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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霅地人蒋琛,精通两部经书,常在乡里教授学生。每年秋冬时节,他在霅溪和太湖的中央水流中设置渔网来维持生计,经常捕获大龟。因为龟的形体样貌非常奇异,他就看着龟说道:“虽然落入了我的渔网,但让你免遭剖腹的祸患。既然你属于四灵之列,难道不觉得愧对我这个鄙陋的老头子吗?”于是放走了它。龟游到水流中央,回头看了六七次。过了一年多,一天晚上风雨大作,天色昏暗。听到波涛间有汹涌的声音,原来是先前那只龟像人一样直立起来敲击船舷说道:“今晚太湖、霅溪、松江的神灵举行境会,各条河流的尊长也听说都应召前往。他们开设宴席、铺设床榻,紧挨着渔船。因为您长期滞留在这里,撒网已久,那些细鳞小介之类的水族,苦于多次被网捕。逃脱灾祸的,常常心怀怨恨。恐怕水族们会趁机发泄胸中的怨气。您过去的恩遇,我一直怀着真诚的心意,因此前来,希望能报答万分之一。您能退开咫尺之地来远离祸害吗?”蒋琛说:“好。”于是在平稳的水流中系好船等候。不一会儿,有龟、鼍、鱼、鳖,数不胜数,围绕方圆二里多,挤压波浪形成城墙,阻挡浪涛形成地面。打开三道门,垣墙通达街道,奇异的怪物有一千多个。都长着人形、螭首,手持戈戟,排列成队伍,守卫着好像在等待什么。接着有几十条蛟和蜃,从东西方向奔驰而来,它们呼气形成楼台、琼宫珠殿、歌筵舞席、坐垫褥子,顷刻之间全都完备。那些酒樽、器皿、玩物用品,都不是人间所有的。又有几百条神鱼,吐出火珠,带领一百多个甲士,簇拥着穿青衣、戴黑冠的人,从霅溪南面的渡口出来。又见到几百只水兽,也衔着光耀,带领二百铁骑,簇拥着穿朱衣、戴赤冠的人,从太湖中央水流而来。到了城门,下马互相行礼,溪神说:“一次没有见面,已经五十年了。虽然书信不断,但笑语交往久已疏远。勤恳仰慕您的盛德,心中充满忧伤。”湖神说:“我的心也是这样。”作揖谦让时,有老蛟上前唱道:“安流王上马。”于是两位神祇等候着。这时有穿着虎豹皮衣、额头染红、脚染青、手持蜡烛,引导旌旗、戈甲之卒共一千多人,簇拥着穿紫衣、戴朱冠的人,从松江西面支流而来。两位神在城门迎接,行礼非常恭敬,叙谈冷暖之后。江神说:“这里不久将有要做宰相的人向北渡江,但神貌不显扬,行李很艰难。恐怕神灵不认识不知道,事情需要命令屏翳收风、冯夷息浪。这也是上帝一直以来的命令,按礼应当亲自办理。等待您清除尘埃之后,能否免于举罚?然而我私下在水边邀请了范相国来,足以弥补这个过失了。”于是有一个穿粗布衣的人,持剑上前。溪神、湖神说:“钦敬仰慕实在很久了。”范君说:“德行凉薄,吴人怀念恩惠,在江边建立祠庙,春秋两季设置薄祭。被村酒所困,于是被江公驱赶而来。冒犯盛大的宴会,更加增添惭愧和战栗。”于是谦让着进门。入座之后,有老蛟上前唱道:“湘王离开城二里。”不久听到车马声辚辚。有一个穿绿衣、戴黑冠的人,气度相貌很伟岸,驱赶的侍从也有一百多人。登上台阶后,与三位神相见。说:“刚才顺便和汨罗屈副使一同来了。”于是有一个服饰和容貌憔悴惨淡的人,弯腰驼背地进来。刚入席,范相笑着对屈原说:“被放逐的臣子,受波涛困苦,谗言诽谤的痕迹骨消肉灭,为什么还带着这副惨淡的面目,再来享用餐具杯盘呢?”屈原说:“我是湘江的孤魂,鱼腹的余肉,怎么敢用喉舌对答相国呢?但我没有听说过穿七札的箭,不射笼中的鸟;砍洪钟的剑,不剐几案上的肉。况且您灭亡吴国、称霸越国,功成身退,逍遥于五湖之上,光辉照耀于万古之后。所以我私下仰慕您崇高的德行和盛大的名声,不敢用平常的心态对待您。为什么今天在丰盛的宴席上戏谑,对着被放逐的臣子耍弄意气?这和把病鸟关在笼中射杀、把腐肉剐在几案上有什么不同?我私下为君子惋惜金镞和利刃。”于是湘神变了脸色,命令罚范君喝酒。范君将要饮时,有几十个女乐,都拿着所练习的乐器在舞席上。有俳优高声道:“白发苍苍的美女,唱《公无渡河歌》。”歌词是:“浊波扬扬兮凝晓雾,公无渡河兮公竟渡。风号水激兮呼不闻,捉衣看入兮中流去。流排衣兮随步没,沉尸深入兮蛟螭窟。蛟螭尽醉兮君血干,推出黄沙兮泛君骨。当时君死兮妾何适,遂就波澜兮合魂魄。愿持精卫衔石心,穷取河源塞泉脉。”歌唱完毕,俳优又高声道:“谢秋娘舞《采桑曲》。”一共十多迭,曲调韵律哀怨。舞还没结束,外面有传话:“申徒先生从河上来,徐处士和鸱夷君从海边来。”于是跟着引导进来。江神、溪神、湘神、湖神,以礼接待非常隆重。屈大夫说:“您不是那个抱瓮抱石、挖眼的人吗?”回答说:“是的。”屈原说:“我得到朋友了。”于是朱弦雅正地弹奏,清管徐徐地吹奏。斟满瑶觥,飞传玉觞。山珍海味,没有不极致完备的。舞结束后,俳优又高声道:“曹娥唱《怨江波》。”一共五叠,蒋琛所记住的只有三叠。歌词是:“悲风淅淅兮波绵绵,芦花万里兮凝苍烟。虬螭窟宅兮渊且玄,排波叠浪兮沉我天。所复不全兮身宁全,溢眸恨血兮往涟涟。誓将柔荑扶锯牙之啄,空水府而藏其腥涎。青娥翠黛兮沉江壖,碧云斜月兮空婵娟。吞声饮恨兮语无力,徒扬哀怨兮登歌筵。”歌唱完毕,四座都为之惨然变色。江神举杯,太湖神起舞作歌道:“白露溥兮西风高,碧波万里兮翻洪涛。莫言天下至柔者,载舟覆舟皆我曹。”江神干杯,起舞作歌道:“君不见,夜来渡口拥千艘,中载万姓之脂膏。当楼船泛泛于叠流,恨珠贝又轻于鸿毛。又不见,潮来津亭维一舠,中有一士青其袍。赴宰邑之良日,任波吼而风号。是知溺名溺利者,不免为水府之腥臊。”湘王举杯,霅溪神歌道:“山势萦回水脉分,水光山色翠连云。四时尽入诗人咏,役杀吴兴柳使君。”酒轮到溪神,湘王歌道:“渺渺烟波接九嶷,几人经此泣江篱。年年绿水青山色,不改重华南狩时。”于是范相国献上《境会夜宴诗》:“浪阔波澄秋气凉,沉沉水殿夜初长。自怜休退五湖客,何幸追陪百谷王。香袅碧云飘凤席,觥飞白玉滟椒浆。酒酣独泛扁舟去,笑入琴高不死乡。”徐衍处士献上《境会夜宴并简范诗》:“珠光龙耀火燑燑,夜接朝云宴渚宫。凤管清吹凄极浦,朱弦闲奏冷秋空。论心幸遇同归友,揣分惭无辅佐功。云雨各飞真境后,不堪波上起悲风。”屈大夫左手持杯,右手击盘,朗朗作歌道:“凤骞骞以降瑞兮,患山鸡之杂飞。玉温温以呈器兮,国碱砆之争辉。当候门之四辟兮,瑾嘉谟之重扉。既瑞器而无庸兮,宜昏暗之相微。徒刳石以为舟兮,顾沿流而志违。将刻木而作羽兮,与超腾之理非。矜孑孑于空阔兮,靡群援之可依。血淋淋而滂流兮,顾江鱼之腹而将归。西风萧萧兮湘水悠悠,白芷芳歇兮江篱秋。日晼晼兮川云牧,棹回起兮悲风幽。羁魂汩没兮,我名永浮。碧波虽涸兮,厥誉长流。向使甘言顺行于曩昔,岂今日居君王之座头。是知贪名徇禄而随世磨灭者,虽正寝而死兮,无得与吾俦。当鼎足之嘉会兮,获周旋于君侯。雕盘玉豆兮罗珍羞,金卮琼斝兮方献酬。敢写心兮歌一曲,无诮余持杯以淹流。”申屠先生献上《境会夜宴诗》:“行殿秋未晚,水宫风初凉。谁言此中夜,得接朝宗行。灵鼍振冬冬,神龙耀煌煌。红楼压波起,翠幄连云张。玉箫冷吟秋,瑶瑟清含商。贤臻江湖叟,贵列川渎王。谅予衰俗人,无能振颓纲。分辞昏乱世,乐寐蛟螭乡。栖迟幽岛间,几见波成桑。尔来尽流俗,难与倾壶觞。今日登华筵,稍觉神扬扬。方欢沧浪侣,邃恐白日光。海人瑞锦前,岂敢言文章。聊歌灵境会,此会诚难忘。”鸱夷君衔杯作歌道:“云集大野兮血波汹汹,玄黄交战兮吴无全垄。既霸业之将坠,宜嘉谟之不从。国步颠蹶兮,吾道遘凶。处鸱夷之大困,入渊泉之九重。上帝愍余之非辜兮,俾大江鼓怒其冤踪。所以鞭浪山而疾驱波岳,亦粗足展余拂郁之心胸。当灵境之良宴兮,谬尊俎之相容。击箫鼓兮撞歌钟,吴讴赵舞兮欢未极。遽军城晓鼓之冬冬,愿保上善之柔德,何行乐之地兮难相逢。”歌唱完毕,毚郡城楼的早鼓声断绝,洞庭山寺的晨钟声敲响。而飘风兴起,乌云四起,波涛间车马的声音还在混杂。过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了。天色已经明亮,那只大龟又在水流中央伸出头来,回头看了看蒋琛然后离去。
南阳张遵言,参加科举考试落榜,途中住在商山的一家旅馆。半夜天色昏暗,他起身到厅堂督促喂马,看见东墙下有个东西,洁白耀眼。让仆人去看,原来是一只白狗,大小像猫,胡须、睫毛、爪子、牙齿都像玉一样,毛色清润,可爱讨喜。遵言很喜爱它,给它取名“捷飞”,意思是奔跑比飞还快。经常带着它,起初让仆人张至诚揣在袖子里,每次喂食,都一定放在眼前。有时它吃东西不快,就一定找它爱吃的东西喂它。如果食物不够,宁可遵言自己不吃,也不让捷飞吃不饱。一年多的样子,至诚揣着它走,心思有些懈怠,于是遵言每次出行,都自己揣着它。饮食更加精心爱护,夜里同睡,白天同处,前后四年。后来遵言因事走在梁山的路上,天将傍晚,天气阴沉,还没到目的地,风雨突然来了。遵言和仆人等藏在大树下,当时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忽然捷飞不见了,遵言惊叹,命志诚等人分头搜索,还没找到。忽然看见一个人,穿着白衣,身高八尺多,相貌可爱。遵言豁然开朗,仿佛站在月光中,各自能分辨颜色。问白衣人从哪里来,姓什么,白衣人说:“我姓苏,排行第四。”对遵言说:“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了。你知道捷飞在哪里吗?我就是。你如今有灾难,应当死,我因为爱你的恩情深重,四年来,你能尽力养活我,甚至自己不吃,没有一丝悔恨,我现在发誓要救你脱离灾难。但需要牺牲十多个人的性命。”说完,就骑着遵言的马前行,遵言步行跟着。走了大约十里,远远看见一座坟上有三四人,穿着白衣帽,身高一丈多,手持弓箭,相貌魁梧。看见苏四郎,弯腰迎拜,拜完后,不敢抬头看。四郎问为什么相见,白衣人说:“奉大王帖子,追捕张遵言秀才。”说完,偷眼瞟视遵言。遵言害怕,要跌倒。四郎说:“不得无礼,我和遵言有交往,你们必须暂且离开。”四人忧愁悲痛哭泣。四郎对遵言说:“不要担忧害怕,这些人也不能害我。”又走了十里,又看见夜叉六七个人,都拿着兵器,铜头铁额,相貌狰狞可恶,跳跃腾挪,进退凶暴。远远看见四郎,收敛凶相,战栗而立,恐惧伏拜。四郎喝问:“来干什么?”夜叉们收起凶恶,做出谄媚的面容,肘行向前说:“奉大王帖子,专门来取张遵言秀才。”偷眼偷看的样子和先前一样。四郎说:“遵言是我的老朋友,抓他当然不行。”夜叉们一时叩头流血说:“先前四个白衣人,因为没抓到遵言,大王已各自让人用铁杖打了五百下,死活还不知道。四郎如今不让他去,我们都要死。伏乞哀怜我们的性命,暂时让遵言去一趟。”四郎大怒,呵斥夜叉,夜叉们退避,跌倒在几十步外,流血跳跃,流泪又说。四郎说:“小鬼们敢这样,不然就马上死。”夜叉们啼哭呜咽着离开。四郎又对遵言说:“这几个人很难说话,如今走了,那么为你办的事就成功了。”走了七八里,看见五十多个手持兵仗的人,形神和普通人一样,又排列在四郎面前叩拜。四郎说:“为什么来?”回答和夜叉一样。又说:“前次夜叉牛叔良等七人,因为没抓到张遵言,都处以刑罚。我们惶恐,不知四郎有什么办法,能救我们活命。”四郎说:“只管跟我来,或许有希望。”共五十人,说可以的有一半。不久,到了大乌头门。又走了几里,看见城郭很严密。有一个人身穿军装,骑马前来。传达大王的话说:“四郎远道而来,我所管辖的地方有限,按礼不能在路边迎拜。请暂且在南馆稍作休息,马上就会邀请。”进了馆舍还没安顿,信使相继来召,并邀请张秀才。不久跟着走,宫室栏署,都是真王者的规格。进门,见大王穿着礼服垂着旒,迎接四郎拜见,四郎回拜,礼节很随便,说话唯唯诺诺而已。大王尽礼,上前作揖请四郎升阶,四郎也微微作揖而上。回头对遵言说:“地主之谊,不可不近。”大王说:“前殿浅陋,不是四郎宴饮的地方。”又作揖请四郎。一共穿过三座殿,每殿中都有陈设的盘榻、食物、供帐等准备。到第四重殿中才坐下,所吃的食物和器皿,不是人间有的。吃完,大王作揖请四郎上夜明楼。楼上四角柱子,都装饰着明珠,光明如同白昼。命摆酒奏乐,酒过数巡,大王对四郎说:“有陪酒的,想叫来。”四郎说:“有什么不可以。”七八个女乐,十多个饮酒的人,都是神仙容貌打扮。大王和四郎都穿着便服,谈笑也类似于人间少年。过了一会儿,四郎戏弄一个美人,美人严肃不理。四郎又戏弄她,美人怒道:“我是刘根的妻子,不是奉上元夫人的吩咐,怎么会到这里。君子怎么这样轻率?以前许长史在云林王夫人的会上轻言,我已经传话给杜兰香姊妹了。很多微言,尚且不敢调笑,你怎么这样轻率?”四郎发怒,用酒杯敲击牙盘一声,柱上的明珠,滚滚落下,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遵言很长时间迷糊后苏醒,原来在树下,和四郎及鞍马同在一处。四郎说:“你已经度过灾难了,和你告别。”遵言说:“我受您再生之恩已到极点了。完全不知道四郎的来历,以归向感恩之所。又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依靠呢?”四郎说:“我不能说。你只要到商州龙兴寺东廊缝补衲衣的老僧那里问,可以知道。”说完,腾空而去。天已快亮,遵言于是整理马缰前往商州,果然有龙兴寺。看见缝补衲衣的老僧,就行礼。起初老僧很拒绝遵言,遵言不停地请求。老僧到深夜才说:“你苦苦请求,我怎么能不回应?苏四郎,是太白星的精魂;大王,是仙府中被贬的官员,如今住在这里。”遵言拿别的事问老僧,老僧终究不回答,说:“我今天已经离开这里了。”就让遵言回去,第二天早晨去找,已经不知道他在哪里了。(出自《博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