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再生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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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绍 辛察 僧彦先 陈龟范
崔绍
崔绍,是博陵王王玄暐的曾孙。他的祖父崔武,曾经在桂林做从事。他的父亲崔直,元和初年,也在南海做从事,常常借郡守的符节在端州代理政事。崔直做官清贫刻苦,不积攒多余的钱财,供应家庭之外,全都用来救济亲戚故旧。在郡中一年多,因患风疾,退居客舍卧床,伏枕多年。家中一向贫穷,不久卧病又很久,去世那天,家中空无所有。因此家眷们无法返回北方。崔绍于是孜孜行善,不废弃平素的学业。南越的会府,有代理官职暂补空缺的差事,用来救济沦落漂泊的士人。崔绍迫于饥寒,常常屈身于此。贾继宗,是外表兄夏侯氏的儿子,也就是崔绍的女婿,因缘来往,很熟悉他家。大和六年,贾继宗从琼州招讨使改任康州牧,于是举荐崔绍担任属官。康州的附郭县叫端溪,端溪的代理县尉是陇西人李彧,是前大理评事景休的侄子。崔绍与李彧,同气相求,平素很友好融洽。崔李两家的住宅,又角落相邻。李彧家养了一只母猫,常常到崔绍家捕鼠。南方的风俗,厌恶别人家的猫在自己家产崽,认为非常不吉利。李彧的猫在崔绍家生了两个小猫,崔绍非常厌恶,于是命家童把三只猫捆在筐子里,加上石头,又用绳子捆紧筐口,扔到江中。此后不到一个月,崔绍的亲生母亲荥阳郑氏去世,他解职闲居,生活十分贫困。几个孤儿寡母,粥饭的费用,早晚都不够。于是到羊城郡短暂游历,向亲戚故旧乞求。大和八年五月八日,从康州官舍出发,遍至海边的各郡,到这年九月十六日到达雷州。崔绍家常供奉一字天王,已经两代了。在雷州住在客馆中,当月二十四日,忽然得热病,一夜就加重,两天就死了。将死之际,忽然看见两个人,一个穿黄衣,一个穿黑衣,手里拿着文书帖子,说:“奉大王之命追拿你。”崔绍起初抗拒,说:“我平生行善,不记得做过恶事,现在有什么事,被这样追呼。”两个使者大怒说:“你杀了三个无辜的人,冤家上诉,奉天符下降,命我们审查你。正要与冤家对质,怎么还敢称屈,违抗大王之命!”于是展开帖子给他看。崔绍看见文字分明,但不许细读。崔绍很恐惧,不知如何是好。顷刻间,看见一位神人来,两个使者俯身行礼致敬。神对崔绍说:“你认识我吗?”崔绍说:“不认识。”神说:“我是一字天王,常受你家供养很久了,总想报答。现在知道你有难,所以来救你。”崔绍叩拜求救。天王说:“你只跟我走,一定没有忧患。”天王于是前行,崔绍随后,两个使者在崔绍后面押送。宽阔的大街大路,深远不知尽头。走了五十里左右,天王问崔绍:“你不困吗?”崔绍回答说:“也不太困,还能支撑二三十里。”天王说:“快到了。”不久,远远看见一座城门,城墙高数十丈,门楼很大,有两个神看守。那神看见天王,侧身站立,恭敬畏惧。又走了五里,又看见一座城门,四个神看守。那神见天王的礼节,和第一座门一样。又走了三里多,又有一座城门,城门关闭着。天王对崔绍说:“你暂且站在这里,等我先进去。”天王于是腾空而过。一顿饭工夫,听见摇锁的声音,城门大开。看见十个神人,天王也在其间,神人脸色很忧虑恐惧。又走了一里,又看见一座城门,有八条街,街非常宽阔,街两边有杂树,不知道名字。有很多神人,不知数量,都排列在树下。八条街中,有一条街最大。沿着街向西走,又有一座城门,门两边各有数十间楼,都挂着帘子。街上人物很多,车轿混杂,红紫缤纷。也有骑马的,也有骑驴的,完全像人间模样。这座门没有神看守。又有一道门,全是高楼,不记得多少间。珠帘翠幕,耀眼眩目。楼上全是妇人,没有男子,衣服鲜明,装饰新奇,极其奢侈华丽,不是人间所能见到的。那门有红旗,银泥画的旗,旗子很多,也有穿紫衣的数百人。天王让崔绍站在门外,便自己进去了。使者于是领崔绍到一座厅堂,使者先领他去见王判官。到了厅前,看见王判官穿着绿衣,下台阶相见,情意礼节很厚重。他回拜崔绍的礼,同时寒暄问候,问排行第几,请上台阶与他同坐,命煎茶。过了很久,看着崔绍说:“你还没有生。”崔绍起初不明白这话,心中很疑惑恐惧。判官说:“阴司忌讳说死,所以把死叫做生。”催茶,茶来了,判官说:“不要喝,这不是人间的茶。”不久,有一个穿黄衣的人,提一瓶茶来,说:“这是阳官茶,崔绍可以喝了。”崔绍喝了三碗。判官于是领崔绍去见大王,手中拿着一纸文书,也不通报。大王正对面与一字天王坐在一起,天王对大王说:“就为这个人来。”大王说:“有冤家上诉,虽然他手没有杀,但口中吩咐,命令杀到江中。”天王命叫崔绍的冤家来,有十几个穿紫衣的人,齐声答应走出。顷刻间,有一个人,穿着紫襕衫,手持牙笏,下面有一纸状子,领着一个妇人,同时领着两个孩子,都是人身而猫头。妇人穿着惨淡的裙子和黄衫,一个女子也是这样,一个男子也是这样,穿着黑衣。三个冤家号哭不止,说崔绍无理杀害他们。天王对崔绍说:“快开口说给功德。”崔绍在慌忙恐惧之中,完全忘了人间的佛经名目,只记得《佛顶尊胜经》,于是发愿,各给他们抄写一卷经。说完,便不见了妇人等。大王和一字天王于是命崔绍上台阶就坐,崔绍拜谢大王,大王回拜。崔绍谦让说:“凡夫小生,冤家陈述,罪当不赦,怎敢希望活着回去。大王位高权重,这样回拜,我实在不安。”大王说:“你的事已经了结,就还阳。生死不同路,本来不应接受你的拜礼。”大王问崔绍:“你是谁家的子弟?”崔绍详细地以房族回答。大王说:“如果这样,与你是亲家,总是人间的马仆射。”崔绍立即起身申述,马仆射的侄子磻夫,是崔绍的妹夫。大王问磻夫在哪里,崔绍说:“分别很久了,知道家寄居在杭州。”大王又说:“不要怪这次来,是奉天符命来审查,现在就让还阳。”于是回头对王判官说:“崔子在哪里安置?”判官说:“就在我的厅中安置。”天王说:“很好。”崔绍又向大王请示说:“大王在世时,名德至重,官位极尊,应当还归人天,成为贵人。为什么在阴司任职?”大王笑着说:“这个官职很不容易得到。以前是杜司徒担任此职,总承蒙司徒知遇厚爱,举荐我代替自己,所以才能得到这个职位。岂是容易得到的。”崔绍又问:“司徒代替了谁?”大王说:“代替李若初。若初性格严厉,缺少宽容,所以上天不让他长久在此职,杜公代替他。”崔绍又说:“无意中得以来此,更想请问大王,我听说阴司有世上活人的名册。我才能不够,加上本来有病,不敢希望人间的官职。但挂念有亲戚故旧,希望知道一下,不知是否可以?”大王说:“别人则不能得见,因为与你是亲戚关系,特地给你看。”大王回头对王判官说:“允许他一看,但必须告诫,不能让他泄漏。泄漏了,就终身变哑。”又说:“不知道我死去的父亲在这里,还是已经投生了?”大王说:“现在在此处任职。”崔绍哭泣说:“希望拜见一下,不知是否可以?”大王说:“去世多年,不能相见。”崔绍起身辞别大王,一字天王送崔绍到王判官的厅中,铺设供给,一切都像人间。判官于是领崔绍到一座瓦廊下,廊下又有一座楼,便领他进门。满墙都是金榜银榜,详细列着人间贵人的姓名。将相两类,名字列在金榜上。将相以下,全都列在银榜上。还有长铁榜,列着州县府属官的姓名。所见的三榜上的人,都是在世的人。如果去世的,就随所除名。王判官对崔绍说:“看见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向世间说榜上人的官职。已经在位的,还可以说。还没有当位的,不可泄漏,会触犯大王刚才的告诫。世人能行善心,必受善报。阴司对作恶之人的惩罚很严厉。”崔绍在王判官厅中,停留了三天。早晚戒严,打警鼓数百面,只是不吹号角而已。崔绍问判官说:“阴司的各种事情,一切都像人间,只有空鼓而没有号角,不知是什么原因?”判官说:“号角的声音,像龙吟。龙,是金的精华。金的精华,是阳的精华。阴府,是至阴的官署。所以至阴的地方,不想听到至阳的声音。”崔绍又问:“我听说阴司有地狱,不知在哪里?”判官说:“地狱的名目不少,离这里不远,罪人随罪业的轻重而进入。”又问:“这里的城池人物,为什么这样繁盛?”判官说:“这是王城,有什么奇怪繁盛的呢?”崔绍又问:“王城的人多如海,难道都没有罪,而不入地狱吗?”判官说:“能够住在王城的,是罪业轻的人,不该入地狱。等有了投生的机会,就随各自分位的高下,各得投生。”又有康州流放的宋州院官田洪评事,流放到州中两年,与崔绍是邻居。崔绍与田洪数代旧交,情意很融洽。崔绍从康州出发那天,评事还很健康。走后半个月,他染病去世。崔绍没有回来,完全不知道。等被追到冥司,已经看见田生在那里。田崔相见,彼此哭泣。田对崔绍说:“我与你分别之后,不到十天,身体已去世了。不知你因什么事,忽然到这里。”崔绍说:“被大王追来查问小事,事情很快了结,就放回。”田洪说:“有一点私事,冒昧恳托。我本来没有儿子,收养了外孙郑氏的儿子为子,已经叫来养大。年六十,才自己有了一个儿子。现在被冥司责备我夺他人的后嗣,以异姓继承家业,既然自己有儿子,又不令外孙归本族,现在正为这件事,被查问很厉害。现在你回去,希望为我千方百计带一封信,给我儿子,赶快让郑氏子回归本宗。又替我传话给康州的贾使君,我垂暮之年,被流放到远方,主人情意深厚,每事依从。等我死后,又遣送小儿北归,使道体归葬本土,眷属免于滞留荒远之地。虽是仁者的用心,本当如此。在我浅薄无能,如何当得起。只是在九泉之下感激恩德,恨无力报答。”说完,两人痛哭而别。过了三天,王判官说:“可以回去了,不能久留在这里。”一字天王与崔绍想回去,大王出来送行。天王的随从很多,前导骑从,塞满街巷。天王骑着一座小山自行,大王安排给崔绍马匹,送到各城门。大王下马,拜别天王,天王坐在山上不下山,只是与崔绍道别。崔绍跪拜,大王也远远拜别后,大王便回去了。崔绍与天王自己回去。走到半路,看见四个人,都是人身而鱼头,穿着惨绿衫,手持笏板,衫上微微有血污,面临一个深坑站着,哭着拜请崔绍说:“性命危急,快要掉进这个坑里,不是你不能救活我们。”崔绍说:“我有什么力量救你们?”四人说:“你只要答应就可以。”崔绍说:“当然可以。”四人拜谢。又说:“性命已蒙你放了,还要启齿说难以开口的话,有无厌的请求,你不要见怪。”崔绍说:“只要力所能及,尽力答应。”四人说:“我们四人一起向你乞求《金光明经》,就能得度脱罪身了。”崔绍又答应。说完,四人都不见了。回到雷州客馆,见自己的身体仰卧在床上,用被子蒙着手脚。天王说:“这就是你的身体,只要慢慢进去,不要害怕。”如天王所说,进入身体便活了。等苏醒过来,问家人,已经死了七天了,只有心和口鼻微温。苏醒后一天左右,还依稀看见天王在眼前。又看见台阶前有一个木盆,盆中用水养着四条鲤鱼。
绍问这是什么鱼,家人说:“原本买来准备做菜,因为您病重,来不及处理。”绍说:“莫非是那临坑的四个人?”于是命人把鱼投到池塘中,并发愿抄写一部《金光明经》。
辛察
太和四年十二月九日,边境上的从事魏式在长安延福里沈氏的私庙中突然去世。前两天晚上,胜业里有个担任司门令史的辛察,忽然头痛而昏死过去,只有心口还微微温热。最初看见有个穿黄衣服的人,走到他床边,用手拉着他出去。随后回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的妻子儿女正抱着他哭喊,喷水艾灸,全家慌乱。辛察心里很厌恶这种情形,却不自觉跟着黄衣人走了。到了门外,黄衣人徘徊很久,对辛察说:“你还不该去,只要弄到二千缗钱,就放你回去。”辛察说:“我一向贫穷,怎么能弄到这么多钱?”黄衣人说:“纸钱而已。”于是两人又回到庭院里,辛察大声喊妻儿好几声,都没有回应。黄衣人笑道:“这样不行啊。”便指着一个家僮,教辛察用手扶着他的背,让他传话要钱。于是家里果然取来纸钱烧了。辛察看见纸钱烧完后,都变成了铜钱,黄衣人便依次抽出堆叠起来。又对辛察说:“既然承你好意,请再帮我凑些脚钱送出城。”辛察思量了很久,忽然想起住处西边百余步外,有个推车拉货的佣工,也时常来往,于是和黄衣人一同去他家。门已经关了,辛察敲门,车夫出来说:“夜这么深了,哪有来雇车的。”辛察说:“有客人要雇车,运钱到延平门外。”车夫说好,就出来了。装好钱后,辛察准备不走。黄衣人又邀请说:“请送我到城门。”三人互相带领着,经过城西街,到达长兴然后向西南走。当时落月辉映,钟鼓将响。黄衣人说:“天快亮了,不能再走了。暂且先停在延福沈氏庙。”不一会儿到了那里,庙门也关着。黄衣人敲门,很快有个女人,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穿着紫裙白襦,自己出来开门。黄衣人道歉说:“夫人请别见怪,后天会有公事,才到这里庙里来。现在有些钱,不方便马上提走,请借个角落暂时存放。后天公事办完,就来搬取。”女人答应了。辛察和黄衣人以及车夫,一起把钱搬到庙的西北角。又在门外看见几领苇席,便拿来盖上。刚弄完,天色已亮,黄衣人道谢告别而去。辛察和车夫一起回家。到家后,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被家人抱着,像之前一样灸疗。不觉形神合而醒来。过了很久,回想像是梦又不是梦。便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妻子详细说了家僮中邪,说您的话,要了六百张纸做钱,烧掉了。全都和之前的事吻合,辛察很惊异。立刻到车夫家,车夫看见辛察说:“您来了,正好解梦。昨晚做的梦,不像平常。分明从您家,和一个黄衣人载了一车子钱到延福沈氏庙,清清楚楚就像在眼前。”辛察更加惊骇,又和车夫一起到沈氏庙,两人素来没来过这里,却发现和昨晚的行迹完全一样。在庙西北角,看到两片芦席,下面纸钱还在。辛察和车夫都认得是昨晚放钱的地方。便询问那个女人,守庙的人说:“庙里只有魏侍御住在这里,没有其他人。”沈氏有个仆人,也住在庙旁,听到说起这事,以及那人的模样衣服,就哭着说:“那是我太夫人。”那天五更时,魏氏一家听到敲门声,派人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样重复三四次,魏式以为是盗贼。第二天,告诉县吏,要求防备。当天,魏式夜里邀请客人吃煎饼,吃完就死了。辛察想验证黄衣人所说公事,曾经自己在一旁侦察,到这时果然应验了。
僧彦先
青城室园山僧人彦先曾经做过隐秘的坏事,离开山去蜀州,途中住在中路天王院,突然死亡。被人追捕,押到一个官府。还没见到王,先见了判官。审问他所犯的罪,彦先抵赖。判官便取一个猪脚给彦先,彦先推辞不掉,勉强接受,原来是一面镜子。一照,看见自己在镜中,从前猥亵的过失,一切都清清楚楚。彦先渐渐恐惧,不知怎么办。判官安抚他,告诫后放他回去。等到复活后,到处对人说,但不说自己所犯的隐秘肮脏之事。
陈龟范
陈龟范,是明州人,客居游历广陵。因事做了赞善马潜的幕僚。一天晚上突然死去,到了官府,有个府官查看文牒说:“我追的是陈龟谋,为什么追来了陈龟范?”龟范回答说:“我本名叫龟谋,近来侍奉马赞善,马公讳言‘谋’字,所以改了一个字。”府官便说:“取明州的簿册来。”过了一会儿,一个官吏拿着簿册来,查看,果然是龟谋。于是引他到官署,官吏说:“有人告你,已经退去了,你应当能回去。”龟范于是自己说:“平生多灾多难,贫苦备至,人生本来就会死,现在已经到这里了,不愿回去。”官吏坚持打发他走,又说:“如果这样,希望知道将来的穷达之事。”官吏于是为他查簿册说:“你以后很好,虽不至富贵,但职位俸禄不缺。”又问寿命多少,回答说:“这个不可说。”又问死在何处,回答说:“不在扬州,不在鄂州。”送回家后醒来。后来马潜历任两郡长官,很被重用。马潜去世后,龟范回到扬州,奉命出使鄂州,回来时,死在彭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