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二

泉州南边有座山，山势陡峭如壁，山下有深潭，深不可测，方圆十多亩。潭中有蛟龙，常害人，有人误近或牛马去饮水，就被吞食。泉州人受害多年。因此住在山附近的人，都带着妻子儿女迁往别郡避难。元和五年某夜，听到山南有巨雷炸响，震动数百里，像山崩一样，全郡震惊恐惧。乡民以及牛马鸡犬，都吓得扑倒在地，浑身流汗，屋瓦互相撞击，树木被连根拔起。从戌时到子时，雷电才停。第二天早上去看，山崖崩塌，石壁数百仞几乎全部塌落，填满了深潭，水溢出流满四野。蛟龙的血，遍地都是青黄色。石壁上凿有十九个字，字形很古老，郡中士人百姓没人能认识。从此居民不再受害。恐惧平息后，迁走的人也都回来了。盖房架屋，紧密相连。郡守因此将此地命名为石铭里，因为那字是铭文，且记录这一奇异事件。后来有到泉州的客人，能传出那些字，带到东都洛阳。当时已故吏部侍郎韩愈正从尚书郎任河南县令，见到后认出那些字。铭文是：“诏示黑水之鲤鱼，天公卑杀牛人，壬癸神书急急。”仔细推究其含义，像是上帝责备蛟龙的话，命令杀死这害物。那些字是蝌蚪篆书，所以泉州人没有认识的。

元和元年秋九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去世，儿子吴元济抗命不遵。皇帝下诏临近淮西的各路军队，四面进攻，几年都没攻克。十三年，召丞相晋国公裴度率军进攻。裴度到后，命令管理疆界的官员深挖壕沟，并开掘土地。挖到一块石头，上面刻有铭文，官员拿去献给裴度。铭文是：“井底一竿竹，竹色深绿绿。鸡未肥，酒未熟，障车儿郎且须缩。”裴度得到后，给僚属看，让他们辨别含义，都不能理解。裴度正琢磨时，忽然有个士兵从队伍中跳出来祝贺说：“吴元济违抗天子命令，放纵狂兵谋反。依赖天子威德和丞相的谋略，今天反贼将被擒获，祝贺丞相功业。”裴度惊讶地问他，回答说：“官员得到的石铭，就是预兆。‘井底一竿竹，竹色深绿绿’，是说吴少诚从普通士兵起家，最终拥有十万兵马，成为一方统帅，比喻他的荣华。‘鸡未肥’，是说没有肉。‘肥’字去掉‘肉’，是‘己’字。‘酒未熟’，是说没有水。‘酒’字去掉‘水’，是‘酉’字。‘障车儿郎’，指士兵。‘且缩’，是说应该退守其地。推究这些意思，那么己酉日应当能攻克。如果没到日期，可以等待。”裴度很高兴，对左右说：“这士兵是有见识的。”赞叹并认为奇异。这年冬十月，相国李诉率军进入淮西，生擒吴元济，平息了所有反叛者。裴度核对日期，果然是己酉日。于是裴度更加惊奇这士兵的见识，提拔他为副将。

黑山北面有李卫公庙。宝历年间，张惟清任单于都护。他的从事卢立曾梦见一人，高大黑衣，告诉卢立说：“我住在李卫公庙已经很久了，希望您把我迁到军城中。”说完就离去。天亮后，卢立不明白，就进去告诉张惟清说：“卫公对国家有大功。现在庙宇残破，漏雨严重，希望重新修建。”张惟清高兴地同意了。此前单于府因张惟清有善政，上报他的政绩，请求护军骆忠上表奏闻皇帝。皇帝下诏，命中书舍人高公釴写文章记载，刻在碑上。诏书到了但还没有碑石，张惟清正派人到云中郡采石，还没回来。等到修建卫公庙，铲平庙西地面，得到一块石料，方正而长，下面刻有“张”字，清晰可辨。工匠拿去献给张惟清，张惟清高兴地说：“上天赐给我做碑的石料。”立即召集从事来看，卢立又惊又奇，起身祝贺并说出先前的梦。于是用这块石料做碑，刻上高公的文章。

太和年间，王璠任丹阳观察使。因修城壕，挖了几尺深，得到一块石头，铭文是：“山有石，石有玉。玉有瑕，即休也。”工人得到后，详细禀报献给王璠。王璠琢磨含义，很久不能理解，就命僚属辨别，都没有人能分析出道理。过了几天，有个老人求见王璠的属吏，秘密地说：“我听说王公得到石铭，现在有能辨别的人吗？”属吏说：“王公正琢磨呢，那是什么意思。您难道能弄明白吗？”老人说：“这是不祥之兆。‘山有石，石有玉，玉有瑕，即休也。’都是说王公的世系。王公的先人叫崟，崟生礎，从文字看，‘是山有石’。礎生璠，是‘石有玉’。璠的儿子叫瑕，‘是玉有瑕即休’。‘休’是断绝的征兆，推究这个，是要绝后吗？”属吏谢过他，老人说完就走了。到太和九年冬，王璠去世且家族被灭，果然符合老人的解释。

太和年间，有个叫柳光的人，曾南游。因走山路，遇天晚，误入山坳中，松林曲折。走了几里，到一间石室，云雾水气环绕，清泉交错。室内有草垫和床榻，像有人居住。前面对着霞光翠色，根本不是人间景色。柳光对着流水凝神伫立，忽然看到一个瓦罐扣在地上。柳光走过去，瓦罐下有泉水，周围不过一尺，水很清澈。拿杯子喝，像甜酒，喝了十多杯就大醉，于是躺在榻上，到天亮才醒。他仔细看石壁，上面刻了很多字，就抄下来放在袖中。铭文是：“武之在卯，尧王八季。我弃其寝，我去其扆。深深然，高高然，人不吾知，又不吾谓。由今之后，二百余祀，焰焰其光，和和其始。东方有兔，小首元尾，经过吾道，来至吾里。饮吾泉以醉，登吾榻而寐。刻乎其壁，奥乎其义，人谁辨，其东平子。”柳光先看了一遍，觉得奇异，就离开了。走出小路几十步，回头看那石室，完全不见了。柳光琢磨不透。有个吕生，看了后能解释，不久告诉他说：“我完全明白了，这是得道者的话。唐朝初年，年号武德。武德二年，是己卯年，那么‘武之在卯’，意思就出来了，是武德二年。‘尧王’，指高祖的尊号神尧。‘八季’，也是二年。‘我弃其寝，我去其扆’，是说离开，大概离去的时侯是武德二年。‘深深然，高高然，人不吾知，人不吾谓’，是说隐居而人不知。‘由今之后，二百余祀’，是说您来的时侯。唐朝初年到现在，果然二百多年了。‘焰焰其光，和和其始’，‘焰焰其光’指丁未年，焰是火，难道不是南方丙丁吗？未也是火的位置；‘和和其始’，指当今皇帝年号太和，元年。‘东方有兔，小首元尾’，是说您的姓名。东方甲乙属木，兔是卯，卯附木，是‘柳’字。‘小首元尾’，是‘光’字。‘经吾道，来吾里’，是说您来。‘饮吾泉以醉，登吾榻而寐’，是说您留宿。‘刻乎其壁，奥乎其义，谁人辨，其东平子’，是说含义深奥，只有我能辨别，东平是我的家乡，这就可信了。这样辨别，果然是得道者留下的记载。”

洛阳北邙山太清观的钟楼，在唐代咸通年间忽然倒塌。有一根屋梁，中间是空的，每次撑动转动，里面就发出敲击声。人们互相传说，争相来看。道士李威仪不想聚集人群，就让人破开它，里面得到一块黑漆板，上有镶嵌金字的铭文：“山水谁无言，元年遇福重修。”道士带着呈给洛阳的各位官员，都不能解释文字的意思。李福相公罢任西川节度使回洛阳，见到这隐文，反复仔细看了几遍，就对观主说：“请召集工匠，我愿用余俸独自完成修缮。百年之前，有智慧的人刻下这铭文，已经冥冥中与今天相合。怎么能不重新振兴道观呢！”等到道观修成，有人请教原因。李福说：“‘山水谁无言’，是当今皇帝的名讳（咸通皇帝名漼）。‘元年遇福’，是改元之初我出任节度使，得到俸禄回来，我不修，还等谁呢！”

熊博原先是建安渡口的官吏。河岸崩塌，发现一座古墓。藤蔓缠绕着棺材，旁边有石铭说：“欲陷不陷被藤缚，欲落不落被沙阁。五百年后遇熊博。”熊博当时贫穷年老，僧人代他集资安葬。熊博后来官至建州刺史。

原邺都的西北门，叫芳林乡。齐村百姓王敬之，是编户中特别穷的，常以砍柴为生。丙午年秋九月，在铜雀台下挖柴，那地面忽然塌陷一小块。接着用锸挖，三尺左右，得到一块青石，大小像盆。用力拉它，石头忽然裂成两半，像破壳一样。中间有个青石匣，长一尺多，厚三寸，宽四寸。王敬之很害怕，放在畚箕里带回家。用水洗净，石头温润光亮，真是奇宝。四周和背面有龙飞凤舞和花形图案，雕镂奇特，几乎不是人工所能。慢慢打开，里面有白玉板，上刻大篆六行。铭文是：“上土巴灰除虚除，伊尹东北八九余，秦赵多应分五玉，白丝竹木子世世居。但看六六百中外，世主留难如国如。”于是王敬之拿去献给魏帅乐彦真，乐彦真赏给他束帛，并免除了他的土地赋税。也没有人能透彻理解那隐语的含义。唉，在曹氏、石氏、高氏的时代，邺都的王气福运所聚，于是贤人很多。怎么知道没有暗中预见后代，总括风云、分裂山河的事，而埋玉来预言呢。现在石头已经出土，那事将要应验了。

前蜀秦州节度使王承检修筑防蕃城。到上邽山下，挖得瓦棺，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片舌头，肉色红润，坚硬如铁石。那舌头上只有一个骷髅，骷髅中有一枚古钱，有两只苍蝇振翅飞走。有石刻篆字说：“大隋开皇二年，渭州刺史游崇妻夫人王氏，年二十五，嫁于崇，三年而娠。恶其妊娠，遂卒。铭曰：“车道之北，邽山之阳，深深葬玉，郁郁埋香。刻斯贞石，焕乎遗芳。地变陵谷，崄列城隍。乾德丙年，坏者合郎。”这年是伪乾德六年，丙子年。说‘坏者合郎’，就是王承检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