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器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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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陆兖公陆象先担任同州刺史时,有个家僮遇见参军没有下马,参军想要夸大这件事,用鞭子抽打家僮的背部直到出血,说:“我这个卑贱的官吏冒犯了您,请求离开。”陆象先从容地对他说:“奴才看见官员不下马,打也可以,不打也可以。官员您打了他,走也可以,不走也可以。”参军摸不透他的意思,就退下了。
鱼朝恩在国子监高高坐在上面讲解《周易》,专门讲鼎卦,来挫辱元载、王缙。那天,百官都在场,王缙无法忍受这种羞辱,元载却神色怡然。鱼朝恩退下后说:“发怒是人之常情,而笑着的人却不可预测。”
董晋和窦参同在朝廷任职,当时政事由窦参决断,董晋只是奉诏唯唯诺诺而已。不久窦参骄横自满冒犯皇上,唐德宗渐渐厌恶他。窦参暗示董晋,上奏请求任命给事中窦申为吏部侍郎。皇上严肃地说:“难道不是窦参派你上奏的吗?”董晋不敢隐瞒。皇上于是询问窦参的过失,董晋详细上奏了。十天后,窦参被贬官。董晋多次上表辞官,被罢免宰相职务,任命为兵部尚书。不久被任命为东都留守。恰逢汴州节度使李万荣病重,他的儿子作乱。朝廷任命董晋为汴州节度使。当时董晋接受任命后,只带了判官和随从十几个人,完全没有召集兵马。到了郑州,宣武的将吏都没有人来迎接。董晋的将吏和郑州官吏都害怕了,一起劝董晋说:“都虞候邓惟恭应该来迎接。他趁李万荣病重,就总揽了军事,现在相公您到了,他还不派人迎接,他的意图怎么能预料呢?恐怕需要暂且回避,来观察形势。”董晋说:“我奉诏担任汴州节度使,按照敕令赴任,怎么能胡乱停留呢?”人们都担心他遭遇不测,唯独董晋坦然自若。离开汴州几十里时,邓惟恭才来迎接,董晋不让他下马。进城后,仍然把军队交给邓惟恭掌管。邓惟恭试探董晋是什么样的人,却摸不透他的深浅。当初李万荣赶走刘士宁后,代任节度使,把兵权交给邓惟恭。等到李万荣病重,李万荣的儿子归顺朝廷。邓惟恭自以为应当接替担任节度使,所以不派迎接的官吏,来使董晋疑惧,希望他不敢前进。没想到董晋来得这么快。董晋快速到达后,邓惟恭勉强迎接,但心中常常怏怏不乐。邓惟恭因为骄纵轻慢违法,暗中图谋不轨,被流放岭南。朝廷担心董晋柔弱懦怯,不久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董晋的行军司马。董晋宽厚,谦恭简朴,每件事都因循旧例多加宽容,军队大致安定。陆长源性喜好张扬,请求改变旧有做法,务求严酷苛刻。董晋起初都答应了,等到文书已经写成,董晋却中止了。又委派钱谷收支给判官孟叔度,孟叔度轻佻,喜欢侮辱军人,人们都厌恶他。董晋死在任上。死后十天,汴州发生大乱,杀了陆长源、孟叔度,军人们将他们割碎吃掉。陆长源言语轻率没有威严,自从到汴州,不被军州官吏尊重。等到董晋病危,让他处理董晋的后事,陆长源便扬言说:“文武将吏大多松懈怠慢,不能遵守法令,应当全部依法惩处。”因此人人怨恨恐惧。孟叔度性格也苛刻,又放纵声色,多次到乐营,与女人们调戏,自称“孟郎”,因此人们轻视并厌恶他。
裴度担任门下侍郎时,经过吏部选拔官员的场所,对一同经过的给事中说:“我们这些人侥幸得到高官太多,这些人优待一个资历半级,哪里值得过问呢。”他一生注定的命运从不曾倒退考虑。他不信术数,不喜欢服食丹药。常常对人说:“鸡猪鱼蒜,碰到了就吃;生老病死,时间到了就走。”他的器量豁达都是这类表现。
另外,裴度在中书省时,左右的人忽然报告说官印丢失了,听到的人没有不变色的。裴度立即命令摆宴奏乐,人们不明白缘故,私下感到奇怪。半夜宴会尽兴时,左右的人又报告说官印找到了,裴度不回答,极尽欢乐才结束。有人问裴度缘故,裴度说:“这不过是衙门中的小吏偷去印书券罢了。延缓一下它就在,着急了就会把它扔到水火里,再也找不到了。”当时的人佩服他的宏大器量,遇事不慌乱。
郑太穆郎中担任金州刺史时,写信给襄阳的于頔司空。郑太穆傲慢自得,似乎没有作为下属的礼节。信中说:“阁下是南海的大鹏,做天空的一根柱子。高飞则日月昏暗,摇动则山岳崩塌。真是天子的爪牙,诸侯的楷模。我郑太穆孤儿幼小共二百多人,在东西两京忍饥受冻。小郡俸禄微薄,尚且为衣食节俭。希望赐钱一千贯,绢一千匹,器物一千两,米一千石,奴婢各十人。”并且说:“分千树一片叶子的阴影,就是浓荫;减少四海几滴泉水,便是恩泽。”于頔看完信,并不感叹惊讶。说:“郑使君所需的东西,各按来数的一半给他,因为军事费用紧张,不能完全满足他的愿望。”还有匡庐的符戴山人,派一个三尺高的童子携带几尺长的信,乞求买山钱一百万。于頔就给了他,还加上纸墨衣服等。又有崔郊秀才寄居在汉上,蕴藏文艺才能,但家产荡尽。不久与姑姑的婢女私通,常有阮咸那样的放纵。那婢女端庄美丽,富有音乐才能,是汉南最漂亮的女子。姑姑贫穷,把婢女卖给了节度使,节度使喜爱她,因为类似无双,给了四十万钱,宠爱更深。崔郊思念不已,就强行到府署,希望见一面。那婢女趁寒食节果然出来,正好崔郊站在柳阴下,两人在马上接连哭泣,发誓像山河一样不变。崔生赠她一首诗说:“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有嫉妒崔郊的人,把诗写在座位上。于頔看到诗,命令召见崔生,左右的人都不知何意。崔郊非常忧悔,无处躲藏。等见到于頔,于頔握着他的手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是你写的吗?四十万钱小事,何必吝惜一封信,不早给我看。”于是命令婢女同归。至于帷帐妆匣等东西,都加以增饰,使崔生小富起来。当初有客人从零陵来,说戎昱使君席上有善于唱歌的人,于頔急忙下令召来。戎使君不敢违命,过了一个月才到。等到了,让她唱歌,唱的是戎使君送别歌伎的曲词。于頔说:“大丈夫不能建立功业,被后代所称道,岂能夺取别人的姬妾所爱,作为自己的娱乐。”于是多送缯帛给她,并亲手写信向零陵太守道歉。云溪子说:“王敦驱使女乐供给军士,杨素归还德言的妻子。面对财物不贪心,对于美色不吝惜的人很少见。”当时人把它作为雅谈。纵观各位相公杰出英雄,没有超过于頔的。戎使君的诗说:“宝钿香娥翡翠裙,装成掩泣欲行云。殷勤好取襄王意,莫向阳台梦使君。”
武元衡到西川时,大摆宴席。从事杨嗣复酒后狂放,逼迫武元衡喝大杯酒,武元衡不喝,杨嗣复就用酒浇他,武元衡拱手不动。浇完后,慢慢起身更衣,始终不让宴会散席。
李绅宰相镇守淮南。张郎中又新被罢免江南郡守,一向与李绅有嫌隙,事情记载在别录中。当时在荆溪遇到风浪,淹死了两个儿子,悲伤之中,又害怕李绅仇恨自己,就投送长信自行认罪。李绅深深怜悯他,回信说:“端溪不谦让的言辞,我并未心怀怨恨;荆浦沉没的灾祸,我实在感到同情。”于是厚待他,毫不介意。张又新感动流泪致谢,释然如同旧交,与张又新宴饮,一定尽兴大醉。张又新曾经担任广陵从事,有一个酒妓曾经对他表达感情,但最终没有接纳。到这时二十年了,还在宴席上。他看见张又新神情抑郁,好像要落泪。李绅起身更衣,张又新用手指蘸酒,在盘子上题词,酒妓深深明白。李绅回来后,张又新端着酒杯不快乐。李绅察觉了,就命令酒妓唱歌劝酒。于是她唱了那首词:“云雨分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张又新醉后回去,李绅让酒妓跟随而去。
刘禹锡尚书被罢免和州刺史,担任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绅罢镇在京,仰慕刘禹锡的名声,曾邀请他到府第中,丰盛地设置酒食。酒酣时,命令妙龄歌妓唱歌送酒。刘禹锡在座上赋诗说:“髤髤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李绅于是把歌妓赠给了他。
原宰相卢攜担任监察御史时,御史中丞归仁绍刚上任,传话给卢攜说:“从前从浙东推事回来,皮袋中怎么会有四十匹绫?请离开御史台。”后来卢攜被任命为洛阳县令,不久改任郑州刺史,以谏议大夫身份被征入朝。到了京城,被任命为兵部侍郎,入朝为相。从洛阳入朝为相共一百天。几天后,问为什么不见归侍郎,有人回答说:“相公您大拜后他请假了。”卢攜就任命归仁绍为兵部尚书,人情很是融洽。
归崇敬多次转任膳部郎中,担任出使新罗的册立使。到海中流时,波涛汹涌急速,船坏漏水。众人都惊慌害怕,船夫请求用小船载他。归崇敬说:“船夫一共几十上百人,我难道能独自渡海?”过了一会儿,波涛渐渐平息,全船最终免于受害。
夏侯孜,有个王生和他同在考场。王生当时有声价,夏侯孜则比不上他。曾经落第,一起游历京西凤翔,节度使招待他们。一天,从事设宴邀请他们。酒酣时,从事用骰子祝祷说:“两位秀才明年如果都能考中,应当掷出堂印。”王生自负文才高雅,面露得意之色,发怒说:“我确实浅薄,能和夏侯孜同年吗?”不高兴地离开了。夏侯孜后来考中,逐步升官到宰相。王生最终没有消息。夏侯孜在蒲津时,王生的儿子不知过去的事,偶然得到夏侯孜与他父亲平时往来的十几封信札,都是夏侯孜的亲笔。高兴地拿着去见夏侯孜,夏侯孜接见后,问他有什么要求,都依从了他。随即召集各位从事,讲述了这件事。
陈太师陈敬瑄虽然越级升任高位,但很有度量。自从镇守西川,就把政事委托给幕客,军旅之事委托给护戎。每天吃一只蒸狗,一壶酒。每月设六次私人宴会。自有平生五个酒友亲昵狎玩。一碗焦菜,值三万钱。曾有人告发设宴的官吏偷钱,他挥退状纸不看。营妓玉儿,太师赐给她一杯酒,她拒绝不喝,误将酒泼在太师身上,弄脏了头脸,太师立即起身更衣。左右的人惊恐,立即等待玉儿被碎尸。更衣出来,重新坐下,又把酒赐给她。玉儿请罪,太师笑着宽恕了她。他宽厚大度都像这类。
后梁的侍中葛从周镇守兖州时,曾游览过这个亭子。他手下有个叫甲的厅头,年纪轻轻尚未娶妻,神采奕奕,擅长骑马射箭,胆量和力气都超过常人。有一次因禀报公事,葛公召他进来。当时葛公的姬妾们都侍立在两旁。其中有一位爱姬,容貌倾国,极受宠爱,常伴在葛公身边。甲看见这位爱姬后,不停地注视她。葛公向他询问事情,问了两三次,甲却只顾盯着那美人,竟然忘了回答。葛公只是低下头而已。事情结束后,葛公微微笑了笑。有人告诉甲他冒犯了葛公,甲很害怕,只说精神恍惚,不记得葛公交代的事情。几天里,他担心自己会被治罪。葛公知道他非常忧虑,便和颜悦色地对待他。不久,朝廷下诏命葛公出征,在黄河边抵御后唐军队。当时与敌人决战,交锋数日,敌军阵型坚固不动。傍晚时分,军士们又饥又渴,几乎面无人色。葛公便召来甲说:“你能攻破这个敌阵吗?”甲回答说:“能。”于是勒紧马缰,跃上战马,带领几十名骑兵飞驰冲向敌军,斩首数十人。大军随后跟进,后唐军队大败。等到葛公凯旋,便对那位爱姬说:“他立了大功,应该有赏赐,我把你嫁给他吧。”爱姬哭泣着推辞,葛公劝她说:“做别人的正妻,难道不比做妾好吗?”于是命令备办妆奁财物,价值数千缗。又召来甲告诉他说:“你在黄河边立了战功,我知道你还没成婚,现在把某氏嫁给你,同时任命你为官职,这个女子就是你当初看见的那位。”甲坚决推辞,自称罪该万死,不敢接受命令。葛公执意要他接受,甲才接受了。唉!古代有扯断帽缨、盗马之类的臣子,难道比这更宽宏大量吗?葛公是后梁的名将,威名震慑敌国。河北有谚语说:“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意思是山东有个葛从周,没事不要去招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