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三十八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suiyuan-shihua-baihuawen-full/volume-4/chapter-37
古代闺秀能作诗的多,为什么到现在却很少了呢?我在江宁任县令时,有松江张氏两姐妹,寄居在尼姑庵,自称是张文敏公的族人。姐姐名叫宛玉,嫁给淮北程家,与丈夫不和,私自逃跑。山阳县令行文要求提解。我点解时,宛玉在堂上献诗说:“五湖深处素馨花,误入淮西估客家。得遇江州白司马,敢将幽怨诉琵琶?”我怀疑是别人代作,女子请求面试。我指着庭前枯树为题,女子说:“明府既许婢子吟诗,诗人没有跪礼;请借纸笔站着吟诗,可以吗?”我同意了。她就靠着几案快速写道:“独立空庭久,朝朝向太阳。何人能手植,移作后庭芳?”不久,山阳冯县令来了。我问:“张女的事如何办理?”他说:“这事不应判离。但才女嫁给俗商不般配,所以免了她的背逃之罪,并且放她回家了。”我问:“怎么知道她有才?”他说:“她献诗说:‘泣请神明宰,容奴返故乡。他时化蜀鸟,衔结到君旁。’冯某是四川人。”
雍正年间,京城的伶人刘三,色艺冠绝一时,唯独与翰林李玉洲先生交好。苏州的张少仪观察在当生员时,他父亲被贬谪戍守军台,他徒步进京,为父亲赎罪。当时有“三子”之称,即公子、才子、孝子。他沿门乞讨,还缺五百多两银子。偶然在先生席上提到这事,刘三慷慨地说:“这有什么难?公子有如此孝心,我能相助。”于是遍告戏班中人说:“各位帮助张公子,就如同帮助我。”选定日期在江南会馆设宴,邀请各位豪贵前来,然后自己缠头而出表演。满座倾倒,扔金钱如雨,果然得到五百多两银子。全部给了张公子,而他父亲的危难于是解除。我丙辰年进京,在先生处见到刘三,那时他已经老了。只听说先生未中第时很穷,刘三爱惜他的才华,以身相许。我疑惑不信。偶然经过理发铺的墙上,有无名氏题诗说:“欲得刘三一片心,明珠十斛万黄金。一钱不费偏倾倒,妒杀江南李翰林。”才知道果然是实事。先生在吴门,《与朱约岑送采官北上》诗说:“莫惜当筵舞鬓斜,多情曾为损才华。玉郎此会成长别,飞尽江南陌上花。”朱和诗,有“春灯红照一枝花”之句。朱是张匠门先生的老朋友,在京师相见时,年纪已经八十,厌恶头发胡须的白,天天拔掉它们,与翁霁堂有同样的癖好。
乾隆己未年,京城伶人许云亭名冠一时。翰林们仰慕他,凑钱演戏。我虽然年轻,但破车瘦马,不足以打动许云亭。他流目送笑,好像要亲近我。我心中疑惑,没敢问。第二天清晨,他竟然敲门到来,情意缠绵。我喜出望外,赠诗说:“笙清簧暖小排当,绝代飞琼最擅场。底事一泓秋水剪,曲终人反顾周郎?”
李桂官与毕秋帆尚书交好。毕未中第时,李服侍最殷勤:生病就称药量水,外出就递缰绳随车。毕考中庚辰进士,李为他购买素册界乌丝,劝他练习殿试卷子,果然大魁天下。溧阳相公是康熙前庚辰进士,重赴樱桃宴,听说桂郎在座,笑着说:“我揩老眼,要一见状元夫人。”其名重如此。戊子年,毕公在陕西做官。李将去访问,路过金陵,年纪已三十,风韵犹存。我作长歌赠他,序中写他《劝毕公习字》说:“若教内助论勋伐,合使夫人让诰封。”
现在的人论诗,动辄说贵厚而贱薄,这也是耳食之言。不知道宜厚宜薄,只以妙为主。拿两样东西来说,狐貉贵厚,鲛蛸贵薄。拿一样东西来说,刀背贵厚,刀锋贵薄。哪里见得厚的一定贵,薄的一定贱呢?古人的诗,杜甫似乎厚,李白似乎薄;李商隐似乎厚,温庭筠似乎薄:都是名家。好比论交朋友,说深人难交,不知道浅人也正难交。
庚寅年元旦,皇上登保和殿受朝贺,望见远处有烟腾空而起,问大学士说:“莫非民间有失火的吗?”首相舒文襄公奏说:“似烟非烟。”诸公佩服他吐属典雅。古语说:“似烟非烟,是谓庆云。”
杭州人土音,呼“朋”作“蓬”的本音,“崩”为“蓬”的阳音,都是“一东”韵。韵书都收入“十丞”,那就与“一东”远了。然而《左传》:“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三国志》:“张昭作《陶谦哀词》曰:‘丧复失恃,民知困穷。曾不旬月,五郡溃崩。’”这是将“朋”、“崩”二字,都押入“一东”韵。
彭城李涓,字蓉湄,以选拔进入京师。一天,想解救某朋友的窘迫,卖掉所乘的小马赠给他。赋诗说:“从此蹒跚懒行步,好花都让别人看。”不久,考试不第而亡。人们认为是谶语。蓉湄貌美。扬州绸铺女儿,有国色,好养鹦鹉,每天早晨喂食。一天正提笼,而眼睛有所看,不觉笼子落在地上。旁人都惊讶,察看所看,原来是蓉湄正经过她家门。刘霞裳听说后赋诗说:“贪看野鸳鸯,忘堕手鹦鹉。可惜此时情,鹦鹉不能语。”
陆陆堂、诸襄七、汪韩门三位太史,经学渊深,而诗多涩闷,所谓学人之诗,读之令人不欢。有人诵读诸诗:“秋草驯龙种,春罗狎雉媒。”“九秋易洒登高泪,百战重经广武场。”勉强可诵,其他作品不能相称。相传康熙年间,京师三位前辈主持风雅,士人大多趋附其门。王阮亭多赞誉,汪钝翁多贬斥,刘公戬持平。方望溪先生以诗投汪,汪斥责他。接着以诗投王,王也不赞誉。于是投刘,刘笑着说:“人各有性之所近,你以后专作文,不作诗就可以了。”方因此终身不作诗。近代深通经学而能诗的人,大概是郑玑尺、惠红豆、陈见复三位先生吧?
吟诗自注出处,从前的人没有。欧阳修讥讽元稹注《桐柏观碑》,说得详细了。何况诗有待于注,便不是好诗。韩门先生《蚊烟诗》十二韵,注到八行,便是蚊类书,不是蚊诗。《赠友》说:“知来匪鹊休论往,为主如鸿喜得宾。”上句注:“《淮南子》:‘干鹊知来而不知往。’”下句注:“《孔疏》:‘鸿以先至者为主,后至者为宾。’”作诗何苦这样?只有张雪子从云南典试归来,将近长安而逝世,先生哭他说:“路纾双节重,天近一星沉。”便觉清妙。又有咏《柳絮》一绝说:“沾襟撩袖自矜妍,未化为萍绝可怜。叹息春风竟何意,团揉无处不成绵。”
恽南田年轻时受知于王太仓相国。有一个监司某请他作画,没有立刻去;于是强迫他来到苏州,拘禁在官厅里,明天将要羞辱他。南田派快马到娄水求援,当时已是二更,相国急忙命令叫船;将要出发,又拍案说:“马最快,船不如。”于是跨上马,命令仆人用竹竿挑灯绑在背上,行九十里,到达郡城,还没到五更。守门人知道是相国,急忙开门,直接到监司衙门,问南田在哪里,带他回来。监司随后到太仓谢罪,才释放。南田画《拙修堂宴集图》,题诗说:“花残江国滞征缨,绿浦红潮柳岸平。芳草有心抽夜雨,东风无力转春晴。艰难抱子还乡国,落拓浮家仗友生。只为踌躇千里别,归期临发又重更。”
黄莘田的妻子月鹿夫人,与莘田同样有砚癖。先生罢官时,囊中剩余二千金:用千金买十方砚,用千金买侍儿金樱回来。有两个女儿:长女叫淑窕,字姒洲;次女叫淑畹,字纫佩。《题(杏花双燕图)》说:“艳阳天气试轻衫,媚紫娇红正斗酣。记得春明池馆静,落花风里话呢喃。”“夕阳亭院曲栏东,语燕时飞扇底风。不管春来与春去,双双长在杏花中。”金樱明艳,能诗。许子逊在酒席间举她的《夜来香》绝句说:“知隔绛纱帷暗坐,谢娘头上过来风。”
白云禅师作偈说:“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雪窦禅师作偈说:“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椿旧处寻。”二偈虽是禅语,颇合作诗之旨。
冬友侍读出京,路过天津查氏,会见佟进士溶;说他母亲赵夫人苦节能诗,《祭灶》说:“再拜东厨司命神,聊将清水饯行尘。年年破屋多灰土,须恕夫亡子幼人。”查恂叔说他叔父心谷《悼亡姬》诗,和诗的人很多。有佟氏姬人名叫艳雪的一绝句很好,其结句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与宋笠田明府“白发从无到美人”之句相似。
乙丑年,我任江宁知县。五月十日,天刮大风,白日昏暗。城中一个姓韩的女子,十八岁,被风吹到铜井村,离城九十里。该村村民问明姓氏,第二天送女子回家。女子已许配给东城李秀才的儿子。李秀才怀疑风没有吹人九十里的道理,必定有奸约,告官要求退婚。我告诉他说:“古时有风吹女子到六千里的,你知道吗?”李秀才不信。我取出元郝文忠公《陵川集》给他看,说:“郝公是一代忠臣,岂肯说诳语?只是当年风吹吴门女子,竟然嫁给宰相,恐怕你儿子没福罢了!”秀才读诗大喜,两家婚配如初。制府尹公听说后,说:“可谓宰官必用读书人矣。那诗说:‘八月十五双星会,花月摇光照金翠。黑风当筵灭红烛,一朵仙桃落天外。梁家有子是新郎,芊氏负从钟建背。争看灯下来鬼物,云鬓欹斜倒冠佩。须臾举目视旁人,衣服不同言语异。自说吴门六千里,恍惚不知来此地。甘心肯作梁家妇,诏起高门榜天赐。几年夫婿作相公,满眼儿孙尽朝贵。须知伉俪有因缘,富者莫求贫莫弃。’”
有人问:“明七子摹仿唐人,王阮亭也摹仿唐人。为什么人们爱阮亭的多,爱七子的少?”我告诉他说:“七子击鼓鸣钲,专唱宫商大调,容易使人厌烦。阮亭善于演奏角徵之声,吹竹弹丝,容易入耳。然而七子如李崆峒,虽无性情,还有气魄。阮亭在气魄、性情方面,都有所欠缺:这就是他之所以能取悦中人,而不能笼络上智的原因。”
近来有《声调谱》流传,以为得自阮亭,作七古的人奉为秘本。我看了,不觉失笑。诗是天地元音,有定而无定,到恰到好处,自成音节。其中微妙,口不能言。试看《国风》、《雅》、《颂》、《离骚》、乐府,各有声调,没有谱可填。杜甫、王维七古中,平仄均匀调和,竟然有如七律的;韩文公七字皆平,七字皆仄;阮亭不能用四仄三平的例子束缚他们。倘若一定照曲谱排列填写,那么四始、六义的风气就扫地了。这就是阮亭的七古之所以像杞国伯姬,不敢挪移半步的原因。
南朝人说:“鹅性最傲,鹤更甚。”我曾经养一只鹤,偶然过池堤很窄,鹤故意张翅阻拦,我颇受窘迫。后来读到陆甥诗说:“境仄鹤妨人去路,窗虚云搅雨来天。”才欣赏其词的精妙。
诗虽然是小技艺,但必须从小学习。入手先从汉、魏、六朝,往下到三唐、两宋,自然能够掌握各家的源流,脉络分明。现在的士大夫,已经把全部精神耗费在八股时文上;做官以后,羡慕诗名而勉强写诗,又羡慕大家的名声而强行模仿。于是他们所读的诗,在宋代不是苏轼就是黄庭坚,在唐代不是韩愈就是杜甫,此外的诗一概不读。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四家,岂是学问浅薄的人能够轻易模仿得来的吗?于是只学到一点皮毛,就自夸格调高雅,终身这样下去,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尚书》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主就是老师。”子贡说:“夫子哪里不学习?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这是作诗的要领。陶篁村说:“先生的话固然对,但也要看各人的天分。与诗有缘分的人,即使中年以后,也能成为名家;与诗无缘的人,即使从小学习,也没有益处。磨铁可以成针,磨砖却不能成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