,直阁,兼任细仗主。顺帝升明元年,与袁粲同谋,被处死。

卜天与的弟弟卜天生,年少时为队将,十人同火。屋后有一个大坑,宽两丈多,十人一起跳都跳过去了,只有卜天生掉进坑里。卜天生于是取实心的苦竹,削尖一端使其锋利,交错横放在坑内,再叫同伴一起跳,众人都害怕不敢。卜天生说:“我刚才没有跳过,现在必定会掉进这坑中。大丈夫跳这个过不去,还有什么必要活着。”于是再跳,往返十多次,竟然没有阻碍,众人都赞叹佩服。因兄长死节,被世祖所留意,渐渐升任西阳王子尚的抚军参军,加龙骧将军。隶属沈庆之攻打广陵城,卜天生推车填塞城壕,率领数百人先登西北角,直上城墙。贼人设置重栅栏阻断进攻道路,苦战多日,不能攻下,于是退回。下诏说:“卜天生刚接受军事任务,才到敌垒,就投轮越壕,率果敢之兵率先腾跃,骁勇强壮之气,赞叹不已。可暂且赐布千匹,以激励众校。”大明末年,任弋阳太守。太宗泰始初年,与殷琰一同造反,边城令宿僧护起义讨伐斩杀了他们。

许昭先,义兴人。叔父许肇之,因事被关进监狱,七年未判决。子侄二十多人,许昭先家最贫薄,独自一人料理诉讼,没有一天在家。馈送许肇之的,都是珍新之物,家产耗尽,就卖房子来供给。许肇之的孩子们倦怠了,许昭先没有松懈,这样持续七年。尚书沈演之嘉许他的操行,许肇之的事因此得以释放。许昭先的舅父母都因疫病死亡,家中贫困无法殡送,许昭先卖衣物来营办殡葬。舅父的三个儿子都幼小,他赡养保护,都得以成长。许昭先的父母都年老有病,家中没有僮仆,他竭尽全力供养,美味一定奉上,宗族乡党嘉许他的孝行。雍州刺史刘真道临时任命他为征虏参军,许昭先因父母年老没有接受。本县补任主簿,许昭先因叔父未做官,又坚决推辞。元嘉初年,西阳的董阳五世同财,被乡邑赞美。会稽的姚吟,侍奉父母极孝,孝建初年,扬州征辟文学从事,没有接受。

余齐民,晋陵晋陵人。年少时有孝行,担任县书吏。父亲余殖,大明二年,在家因病去世,家人把父亲生病的事告诉他。信还没到,余齐民对人说:“近来肉痛心烦,如同被割截,经常惶恐不安,必定有异常变故。”信不久就到了,他便回家,四百多里路,一天就赶到。到家门口,才详细知道父亲已死,号哭顿足悲痛欲绝,很久才苏醒。问母亲:“父亲有什么遗言。”母亲说:“你父亲临终,遗憾没有见到你。”余齐民说:“见面有什么难。”于是到殡所号哭,一会儿就断气。州郡上报,有关部门上奏说:“收录贤才、表彰善行,万代没有不同,心性出于天然,古今岂有差异。余齐民至性由内心发出,感情并非外感,淳朴真情凝聚至深,深心彻于上天,跪问遗言,一痛而亡。虽然事迹不同于曾参、高柴,但诚心与丘吾子、赵娥相当。如今圣政广被,变革华夏,实乃风俗淳厚以礼,治本在于孝,灵祥归应,其道先显。余齐民出自平民,行为超越生辈,旌表门闾、墓道,应该就在于此。”改其里为孝义里,免除租布,赐给其母亲谷一百斛。

孙棘是彭城彭城人。世祖大明五年,征发三丁抽五丁的兵役,弟弟孙萨应当应征出发,因为违期未到而获罪。按照制度,军法处置,将他关进监狱。还没到结案的时候,孙棘到郡府陈述:“不忍心让全家遭受苦难,请求用自己代替孙萨。”孙萨也陈述说:“家道不兴旺,罪责应该到此,我狂妄愚昧触犯法律,确实是我孙萨的过错,自当依法受死。兄弟年少丧父,我三岁失去父亲,一生依赖的只有大哥;兄长虽然可以怜悯我,但我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太守张岱怀疑他们的话不实,将孙棘和孙萨分别关押,对孙棘说:“已经为你详细询问,允许你们互相替代。”孙棘脸色非常喜悦,回答说:“能这样,那就算不死了。”又对孙萨说,孙萨也欣然答道:“死本是甘愿的,只要让兄长免罪,我有什么遗憾!”孙棘的妻子许氏又传话嘱咐孙棘:“你应当担当门户,怎能将罪责推给小叔子。而且婆婆临终时,将小叔子托付给你,他至今未娶妻,家道未立,你已有两个儿子,死又有什么遗憾。”张岱根据事实上表奏报,世祖下诏说:“孙棘、孙萨是平民百姓,节操品行值得表彰,特予赦免原罪。”州里加以征召任命,并赐给许氏二十匹帛。

在此之前,新蔡人徐元的妻子许氏,二十一岁时丧夫,儿子徐甄才三岁,父亲许揽怜惜她年轻,想将她改嫁给同县的张买。许氏发誓不改嫁,父亲逼迫用车将她送去张买家。许氏上吊气绝,家人赶来,很久才苏醒。张买知道不可改变她的心意,夜里将她送回许揽家。许氏回到徐家,赡养徐元的父亲徐季。元嘉年间,她活到八十多岁去世。

太宗泰始二年,长城人奚庆思杀害同县人钱仲期。钱仲期的儿子钱延庆在京城服役,听说父亲被杀,骑马赶回,在庚浦埭遇到奚庆思,亲手杀了他,然后自首到乌程县监狱。吴兴太守郗颙上表请求不治罪,朝廷同意了。

何子平是庐江灊人。曾祖父何楷,是晋朝的侍中。祖父何友,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谘议参军。父亲何子先,是建安太守。何子平世代居住会稽,年少时有志节品行,被乡里称赞。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扬州征召他为从事史,每月俸禄得到白米,就卖掉买粟麦。有人问他:“得利不多,何必这么麻烦?”何子平说:“母亲在东边,不能常得到生米,我怎忍心独自吃白米。”每当有人赠送鲜美食肴,如果不能寄送到母亲家,就不肯接受。

母亲本是侧室,户籍记载失实,年龄未到赡养之年,但户籍年龄已满,他就辞官回家。当时镇军将军顾觊之任州上纲,对他说:“母亲实际年龄未满八十,亲戚朋友都知道。州中勉强有些俸禄,应当启奏留下你。”何子平说:“官府只信黄籍,户籍年龄已到,就应回家侍奉,怎可因实际年龄未满,就贪图荣利。况且回乡奉养的愿望,又很迫切。”顾觊之又劝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求任县官,何子平说:“实在未到赡养之年,怎可借此求禄。”顾觊之更加敬重他。回家后,他竭尽全力劳动,以供给母亲生活。

元嘉三十年,元凶叛逆,安东将军随王刘诞入京讨伐,任命他为行参军。何子平认为凶逆违理,天下共愤,所以放弃自身意愿接受职务,事平之后,自行解职。又被任命为奉朝请,没有就任。最后被任命为吴郡海虞令,县禄只用来供养母亲一人,妻子儿女不沾分毫。有人怀疑他俭朴刻薄,何子平说:“求禄本为养亲,不为自身。”问的人惭愧退去。母亲去世后辞官,哀痛毁伤超过礼制,每当哭踊时,晕厥气绝才苏醒。正逢大明末,东部饥荒,接着军队班师,八年不能安葬母亲,昼夜号哭顿足,片刻不止,哭喊哀慕之声,常如刚服丧之日。冬天不穿棉衣,夏天避开凉爽之地,每天用几合米煮粥,不吃盐菜。所住房屋破败,不能遮蔽风雨,侄子何伯兴砍伐茅竹,想为他修理,何子平不肯,说:“我的事情未了,是天地间一个罪人,房屋怎可覆盖。”蔡兴宗任会稽太守,对他大加表彰赏赐。泰始六年,为他营建墓穴。何子平守丧哀毁过度,困苦消瘦持续很久,到服丧期满,身体几乎不能支撑。他从小持守操行,敦促名节,虽处暗室,如同接待贵宾。学问坚明,默然自守,安贫守善,不求荣进,喜好退让之士,更以他为贵。顺帝升明元年去世,时年六十。

史臣说:汉代士人致力于修身,所以忠孝成为风俗,至于乘轩戴冕,非由此不可。晋、宋以来,风气衰败,道义缺失,磨砺自身品行之事,被富贵之家轻视。至于孝道立家,忠名载于史册,多出自田野之中,而非出自衣冠贵族。从这点来说教化,不正是卿大夫的耻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