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二

东洛张生

牛僧孺任伊阙县尉时，有个东洛客人张生，参加进士考试，带着文章去拜见他。走到半路，遇到暴雨冰雹，天色已经昏黑，离客店还很远，就在树下歇息。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月色微明，于是解下马鞍放马。张生和僮仆睡在路边，非常困倦，昏睡了很久才醒。看见一个像夜叉的东西，有几丈高，抓着张生的马在吃。张生非常害怕，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它吃完马，又拿走了驴，驴快吃完时，突然用手拽住他的随从奴仆，提着两只脚把他撕开了。张生惊恐万分，狼狈地逃跑。夜叉跟在后面，叫喊辱骂。跑了一里多路，渐渐听不到声音了。路遇一座大坟，坟旁站着一个女子。张生连喊救命，女子问他，他便详细说了情况。女子说：这是古墓，里面空无一物，后面有个洞，郎君暂且躲进去。不然的话，逃脱不了。张生于是找到墓洞，投身进去，里面很深，过了很久也没听到声音。过了一会儿，觉得月色转亮。忽然听到坟上有人说话，推下一个东西，就闻到了血腥气。一看，是一具死尸，头和身体都分开了。不久，又推下一人，连续推了四五次，都是死人。完后，听到上面分钱物衣服的声音，才知道是劫贼。那个头目还唱名说，某样东西给某人，某件衣服某笔钱给某人，一共唱了十多个人的姓名。又有说分配不公平、互相怨怒的声音，然后各自散去了。张生非常恐惧，想出来，又不能。于是熟记那些贼人的姓名，记住了五六个。到天亮时，乡村里有寻贼的人，来到墓旁，看到血迹，就围着墓挖掘。看到贼人所杀的尸体，都在里面。见到张生吃惊地说：还有一个贼掉在墓里了。于是把他拉出来捆上。张生详细说了事情经过，大家都不信，说：这是劫贼，杀人送到这里，偶然掉下去罢了。打了他几十下，然后送到县里。走了一二里路，看见他的随从奴仆和驴马鞍驮都来了，张生惊讶地问：怎么回事？随从说：昨夜太困，在路边睡着了。到天亮，不见郎君，所以这样寻找。张生就说了所见到的，随从说：都没有感觉到。于是送他到县里。牛公以前认识他，知道一定没有这种事，就为他担保证明。张生又记住了几个劫贼的姓名，告诉了县令，县令派人追捕，全部抓获，张生于是得以免罪。推究其中意思，是神物冤魂，借张生的手来擒拿贼人罢了。

薛淙

前任进士薛淙，元和年间，游历卫州界内村中的古寺庙。天黑想住宿，和几个人一同拜访主人僧，主人僧恰巧不在。只听到库房西边黑屋里有呻吟声，凑近去看，见一个老僧生病，胡须头发不剪，像雪一样白，相貌可怕。薛淙于是招呼同伴说：奇怪啊病僧！僧人生气地说：有什么奇怪的？少年你想听奇怪的事吗？我病僧大概给你说说。薛淙等人说：是是。于是说：我病僧二十岁时，喜欢游历极远之国。服药绝食，向北到居延，离海三五十里。那天天亮时，病僧已经走了十多里。太阳快出来时，忽然看见一棵枯死的立木，长三百多丈，几十围粗，而中间是空的。病僧从树根下往里看，直通上去，光亮通天，可以容人。病僧又向北走了几里，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红裙，赤脚露臂，披散着头发奔跑，快如风。渐渐靠近，女人对僧说：'救命可以吗？'回答说：'什么事？'说：'后面有人找我，只说没看见，恩德至极。'一会儿，就进了枯木中。僧又走了三五里，忽然看见一个人，骑着战马，穿着黄金衣，佩带弓箭刀剑之类。奔跑跳跃如闪电，每步能跳三十多丈，有时在空中，有时在地上，步伐如一。来到僧前说：'看见某样人没有？'僧说：'没看见。'又说：'不要藏匿，这不是人，是飞天夜叉。它的同伙数千，相继上天伤人，已经伤了八十万了。如今已全部擒获诛杀，只有这个最凶恶的，还没抓获。昨夜三次奉天帝命，从沙吒天追赶而来，到这里已经八万四千里了。像我这样的使者有八千人分散搜捕，这是获罪于天的东西，师父不要庇护它。'僧于是详细说了。一会儿，就到了枯木处。僧返回脚步观看，天使下马，进入木中察看。然后上马，腾空绕着木向上飞。人马大约到半木高时，看见木上一红点跑出，人马追赶，离了七八丈远，渐渐进入云霄，消失在碧空中。过了很久，滴下三几十点血，估计已经中箭了。这可以作为奇异之事。少年认为病僧奇怪，不是太浅薄了吗？

丘濡

博士丘濡说，汝州旁县五十年前，村人丢失了他的女儿，几年后，忽然自己回来了。说当初被一个东西在睡梦中拉去，忽然停在一处。到天亮，才知道是在古塔中，看见一个英俊男子，对她说：我是天人，缘分该娶你为妻。自有年限，不要生疑畏惧。并且告诫她不要向外看。每天两次下去取食物，有时烤的糕饼还是热的。过了一年，女子趁他离开，偷看，见他腾空如飞，头发喷火，皮肤蓝色，耳朵像驴一样竖着，到地上，就变回人形。女子惊恐流汗。那东西回来，察觉说：你果然偷看我。我其实是夜叉，和你有缘，终究不会害你。女子一向聪慧，道歉说：我既然做了你的妻子，怎么会厌恶呢。你既然神灵奇异，为何不住在人间，使我有时能见到父母呢？那东西说：我有罪业，如果和人类杂处，就会发生瘟疫。如今形迹已暴露，任你随便看，不久就该送你回去了。那塔离人居住的地方很近，女子常向下看，那东西在空中不能变化形状，到地上，才和人混杂。有时有穿白衣在尘土中的人，那东西就收手回避。有时看见有人枕着它的头、唾它的脸，行人都像没看见。等回来，女子问：刚才你在街中，有尊敬你的，有戏弄狎昵你的，为什么？夜叉笑着说：世间有吃牛肉的人，我就能欺负。遇到忠直孝顺、僧道守戒律法录的人，我如果误犯了，会被天诛杀。又过了一年，忽然悲泣对女子说：缘分已尽，等风雨时送你回去。于是给了一块青石，像鸡蛋大，说到家后，可以磨碎服下，能排毒气。后来一天晚上风雷大作，那东西急忙拉着女子说：可以走了。就像佛家说的，屈伸臂的工夫，已经到了她家，落在庭院中。她的母亲于是磨石让她喝下，排出的东西像青泥一斗多。

陈越石

颍州陈越石，起初名叫陈黄石，郊居在王屋山中，有个妾张氏。元和年间，越石和张氏一起在晚上吃饭，忽然听到烛影后面有呼吸声很异常。不久伸出一只手，到越石面前。那手青黑色，手指短，指甲纤细长，有黄毛连着手臂，像是讨饭的样子。越石深知这是怪物，厌恶而且恐惧。过了很久，听到烛影下有声音说：我病饿，所以来拜访。希望把少量肉放在我掌中，希望不要阻拦。越石就把少量肉扔在地上，那手就取走了。又说：这肉味道很美。吃完，又伸手到越石面前。越石怒骂说：妖鬼为什么随便来，应该快走。不然，就要打你，能不后悔吗？那手就缩回去了，好像有所畏惧。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到张氏面前，对张氏说：女郎能给我一点肉吗？越石对张氏说：千万不要给。张氏最终没给。过了很久，忽然在烛影旁边露出一张脸，原来是一个夜叉，红发蓬乱，两眼如电，四颗牙像锋刃的样子，非常可怕。用手打张氏，张氏立刻倒在地上，昏死不能动。越石有胆量勇气，就起身追赶，夜叉于是逃跑，不敢回头。第二天，追寻它的踪迹，在墙上有经过的痕迹。越石说：这东西今晚还会再来。于是到了夜里，拿着棍棒站在东北墙下，等候它。大约一顿饭功夫，夜叉果然来了，跳过墙后，脚还没落地，越石就用棍棒连续打了几十下。等到夜叉离去，用蜡烛照墙下，血很多，有皮一尺多，也在地上，大概是被打掉下来的。从此张氏病愈。到了晚上，听到几里外有呼喊声说：陈黄石为什么不还我的皮？连续喊不停。大约一个多月，每晚都听到喊声。越石估计不能禁止，而且厌恶被它喊，于是迁居躲避，因此改名为越石。元和十五年，考中进士，到会昌二年，死在蓝田县令任上。

张融

渤海张融，字眉嵎。晋咸宁年间，儿媳妇生了个男孩，起初没觉得有异常，到七岁时，聪慧过人。张融曾带他去看射箭，让人捡回箭，总是嫌慢。张融的孙子说：我替您去取。后来箭刚射出，他就跑去，和箭一起到靶棚，瞬间已抓着箭回来，满座都惊愕。回来过了一夜，孙子忽然暴病而死。将要入殓时，请各位僧人烧香，有一个胡人僧人对张融说：您赶快入殓这个孙子，他是罗刹鬼，会吃害人家。已经见过他取箭的事，就急忙盖上棺材。一会儿，听到棺材中有扑打挣扎的声音，大家都停止悲伤惊骇，赶紧送葬埋葬。后来多次现形，张融做八关斋，于是才消失。

蕴都师

经行寺的僧人行蕴，担任该寺的都僧。曾在初秋时节，准备盂兰盆会，洒扫殿堂，整齐佛事。看见一尊佛像前有化生像，姿态容貌妖冶，手持莲花，对着人像有意。蕴师于是开玩笑对派来的家人说：世间女人，有像这样的，我就娶她为妇。那天晚上回院，夜未过半，有人敲门说：莲花娘子来了。蕴都师没有醒悟，就答应说：官家法禁极严，如今寺门已闭，夫人从哪里到这里？开门后，莲花和一个随从婢女，姿态美丽，容貌艳丽，美妙绝伦，对蕴都师说：种种无上胜因中，常能亲奉大圆正智。没想到今天，听到师父一句话，忽然生起世俗想法。如今已被贬谪为人，应当侍奉您。早上的意思，难道就忘记了吗？蕴都师说：我确实愚昧，常受僧戒。素不相识，何曾见过夫人。这是欺骗我。当天，师父早上在佛前见到我，对家人说，倘若容貌像我，就娶我为妇。话还在耳边，我感激师父这话，诚心愿意以身相许。于是从袖中拿出化生像说：难道是欺骗吗？蕴师醒悟不是人，惶恐之际，莲花就回头对侍婢说：露仙可以准备帷帐。露仙于是陈设寝具，都非常华美。蕴师虽然惊异，但心中也喜悦，对莲花说：我便立誓了。只是僧法不容，长久居住在寺舍里，如何？莲花大笑说：我是天人，岂是凡识所能及。而且终究不会连累师父。于是亲密交谈，语气清雅婉转。不久灭烛，童子等人还偷听窥伺。不到一顿饭时间，忽然听到蕴师失声惨叫，冤苦非常。急忙拿火把照，到门口时，门闩紧闭，推不开。只听到像牙咬骨头的咀嚼声，像胡人语言一样大骂说：贼秃奴，让你辞家剃发，为什么起妄想之心。假如我真女人，难道会嫁给你做妻子吗？于是跑去告诉寺众，毁坏墙壁窥视，只见两个夜叉，锯牙立发，高如巨人，咆哮抓扑，腾跃而出。后来僧人看见佛座墙壁上，有两幅画夜叉，正和所见相似，嘴唇间还有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