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十文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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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的四个儿子
高祖有五个儿子,都是文献皇后所生。长子是房陵王杨勇,次子是炀帝杨广,第三子是秦孝王杨俊,第四子是庶人杨秀,第五子是庶子杨谅。
房陵王杨勇,字睍地伐,是高祖的长子。北周时期,因太祖的军功被封为博平侯。等到高祖辅政时,被立为世子,授大将军、左司卫,封长宁郡公。出任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总管原北齐地区。后来被召回京城,晋升为上柱国、大司马,兼任内史御正,所有禁卫军都归属他管辖。高祖接受禅让后,立他为皇太子,军事国政以及尚书奏报的死罪以下案件,都让杨勇参与决断。皇上因为山东地区百姓流离失所,派人核查,又想迁徙百姓到北方充实边塞。杨勇上书劝谏说:"我私下认为引导风俗应当循序渐进,不可突然改变,留恋故土、怀念旧居,是百姓的本性,流离失所,是不得已而为之。北齐末代,君主昏庸,周朝平定东夏,继之以威虐,百姓无法生存,以致逃亡,并非厌恶家乡,愿意漂泊在外。加上去年三方叛逆作乱,仰赖陛下仁圣,天下肃清,刀兵虽已平息,创伤尚未恢复。如果给予几年时间,沐浴皇恩,逃窜的人自然回归本土。虽然北夷猖獗,曾侵犯边境,如今城镇高耸,各处防守严密,何必迁移配调,造成劳扰。我以平庸之才,谬居太子之位,一点浅见,冒昧上闻。"皇上看了称赞他,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此后时政有不便之处,多有增减,皇上常常采纳他的意见。皇上曾从容地对群臣说:"前代帝王,沉溺于宠幸,废立由此产生。我身边没有姬妾侍奉,五个儿子同母,可说是真正的兄弟。岂像前代那样有许多内宠,庶子忿争,是亡国之道啊!"
杨勇很好学,擅长写词赋,性格宽仁厚道,率性任意,没有矫饰的行为。他邀请明克让、姚察、陆开明等人作为宾客朋友。杨勇曾装饰了一副蜀地铠甲,皇上看到后很不高兴,担心他走向奢侈,于是告诫他说:"我听说天道没有亲疏,只保佑有德之人,历观前代帝王,没有奢华而能长久的。你作为储君,如果上不称天心,下不合人意,凭什么承担宗庙的重任,居于万民之上?我过去的衣服,各留一件,时常看看,用以自我警戒。现在赐给你一把刀子,你应当理解我的心意。"
其后到了冬至,百官朝见杨勇,杨勇奏乐接受祝贺。高祖知道后,问朝臣说:"近来听说冬至节,内外百官相继朝拜东宫,这是什么礼制?"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说:"对于东宫来说是祝贺,不能称为朝拜。"高祖说:"改节称贺,正可三数十人,随情各自离去。为什么有关官署征召,一时全部聚集,太子穿着礼服设置音乐接待他们?东宫如此做法,大大违背礼制。"于是下诏说:"礼有等级差别,君臣不相混杂,自近代以来,圣教逐渐亏损,俯仰随情,因循成俗。皇太子虽然位居上嗣,义兼臣子,而各方地方长官,冬至朝贺,进贡土产,另外上呈东宫,此事不合典则,应当全部停止。"从此恩宠开始衰减,逐渐产生猜疑阻隔。当时高祖命令选拔宗卫侍官,进入上台值宿警卫。高颎上奏说,如果全部选取强壮的人,恐怕东宫的警卫太差。高祖变脸色说:"我有时出行,警卫须要雄健勇毅。太子在东宫培养德行,左右何须强武之人?这是极坏的做法,很不合我意。依我考虑,常在轮换之日,分派向东宫上下,队伍不分开,岂不是好事?我熟悉前代之事,你不必沿袭旧风。"这大概是怀疑高颎的儿子娶了杨勇的女儿,所以用这话来防备他。
杨勇有很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其受宠幸,礼仪与正妻相同。太子妃元氏不受宠爱,曾患心疾,两天就死了。献皇后怀疑另有原因,对杨勇很有责怪。从此云昭训专擅内政,皇后更加不平,常派人暗中观察,寻找杨勇的罪过。晋王知道后,更加矫饰自己,姬妾只备员数,只与萧妃同住。皇后因此轻视杨勇,更加称赞晋王的德行。后来晋王来朝,车马侍从,都节俭朴素,恭敬接待朝臣,礼节极其谦卑,声名显赫,在诸王中居首。临回扬州时,入宫向皇后辞别,于是进言说:"臣镇守地方有限,将离开慈颜,臣子依恋之情,实在郁结于心。一旦辞别宫门,无从侍奉,拜见之期,渺茫无日。"于是哽咽流泪,伏地不能起身。皇后也说:"你在方镇,我又年老,今日分别,比寻常离别更痛切。"又泫然泪下,相对叹息。晋王说:"臣天性愚钝,常守兄弟之情,不知何罪,失爱于东宫,他常蓄盛怒,想加害于我。常恐谗言如曾母投杼,毒酒在杯勺之中,因此勤忧积念,害怕陷入危亡。"皇后忿然说:"睍地伐渐渐不能忍耐,我为他娶了元家女,希望他基业兴隆,竟不听说做夫妻,专宠阿云,生下那么多猪狗般的儿子。先前的新妇本无病痛,忽然暴亡,派人投药,导致夭折。事情已到如此,我也不能深究,为何又在你这里发这样的意?我在尚且如此,我死后,难道会把你当鱼肉吗?每想到东宫竟无正妻,皇上千秋万岁之后,让你们兄弟向阿云的儿子面前再拜问讯,这是多大的苦痛啊!"晋王又拜,呜咽不止,皇后也悲伤不能自持。这次分别之后,知道皇后心意改变,才开始图谋夺宗之计。于是引荐张衡定策,派褒公宇文述深交杨约,令向越国公杨素传达旨意,详细说明皇后这番话。杨素惊讶地说:"只是不知道皇后如何?如果真如所说,我又何所为!"几天后,杨素入宫侍宴,委婉称赞晋王孝悌恭俭,类似皇上,以此揣摩皇后的心意。皇后流泪说:"您说得对。我儿非常孝顺,每听说至尊和我派内使到来,一定到边境迎接。说到离别,未尝不哭泣。而且他的新妇也很可怜,我派婢女去,常与她同寝共食。岂像睍地伐与阿云相对而坐,终日酣宴,亲近小人,猜疑骨肉。我所以更加怜爱阿摐,常怕他被暗杀。"杨素既知心意,于是盛言太子不才。皇后于是赠给杨素金子,开始有废立之意。
杨勇颇知他们的图谋,忧虑恐惧,无计可施。听说新丰人王辅贤能占卜吉凶,召来询问。辅贤说:"白虹贯穿东宫门,太白星侵犯月亮,是皇太子被废退的征兆。"杨勇用铜铁兵器制作各种厌胜之物。又在后园中建造庶人村,房屋低矮简陋,太子时常在其中睡卧,布衣草褥,希望以此抵挡灾祸。高祖知道他不安,在仁寿宫,派杨素观察杨勇。杨素到东宫,停步未入,杨勇束带等待,杨素故意久不进去,以此激怒杨勇。杨勇怀恨在心,形于言色。杨素回宫,说杨勇有怨望之心,恐怕有别的变故,希望深加防备观察。高祖听到杨素的谗言毁谤,很怀疑他。皇后又派人窥探东宫,细微之事都上奏,于是加以挑拨,构成他的罪过。高祖被邪议迷惑,于是疏远猜忌杨勇。于是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设置哨兵,以监视动静,都随时奏报。又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名册都令归属各卫府,有强壮的人,都屏退除去。晋王又令段达私下勾结东宫宠臣姬威,送以财货,令取太子消息,密告杨素。于是内外喧哗诽谤,过失日有所闻。段达胁迫姬威说:"东宫的罪过,主上已经知道,我已奉密诏,定当废立。你能告发,则大富贵。"姬威于是答应。
九月壬子日,御驾从仁寿宫回来,第二天,御临大兴殿,对侍臣说:"我刚回京师,本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反而忧愁苦闷?"吏部尚书牛弘回答说:"因臣等不称职,所以至尊忧虑辛劳。"高祖已多次听到谗言,怀疑朝臣都怀异心,所以有此问,希望听到太子的过失。牛弘这样回答,大大违背本意。高祖于是变色对东宫官属说:"仁寿宫离此不远,却让我每次回京师,严备仪仗警卫,如入敌国。我因怕生祸患,不脱衣睡觉。昨夜想就近厕所,所以住在后房,恐怕有警急,又移到前殿。岂非你们想败坏我的国家吗?"于是逮捕唐令则等数人,交付有关部门审讯。令杨素陈述东宫事状,告知近臣。杨素公开说道:"臣奉敕进京,令皇太子检察刘居士余党。太子奉诏,竟变色奋厉,骨肉飞腾,对我说:'居士党已全部伏法,派我到哪里穷追?你作右仆射,委任不轻,自己检察,何关我事?'又说:'如果大事不成,我先被诛。如今作天子,竟让我不如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由。'于是长叹回视说:'我大觉自身不便。'"高祖说:"此儿不堪继承已经很久了。皇后常劝我废他,我因他是平民时所生,又是长子,希望他逐渐改过,隐忍至今。杨勇昔从南兗州来,对卫王说:'阿娘不给我一个好妇女,也是可恨。'于是指着皇后的侍儿说:'都是我的东西。'这话有多少异事。他妻子初亡,就用斗帐安置余老太婆。新妇初亡,我深疑是马嗣明用药杀死。我曾责备他,他便怒道:'会杀元孝矩。'这是想害我而迁怒罢了。当初,长宁诞生,我与皇后共同抱养,他自怀异心,接连派人来索回。而且云定兴的女儿,在外私合而生,想来由来如此,何必是她生的!从前晋太子娶屠家女,其子就好屠宰。如今倘若非我族类,便乱宗社。又刘金驎是谄佞之人,称定兴为亲家翁,定兴愚人,接受此语。我之前解除金驎职务,正是为此事。杨勇曾引曹妙达与定兴女儿一同宴饮,妙达在外说:'我今得劝妃酒。'正是因其诸子偏庶,怕人不服,所以故意纵容,想收天下人心罢了。我虽德惭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之子。我常怕他加害,如防大敌,如今想废掉他,以安天下。"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进谏说:"废立是大事,天子无二言,诏令若行,后悔不及。谗言无穷,惟陛下明察。"元旻言辞正直,争辩强硬,声色俱厉,皇上不答。
这时姬威又上表告太子非法。高祖对姬威说:"太子事迹,应全部说出。"姬威回答说:"皇太子历来与我说话,只意在骄奢,想从樊川到散关,全部规划为苑囿。又说:'昔汉武帝要建上林苑,东方朔劝谏,赐给东方朔黄金百斤,几乎可笑。我实在无金赐给这些人。如有劝谏者,正该斩首,不过杀百把人,自然永远平息。'先前苏孝慈解去左卫率之职,皇太子捋须扬肘说:'大丈夫终会有一天,决不忘记,定当快意。'又宫内所需,尚书多执法不给,便怒道:'仆射以下,我会杀一二人,使他们知怠慢我的祸害。'又在苑内筑小城,春夏秋冬,作役不停,营建亭殿,朝造夕改。常说:'至尊怪我多侧室庶子,高纬、陈叔宝难道是庶子吗?'曾令师姥占卜吉凶,对我说:'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近了。'"高祖泫然泪下说:"谁不是父母生,竟至于此!我有旧使妇女,令看东宫,奏我说:'勿让广平王到皇太子处。东宫憎恶妇人,也是广平教唆的。'元赞也知其阴恶,劝我在左藏之东,加设两队。当初平定陈朝后,宫人好的都配给春坊,如闻不知满足,在外更有求访。我近览《齐书》,见高欢放纵其子,不胜忿愤,岂可效尤!"于是杨勇及诸子都被禁锢,分别逮捕其党羽。杨素舞文弄墨,巧言诋毁,罗织罪名而成其狱。杨勇由此败亡。
过了几天,主管官员秉承杨素的意图,上奏说左卫元旻身居宿卫之职,常常曲意侍奉杨勇,心存依附之意。在仁寿宫时,裴弘将杨勇的书信带到朝堂交给元旻,信封上题写着“不要让人看见”。高祖说:“我在仁寿宫,有丝毫小事,东宫必定知道,比驿马还快。我奇怪这事很久了,难道不是这些人吗?”于是派武士逮捕元旻和裴弘,交给司法部门治罪。
在此之前,杨勇曾从仁寿宫朝见回来,途中看见一棵枯槐,根干盘绕交错,粗大足有五六围,环顾左右说:“这能做什么器具?”有人回答说:“古槐尤其适合取火。”当时卫士都佩戴火燧,杨勇于是让工匠制造了数千枚,想要分赐给左右。到这时,在仓库中查获了这些火燧。另外药藏局储存了数斛艾草,也被搜出。大将觉得奇怪,便询问姬威。姬威说:“太子这个用意别有所在。近来他命令长宁王以下的人,去仁寿宫返回时,常常急行,一夜就能到达。他一直养马千匹,声称径直前往捉住城门,自然会饿死。”杨素用姬威的话质问杨勇,杨勇不服说:“我听说您家有马数万匹,我忝居太子之位,有马千匹,就是造反吗?”杨素又搜出东宫的服饰玩物,凡是有加饰的,全部陈列在庭院中,给文武百官看,作为太子的罪证。高祖派人把这些东西拿给杨勇看,以此责问他。皇后也追究他的罪过。高祖派使者责问杨勇,杨勇不服。太史令袁充进言说:“我观察天文,皇太子应当被废。”皇上说:“天象早已显现,群臣没有人敢说。”于是派人召见杨勇。杨勇见到使者,吃惊地说:“难道要杀我吗?”高祖穿着军服陈列兵士,亲临武德殿,召集百官,站在东面,各位宗亲站在西面,带领杨勇和他的儿子们排列在殿庭。命令薛道衡宣读废黜杨勇的诏书说:“太子的位置,实在是国家的根本,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可虚立。自古以来,储君有的不成才,长期作恶而不悔改,仍让他守护宗庙,都是由于沉溺于宠爱,失去至理,致使宗庙倾覆,百姓涂炭。由此说来,天下安危,系于太子,大业传世,难道不重要吗!皇太子杨勇,按地位是长子,我情所钟爱,初登大位时,即立为春宫,希望他德业日新,担当重任。但他性情识见庸碌昏暗,仁孝之声不闻,亲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的过失,难以一一记述。百姓是天下的百姓,我恭受天命,应当安抚养育,虽然想爱儿子,实在畏惧上天的威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扰乱天下。杨勇及其子女中为王的、为公主的,一并废为庶人。回顾万民,事不得已,叹息至此,深感惭愧!”命令薛道衡对杨勇说:“你的罪恶,人神共弃,想要不被废黜,怎么可能呢?”杨勇再次跪拜说:“我应当被处死在都市,作为将来的鉴诫,幸蒙哀怜,能够保全性命。”说完,泪流满襟,接着舞蹈而去。左右无不怜悯沉默。又下诏说:
“自古以来,朝廷危难国家动乱,都是由于邪臣谄媚,凶党煽惑,致使祸及宗庙,毒流百姓。如果不标明典章法度,凭什么肃清天下!左卫大将军、五原郡公元旻,担任兵卫之职,委以心腹重任,陪侍左右,恩宠隆厚,却包藏奸心,离间君亲,助长祸端,最为魁首。太子左庶子唐令则,名列东宫,位居宫僚之长,谄曲取容,以音技自荐,亲自手持乐器,亲自教授内人,助成骄奢,引导非法。太子家令邹文腾,专门施行邪道,偏受亲昵,被委以心腹,大小之事皆知,占问国家,希求灾祸。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对内谄谀,对外作威,凌辱上下,亵浊宫闱。典膳监元淹,谬陈爱憎,显示怨隙,妄起诽谤,暗中离间,引进妖巫,从事诅咒。前吏部侍郎萧子宝,过去在省阁任职,原来不是东宫官员,禀性浮躁,心怀轻险,进献奸谋,追求荣利,经营挑拨,开启祸端。前主玺下士何竦,假托天象,妄说妖怪,志在图谋祸乱,心在迅速发动,兼制奇器异服,都是何竦的设计,增长骄奢,耗费百姓。以上七人,为害甚大,一并处斩,妻妾子孙全部没入官府。车骑将军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人章仇太翼等四人,所做的事情,都是悖逆恶毒,论其行迹,罪该死刑。但朕存有好生之心,未能全部诛杀,可一并特免死罪,各打一百杖,本人及妻子资财田宅,全部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义,提前追调番丁,擅自配给东宫使役,营造亭舍,送入春坊。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判司农少卿事元衡,在预算之外私自支出,虚耗人工,擅自割取园地。一并处死。”
于是召集百官在广阳门外,宣读诏书后处死他们。广平王杨雄答谢诏书说:“圣上为百姓割舍骨肉之恩,废黜无德之人,实在是大庆,天下幸运之极!”于是将杨勇移送到内史省,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仍把杨勇交给他,又囚禁在东宫。赏赐杨素物品三千段,元胄、杨约各一千段,杨难敌五百段,都是审讯杨勇的功赏。
当时文林郎杨孝政上书劝谏说:“皇太子被小人误导,应当加以训诲,不应废黜。”皇上发怒,杖击他的胸口。不久贝州长史裴肃上表说:“庶人杨勇被废黜已久,应当克制自己自新,请求封给他一个小国。”高祖知道废黜杨勇不符合天下人心,于是征召裴肃入朝,详细陈述了废立之意。
当时杨勇自认为被废不是他的罪过,多次请求面见皇上,当面申诉冤屈。而皇太子阻止他,不能上奏。杨勇于是爬上大树大叫,声音传到皇上那里,希望能被引见。杨素趁机上奏说:“杨勇神志昏乱,被疯鬼附着,不可再收留。”皇上认为对,最终不能相见。杨素诬陷经营,构成他的罪名,大都如此。
高祖在仁寿宫卧病,征召皇太子入宫侍奉医药,而奸乱宫闱的事传到高祖耳中。高祖拍着床说:“白白废了我儿子!”于是派人追回杨勇。还没来得及派出使者,高祖突然去世,秘不发丧。迅速逮捕柳述、元岩,关进大理寺监狱,伪造高祖的敕书,赐庶人杨勇死。追封为房陵王,不立继承人。
杨勇有十个儿子:云昭训生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城王杨筠,高良娣生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颍川王杨煚,后宫生杨孝实、杨孝范。
长宁王杨俨,是杨勇的长子。出生时,报告高祖,高祖说:“这就是皇太孙,为什么生不得地?”云定兴上奏说:“天生龙种,所以因云而出。”当时人认为是机敏的回答。六岁时,封为长宁郡王。杨勇失败后,他也被牵连废黜。他上表请求担任宿卫,言辞哀切,高祖看了怜悯他。杨素进言说:“希望圣心如同被螫手一样,不应再留意。”炀帝即位后,杨俨常随从出行,死在路上,实际上是毒死的。他的弟弟们分别流放岭外,又命令当地全部杀死。
秦孝王杨俊,字阿祗,是高祖的第三个儿子。开皇元年立为秦王。二年春,被任命为上柱国、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洛州刺史,当时十二岁。加授右武卫大将军,统领关东兵马。三年,调任秦州总管,陇右各州全部隶属他。杨俊仁厚宽恕慈爱,崇敬佛道,请求出家为僧,皇上不允许。六年,调任山南道行台尚书令。伐陈之役,担任山南道行军元帅,督率三十总管,水陆十余万人,驻扎在汉口,作为上游节度。陈将周罗睺、荀法尚等,率精兵数万驻扎在鹦鹉洲,总管崔弘度请求攻击他们。杨俊担心杀伤,不允许。周罗睺也相继投降。于是派遣使者捧着奏章到朝廷,流着泪对使者说:“我谬当重任,惭愧没有尺寸之功,因此多惭愧。”皇上听说后赞许他。授予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一年多后,调任并州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起初很有好名声,高祖听说后非常高兴,下书奖励。后来杨俊逐渐奢侈,违反制度,出钱求利,百姓官吏感到痛苦。皇上派人调查此事,被牵连定罪的一百多人。杨俊仍不悔改,于是大修宫室,穷极奢侈华丽。杨俊有巧思,常亲自运斧头,制作精巧的器物,用珠玉装饰。为妃子制作七宝器物,又建造水殿,用香涂粉壁,玉石砌阶,黄金铺阶。梁柱楣栋之间,四周装饰明镜,间杂宝珠,极尽荣华装饰之美。常与宾客妓女在上面弹唱歌舞。杨俊很好内宠,妃子崔氏性格嫉妒,非常不满,于是在瓜中下毒。杨俊因此得病,被召回京师。皇上因为他奢侈放纵,免去官职,以王的身份回府。左武卫将军刘升劝谏说:“秦王没有其他过错,只是耗费官物营建房舍而已。我以为可以宽容。”皇上说:“法律不可违背。”刘升坚持劝谏,皇上愤怒变色,刘升才停止。后来杨素又进谏说:“秦王的过错,不应到这个地步,希望陛下详察。”皇上说:“我是五个儿子的父亲,如果按照你的意思,何不另外制定天子儿子的法律?以周公的为人,尚且诛杀管叔、蔡叔,我确实远不及周公,怎能枉法呢?”最终没有允许。
杨俊病重,不能起床,派使者上表谢罪。皇上对使者说:“我努力经营关塞,开创大业,制作训令垂范后世,希望臣下遵守而不丢失。你是我的儿子,却想要败坏它,不知用什么来责备你!”杨俊惭愧恐惧,病更重。大都督皇甫统上表,请求恢复他的王官,不被允许。一年多后,因病情严重,又拜为上柱国。二十年六月,在秦王府去世。皇上只哭了几声而已。杨俊所制作的奢侈华丽之物,全部命令烧掉。命令送终的器具,务必从俭,作为后世的法度。王府僚属请求立碑,皇上说:“想要求名,一卷史书足够了,何用碑?如果子孙不能保家,只是给人作镇石罢了。”
妃子崔氏因毒害秦王的缘故,下诏废黜,赐死在她家中。儿子杨浩,是崔氏所生。庶子杨湛。群臣商议说:“《春秋》的义理,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儿子因母亲而尊贵。尊贵既如此,罪责也可知。所以汉时栗姬有罪,她的儿子便被废;郭后被废,她的儿子也被废。大的既然这样,小的也应相同。如今秦王的两个儿子,母亲都有罪被废,不应继承。”于是以秦国的官员为丧主。杨俊的长女永丰公主,十二岁,遭遇父丧,哀伤思慕尽礼,服丧期满后,便断绝鱼肉。每到忌日,总是流泪不食。有个开府王延,性格忠厚,率领亲信兵十多年,杨俊很礼遇他。等杨俊有病,王延常守在阁下,衣不解带。杨俊去世,数日不进水米,瘦弱骨立。皇上听说后怜悯他,赐给御药,授予骠骑将军,掌管宿卫。杨俊下葬那天,王延嚎哭气绝。皇上感叹惊异,命令通事舍人吊祭。下诏将王延葬在杨俊墓旁。
炀帝即位后,立杨浩为秦王,以继承孝王的香火。封杨湛为济北侯。后来任命杨浩为河阳都尉。杨玄感作逆时,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率兵讨伐。到河阳,写信给杨浩,杨浩又到宇文述军营,双方兵马往来。有关部门弹劾杨浩,以诸侯交通内臣之罪,最终获罪废免。宇文化及开始弑逆时,立杨浩为帝。化及在黎阳战败,北逃到魏县,自己僭越伪号,因而杀害了杨浩。杨湛骁勇果敢,有胆略。大业初年,任荥阳太守,因杨浩牵连被免职,也被宇文化及杀害。
庶人杨秀,是高祖的第四个儿子。开皇元年,立为越王。不久,改封于蜀,被任命为柱国、益州刺史、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二年,进位上柱国、西南道行台尚书令,原官如故。一年多后罢免。十二年,又任内史令、右领军大将军。不久再次出京镇守蜀地。
杨秀有胆量气概,容貌魁梧奇伟,胡须很漂亮,多武艺,很被朝臣畏惧。皇上常常对献皇后说:“杨秀一定会不得好死。我在的时候不用忧虑,到兄弟辈时他必定造反。”兵部侍郎元衡出使蜀地,杨秀与元衡深交,请求增加身边侍从。元衡回到京师后,杨秀又请求增加侍从,皇上没有答应。大将军刘哙讨伐西爨,高祖命令上开府杨武通率兵跟进。杨秀派宠臣万智光担任杨武通行军司马,皇上认为杨秀任用非人,谴责了他。于是对群臣说:“败坏我法令的,必定是我的子孙吧?比如猛兽,外物不能伤害,反而被毛间的虫子损害吃掉。”于是分割了杨秀所统辖的区域。
杨秀逐渐奢侈,违犯制度,车马服饰,比拟天子。等到太子杨勇因谗言被废黜,晋王杨广成为皇太子,杨秀心中很不平。皇太子担心杨秀终究会生后变,暗中命令杨素搜求他的罪过而诬陷他。仁寿二年,被征召回京师,皇上见他,不和他说话。第二天,派使者严厉责备他。杨秀谢罪说:“有辱承当国恩,出镇藩岳,不能奉法,罪该万死。”皇太子和诸王在朝廷上流泪谢罪。皇上说:“以前秦王浪费财物,我用父亲之道训诫他。现在杨秀祸害百姓,应当用君主之道制裁他。”于是交付执法官吏。开府庆整进谏说:“庶人杨勇已被废黜,秦王已经去世,陛下儿子不多,何至于这样?但蜀王性格很耿直,现在被重责,恐怕不能自全。”皇上大怒,想要割断他的舌头。于是对群臣说:“应当在街市上斩杀杨秀,向百姓谢罪。”于是命令杨素、苏威、牛弘、柳述、赵绰等人审理他。太子暗中制作木偶人,写上皇上和汉王的姓名,捆住手钉住心,命人埋在华山脚下,让杨素挖出来。又制作檄文说:“逆臣贼子,专擅玩弄威权,陛下只守着虚位,一无所知。”陈说甲兵之盛,说“定下日期问罪”。放在杨秀的文集中,因此上奏。皇上说:“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于是废黜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不能与妻子儿女相见,下令给两个獠婢供驱使。与杨秀牵连获罪的一百多人。
杨秀既被幽禁逼迫,愤懑不知怎么办,于是上表说:“臣因为多幸,联庆皇枝,蒙受上天慈爱养育,九岁时就荣贵,只知道富贵享乐,未曾忧惧。轻率放纵愚心,陷入刑网,罪过深重如山,甘心赴死九泉。不料天恩尚留余命,直到今天,才知道愚心不可放纵,国法不可触犯,捶胸思过,自新不及。还希望分身竭命,稍作报答慈恩,但神灵不保佑,福禄消尽,夫妇抱恨,不能承受。只恐长辞明世,永归泉下,恳请慈恩,赐下怜悯,残息未尽之时,希望能与爪子相见。请赐一穴,让骸骨有所归宿。”爪子就是他的爱子。皇上于是下诏列举他的罪状说:
你地位是臣子,情兼家国,庸、蜀要重之地,委托你镇守。你却干纪乱常,怀恶乐祸,窥视二宫,等待灾祸,容纳不法之徒,勾结异端。我有不和,你便窥探,希望我不起,便有异心。皇太子是你兄长,按次序应当建立,你假托妖言,却说不能终其位。妄称鬼怪,又说不得入宫,自称骨相不是人臣,德行功业能承当大器,妄说清城出圣,想要自己承当,诈称益州出现龙,托言吉兆。重述木易之姓,更治成都之宫;妄说禾乃之名,以当八千之运。横生京师妖异,以证父兄之灾;妄造蜀地祥瑞,以符自身之箓。你难道不是想要国家恶,天下乱,就造白玉之珽,又做白羽之箭,文物服饰,岂似有君,聚集左道,符书厌镇。汉王对你,亲则是弟,却画他的形象,写他的姓名,捆手钉心,枷锁杻械。还说请西岳华山慈父圣母神兵九亿万骑,收杨谅魂神,关在华山下,不令散荡。我对你,亲则是父,又说请西岳华山慈父圣母,赐给开化杨坚夫妻,回心欢喜。又画我形象,捆手抓头,还说请西岳神兵收杨坚魂神。如此形状,我今不知杨谅、杨坚是你什么亲戚?包藏凶恶,图谋不轨,是逆臣的行迹;希望父亲遭灾,作为自身幸事,是贼子的心肠;怀非分之望,对兄放肆毒心,是悖逆弟弟的行为;嫉妒弟弟,无恶不为,无兄弟之情;违犯制度,坏乱至极;多杀无辜,豺狼之暴;剥削百姓,酷虐至极;唯求财货,市井之业;专事妖邪,顽劣之性;不能负荷,不成材之器。总共这十条,灭天理,逆人伦,你都做了,不祥之极,想要免除祸患,长守富贵,怎么可能呢!
后来允许他与儿子同处。
炀帝即位,禁锢如初。宇文化及弑君时,想要立杨秀为帝,大家商议不同意。于是害死了他,连同他的所有儿子。
庶人杨谅,字德章,一名杰,开皇元年,立为汉王。十二年,任雍州牧,加授上柱国、右卫大将军。一年多后,转任左卫大将军。十七年,出任并州总管,皇上驾临温汤送他。从太行山以东,直到沧海,南到黄河,五十二州都隶属他。特许他便宜行事,不拘泥于律令。十八年,发动辽东之役,以杨谅为行军元帅,率众到辽水,遇到疾疫,不利而还。十九年,突厥侵犯边塞,以杨谅为行军元帅,竟未临战。高祖很宠爱他。杨谅自认为所处之地是天下精兵之处,因为太子被谗言废黜,常常怏怏不乐,暗地有异图。于是暗示高祖说:“突厥正强,太原就是重镇,应该修缮武备。”高祖听从了。于是大兴工役,修治器械,贮存在并州。招募雇佣亡命之徒,左右私人,几乎数万。王頍,是梁将王僧辩的儿子,少年倜傥,有奇谋,任杨谅的咨议参军。萧摩诃,是陈朝旧将。二人都不得志,常常郁郁思乱,都被杨谅亲信善待。
等到蜀王因罪被废,杨谅更加不安。恰逢高祖驾崩,征召他不去,于是发兵造反。总管司马皇甫诞恳切进谏,杨谅发怒,把他收捕关押。王頍劝说杨谅:“大王所部将吏家属,都在关西,如果用这些人,就应该长驱深入,直据京都,这就是迅雷不及掩耳。如果只想割据旧齐之地,就应该任用东人。”杨谅不能专定,于是兼用二策,扬言说:“杨素造反,将要诛杀他。”闻喜人总管府兵曹裴文安劝说杨谅:“井陉以西,是大王掌握之内,山东士马,也是我所有,应该全部调发。分派疲弱士兵,屯守要路,同时令人随处略地。率领精锐,直入蒲津。文安请求担任前锋,大王以大军随后,风行电击,屯驻霸上,咸阳以东可指挥而定。京师震动惊扰,兵来不及集结,上下相互猜疑,群情离心惊骇,我们立即陈兵号令,谁敢不服从?十天之内,事情可定。”杨谅大喜。于是派他所任命的大将军余公理出太谷,直奔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直奔黎阳。大将军刘建出井陉,以攻取燕赵。柱国乔钟葵出雁门。任命裴文安为柱国,纥单贵、王聃、大将军茹茹天保、侯莫陈惠直指京师。未到蒲津百余里,杨谅忽然改变计划,令纥单贵截断河桥,守卫蒲州,而召回裴文安。裴文安到后说:“兵机诡变迅速,本想要出其不意。大王既然不走,文安又退,使他们计谋得成,大事去了。”杨谅不回答。任命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炀帝派杨素率骑兵五千,袭击王聃、纥单贵于蒲州,击败他们。于是率步骑四万奔赴太原。杨谅派赵子开守卫高壁,杨素击走他。杨谅大为恐惧,在蒿泽抵御杨素。恰逢天降大雨,杨谅想要撤军,王頍进谏说:“杨素孤军深入,士马疲惫,大王率精锐亲征攻击他,势必取胜。现在见敌而还,向人显示怯懦,阻战士之心,增益西军之气,希望大王一定不要回。”杨谅不听从,退守清源。杨素进击,杨谅勒兵与官军大战,死者一万八千人。杨谅退保并州,杨素进兵包围。杨谅困窘,投降杨素。百官奏杨谅罪当死,炀帝说:“终究缺少兄弟,情不忍言,想屈法饶恕杨谅一死。”于是除名为民,断绝他的宗族属籍,最终被幽禁而死。儿子杨颢,因而被禁锢,宇文化及弑君时,遇害。
史臣说:高祖的五个儿子,没有能终其天命的,奇怪啊!房陵王(杨勇)凭借骨肉之亲,笃守君臣之义,经营缔造,共历艰难,抚军监国,共二十年,虽然三善未称,但视膳无缺。恩宠既然改变,谗言离间,顾复之慈,顿时隔绝于人理,父子之道,于是灭于天性。隋室将亡的征兆,百姓都知道。《慎子》有言:“一只兔子在街上跑,百人追逐它;堆积兔子在市场上,路过的人不看。”难道没有贪欲吗?是名分确定的缘故。房陵王名分久已确定,高祖一朝改变它,开启了逆乱之源,增长了觊觎之望。又维城初建,推崇其威重,恃宠而骄,厚自封植,进之既超越制度,退之又不以正道。杨俊因忧而死,实由此原因。不久遭遇国步艰难,谗人已胜,尺布斗粟,不肯相容。杨秀窥伺岷蜀之险阻,杨谅起兵晋阳,造成这些乱常的衅端,大概也有触动他们的原因。《棠棣》之诗空赋,有鼻之封无期,有的幽囚于囹圄,有的颠殒于鸩毒。根本既绝,枝叶全剪,十多年后,宗庙社稷沦陷。自古废嫡立庶,覆灭宗族倾败社稷的多,考察其乱亡之祸,没有像隋朝这样酷烈的。《诗经》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世的拥有国家的人,能不深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