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诗赋是文人兴致所至的作品，不能当作定论。上林苑不产卢橘，而司马相如的赋中有。甘泉宫不产玉树，而扬雄的赋中有。梁简文帝《雁门太守行》却说“日逐康居与月氏”；萧子晖《陇头水》却说“北注黄河，东流白马”：都不是题目中应有的地方。苏武的诗，有“俯看江汉流”的句子。当时苏武在长安，哪里有江汉？《尔雅》：“山有洞穴叫岫。”谢玄晖的诗：“窗中列远岫。”徐浩的文章：“孤岫龟形。”都误指为山峦。刘琨《答卢谌》诗：“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宣尼就是孔丘。谢朓《秋怀》诗：“虽好相如色，不同长卿慢。”长卿就是司马相如。谢灵运：“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扬帆”就是“挂席”。孟浩然：“竹间残照入，池上夕阳微。”“夕阳”就是“残照”。如果后人这样做，一定有“关门闭户掩柴扉”的讥笑了。杜甫《寄贾司马》诗：“诸生老伏虔。”东汉的服虔并不老。所说的伏虔，是伏生；伏生不叫虔。《示僚奴阿奴》说：“曾惊陶侃胡奴异。”胡奴，是陶侃的儿子；不是奴仆。“不闻夏殷兴，中自诛褒、妲。”褒姒、妲己是殷周人，与夏朝无关。杜甫诗：“乘槎消息近，无处问张骞。”这就是世俗所传张骞乘槎的事。然而宋之问的诗说：“还将织女支机石，重访成都卖卜人。”这是明确引用《荆楚岁时记》织女教人问严君平的事。只是不知道君平是王莽时期的人，张骞是汉武帝时期的人：相差很远啊。汪韩门说：“《檀弓》：‘齐庄公袭击杞国。杞梁战死。他的妻子在路上迎接他的灵柩而哭得很悲哀。’《孟子》：‘杞梁的妻子善于哭她的丈夫，从而改变了国家的风俗。’《左传》只说杞妻辞谢齐侯的吊唁，而不说哭。《檀弓》、《孟子》虽然说了哭，没有说哭倒城墙的事。《说苑·立节篇》说：‘他的妻子听说丈夫死了而哭，城墙因此崩塌。’《列女传》说：‘把他丈夫的尸体枕在城下，哭了十天而城墙崩塌。’也没有说长城。长城筑于齐威王时期，距离齐庄公一百多年；而齐国的长城，又不是秦始皇所筑的长城。唐代僧人贯休于是作诗说：‘秦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竟然把杞梁当作秦朝筑长城的人，而他妻子哭倒的，就是秦朝的长城了。”世俗传说梁灏八十岁考中科举，有“龙头属老成”七言诗一首。《黄氏日抄》、《朝野杂记》都反驳纠正它，认为梁灏中状元时，年龄才二十六岁。我按《宋史》梁灏本传：雍熙二年考中进士，赐进士甲科，脱去布衣，担任大名府观察推官。景德元年去世，年纪九十二岁。雍熙到景德只相隔十多年，而梁灏寿命已九十二岁，那么八十岁考中科举的说法，并非没有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