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豪侠三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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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

唐朝潞州节度使薛嵩家有个名叫红线的婢女,善于弹奏阮咸,又通晓经史。薛嵩便让她掌管书信奏表,称为内记室。当时军中举行盛大宴会,红线对薛嵩说:“羯鼓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悲伤,击鼓的人一定有心事。”薛嵩向来通晓音律,说:“正如你所说。”于是召来击鼓的人询问,那人说:“我的妻子昨晚去世了,不敢请假。”薛嵩立刻让他回家。这时正值至德以后,黄河两岸尚未平定,朝廷以淦阳为镇,命薛嵩固守,控制山东地区。经战乱杀伤之后,军府刚刚创立。朝廷命薛嵩将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又命薛嵩的儿子娶滑亳节度使令狐章的女儿。三镇互为姻亲,使者往来频繁。而田承嗣常患肺病,遇到天热就加重。他常说:“我如果移镇山东,享受那里的清凉,可以多活几年。”于是招募军中武勇十倍的人,得到三千人,号称“外宅男”,并给予优厚的待遇。常令三百人夜间守卫州宅,选择吉日,准备吞并潞州。薛嵩听说后,日夜忧闷,自言自语,无计可施。当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薛嵩拄杖在庭院徘徊,只有红线跟随。红线说:“主人一个月来,顾不上吃饭睡觉。心中有所牵挂,莫非是邻境的事?”薛嵩说:“事情关系安危,不是你能料到的。”红线说:“我虽然出身低微,也能解除主人的忧愁。”薛嵩听她说话不凡,便说:“我知道你是异人,是我糊涂了。”于是把事情详细告诉了她,说:“我继承祖父留下的基业,受国家大恩,一旦失去疆土,那数百年的功勋就全完了。”红线说:“这事容易处理,不值得主人忧虑。请让我暂时到魏城一趟,观察那里的形势,探听虚实。现在一更出发,二更可以回来复命。请先准备好一名骑马的使者,以及一封问候的书信。其他事情等我回来再说。”薛嵩说:“如果事情不成功,反而招来祸患,那怎么办?”红线说:“我这次去,没有不成功的。”于是进入内室,整理行装。她梳起乌蛮髻,插上金雀钗,身穿紫色绣花短袍,脚穿青丝轻便鞋,胸前佩带龙纹匕首,额上书写太一神的名字。拜了两拜,倏忽不见。薛嵩转身关门,背对蜡烛端坐。平时饮酒,不过几杯。这一晚他举杯喝了十多杯仍不醉。忽然听到晓角在风中吹响,一叶坠露。他惊起询问,原来是红线回来了。薛嵩高兴地慰劳说:“事情办成了吗?”红线说:“不敢辱命。”又问:“没有杀伤吧?”说:“不至于那样,只是取回床头金盒作为信物。”红线说:“我于子夜前二刻到达魏城,经过几道门,进入卧室。听到外宅男在房廊下,鼾声如雷。看到中军士兵在庭院中步行,传令声如风。我推开左边的门,来到床帐前。田亲家翁在帐内,曲腿酣睡,头枕着纹犀枕,发髻包裹着黄绸,枕前露出一柄剑,剑前放着一个打开的金盒,盒内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和北斗神名,又用名香美珠散盖在上面。然而他在玉帐中扬威,生前坦露心迹;在兰堂中熟睡,不觉命悬我手。何须费力擒拿,只令人感叹。当时蜡烛烟微,炉香灰烬,侍者四散,兵器交错。有的头碰屏风,打着鼾垂着头;有的手拿巾拂,睡着伸着腿。我拔下他们的簪珥,系住他们的衣裳,他们像病酒未醒一样,都不能醒来。于是拿着金盒回来。出魏城西门,走了二百里,见铜台高耸,漳水东流,晨鸡在田野中啼叫,斜月挂在林间。我怀着愤怒而去,带着喜悦而回,顿时忘记了跋涉的辛苦。为感激知遇,报答恩德,姑且完成使命。所以当夜漏三更时,往返七百里,经过一道危邦,五六个城池,希望能减少主人的忧虑,岂敢说辛苦。”薛嵩于是派使者进入魏城,送给田承嗣一封信说:“昨夜有客人从魏中来,说从元帅床头得到一个金盒,不敢留住,谨封好归还。”使者星夜奔驰,半夜才到。看到田承嗣正在搜捕金盒,全军忧疑。使者用马鞭敲门,请求在非时相见。田承嗣急忙出来,使者便把金盒交给他。田承嗣接过金盒时,惊恐跌倒。于是留下使者,住在宅中,设宴款待,多给赏赐。第二天,专门派使者携带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各种珍奇宝物,献给薛嵩说:“我的性命,全靠您的恩德。我应当知过自新,不再自招祸患。我专听您的指使,岂敢议论婚姻。那些外宅男,本是用来防备其他盗贼,并无异图。现在全部脱去甲衣,放归田亩。”于是一两个月内,河北河南的信使往来不绝。忽然有一天,红线告辞离去。薛嵩说:“你生在我家,现在要去哪里?况且正依赖你,怎能说走?”红线说:“我前世本是男子,游学江湖,读神农药书,救治世人灾患。当时乡里有个孕妇,忽然患蛊症,我用芫花酒给她下药,孕妇和腹中两个胎儿都死了。我一下子杀了三人,阴间责罚,贬为女子,使身居奴婢,禀性凡俗。有幸生在您家,至今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爱有加,荣耀已极。况且国家建立法度,福庆无疆。这是违背天意,理当消除一切。昨日去魏邦,以此报答恩德。如今两地保住城池,万人保全性命,使乱臣知道畏惧,烈士谋求安定。在我一个妇人,功劳也不小,足以赎前罪,还我本形。我应当遁迹尘世,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薛嵩说:“不行,我用千金为你建山居之所。”红线说:“事情关涉来世,岂能预先谋划。”薛嵩知道留不住,便大摆饯别宴,召集所有宾客朋友,夜里在中堂设宴。薛嵩用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作词。词说:“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唱完,薛嵩不胜悲伤,红线跪拜哭泣。于是假装酒醉离席,便不知去向。(出自《甘泽谣》)

胡证

唐朝尚书胡证身材魁梧,体力过人。与晋公裴度同年。曾一起游乐,被两军十几个力士欺凌,形势十分危急。裴度暗中派一个人去向胡证求救。胡证穿着黑貂皮衣、系金带,冲门而入。那些力士看见他吓得变了脸色。胡证后来喝酒,一饮三杯,不止数升,杯盘没有剩余的酒。过了一会儿,主人上灯。胡证起身,取来铁灯台,摘去枝叶,合拢底座,横放在膝上。对众人说:“我请求不按顺序改令:凡三杯满饮,一遍三台,酒必须喝完,不能有一滴剩下。违反令者要挨一铁台(指灯台)。”胡证又连饮三杯。轮到一名角斗的人,三台三遍,酒没喝完,淋漓流到座位上。胡证举起铁台要打他,众人全都起身下拜,磕头求饶,称他为神人。胡证说:“鼠辈竟敢如此,今日饶你们性命。”喝令他们出去。(出自《摭言》)

冯燕

唐朝冯燕,是魏地的豪杰,父祖没有什么名声。冯燕年轻时意气用事,行侠仗义,专门玩击球斗鸡的游戏。魏市上有人为争财打架,冯燕听说后,打抱不平杀了人。于是躲藏到田间,官府搜捕紧急,他就逃到滑州。渐渐和滑州军中的少年们因斗鸡击球而意气相投。当时相国贾耽镇守滑州,知道冯燕有才能,留他在军中任职。有一天他外出到里巷,看见一户人家旁边有个妇人用袖子遮着脸张望,容貌很艳丽。他派人打探她的心意,于是和她私通。她的丈夫是滑州将领张婴,跟着同伴喝酒。冯燕趁机偷情,又躺在她家床上,关着门。张婴回来,妻子开门让他进屋,用衣裙遮住冯燕。冯燕弯着腰躲到遮蔽处,又转到门扇后面,但他的头巾掉在枕下,旁边有佩刀。张婴醉眼朦胧,冯燕指着头巾,让妻子去拿。妻子却把刀递给冯燕。冯燕仔细看着她,砍断了她的脖子,然后拿着头巾离去。第二天早晨张婴起来,看见妻子被杀,很惊愕,想出去自首。张婴的邻居以为是张婴杀的,把他绑起来。急忙告诉妻子的娘家人,他们都来说:“常常恨他殴打我女儿,用过失诬陷她,如今又杀了她,还能有其他事吗?如果是别人杀的她,他怎么能独自活着?”一起用石头砸张婴,张婴被打得不能说话。官府将他收押定杀人罪,没有人替他辩白,他被迫认罪。司法官和小吏拿着刑具的几十人,押着张婴去刑场,围观的人有上千。有一个人推开人群进来,喊道:“不要冤枉死人,我偷了他的妻子又杀了他,应当绑我。”吏员抓住自首的人,原来是冯燕。于是把冯燕带去见贾耽,冯燕把情况全部说了。贾耽便上奏说明情况,请求归还官印,以赎冯燕死罪。皇帝认为他仁义,下诏:凡是滑城的死罪者都免死。(出自沈亚之《冯燕传》)

京西店老人

唐朝韦行规自己说:年轻时游历京西,傍晚住进客店,还想继续赶路。店里有个老人正在做工,对他说:“客人不要夜间行路,这一带多盗贼。”韦行规说:“我留心弓箭,没什么好怕的。”于是走了几十里。天黑时,有人从草丛中尾随他。韦行规呵斥不应,连射几箭都射中了,那人仍不后退。箭射完了,韦行规害怕逃走。过了一会儿,风雷齐至,韦行规下马,背靠一棵大树,看见空中有电光互相追逐,像鞭杖一样,渐渐逼近树梢,觉得有东西纷纷落在面前。他一看,是木屑。不久,堆积的木屑埋到膝盖。韦行规惊恐,扔掉弓箭,仰面向空中求饶命。拜了几十次,电光渐渐升高消失,风雷也停了。韦行规回头看大树,枝干全没了。鞍马行李已经丢失,于是返回前店。看见老人正在箍桶。韦行规认为他是异人,一边拜一边谢罪。老人笑着说:“客人不要倚仗弓箭,要知道剑术。”领韦行规到后院,指着鞍马行李说:“你拿回去,我只是试试你。”又拿出一块桶板,昨晚的箭全都射在上面。韦行规请求做仆役侍奉,老人不许;略微展示了一些击剑的事,韦行规学到了一两样。(出自《酉阳杂俎》)

兰陵老人

唐朝黎干任京兆尹时,在曲江用彩绘龙求雨,观看的有几千人。黎干到时,唯独有个老人拄着拐杖不躲避。黎干发怒打他,像打在鼓皮上,老人甩臂而去。黎干怀疑他不是普通人,命坊中老卒寻找他。找到兰陵里南边,进了一个小门,老人大声说:“我受辱太甚,准备热水。”坊卒急忙返回禀报黎干,黎干非常害怕。于是穿着破衣服,和坊卒到那地方。当时已天黑,坊卒直入,通报黎干的官衔,黎干低声答应着快步进入,拜伏在地说:“先前冒犯了丈人,罪该万死。”老人惊讶地说:“谁带京尹来此?”便拉他上台阶。黎干知道可以用道理说服,慢慢说:“我任京兆尹,尹的威严稍有损伤,就会失掉官政。丈人隐藏形迹,混迹于常人,不是有慧眼的人不能知道。如果因此怪罪我,那是借名声钓取人情,不是义士之心。”老人笑着说:“老夫错了。”于是备酒,在地上设席,招呼坊卒坐下。夜深时,谈论养生之道,言语简要而道理分明。黎干更加敬重畏惧。老人说:“老夫有一项技艺,请为京尹表演。”于是进入屋内,过了很久,穿着紫衣,鬓发红赤,手拿长短七把剑,在中厅舞动。跳跃挥动,像闪电般迅速。有时横如白帛,旋转如圆形火光。有一把短剑二尺多,不时碰到黎干的衣襟,黎干叩头战栗。过了一顿饭工夫,老人把剑扔在地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回头对黎干说:“刚才试试京尹的胆气。”黎干拜说:“今天以后,我的性命是丈人所赐,请求在左右侍奉。”老人说:“京尹骨相没有道气,不能马上传授,改日再见。”向黎干作揖后进入内室。黎干回家,气色像生病一样。照镜子,才发觉胡须被剃掉了一寸多。第二天再去,屋子已经空了。(出自《酉阳杂俎》)

唐朝元和年间,江淮地区有个姓唐山人,涉猎史书传记,喜好道术,常住在名山。自称擅长缩锡术,有不少人拜他为师。后来在楚州旅馆遇到一个姓卢的书生,两人意气相投,卢生也谈到炼丹术。卢生自称与唐氏有外亲关系,于是叫唐山人舅舅。唐山人舍不得离开他,就邀请他一起前往南岳。卢生也说有亲戚在阳羡,要去拜访,眼下暂且贪恋舅舅的山林行程。中途,他们停在一座寺庙住宿。半夜,两人谈笑正欢。卢生说:“听说舅舅擅长缩锡术,可以大概讲一讲吗?”唐山人笑着说:“我几十年追随师父,只得到这个法术,怎么能轻易说出来呢?”卢生又不停地请求。唐山人推辞说师传授要选时日,到南岳后再传。卢生于是变了脸色:“舅舅今晚必须传授,别不当回事。”唐山人责备他说:“我与你风马牛不相及,没想到在盱眙相遇,实在仰慕君子,怎么至于像仆役一样不客气呢?”卢生捋起袖子瞪着眼睛,看了他很久说:“我是刺客,如果得不到,舅舅将死在这里。”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乌皮囊,取出匕首,刀刃形状像半月。他拿起火前的熨斗,用匕首削它,像削木札一样。唐山人害怕了,详细说出了缩锡术。卢生于是笑着对唐山人说:“差点误杀了舅舅。这个法术我明白了十分之五六。”然后道歉说:“我的师父是仙人,派我们十个人,搜遍天下妄自传授黄白术的人并杀掉。至于添金缩锡术,传授的人也要死。我早就得到了乘蹻之术。”于是拱手作揖,忽然消失了。唐山人此后遇到道流,总是陈述这件事来告诫他们。

义侠

不久前有个官员担任京畿县尉,曾掌管缉捕盗贼。有一个贼人戴着刑具,案子还没了结。这位官员独自坐在厅上,贼人忽然对他说:“我不是贼,不是寻常之辈。您如果赦免我的罪,日后一定报答。”官员看他相貌不凡,言谈出众,心里已经答应了,但假装不允。夜里,他秘密叫来狱吏放了他,还让狱卒逃走。天亮后,狱中丢失了囚犯,狱吏也逃走了,府司只是处罚了事。后来官员任满,过了几年外出游历,旅途中很困顿。到了某个县,忽然听说县令与所放囚犯姓名相同。他去拜访,通报了姓名。县令很吃惊,出来迎接跪拜,果然是那个被放走的囚犯。于是留他在厅中,与他同床而睡。融洽地过了十几天,县令不回家中。忽然有一天,县令回家了。这位客人就去上厕所。厕所与县令住宅只隔一堵墙。客人在厕所里,听到县令的妻子问:“你有个什么客人,经过十天都不进内宅?”县令说:“我受这位大恩,性命当初在他手里,直到今天,不知怎么报答?”妻子说:“你难道没听说,大恩不报,何不看看时机行事?”县令不语。过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客人听后,回去告诉仆人,骑上马就跑,衣服全都丢在厅中。到夜里,已经跑了五六十里,出了县界,在村店住宿。仆从只奇怪为什么奔跑,不知缘故。这人安定下来,就说出那个贼人负心的情形。说完叹息。奴仆们正哭泣的时候,忽然床下有一个人,拿着匕首出来站着。这人大为恐惧。那人说:“我是义士,县令派我来取你的头。刚才听你说,才知道这县令负心。不然,就枉杀了贤士。我仗义不能放过这个人。您暂且别睡,过一会儿,我为您取来县令的头,以雪您的冤屈。”这人害怕惭愧道谢,那义士拿着剑出门如飞。二更时到了,呼唤说:“贼头到了。”命人点灯一看,是县令的头。剑客告辞离去,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