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鬼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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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贞元年间,河南人独孤穆客居淮南。晚上投宿大仪县,还没到十里路,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婢女骑着马,容貌很美丽。独孤穆用言语稍微挑逗她,婢女回答得很有风度。不久有辆马车从北边下了道,引她离去。独孤穆就对她说:“刚才有幸看到你的容貌,本以为可以一直交往,为什么突然就抛下我呢?”婢女笑着说:“羞愧惭愧的意思,确实也不足。只是娘子年纪轻轻独居,性情很严肃端正,难以答应你罢了。”独孤穆于是问娘子姓氏以及内外亲族,婢女说:“姓杨,排行第六。”不回答其他的。不知不觉走了几里路。一会儿到了一处地方,门庭馆舍很肃穆。婢女下马进去,很久才出来,邀请客人到馆舍说:“谢绝宾客,已经好几年了。娘子因为上等客人到来,无法推辞。请不要嫌弃疏忽简陋。”于是点燃蜡烛铺好床榻,被褥枕头都齐全。过了一会儿,婢女出来对独孤穆说:“您不是隋朝将领独孤盛的后代吗?”独孤穆就自己陈述,是独孤盛的八世孙。婢女说:“果真如此,娘子与郎君原来有旧交。”独孤穆询问原因,婢女说:“我是个低贱的人,不知道缘由,娘子自然会出来亲自说明。”不一会儿摆上食物,水陆珍馐都齐备。吃完后,几十个婢女在前面引导说:“县主来了。”只见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姿色绝代。行跪拜礼后,就坐,对独孤穆说:“村庄居所寂寞,很久没有宾客,想不到君子光临。然而与你有旧交,不敢让婢仆说明,希望不要见笑。”独孤穆说:“寄居在外的人,得到馆舍款待已是恩惠,哪里想到特地赐见,还允许叙旧。而且我平生没有离开过京洛,因此江淮的亲戚故旧,大多不认识,希望您全部说出来。”县主说:“想要自己陈述,恐怕惊动长者。我离开人间,已经二百年了。你又从哪里认识呢?”起初独孤穆听说姓杨,自称县主,心里已经怀疑,等听到这些话,才知道是鬼,也不害怕。县主说:“因为您是独孤将军的高贵后裔,所以想托付,不要因为我是阴间而怀疑。”独孤穆说:“我的先祖,是隋朝将军。县主一定认为我有先祖遗风,想要托付,这是我平生乐于听到的。有什么怀疑呢?”县主说:“想要自己宣泄,实在增加悲伤感慨。我的父亲齐王,是隋炀帝的第二个儿子。隋朝灭亡,我的君王父亲,同时遇害。大臣老将,没有不跟从叛乱的。只有您的先将军,竭力抵抗叛党。我当时年幼,常常在身边,全部看到始末。等到乱兵入宫,贼党有想要逼迫我的,我因而辱骂他们,就被杀害了。”于是悲伤不能自已。独孤穆于是问她当时的人物以及大业末年的往事,大致大多与隋史相同。过了很久,命人摆酒对饮。说话多悲伤哽咽,作诗赠给独孤穆说:“江都昔丧乱,阙下多构兵。豺虎恣吞噬,戈干日纵横。逆徒自外至,半夜开重城。膏血浸宫殿,刀枪倚檐楹。今知从逆者,乃是公与卿。白刃污黄屋,邦家遂因倾。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哀哀独孤公,临死乃结缨。天地既板荡,云雷时未亨。今者二百载,幽怀犹未平,山河风月古,陵寝露烟青。君子乘祖德,方垂忠烈名。华轩一会顾,土室以为荣。丈夫立志操,存没感其情。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独孤穆深深嗟叹,认为班婕妤也比不上。于是问她平生的作品,回答说:“我本来没有才华,只是喜欢读古书文集。常见到谢家姐妹以及鲍氏诸女都善于写文章,心里私下仰慕。皇帝也向来喜好文学,时时被命令写作。当时薛道衡名望高于海内,我每次看到他的文章,心里很鄙视。刚才情发于中,只是直接叙事罢了,哪里值得称赞?”独孤穆说:“县主才华是天授,是邺中七子之流。薛道衡哪里能相比?”独孤穆于是赋诗回答她说:“皇天昔降祸,隋室若缀旒。患难在双阙,干戈连九州。出门皆凶竖,所向多逆谋。白日忽然暮,颓波不可收。望夷既结衅,宗社亦贻羞。温室兵始合,宫闱血已流。悯哉吹萧子,悲啼下凤楼。霜刃徒见逼,玉笄不可求。罗襦遗侍者,粉黛成仇雠。邦国已沧覆,余生誓不留。英英将军祖,独以社禝忧。丹血溅黼扆,丰肌染戈矛。今来见禾黍,尽日悲宗周。玉树已寂寞,泉台千万秋。感兹一顾重,愿以死节酬。幽显傥不昧,中焉契绸缪。”县主吟诵了几遍,悲伤不能自已很久。过了一会儿,几个婢女都拿着乐器,其中一人上前对县主说:“说到往事,只恐怕让人悲伤,而且郎君新来,怎么能整夜流泪相对呢?我请求充当使者,召唤来家娘子陪伴。”县主答应了。然后对独孤穆说:“这是大将军来护儿的歌女,也是当时遇害的。最近就在这里?”顷刻就到,很有姿色,善于言笑。于是奏乐,纵情畅饮非常欢乐。来氏唱了几曲,独孤穆只记得其中一首说:“平阳县中树,久作广陵尘。不意阿郎至,黄泉重见春。”过了很久说:“我与县主住在这里二百多年,哪里想到今天忽然有佳礼?”县主说:“本是因为独孤公是忠烈之家,希望一见,想要抒发幽愤罢了。怎么可以以尘土之质,厚诬君子。”独孤穆于是吟咏县主诗的末句:“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县主微笑说:“也很强记。”独孤穆于是用歌讽诵说:“金闺久无主,罗袂坐生尘。愿作吹萧伴,同为骑凤人。”县主也用歌回答说:“朱轩下长路,青草启孤坟。犹胜阳台上,空看朝暮云。”来氏说:“从前萧皇后想要把县主许配给皇后的兄子,正好遇到江都之乱,这件事就停止了。独孤是冠冕盛族,忠烈之家。今天相对,正是佳偶。”独孤穆问县主所封什么县邑,县主说:“我在仁寿四年生于京师,当时皇帝驾临仁寿宫,因此取名寿儿。第二年,太子即位,封为清河县主。皇帝驾临江都宫,改封临淄县主。特别被皇后喜爱,常在宫内。”来氏说:“夜已经深了,独孤郎应该且成礼。我当在东阁等候,等到拂晓拜贺。”于是群婢戏谑,都像人间的礼仪。进入卧内后,只感觉她的气息奄奄,身体很冷。不久,她哭着对独孤穆说:“已死的人,久为尘灰。有幸能够侍奉您,死而不朽。”于是又召来氏,饮宴如初。于是问独孤穆说:“听说您现在去江都,什么时候回来?有可以托付的事情可以吗?”独孤穆说:“死尚且不顾,其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县主说:“皇帝已经改葬,我独自住在这里。现在被恶王墓所骚扰,想要聘我为妾。我因为是帝王之家,义理上不被凶鬼所辱。本来希望相见,正是为了这事。您将去江都,路经过他的墓下,因为我的缘故,必定会被他所困。道士王善交在淮南市上书写符箓,能够制服鬼神。您如果求他,就能免祸。”又说:“我住在这里终究不安。您江南回来时,能够携带我一同离开,葬我在洛阳北坡上,得以与您相近。永远有依托,这是生养的大恩。”独孤穆都答应了,说:“迁葬之礼,就是我穆家的事了。”酒酣时,她靠着独孤穆歌唱说:“露草芊芊,颓荣未迁。自我居此,于今几年。与君先祖,畴昔恩波。死生契阔,忽此相过。谁谓佳期,寻当别离。俟君之北,携手同归。”于是流泪沾湿了手巾,来氏也哭着对独孤穆说:“独孤郎不要辜负县主的厚意。”独孤穆于是用歌回答说:“伊彼谁阳,在天一方。驱马悠悠,忽来异乡。情通幽显,获此相见。义感畴昔,言存缱绻。清江桂州,可以遨游。惟子之故,不遑淹流。”县主哭着感谢独孤穆说:“一时美好的赠予,永远成为友好。”不一会儿,天将亮,县主哭泣,独孤穆也相对而泣。所有在座的人,独孤穆都与之辞别。出门后,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地面平坦,也没有坟墓的样子。独孤穆神情恍惚,很久才镇定,于是移种一棵柳树作为标记。家人寻找独孤穆很着急,忽然过了几天,独孤穆才进入淮南市,果然在市上遇到王善交,于是获得一道符。到了恶王墓下,被旋风扑了三四次,独孤穆拿出符给它看,才停止。此前独孤穆很不相信鬼神之事,等到县主说的话,没有不明白清楚的,独孤穆于是深深感叹惊讶,也私下对亲近的人说起。当年正月,从江南回来,挖开地面几尺,得到一具骸骨。用衣被收敛。独孤穆因为她死时草草,葬礼一定有缺漏,到了洛阳,大张威仪,亲自写祭文来祭祀,葬在安善门外。那天夜里,独自在村舍住宿,县主又来了,对独孤穆说:“迁葬的恩德,万古不忘。幽滞的人,分内本不该得到这些已经很久了。幸蒙您惠顾存念旧好,使我永远得到安宅。路途之中,不能相见的原因,是因为您看到我的腐秽,恐怕招致嫌弃厌恶罢了。”独孤穆看到她的车舆导从,都光耀赫赫超过当时。县主也指着说:“都是您的赐予。到了己卯年,就会相见。”那天夜里就住在独孤穆处,到天亮才离去。独孤穆既已为千里迁葬,又公开宣扬这件事,凡是独孤穆的故旧亲戚没有不知道的。贞元十五年,岁在己卯,独孤穆早晨起来将要出门,忽然看见几辆车来到他家,对独孤穆说:“县主有命。”独孤穆说:“相见的日期到了吗?”那天夜里突然去世,于是合葬在杨氏处。
华州参军
华州柳参军,是名门望族的后代。他清心寡欲,早年丧父,没有兄弟。辞官后,在长安闲游。上巳节那天,他在曲江边看到一辆车子,装饰着金碧辉煌的装饰,半截停在浅水中。后面的帘子慢慢掀起,看到一只如玉般的手,指着水面让他摘荷花。女子的容貌绝代,斜眼看了柳生很久。柳生策马跟随她,看到车子进了永崇里。柳生打听得知她姓崔,有母亲。还有个丫鬟叫轻红。柳生不算穷,想方设法贿赂轻红,但轻红不接受。后来,崔氏女生病了,她的舅舅是执金吾王,来探望妹妹,并告诉她,想为儿子娶崔氏女。崔氏不愿意,但母亲不敢违抗兄长的命令。女儿说:“愿嫁给以前的柳生就足够了。如果一定不答应,我和表兄恐怕终究不能保全性命。”母亲深爱女儿,就派轻红到荐福寺僧道省院传达心意。柳生被轻红诱惑,也喜欢轻红,轻红大怒说:“你性格太粗鲁,小娘子这样对待你,我地位低微,你就忘了以前的情分,想要保持长久的关系,怎么可能?我要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小娘子。”柳生再三拜谢,承认自己不对。然后轻红才说:“夫人疼爱小娘子情切,现在小娘子不愿意嫁到王家,夫人因此偷偷定下婚约。你可以在两三天内准备婚礼。”柳生非常高兴,自己准备了数百千的财礼,按期结婚。五天后,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住在金城里。一个多月后,金吾到永崇里,崔母王氏哭着说:“我丈夫去世,子女孤独,被侄子不按礼节强行将女儿抢走了。兄长难道没有教训之道吗?”金吾大怒,回家打了儿子几十下。秘密下令查访,一年没有找到。不久,王氏去世,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从金城去奔丧。金吾的儿子见到他们,就告诉了父亲,父亲抓住了柳生。柳生说:“我在岳母王氏那里纳采娶妻,不是越礼私下引诱。家里大小都知道。王氏已死,无法证明,于是告到官府。官府判决王家先下了财礼,应该归王家。金吾的儿子一向喜欢表妹,也不怨恨之前的强横。过了几年,轻红一直洁身自处。金吾又去世了,把家搬到崇义里。崔氏不愿意侍奉表兄,就派轻红去找柳生住处,当时柳生还住在金城里。崔氏又让轻红和柳生约定时间,并带着看园子的仆人,让他们堆粪堆和院墙一样高,崔氏女就和轻红踩着粪堆,一同去找柳生。柳生又惊又喜,没有出城,只是搬到群贤里。后来本夫终于找到崔氏女,知道住在群贤里,又告状抢夺。王生情深,崔氏百般求免,托词说自己怀孕,王生也不责备就接纳了她。柳生被流放江陵。两年后,崔氏女和轻红相继去世,王生送丧,哀悼之礼非常周到。轻红也葬在崔氏坟旁。柳生在江南闲居,春二月,繁花满庭,追念崔氏女,凝想她的形影,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随即看到轻红抱着妆奁进来,说:“小娘子马上到。”听到好像有车马声,等崔氏女进门,却没有别的。柳生与崔氏女久别重逢,悲喜交加。问她原因,她说:“我已经和王氏诀别,从此可以同穴了。人生如果心意专一,一定能实现夙愿。”又说:“我从小学习音乐,箜篌上颇有功夫。”柳生立刻买了箜篌,调弄绝妙。两年间,可说是享尽平生欢乐。不久,王生以前的仆人路过柳生家门,看到轻红,惊讶不知怎么回事。又怀疑有相似的人,没敢马上说。问邻居,说是流放的人柳参军。更加奇怪,再观察,轻红也知道是王生的家人,就详细告诉了柳生,把他藏起来。王生的仆人回到城里,把事情全部告诉了王生。王生听说后,驾车千里而来。到了柳生家门口,从缝隙偷看,正看到柳生坦腹在临轩的榻上,崔氏女新妆,轻红捧镜在旁边,崔氏正在涂铜黄没涂完。王生在门外大喊,轻红的镜子掉在地上,发出像磬一样的声音,崔氏和王生没有怨恨。于是进去,柳生吃惊,也以宾客之礼相待。随即崔氏又不见了。柳生和王生从容谈论事情,两人相视不解,非常奇怪。一起到长安,挖开崔氏葬处检验,发现江陵所涂的铅黄如新,衣服肌肉也没有损坏,轻红也是如此。柳生和王生互相发誓,重新埋葬。两人进入终南山访道,就没有回来。(出自《乾鐉子》)
赵叔牙
贞元十四年戊寅夏五月干旱,徐州散将赵叔牙搬进新宅。夜里,有东西在窗外摇动窗纸发出声音,问它,那个东西是鬼,是吴时的刘得言,窟宅在您床下,往来稍微困难。您把我移出来,城南台雨山下有双大树,是我妻子的墓,墓东埋我。以后一定报答。叔牙第二天出城,看了果然如此。当天挖床下,挖了三尺深,得到骸骨,按它的话埋葬。夜里,鬼来道谢,说:“现在干旱,不出三天会有雨。您告诉长史。”叔牙到天明递上状子,请求祈雨,约定三天雨足。节度使司空张建封答应了,给了他所需的东西,叔牙在石佛山设坛。到了第三天,早晨没有雨,叔牙应当割耳。城中观看的有几千人,当时与敌寇相邻,建封认为他是欺诈妄言有阴谋,晚衙时用杖打死了他。黄昏时下大雨,于是命人祭奠,补他儿子为散骑。当时人认为事君应当诚实,现在赵叔牙隐瞒鬼所预报的雨到的日期,所以自己该死。(出自《祥异记》,明抄本作《集异记》)
周济川
周济川,汝南人,在扬州西边有别墅。兄弟四人都好学,曾经一夜讲授结束,大约三更,各自上床将要睡。忽然听到窗外有格格的声音,很久不停。济川从窗缝偷看,是一个白骨小儿,在庭院中东西南北奔跑。开始叉着手,不久摆动胳膊。格格的声音,是骨节相磨的声音。济川叫兄弟一起看。很久,他弟弟巨川厉声呵斥它,一声小儿跳上台阶,第二声进门,第三声就要上床。巨川呵骂转急。小儿说:“阿母给儿乳。”巨川用手掌打它,随手掌掉到地上,但立刻又到了床上,跳跃之敏捷像猿猴。家人听到,觉得不对,就拿着刀棒来了。小儿又说:“阿母给儿乳。”家人用棒打它,打中了,小儿骨节散开像星星,又聚集了好几次。又说:“阿母给儿乳。”家人用布囊装它,提出来,远远地还在求乳。出城四五里,扔进一口枯井。第二天夜里又来,手拿布囊,抛掷跳跃自得。家人围捕住它,又用布囊,像之前那样装它,用绳子扎紧袋子,挂上巨石沉到河里,想要背着跑出去,在囊中仍然说:“还是昨夜那个客人。”过了一天又来了,左手提囊,右手拿断绳,奔跑戏弄像以前一样。家人预先准备大木,中间挖空,像鼓一样,把小儿拥进里面,用大铁片盖住两端并钉起来,然后锁上铁链,挂上巨石,流到大江里。它想要背着跑出去,说:“感谢用棺椁送我。”从此不再来,当时是贞元十七年。(出自《祥异记》,明抄本作《广异记》)(原书此处有太原部将一条,与三百四十六卷第二条重复,今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