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三十四

房陟

房陟担任清河县尉，妻子是荥阳郑氏，容貌美丽。当时村里有一个老妇人，要去拜访禅师，还没走到，在路边的荒野中，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妇人，在荆棘丛中行走，哭得非常悲哀。她绕着一座小土丘，在几十步范围内，好像是在经营布置的样子。老妇人感到奇怪，走过去询问，等到逐渐靠近，那妇人就远离，老妇人刚转身，妇人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样反复了三四次。老妇人猜测她不是人，天色已黑，就放弃了。等到了禅师那里，说了所见所闻，还描述了妇人的容貌和衣服。禅师觉得奇怪，就写在屋壁上。一个多月后，房陟的妻子突然去世，果然埋葬在之前哭泣环绕的那座小土丘间，容貌衣服，完全和老妇人之前见到的一样。

王超

太和五年，复州医生王超，擅长用针，病人没有治不好的。他死后过了一夜又苏醒过来，说自己像做梦一样：到了一个地方，城墙楼阁，像帝王的居所。看见一个人躺着，叫王超上前诊脉，右胳膊上有一个肿块，像杯子那么大，让他治疗。王超就用针刺出脓液一升多。那人回头看黄衣官吏说：可以带他去看看毕院了。王超跟着进了一扇门，门上写着“毕院”。庭院中有几千只人眼，堆积成山，眼睛里面闪动明灭。黄衣人说：这就是毕。不久有两个人，形体非常魁梧，分站左右。摇动巨大的扇子，吹动激荡那堆眼睛，扇子一扇，眼睛有的飞起，有的跑动变成人，顷刻间就消失了。王超询问原因，黄衣人说：有生命的事物，先死就是毕。话刚说完王超就活了过来。

段何

进士段何租住在客户里。太和八年夏天，卧病一个多月，稍微好转。白天因为勉强梳洗，靠着几案坐着。忽然有一个男子，从所住房间的墙壁缝隙中出来，穿着下裳没穿上衣，傲慢地站在段何面前，仔细看着段何说：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娶一个妻子，让她侍候疾病。万一突然病死了，那怎么办？段何知道他是鬼物，就说：我是举子，家境贫寒，没有结婚的意思。那人说：请让我给你做媒。现在有一个人家的女子，容貌品德可观，内外清白显贵，姻亲很广。她自带嫁妆，不需要你破费聘礼。段何说：没有考取功名，终究没有这个心意。那人又说：不按礼仪也行。现在就给你迎来。那人于是出门，片刻又回来，说：到了。不久有四个人，抬着金碧辉煌的轿子。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梳云髻，一个梳半髻，都是绝色。两个仆人，拿着妆奁衣箱，直接把轿子放在台阶前。媒人又带进屋里，放下帷帘关上门，又来到段何面前说：迎接良家女子来，完全没有礼节，恐怕不行吧？段何厌恶他们，加上自己疲惫，就靠着枕头不理睬。媒人又说：即使无意收留，姑且看一眼。这样劝说再三，段何始终不答应。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媒人又带他们出门，轿子中的人用红笺题了一首诗，放在段何的桌子上离开了。那诗写道：乐广清赢经几年，姹娘相托不论钱。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田。笔迹柔美，也没有姓名，纸末只写了一个“我”字。段何从此疾病逐渐痊愈。

韦鲍生妓

酒徒鲍生，家里富有养着歌妓。开成初年，走在历阳道上，停在定山寺，遇到表弟韦生落第后向东回家，一起在水阁休息。鲍生摆酒，酒喝到畅快时，韦生对鲍生说：几个歌妓在哪里？难道没有带在身边吗？鲍生说：幸好都无恙，不过滞留在维阳的时候，连续死了几匹马，后面的车马不足，没能全部跟来。只带了梦兰、小倩两个，现在也可以用来助兴了。一会儿，两个梳双鬟的侍女抱着胡琴和方响来了，就坐在韦生和鲍生的右边，弹丝击金，声音在山谷中回响。酒席将尽，鲍生对韦生说：出城后得到好马了吗？韦生回答：我春初到塞外游历，从鄜坊经过乌延，到达平夏。在灵武停留后返回。从部落中买到了几匹骏马，龙形凤颈，鹿颈凫膺，眼大脚轻，脊平肋密的，都有。鲍生拍手非常高兴，就停杯让人点灯，在轻槛前看了几匹马，和刚才夸耀的相比，十成不到八九成。韦生开玩笑对鲍生说：可以用人来换，随你挑选最好的。鲍生想要马的心意很迫切，秘密派四弦（指歌妓）换了衣服盛装打扮，一会儿就来了。让她捧酒劝韦生，并唱一曲送给他，唱道：白露湿庭砌，皓月临前轩。此时颇留恨，含思独无言。又唱《送鲍生酒》：风飐荷珠难暂圆，多生信有短姻缘。西楼今夜三更月，还照离人泣断弦。韦生就叫来马夫，牵出紫叱拨马作为交换。鲍生心意未满足，反复商议，语无伦次。这时有两位穿紫衣戴冠的人，随从很多，从水阁西边走上台阶过来。鲍生和韦生因为寺庙是朝廷使者往来之路，怀疑是大官夜里到来，就惊恐地躲进房间，关上门窥视。而杯盘狼藉，来不及收拾。这时紫衣人入席，相视笑着说：这就是刚才听说的用妾换马的宴席。于是让人倒酒对饮，一个人胡须很长，相貌很魁梧，端着酒杯望月，沉吟很久，说：足下的《盛赋》说：'斜汉左界，北路南躔。白露暖空，素月流天'，真是空前绝后了。对着月亮却不欣赏'风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长须人说：几年来在长安，承蒙乐游王引到南宫，进入都堂，与刘公干、鲍明远一起看考生考试，我偷偷进入司文之室，在烛光下窥看有才能的人的作品。见他们对仗很切，但赋有蜂腰鹤膝的毛病，诗有重头重尾的犯忌。像足下洞庭木叶的对仗，是荒谬的。我的拙赋说：'紫台稍远，燕山无极。凉风忽起，白日西匿。'那么'稍远''忽起'的声韵，都被黜退了。不也很奇怪吗！对长须人说：我听说古代的诸侯，向天子贡士，是尊贤劝善。所以一次贡士叫好德，两次叫遵贤，三次叫有功。就加九锡；不贡士，第一次削爵，第二次削地，第三次削爵地。古代求士如此，还怕搜山不高，索林不深。还有遗漏的，于是每年春季打开府库，拿出钱帛，周游天下而礼聘。那个时候，儒家墨家之徒，难道都出仕了；智谋之士，难道都举荐了；山林深泽，难道没有遗漏；日月照临，难道都能到达其处。天子求士如此，诸侯贡士如此，聘礼又如此，应当还有栖栖在山谷中，郁郁不得志的人。我听说如今求聘之礼缺失，贡举之道毁坏了。贤和不肖同路，有才无才混同。隐居岩穴的人，从童年穷经，直到白头；怀抱方策的人，从壮年力学，直到去世。虽然每年乡里推荐到州府，州府贡举到有司，有司考诗赋。蜂腰鹤膝，说不合标准；弹声韵的清浊，说不合律。即使有周公孔子的贤圣，班固司马迁的文章，不由这种制作，就不能通达。然而皇王帝霸之道，兴亡治乱之体，还能听到吗？现在足下为什么赞扬当今的小巧，而毁弃古时的大体？何况我是对皓月长歌之手，岂能拘泥于雕文刻句呢？如今珠露已清，桂月如昼，吟咏不时发出，杯觞往来，能拿起笔来联句，赋一首今体调的诗章，来欢乐长夜吗？说：用什么为题？长须人说：就以妾换马为题，仍以'舍彼倾城，求其骏足'为韵。让左右折来庭前一片芭蕉叶，打开书囊，抽笔拿在手中，各占一韵。长须人先唱道：彼佳人兮，如琼之瑛；此良马兮，负骏之名。将有求于逐日，故何惜于倾城？香暖深闺，永厌桃花之色；风清广陌，曾怜喷玉之声。希逸说：原夫人之矜其容，马乃称其德。既各从其所好，谅何求而不克。长跪而别，姿容休耀其金钿；右牵而来，光彩顿生于玉勒。文通说：步及庭砌，效当轩墀。望新恩，惧非吾偶也；恋旧主，疑借人乘之。香散绿骏，意已忘于鬓发；汗流红颔，爱无异于凝脂。希逸说：是知事有兴废，用有取舍。彼以绝代之容为鲜矣，此以轶群之足为贵者。买笑之恩既尽，有类卜之；据鞍之力尚存，犹希进也。文通赋完四韵，芭蕉叶用完了。韦生打开书箱取出红笺，跪着献在廊下。二人大惊说：阴阳路不同，为什么这样逼迫我们？然而你以后有爵禄，不能与我们这些鄙夫相遇。对韦生说：他日主持文柄，较量俊秀轻重，不要以小巧为意。说完，二人走了十多步，忽然不知去向。

梁璟

有一个叫梁璟的人，开成年间，从长沙准备去考孝廉，途中经过商山，住在馆亭中。当时八月十五的晚上，雨刚停天晴，风清月朗，梁璟躺着睡不着。到了半夜，忽然看见三个男子，衣冠很古雅，都穿着珠绿色衣服，慢慢走来。到了庭院中，一边吟诗一边赏景，跟着几个随从。梁璟心里知道他们是鬼，但一向有胆量，就走下台阶作揖。三人也没有恐惧之色，自称是萧中郎、王步兵、诸葛长史。随即让人摆席坐在庭院中，说：没想到良夜遇到你在这里！于是叫他们的童仆说：玉山拿酒来。酒拿来后，围着席子依次斟酒。然后王步兵说：遇到这样的好风月，何况有佳宾在席，不能没有诗。于是出题联句，来咏秋月。步兵首先作道：秋月圆如镜。萧中郎说：秋风利似刀。梁璟说：秋云轻比絮。轮到诸葛长史，沉默了很久，二人催促说：请以拙速为佳。长史沉吟，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说：秋草细同毛。二人都大笑道：拙是拙了，为什么这样迟？长史说：这是中郎的过错，用了僻韵而滞涩了捷才。然后中郎又说：良会不能没有酒佐，叫玉山召惠娘来。玉山去了，一会儿，有一个美人，穿着鲜艳的衣服从门口走来，笑着拜见在座的客人。诸葛长史开玩笑对女郎说：你是被中郎召来的。与我有什么关系？美人说：怎么知道不是为众人而来？步兵说：想表明自己，不如唱歌来给长史敬酒。惠娘起身说：愿唱凤楼之曲。就唱起来，清亮哀怨，梁璟听了忘记疲倦。很久歌唱结束，中郎又唱。曲子唱完后说：山色渐渐明亮，愿意再续一篇，来尽欢。就说：山树高高影。步兵说：山花寂寂香。于是指着长史说：刚才的僻韵，确实是因为中郎的过错，希望你接着这个，来显示捷才。长史应声说：山天遥历历。满座大笑：迟不如速，而且拙，捷才就是这样吗？长史脸色不平。轮到梁璟说：山水急汤汤。中郎泛泛地赞赏，然后问梁璟说：你不是考进士的吗？梁璟说：将要考孝廉科。中郎笑着说：孝廉怎么懂诗呢？梁璟于是愤怒地呵斥他，长史也甩袖站起来，在座的客人惊慌散去，就都不见了，杯盘也消失了。梁璟从此生病恍惚，常常梦中见到中郎和步兵来，心里非常厌恶。后来到了长安，遇到术士李生，佩带了辟鬼符，才断绝了。

广陵有一处官舍，占地面积几百步，建造得华丽宽敞。街坊中传言那里是鬼怪居住的地方，所以住进去的人，一夜之间就会暴死。官舍已经锁闭多年。有一位崔御史，在广陵任职。他到了那里，打开门说：“祸害不会自己兴起，我新住进去，难道能成为灾祸吗？”随即禀告了廉使，就住了进去。当晚下着小雨，崔君让仆人都住在别的房间，自己独自睡在厅堂中，小心翼翼地躺下。衣服全被沾湿了，他便起身，看见自己的卧榻在庭院中，于是又回去睡。没过一顿饭的功夫，他的卧榻又移到了庭院中。这样反复了三次。崔君说：“我认为天下没有鬼，如今果然有了。”于是他准备好簪笏，命人斟酒，浇酒祈祷说：“我听说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暴死，而且人与神原本不同道，应当各自安居，怎么会伤害活人呢？即使有鬼暂且以形体现身、以声音让人听闻，也是因为他们含冤郁结而将要申诉，或者将要求取一顿饭来祭祀，才会在人前显现。而人自己惊恐而死，本来就不是神灵伤害他们。我很愚笨，而且无所畏惧。如果真的有什么要申诉的，直接对我说，我可以满足你的托付，即使是赴汤蹈火也不躲避。”浇酒祈祷了三次，不久听到空中有声音说：“你是人，我是鬼。确实不应当以鬼身干扰人，只是要以深切诚意奉告。”崔君说：“只管说吧。”鬼说：“我是个女子，姐妹三人，都未到成年就去世了，父母把我葬在郡城北边很久了。后来府公在这里筑高城池，修建城屋。工人砍伐了我封域内的树木几乎砍光，又把我的骨骸迁移到这厅堂的东北角。羁留的魂魄不得安宁，没有栖身托付之处。没想到今晚，有幸遇到明理的君子，所以我能诉说冤情。倘若您以仁心，为我置办棺木安葬在野外，真是极大的恩德了。”说完哭泣呜咽，又说：“我在这里十年了。前后住在这里的人，我都想诉说这事，但从此住的人惊恐而死。我一个小女子，并没有害人之心。”崔君说：“我先前说的本来就是如此。即便如此，为什么不能让我见到你呢？”鬼说：“我是鬼，怎么敢以阴暗的形体来见您呢？既然您答应了我的请求，即使在幽冥之中，也应当感念君子的恩德。怎能白白了事呢？”说完，就告辞离去了。第二天，崔君召来工人，在厅堂东北角挖掘，果然得到了枯骨，安葬在禅智寺的空地上。街坊中的人都来祭祀，称它为三女坟。从此那座官舍就安宁了。（出自《宣室志》）

曹唐

进士曹唐，因为擅长作诗，名闻当世，但屡次参加科举不中，经常寄居在江陵佛寺中的亭台池沼边。环境非常幽静优美，他常常独自游览赏玩赋诗，得到两句诗：“水底有天云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吟诵了没多久，自己认为平常的作品比不上这一首。一天，他又坐在亭沼上，正在怡然吟咏，忽然看见两个妇人，穿着白衣，容貌非常娴雅美丽，缓缓走来吟诵，正是曹唐先前所作的那两句诗。曹唐自认为诗作还没到第二天，别人本来不可能知道，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了？于是追上她们追问，她们不回答就离开了。不到十步远，就不见了。曹唐正感到非常奇怪，他平时与寺僧法舟交好，于是把这事告诉了法舟。法舟惊讶地说：“两天前，有一个少年来访，怀里揣着一封碧色信笺，给我看了这首诗。”正想告诉他，于是出示给曹唐看，曹唐很惘然。几天后，曹唐死在佛寺中。（出自《灵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