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鬼二十五

李章武与王氏鬼妻凄美重逢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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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导读

贞元三年,李章武自长安赴华州访友崔信,在市北街偶遇一美貌女子,乃王姓主人之儿媳。章武倾心,租屋与之私会,情意日笃。月余,章武因事归长安,临别赠鸳鸯绮及诗,王氏答白玉指环并诗,两人依依惜别。八年后,章武因事至下邽,忽念旧情,遂折返华州寻访。至王宅,但见门庭冷落,唯东邻杨氏告知王氏儿媳已去世两载,且临终曾托付,若见李郎,愿九泉之下相会。章武悲恸,借宿其宅,夜半灯暗,王氏鬼魂出现,容貌如生,但举止轻浮。两人拥抱如昔,王氏诉相思之苦,并赠以靺鞨宝,称此乃昆仑玄圃之宝,非人间所有。又赋诗诀别,章武回赠玉簪。五更时分,王氏含泪离去。章武后至长安,与道友李助述此事,李助感而赋诗。章武后得胡僧辨认靺鞨宝,知为天上之物。此后章武常访杨六娘,以续前缘。

河中节度使、侍中浑瑊与西蕃会盟,西蕃背弃信义,掌书记韩弇遇害。韩弇素来与栎阳尉李绩交好,一次白天睡觉时,李绩忽然梦见韩弇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满脸是血。李绩起初没认出来,韩弇报上姓名,互相慰问勉励,如同生前一样。他对李绩说:“如今我被派去给秃发大使填塞漳河,憔悴困苦,难以言说,抽空来拜访你。分别后有一首诗送给你。”他悲伤地吟道:“我有敌国仇,无人可为雪。每至秦陇头,游魂自鸣咽。”临别时,对李绩说:“我饥渴很久了,你明天午时,在我家西南面,准备些酒食钱财,也算尽了我们平生的情分。”李绩答应了,醒来后悲伤地等到天亮。到午时,按照他的话祭祀。忽然有一阵黑风从西边吹来,在酒席上旋转,卷起纸钱和酒食都飞走了。全城的人都看到了这件事,当时是贞元四年。

贞元六年十月,范阳人卢顼家在钱塘,妻子是弘农杨氏。他的母亲王氏,早年出家,隶属于本县的安养寺。卢顼的住宅在寺的北里,有个家僮叫小金,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卢顼家境贫寒,在郡内郭西堰靠借贷过活。堰离他家几十步远,常让小金去堰主管那里做事。常常有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妇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穿着瑟瑟裙,蓬头散发,拖着漆木鞋,径直来找小金坐下。自称姓朱,排行十二,很久才离去。这样连续几天。当时天冷,小金生火取暖。过了一会儿,妇人来了,看见床下有炭,生气地对小金说:“有炭却烧烟熏我,为什么?”抬脚踩火,火就灭了。用手打小金,小金倒在地上。小金有个弟弟大约四五岁,在旁边非常害怕,跑回家报告。家人赶到时,妇人已经不见了,而小金闭着眼像睡着一样,身体僵硬如同被捆住。家人请巫师祭祀,才恢复过来。于是详细说了这件事。过了几天,妇人又来了,抱着一个像狸猫的东西,尖嘴卷尾,尾巴像狗,身上有斑像老虎。她对小金说:“为什么不吃我的猫儿?”小金说:“从来没做过,怎么办?”妇人又打她,小金又倒下,火也被扑灭。小孩跑回家报告,家人到了,小金又昏迷了。再祭祀,随之痊愈。从此不让她去堰上了。又过了几天,让小金到寺里接外姑。船到寺门外,寺殿后面有一座塔,小金忽然看见塔下有车马,有穿朱衣紫衣的人很多。她站在那里观看,就感到身体不由自主。一会儿,车马出来,左右排开,小金就倒下了。看见一个穿紫衣的人骑马,问小金是什么人,旁边有人回答。两人把她扶到台阶上,不让她受伤。紫衣人停下马,催促后面的骑从说:“快走,别冷落了别人的宴席。”小金问旁边的人:“去哪里?”那人说:“过大云寺主家。”一会儿,车马过完了。院子里的僧人来了,才看见小金倒在台阶上,又惊异地把她抬回家,祭祀后才醒。这天晚上是冬至除夕,卢家正在准备祭祀的器具,那妇人鬼影在窗户间闪现,因为热闹,进不来。卢生用两个虎眼绑在小金左右手臂上。夜深了,家人疲倦就寝,妇人突然来拉小金,小金惊叫,妇人怒道:“做饼子,为什么不给我吃?”家人惊起,小金才醒,左手臂上少了一个虎眼。忽然窗外有人说“还给你”,随即扔到窗上有声响,拿灯照看,果然找到了。几天后看,原来是帛包着的干茄子,不再是虎眼了。冬至早晨,有个女巫来坐,话还没说完,妇人就来了,小金立刻昏迷。女巫非常害怕,正在吃饭,就夹了一个馄饨,放在门槛上,祈祷。这时小金笑着说:“笑朱十二吃馄饨。”用两手撑地,脸贴在馄饨上吸。卢生用古镜照她,小金就哭起来。说:“朱十二的母亲在盐官县,如果能吃一顿馄饨,再加上雇船的钱,就不来了。”卢生照她说的办,于是告别离去。正要烧纸钱时,已经看见妇人背上背着钱。烧完就走了,小金于是解除束缚。闲居时,小金的母亲原先患风疾,不能说话,忽然在厨房里答应,就进入房间,小声说话。出大门,很久,提着衣襟大步走进来,像人骑马的样子,直到堂前下拜说:“花容来问安。”全家大惊,花容是杨家旧婢,死了十多年了,声音动作很像她,就问花容:“怎么来了?”回答说:“杨郎派我来,传话给娘子,分别很久,一切安好。”杨郎是卢生的舅舅,要小金母子,所以派我来接。卢生详细转达,恳切推辞要留下她,她听了话就出门。很久,又回来复命说:“杨郎让我传话,坚决不要她们,赶快做纸人代替。”按照话剪了纸人,写上名字,烧了。又说:“杨郎在养安寺塔上,和杨二郎下双陆。”又问:“杨二郎是什么人?”回答说:“是神人。”还有木下三郎,也在那里。又问:“小金先前看到的车马是什么人?”说:“这是精魅。本来是东邻吴家阿嫂朱氏,平生狠毒,被罚作蛇身。现在在天竺寺褚树中有洞穴,时间久了能变化通灵,所以变成妇人。”又问:“既然是蛇身,怎么穿衣服?”回答说:“从某家坟中偷来的。”又问:“先前抱来的东西是什么?”说:“是野狸。”于是告辞。倒了一杯酒让她喝,喝完,又要一杯给门前的镬八。问:“镬八是什么人?”说:“是杨二郎的下行官。”又问:“杨二郎这样出入,人遇到他都会遭祸吗?”回答说:“像他杨二郎等神物,出入如风如雨。在空中,向下看人像蝼蚁一样,命运衰败的人自然会遭祸,他并无恶意。”说完就离去了。到门口才醒,醒后问她,都不知道。后来小金夜里梦见一个老人,骑着一头大狮子。狮子像文殊菩萨所骑的,毛色光彩飞扬,不能直视。旁边有两个昆仑奴握着缰绳。老人对小金说:“我听说你被鬼物缠绕,所以从万里外赶来救你。你正处于衰厄之年,所以鬼点你作客。说:取钱应点而已,他自己也得钱。你如果不是遇到我,到四月,就会被迫作土户,你就免不了死了。你在某日是不是捡到了一个绣佛?”小金说:“是的。”老人说:“你按这个样子,绣七尊佛像,七面幡子。”说完又说:“做八面,我说错了。八面,一面配四口,再剪一点头发,买香来供养,你的厄运就消除了。”小金说:“记住了。现在腰背痛得受不了,请慈悲为我除去。”老人说:“容易。”就让昆仑奴上前,让他伸出手,在手掌上摩,指头就变得像黑漆一样。在背上点了两处灸穴。小金才醒,详细说了这件事,就制作佛像和幡。看背上,确实有两处点痕,于是灸了,背痛立刻好了。卢顼志向刚直,不信这件事,骂她说:“哪有圣贤来救一个婢女?这一定是鬼。”当夜又梦见老人说:“我可怜你病危,所以来救。你愚笨的主人,却叫我鬼魅,我也不计较。你到四月,一定会作土户。但到三月末,必须离开杭州界来躲避。鬼神所管辖的地区,州县不同,也像人有逃户一样。”小金说:“去余杭可以吗?”老人说:“余杭也是杭州,有什么用?”又说:“嘉兴可以吗?”说:“可以。”老人说:“你到嘉兴投靠谁家?”回答说:“某家有亲戚,想投靠。”老人说:“那家是孝家,你现在避鬼,却投奔鬼家,有什么用?凡是孝家都有灵筵,神道相通,他们就知道你的所在。你投奔吉人家,才可以。”又临出发时,脱下你一件心爱的衣服,剪去身体部分,只留领子、缝纫襟带,其余都去掉。绑一个草人穿上衣服,放在宅子的阴暗处,你就换衣服悄悄离开。”小金说:“是。”圣贤上次灸背,当时就好了,现在还是腰痛。老人说:“我上次不除去你的腰痛,是让你知道有我。你现在想除去吗?”又在昆仑奴手掌中研黑,在腰间点了一处就离开了。醒来后验证,确实有点痕,就灸了,又好了。之后那妇人也不再来了。到三月末,小金按指示悄悄去了嘉兴,从此平安无事。

李章武

李章武,字飞卿,祖先是中山人。他天生聪慧敏捷,遇到事情就能明白。擅长文学,都达到了极致。虽然弘扬道义自视甚高,厌恶修饰打扮,但容貌闲雅俊美,接近他就感到温和。与清河崔信交好,崔信也是雅士,收藏了许多古物,因为章武精细敏捷,每次拜访讨论,都能透彻理解深奥微妙之处,研究事物的本原。当时人把他比作张华。

贞元三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从长安去拜访他。过了几天,外出时,在市北街看见一个妇女非常美丽,于是骗崔信说:"需要到州外去和亲戚故旧通报消息。"就租了一间房子住在美人家中。主人姓王,这是他的儿媳,章武喜欢她并私下与她相好。住了一个多月,计算所用花费三万有余,儿媳所供应的费用加倍。不久两人心意相合,感情更加亲密。没多久,章武因事牵连,先回长安,殷勤话别。章武留下交颈鸳鸯绮一端,还赠诗说:"鸳鸯绮,知结几千丝。别后寻交颈,应伤未别时。"儿媳回答白玉指环一枚,又赠诗说:"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章武有个仆人叫杨果,儿媳拿钱一千奖励他恭敬办事的勤勉。

分别之后,过了八九年。章武家在长安,也没有办法与她互通音信。到贞元十一年,因为友人张元宗寓居下邽县,章武又从京城去与张元宗相会。忽然想起旧好,于是掉转车头渡过渭水去寻访她。天黑时到达华州,打算住在王氏家里。到了她家门口,寂静无人迹,只有外面有宾客床榻而已。章武以为或许乡下人废弃了本业去务农,暂时住在郊野,或者亲友邀请聚集,还没有回来。他停在她家门前,打算另去别处投宿。见到东邻的妇人,上前去询问,就说:"王氏家长,都舍弃产业外出游玩了,他的儿媳已经去世两周了。"又详细与她交谈,她说:"我姓杨,排行第六,是东邻的妻子,再问郎君贵姓?"章武详细告诉了她。又说:"从前曾有个仆人姓杨名果的吗?"回答说:"有。"于是哭着告诉说:"我作为本里的妇人五年了,与王氏很要好。她曾说:'我的夫家就像旅舍,见过的客人多了。那些往来调戏我的人,都耗尽钱财家产,甜言蜜语发重誓,我从未动心。前几年有个李十八郎,曾住在我家。我第一次见到他,不觉迷失自我,后来就私自侍奉枕席。实在蒙受欢爱,如今与他分别多年了。思慕之心,有时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我家里的人本来不能托付,又被那丈夫四处奔走,不能时常会面。倘若有人到此,希望以容貌姓名寻找他。如果不错,托付他敬奉侍候,并告诉他我的深意。只要有个仆人杨果就是了。'不到二三年,儿媳卧病。临死时,又托付我说:'我本来出身微贱,曾承蒙君子厚爱。心中常常感念,日久成了疾病,自料不能治愈。从前的托付,万一来到这里,愿申诉九泉之下的遗憾,千古分离的叹息。还请求留在这里,希望在恍惚之中与神灵相会。'"

章武于是请求邻妇开门,命令随从买柴草食物。正要准备被褥坐席,忽然有一个妇人拿着扫帚扫地,邻妇也不认识她。章武询问她从哪里来的,她说:"是这屋里的人。"又逼近追问她,她就慢慢说:"王家死去的媳妇,感激郎君的恩情深重,将要来相会。恐怕你生怪恐怖,让我来通报。"章武答应说:"章武所以来的,正是为此。虽然阴阳殊途,人们都忌惮,但思念情深,实在不怀疑。"说完,拿扫帚的人高兴地离开了。徘徊在门边,就不见了。于是准备饮食,呼唤祭奠。自己吃喝完毕,安睡。到二更左右,灯在床的东南角,忽然逐渐暗淡,如此反复几次。章武心里知道有变故,就让人把烛火移到背墙处,放在房间的东南角。随即听到房间北角有窸窣声,像有人形,慢慢地走来。到五六步远,就可以辨认她的形状。看衣服,正是主人的儿媳。与从前见到的没有不同,只是举止轻浮急促,音调轻细清亮罢了。章武下床,迎上前去拥抱握手,亲昵如同平生的欢乐。她自己说:"自从进入冥界以来,都忘记了亲戚,只有思念君子的心,像从前一样。"章武加倍与她亲昵,也没有其他异常,只是屡次让人看启明星,如果出来,就必须回去,不能久留。每次欢爱的间隙,就恳切地托付给邻妇杨氏,说:"不是这个人,谁能传达幽恨。"到五更,有人告知可以回去了,儿媳哭着下床,与章武挽臂出门。仰望银河,于是呜咽悲怨。回到屋里,从裙带上解下锦囊,从囊中取出一物赠给他。那东西颜色青碧,质地又坚硬细密,像玉而冰冷,形状像小叶子,章武不认识它。儿媳说:"这就是所谓的靺鞨宝,出自昆仑玄圃中,那里也不容易得到。我最近在西岳与玉京夫人游戏,看见此物在众多宝珰上,喜爱而询问它,夫人就借给我相赠,说:'洞天群仙每得到这一宝,都以此为光荣。'因为郎君信奉玄道,有精深的见识,所以奉献给你,常愿珍藏它,这不是人间所有的。"于是赠诗说:"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愿郎更回抱,终无从此诀。"章武取出白玉宝簪一枚回赠她,并答诗说:"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于是相持哭泣。很久,儿媳又赠诗说:"昔辞怀后会,今别便终天。新悲与旧恨,千古闲穷泉。"章武回答说:"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别路无行信,何因得寄心?"亲昵话别完毕,就转身走向西北角。走了几步,还回头擦泪,说:"李郎不要抛弃,思念这泉下之人。"又哽咽站立,看天要亮了,急忙快步走到角落,就不见了。只有空屋幽暗,寒灯半灭而已。

章武于是整理行装,从下邽回长安武定堡。下邽郡官和张元宗携酒宴饮。喝得畅快时,章武怀念旧情,于是即事赋诗说:"水不西归月暂圆,令人惆怅古城边。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吟完,与郡官告别。独自走了几里,又自己吟诵。忽然听到空中有赞叹的声音,音调凄恻,再仔细听,是王氏儿媳的声音。自己说:"冥间各有地界,如今在此告别,没有日子再相会。知道郎君思念眷顾,所以冒犯阴司的责罚,远远来送行。千万保重。"章武更加感伤迷惑。到了长安,与道友陇西李助说起,李助也感于她的诚意而赋诗说:"石沉辽海阔,剑别楚天长。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

章武后来在东平丞相府供职,闲暇时召来玉工看所得的靺鞨宝。玉工不认识,不敢雕刻。后来奉命出使大梁,又召来玉工,能够大致辨认。于是依照它的形状,雕成槲叶形状。奉命出使上京,常把这东西藏在怀中。到市东街,偶然遇见一个胡僧,忽然走近马前叩头说:"君有宝玉在怀,请求一见。"于是引到僻静处打开看。僧手捧赏玩多时,说:"这是天上之物,不是人间有的。"章武后来往来华州,拜访寻找杨六娘,至今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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