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举一

进士科起源于隋朝大业年间，在贞观、永徽年间兴盛。官员们即使位极人臣，如果不是通过进士科出身，终究不觉得完美。因此每年进贡的考生，常常不少于八九百人。进士科受推崇，被称为“白衣公卿”，又叫做“一品白衫”。它的艰难程度，被称为“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那些拥有卓越才能、灵活变通的本事、苏秦张仪般的口才、荆轲聂政般的胆气、仲由般的勇武、张良般的谋略、桑弘羊般的书算、东方朔般的诙谐的人，都因为进士科而隐没。修身慎行，甚至连处女都比不上。有人老死在考场，也没有遗憾。所以有诗说：“太宗皇帝真长算，赚得英雄尽白头。”李肇说：进士被世人崇尚已经很久了，因此杰出人才由此出身的，终身成为文人。所以争名常常很急切，成为世间的弊病。他们聚会的场所叫做“举场”；通称叫做“秀才”；投递名帖叫做“乡贡”；考中叫做“前进士”；互相推举尊敬，叫做“先辈”；一起考中叫做“同年”（近年及第后，未通过关试，都称为新及第进士。所以韩中丞韩仪，曾有相识的人刚过关试。议论着用一篇记下说：“短行轴了付三铨，休把新衔恼必先。今日便称前进士。好留春色与明年。”明抄本“议”作“仪”，又明抄本、许刻本“记之日”作“记之曰”，“轴”作“纳”，“街”作“诗”。）；主考官叫做“座主”；京兆府考试后升送的，叫做“等第”；外府不考试而直接进贡的，叫做“拔解”（但拔解也必须预先托人写词赋，不是自己推荐。）；将要考试时互相担保，叫做“合保”；聚在一起作赋，叫做“私试”；拜访权贵要人，叫做“关节”；张扬声价，叫做“还往”。考中后，把姓名列在慈恩寺塔上，叫做“题名”；在曲江亭子盛大宴饮，叫做“曲江会”（曲江大会在关试后，也称为闻喜宴。后来同年各自去往别处，也可以称为离会。明抄本“闻”作“关”。）；登记入选，叫做“春闱”；不中而大吃一顿，叫做“打毷氉”；匿名制作榜文，叫做“无名子”；退下继续学业，叫做“过夏”；带着作品出门，叫做“夏课”；藏带东西进入考场，叫做“画策”：这是大概情况。这种风气取决于先辈，制度设置在主管官员。虽然如此，贤能的人得到大成就，所以位极人臣的，常有十分之二三；做到显要官职的有十分之六七，而元鲁山、张睢阳就在其中，刘关（《国史补》“关”作“辟”）、元修也在其中。（出自《国史补》）

俊秀等科，都是由考功员外郎主管。开元二十四年，员外郎李昂性情不能容物，于是召集贡士与他们约定说：文章的好坏，我都知道了。考核取舍，在于公正。如果有人请托，一定全部落第。李昂的岳父曾经与进士李权邻居相处友好，于是向李昂说起李权，李昂果然发怒，召集贡人，数落李权的过错。李权谢罪说：或许有人偶然知晓，私下传到您耳中，并非我求取的。李昂于是说：我看各位君子的文章，确实美好。但古人说，美玉不能掩盖瑕疵，这是忠诚。你们的词句或许有不典雅的地方，与大家一同详细评议如何？众人都说：是。李权出来后对众人说：刚才的话，意思是指向我。李昂的用意在此，我必定落第了，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于是暗中寻找李昂的瑕疵。后来，李昂果然摘出李权章句中的小毛病，张贴在大路上来羞辱他。李权拱手上前，对李昂说：礼尚往来，我的文章不好，已经听说了；而您从前有雅致的诗作，曾经在路上听到，我愚笨地想切磋一下，可以吗？李昂愤怒地回答：有什么不可以！李权说：“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难道是您的诗句吗？李昂说：是的。李权说：从前唐尧年老，厌倦天下，要把帝位禅让给许由，许由厌恶听到，所以洗耳。现在天子正当壮年，没有让位给您，您却洗耳是为什么呢？李昂听了惶恐惊骇，向执政长官告状，说李权狂妄不逊，于是将李权交给官吏处置。起初李昂刚强自恃，不接受请托。等到有了权势地位（明抄本“势位”作“吏议”），求他的人没有不答应的。因此朝廷会议认为省郎地位轻，不足以镇服众多士子，于是命令吏部侍郎专门掌管这事。（出自《摭言》）

京兆府的解送，从开元、天宝年间开始。通常以排在前面十人为等第。一定要寻求名实相符，以滋长教化的源头。小宗伯依凭这些来选拔，有时全部考中。不然，十人中也能考中七八个。如果与此不同，就常常发文给贡院，请求说明放落的原因。到了咸通、乾符年间，就被权势吞并控制，几乎等同于及第。得到的人互相夸耀，车马服饰大多奢侈，不认为僭越，还期望聚集人事，真实的人不再与之同列。所以废置不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出自《摭言》）

同州和华州的解送与京兆没有区别，如果首先选送，没有不考中的。元和年间，令狐楚镇守三峰，当时正值秋赋。发榜说：特别设置五场考试。即诗歌、文、赋、帖经，共五场。往年用清要诗题求取推荐的人，不少于十几人。那年没有人来，即使不远千里而来，听说后都停步离去。只有卢弘正独自到华州请求考试。令狐楚命令供应帐篷酒食，比以往更奢侈。华州的寄居客人全部在旁边观看。卢弘正自认为独一无二。令狐楚命令每天考一场，务求精而不求快。卢弘正已经考了两场，马植递上解状。马植是将门之子，同僚们都暗中发笑。令狐楚说：这还不知道。不久考试《登山采珠赋》。大概写道：“文豹且异于骊龙，采斯疏矣。白石又殊于老蚌，割莫得之。”令狐楚非常佩服其精当，于是夺取了卢弘正的解头。后来卢弘正从丞郎出使判盐铁，不久被马植占据。卢弘正用手札戏弄马植说：昔日华元，已遭毒手。如今盐务，又中老拳。（“拳”原作“权”，据明抄本改。）大中年间，纥干峻与魏𫓧争夺府元，纥干峻屈居其下。第二天，魏𫓧突然去世，当时纥干峻的父亲（“父皋”原作“又泉”；《唐摭言》二作“时峻父方镇南海”，纥干峻之父当是纥干泉，曾为岭南节度使。见《文苑英华》沈询撰制词及裴廷裕《东观奏记》。）正在镇守南海。因此被匿名者诽谤说：“离南海之日，应得数斤。当北斗（《唐摭言》二“斗”作“阙”）之前，未销一捻。”因此纥干峻兄弟都停止了科举。张又新在当时号称“张三头”（进士状头，宏词敕头，京兆解头。原缺出处，今见《摭言》卷二）。

垂拱元年，吴道古等二十七人及第。发榜后敕命批示说：略微看他们的策问，并未尽善。如果依照令式，及第的只有一人。想要广泛收取，通过和未通过都允许及第。后来到调露二年，考功员外郎刘恩（《唐摭言》一“恩”作“思”）上奏建议加试帖经与杂文，文章高的放入策问。不久因则天革命，事情又沿袭旧例。到神龙二年，才实行三场考试。所以常常在榜中列出诗赋题目。（出自《摭言》）

开成年间，高谐主持科举。宫内传出《霓裳羽衣曲》赋，太学创置石经诗。进士考试诗赋，从此开始。（出自《卢氏杂说》）

常衮担任礼部侍郎，批示杂文榜后说：他日登用，心无不锐。通宵停笔，遗憾有余。所放杂文通过的人，常常不超过百人。国子监祭酒鲍防担任礼部侍郎，帖经落第的人也很多。当时称为“常杂鲍帖”。（出自《传载故实》）

贞观初年。放榜那天，太宗私下驾临端门，看见进士们在榜下接连走出来，高兴地对侍臣说：天下英雄都进入我的圈套了。进士榜头，竖着粘贴四张黄纸，用毡笔淡墨，滚动着书写“礼部贡院”四个字。有人说，文皇（太宗）曾用飞白书写。又说，象征阴注阳受的样子。进士旧例，在尚书省参加御试，在南院放榜（南院是礼部主事接受文书的地方。凡版样和各种条例，多在此处例示。明抄本“例”作“列”。）。张榜的墙，是南院的东墙，另外筑起一堵高一丈多的墙，外面有矮墙。天未亮时，就从北院将榜文拿到南院张贴。元和六年，被监生郭东里冲破棘篱（篱笆在矮墙下面。南院正门外也有。），撕裂文榜，因此后来多用虚榜从省门出来，正榜张贴也稍晚？（出自《摭言》）

又 放榜

郑薰主持科举，放榜那天，只有舍人毕諴到宅第谢恩。到萧倣放榜那天，并没有朱紫官员登门。当时舆论讥讽此事。（出自《卢氏杂说》）

天复元年，杜德祥主持考试，放曹松、王希羽、刘象、柯崇、郑希颜等人及第。当时皇帝刚刚平定内乱，听说放了新进士，非常高兴。下诏说选中有孤贫委屈的人，应该令其把名字报上来，特别敕命授官。所以杜德祥用曹松等人来应对诏书，各自授予校正之职。制书大致说：念你们登科之时，正当我反正之年。应该降下特殊恩典，各自承受宠命。曹松，舒州人。学习贾司仓写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才能，当时号称“曹松启事为送羊脚状”。王希羽，歙州人，词艺优厚广博。曹松、王希羽，年龄都七十多岁。刘象，京兆人；柯崇、郑希颜，闽人。都凭借诗卷及第，也全都年过六十了。当时称为“五老榜”。（出自《摭言》）

放榜后，状元以下的人，到主考官宅第门前，下马依次站着，收敛名帖通传呈报，门人（《唐摭言》三“门人”作“入门”。）都依次站在台阶下，面北朝东。主考官铺设坐席褥垫，面东朝西。主事作揖请状元以下与主考官对拜。拜完后，状元出列致辞，又退回行列，各自拜，主考官答拜。拜完后，主考官说：请各位郎君叙说本族和外亲关系，状元以下，各自按年龄顺序叙谈，然后谢恩。其他人按状元礼仪。礼仪完毕，主事说：请状元曲谢（“谢”原作“谋”，据《唐摭言》三改。）名次，第几人谢衣钵（衣钵指得到主考官的名次。如果与主考官先人同名次，就谢大衣钵，如同继承世科，就感动哭泣而谢。）。谢完，登阶，状元与主考官对坐。此时公卿们来看，都面南朝西依次就座。饮酒数巡，就起身，前往期集院（有人说，此礼部不固定，即在尚书省谢恩，公卿们来看的，有的不坐就回马了。明抄本“部”作“即”。）。三天后，又曲谢。那天，主考官才一一说到推荐引导之处，让他们各自感谢提携之力。如果特别出众而被录取，也要说明。（出自《摭言》）

谢恩后，才前往期集院。大致在没有敕命下达之前，每天集会。两次到主考官门前。但三天后，主考官坚请停止，就停止。同年初到集会场所，团司（“团”原作“国”，据《唐摭言》三改。）所由辈（“辈”原作“辇”，据《唐摭言》三改。）参见状元后，再参见各位郎君。拜完后，不久有一个官吏在庭院中唱道：各位郎君就座，双东单西。那天罚钱（“日醵”二字原缺，据明抄本补）不少。又收取抽名纸钱（每人十贯文。其中叙名纸，见状元后，忽然在众人中抽取三五个，就出此钱。《唐摭言》三“骞”作“蓦”。）、铺底钱。自状元以下，每人三十贯文。（出自《摭言》）

敕下之后，新科进士要过堂拜见宰相。当天，团司先于光范门里东廊设帐，备办酒食。同榜进士在此等候宰相上堂后，主考官也会召见两三位知交好友，另在其他地方会面。这场宴席罚钱不少。宰相聚齐后，堂吏前来索取名帖。学生们跟随座主到中书省，宰相横列站立于都堂门里叙位。堂吏通报说："礼部某姓侍郎率领新科进士拜见相公。"不一会儿，有位吏员高声请主考官入内。主考官登阶后，长揖而退，立于门侧，面向东。然后状元以下进士按顺序站在台阶上。状元走出行列致辞说："本月某日，礼部放榜，我等有幸忝列榜名，皆在相公栽培之下，不胜感激惶恐。"致辞完毕，作揖退位。然后从状元开始，依次各自报完姓名。堂吏说："典客。"主考官又长揖，带领学生们退出。接着前往舍人院，主考官径直入内。舍人穿着官服趿着鞋，迎接主考官。舍人礼仪恭敬有加，随事酌酒叙谈。并在阶前铺设坐席褥子，舍人登席，诸生都跪拜，舍人答拜。状元走出行列致辞，舍人答拜，学生们又像先前一样跪拜，然后便退出。在廊下等候主考官出来，只作揖而已。随后前往宅第谢恩，便设宴饮酒。

题名

神龙年间以来，杏园宴后，都在慈恩塔下题名，同榜进士中推举一位书法好的人书写。若日后有人官至将相，便用朱笔重书其名。及第后，知交好友有时遇到他们未及第时的题名处，就为加上"前"字。所以前人诗云："曾题名处添前字，送出城人乞旧衣。"

关试

吏部员外郎于尚书省考试判词两节，考后授予春关，称为关试。诸生谢恩，当天称为门生，谓之"一日门生"。自此才归属吏部管辖。

宴集

曲江亭子，在安史之乱前，各官署都有，排列在江岸。唐玄宗幸蜀之后，都毁于兵火。只有尚书省亭子保存下来。进士开宴，常借此地举行。宴席撤去后，便移船泛舟，成为惯例。宴前数日，街市上行人车马拥挤于江头。当天，公卿之家倾城而出前来观看，其中十分之八九是来选婿的。镶金嵌玉的车乘和珠帘，密密地接连而来。有人说：乾符年间，薛能任京兆尹，杨知至打算携家游玩，写信给薛能借船。但船已被新科进士借去了。薛能回信说："已被四十子鸠占鹊巢。"杨知至得信怒道："不过是个郎吏出身，竟敢如此无礼！"薛能是从吏部郎中升任京兆少尹，代理京兆尹之职。开成五年，李景让主持考试放榜。当时皇帝在居丧期间，便任由新科进士游宴，通常只举行雅致的饮宴。诗人赵嘏寄诗说："天上高高月桂丛，分明三十一枝风。满怀春色向人动，遮路乱花迎马红。鹤驭迥飘云雨外，兰亭不在管弦中。居然自是前贤事，何必青楼倚翠空。"宝历年间，杨嗣复父母双全，连续两次主持放榜。当时杨于陵从东都洛阳入朝觐见，杨嗣率学生们到潼关迎接。随后在新昌里府第大摆宴席，杨于陵与同僚坐在正堂，杨嗣复带领诸生在两旁陪坐。当时元稹、白居易都在座，都于席上赋诗，只有刑部侍郎杨汝士的诗最后写成。元稹、白居易看了之后相顾失色。诗写道："隔坐应须赐御屏，尽将仙翰入高冥。文章旧价留鸳掖，桃李新阴在鲤庭。再岁生徒陈贺宴，一时良史尽传馨。当时疏传虽云盛，讵有兹筵醉醁醈。"杨汝士那天大醉，回来对子弟说："我今天压倒了元稹、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