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昆虫三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taiping-guangj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462

淳于棼

东平人淳于棼,是吴楚一带的游侠之士,喜欢喝酒,任性使气,不拘小节,积累巨额家产,供养豪爽门客。他曾凭借武艺补缺担任淮南军的副将,但因醉酒触犯主帅,被斥责驱逐,落魄潦倒,从此纵酒放诞度日。他家住在广陵郡东边十里,宅院南边有棵大古槐树,枝干繁密,树荫覆盖数亩,淳于生每天和一群豪杰在树下痛饮。唐贞元七年九月,他因大醉生病,当时有两位友人在座扶他回家,让他躺在堂屋东边的廊下。两位友人对他说:“你先睡吧,我们喂马洗脚,等你稍微好些再走。”淳于生解开头巾枕着枕头,昏昏沉沉,恍惚间仿佛在做梦。看见两个穿紫衣的使者,跪拜说:“槐安国王派小臣传命邀请您。”淳于生不自觉地起身下床整理衣服,跟着两个使者出门。看见一辆青油小车,由四匹公马拉着,左右有七八个随从,扶他上车,出了大门,指着古槐的树洞驶去,使者就驱车进入洞中。淳于生心里觉得很奇怪,但不敢询问。忽然看见山川风光、草木道路,和人间很不一样。向前走了几十里,有外城城墙,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淳于生左右随从传呼得很严厉,行人也争相躲避。又进入一座大城,有朱红的大门和重楼,楼上用金字题写着“大槐安国”。守门的人急忙跑上前来行礼,随后有一骑马的人传令说:“大王因为驸马远道而来,命令暂且在东华馆休息。”于是前面引路而去。不久看见一门大开,淳于生下车走进去。彩绘的栏杆、雕花的柱子,奇花异木、珍稀果实,排列在庭院中;几案坐垫、帘幕帷帐、酒菜食物,陈设在厅堂上。淳于生心里很高兴。又有人呼喊:“右相快到了。”淳于生下台阶恭敬迎接。一个人穿着紫衣、手持象牙笏板快步上前,宾主礼仪十分周到。右相说:“我们国君不因小国偏远,特来迎接君子,托付姻亲关系。”淳于生说:“我出身微贱,怎敢有此奢望。”右相于是请淳于生一同前往那个地方。走了约百步,进入朱门,矛戟斧钺排列左右,数百军吏退让在路边。淳于生有个平时一起喝酒的朋友周弁,也在其中,淳于生心里暗自高兴,但不敢上前询问。右相引着淳于生登上大殿,御林军卫士威严,像是帝王所在之处。看见一个人高大庄严,坐在正位,穿着素白绸衣,戴着朱红花冠。淳于生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左右侍者让淳于生下拜,王说:“日前奉贤父之命,不嫌弃小国,答应让次女瑶芳侍奉君子。”淳于生只是伏在地上,不敢说话。王说:“暂且到宾馆去,随后再行礼仪。”传下旨意,右相也和淳于生一起回到馆舍。淳于生心里寻思,以为父亲在边关做将领,因陷落敌手,不知生死。猜想是父亲和北方蕃邦勾结往来,才导致这件事,心里很迷惑,不知缘由。当晚,羔羊、大雁、钱帛、礼物,仪仗威严,歌妓音乐、丝竹管弦、酒菜灯烛、车马礼品,无所不备。有一群女子,有的叫华阳姑,有的叫青溪姑,有的叫上仙子,有的叫下仙子,这样好几位,各自带着数千侍从,戴着翠凤冠,披着金霞帔,佩着彩碧金钿,光彩夺目不可直视。她们游玩嬉乐,往来于门前,争相拿淳于郎开玩笑。仪态妖艳,言语巧妙,淳于生无法应对。又有一个女子对淳于生说:“前些天上巳日,我跟灵芝夫人经过禅智寺,在天竺院看右延跳婆罗门舞,我和众位女子坐在北窗下的石榻上。当时你年纪轻轻,也下马来看,你独自硬凑过来亲近搭话,言谈调笑。我和穷英妹结了一条红巾,挂在竹枝上,你难道不记得吗?又七月十六日,我在孝感寺侍奉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我在讲席下舍了两只金凤钗,上真子舍了一枚水犀合子,当时你也在讲席上,向法师要来钗和合子观看,赞叹再三,惊异良久。看着我们说:‘人和物,都不是世间所有的。’有人问我的姓氏,有人问我的乡里,我都没有回答。你情意留恋,注视不舍,你难道不想念吗?”淳于生说:“心中藏着,哪一天忘记过。”众女说:“没想到今天和你成为亲眷。”又有三个人,衣冠很体面,上前拜见淳于生说:“奉命做驸马的傧相。”其中一人和淳于生是旧交,淳于生指着他说:“你不是冯翊的田子华吗?”田子华说:“是的。”淳于生上前,握手叙旧良久。淳于生问:“你怎么住在这里?”田子华说:“我漫游,被右相武成侯段公赏识,所以在此寄居。”淳于生又问:“周弁在这里,你知道吗?”田子华说:“周生是贵人,担任司隶之职,权势很大,我多次蒙他庇护。”谈笑很欢快。不久传声说:“驸马可以进去了。”三个人取来剑、佩、冕服、礼服给他换上。田子华说:“没想到今天能目睹这场盛礼,不要忘记我。”有几十位仙女,演奏各种奇异的乐曲,婉转清亮,曲调凄楚悲凉,不是人间能听到的。有执烛引路的也有几十人,左右看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连绵数里不断。淳于生端坐车中,心神恍惚,很不安,田子华多次说笑来宽解他。先前那群姑娘姐妹,各自乘坐凤翼辇,也往来其间。到了一道门,叫修仪宫,众位仙姑姐姐也纷纷在旁。让淳于生下车行礼,跪拜谦让,完全和人间一样。撤去障扇,看见一个女子,号称金枝公主,约十四五岁,端庄如神仙。交欢之礼,也很明显。淳于生从此情意日渐融洽,荣耀日渐隆盛,出入车马服饰,游玩宴会宾客,仅次于国王。王命令淳于生和百官准备武装侍卫,在国都西边的灵龟山大举围猎。山岭高峻秀丽,河川辽阔深远,树林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养。队伍收获很大,直到晚上才回。淳于生有一天禀告王说:“臣不久前结婚之日,大王说是奉臣父之命。臣父当初辅助边将,用兵失利,陷没在胡人中,至今断绝书信十七八年了。大王既然知道他的所在,臣请求前往拜见。”王急忙说:“亲家公职守北方,音信不断,你只需写封书信告知情况,不必亲自去。”于是命令妻子准备馈赠贺礼,一并送去。几夜后回信来了,淳于生查看书信笔迹,都是父亲平日的笔体,信中怀念教诲,情意委婉,都和往年一样。又问淳于生亲戚的生死存亡,乡里的兴废。又说路途遥远,风烟阻隔,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让淳于生来拜见。说在丁丑年,当和你相见。淳于生捧着信悲泣哽咽,情不自堪。有一天,妻子对淳于生说:“你难道不想做官吗?”淳于生说:“我放荡,不熟悉政务。”妻子说:“你只管去做,我会帮助你的。”妻子于是禀告了王。过了几天,对淳于生说:“我南柯郡政事治理不好,太守被罢黜,想借重你的才能,可委屈你去担任,就和小女同行。”淳于生恭敬接受命令。王于是敕令有关部门准备太守的行装,拿出金玉锦绣、箱奁仆妾、车马列在通衢大道上,为公主饯行。淳于生年轻时游侠,未曾敢有这种期望,至此非常喜悦。于是上表说:“臣是将门余子,素无才艺。勉强担当大任,必会败坏朝廷典章。自愧力不胜任,以致招来覆败。如今想广求贤哲,以辅助不足。伏见司隶颍川人周弁忠诚刚直,守法不阿,有辅助之才。处士冯翊人田子华清廉谨慎通达权变,深明政化之本。此二人与臣有十年旧交,深知其才能,可托付政事。请求任命周弁为南柯司宪,田子华为司农,希望能使臣政绩有闻,法令不紊。”王都依从表奏派遣。当晚,王和夫人在国都南边饯行。王对淳于生说:“南柯是国中大郡,土地丰饶,人物繁盛,非仁政不能治理,何况有周、田二人辅佐,你要努力,以不负国家期望。”夫人告诫公主说:“淳于郎性情刚直爱喝酒,加上年轻,做妻子的道理贵在柔顺,你好好侍奉他,我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南柯虽然封地不远,晨昏也有间隔,今日离别,怎能不流泪。”淳于生和妻子叩首向南而去,登车骑马,谈笑甚欢,连行数夜到达郡城。郡中有官吏、僧道、老人,音乐车马、武卫銮铃,争相前来迎接。人物拥挤,钟鼓喧哗不绝于耳。走出十多里,看见城墙台观,气象郁郁葱葱。进入大城门,城门也有大匾,用金字题写“南柯郡城”。朱红门楼,森严深邃。淳于生下车,考察风俗,疗治疾苦,政事委托给周、田二人,郡中治理得很好。自从担任太守二十年,教化广被,百姓歌颂,为他建立功德碑,立生祠。王很器重他,赐予食邑爵位,位居宰相。周、田二人也都因政绩卓著闻名,接连升迁高位。淳于生有五男二女,儿子因门荫授官,女儿也嫁给了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当代无人可比。这一年,有个檀萝国,来攻打这个郡。王命令淳于生训练将领军队去征讨,他便上表推荐周弁率兵三万,在瑶台城抵御贼军。周弁刚勇轻敌冒进,军队大败,周弁单枪匹马赤身裸体偷偷逃回,夜里回到城中。贼军也收缴了辎重铠甲而回。淳于生因此囚禁周弁请求治罪,王都赦免了。当月,司宪周弁背部生疽而死。淳于生妻子公主患病,十天也去世了。淳于生于是请求免去郡守之职,护送灵柩回京,王准许了,便让司农田子华代理南柯太守事务。淳于生悲痛发丧,仪仗在路,男女哭号,官吏百姓祭奠,攀住车辕拦路的人不计其数,终于到达国都。王和夫人穿着素衣在郊外哭泣,等候灵车到来。追封公主为顺仪公主,备办仪仗羽葆鼓吹,葬在国都东边十里盘龙冈。当月,已故司宪的儿子荣信也护丧来到国都。淳于生长期镇守外藩,结交朝中权贵,豪门贵族,无不融洽。自罢免郡守回到国都后,出入无常,交游宾客,威福日盛,国王心里怀疑猜忌他。当时有国民上表说,天象出现灾变,国家将有大祸,都城迁徙,宗庙崩坏。祸端起自别族,事变在内部。当时舆论认为这是淳于生奢侈越礼的应验,于是夺去他的侍卫,禁止他交游,把他安置在私宅中。淳于生自恃镇守郡多年,从无败政,却流言怨谤,郁郁不乐。王也知道,于是对淳于生说:“姻亲二十多年,不幸小女夭折,不能和君子白头偕老,实在痛心。夫人因此留下孙子亲自抚养。”又对淳于生说:“你离家多时,可暂时回本乡,一见亲族。孙儿们留在这里,不要挂念。三年后,当派人迎接你。”淳于生说:“这里就是我家,还回哪里去?”王笑着说:“你本是人间人,家不在这里。”淳于生忽然像昏睡一样,茫然良久,方才醒悟前事,于是流泪请求回去。王看着左右送淳于生,淳于生再拜而去。又见到先前那两个紫衣使者跟从,到了大门外,看见所乘的车很差,左右亲使和驾车仆人,一个也没有,心里很是感叹惊异。淳于生上车走了几里,又出了大城,宛然是当年东来的路途,山川原野,依旧如旧。送行的两个使者,毫无威势,淳于生更加怏怏不乐。淳于生问使者:“广陵郡什么时候能到?”两个使者自顾唱歌。过了很久才回答:“一会儿就到。”不久钻出一个洞穴,看见本乡里巷,和往日一样。淳于生潸然自悲,不觉流泪。两个使者引淳于生下车,进他的家门,登上台阶,看见自己身体躺在堂屋东边廊下。淳于生非常惊恐,不敢上前。两个使者于是大声呼喊淳于生的姓名几声,淳于生便像先前一样醒来,看见家里的仆人拿着扫帚在庭院,两位客人正在榻上洗脚,斜阳还没有隐没在西墙,东窗下的残酒还清亮着。梦中一瞬,仿佛过了一辈子。淳于生感念嗟叹,于是叫来两位客人讲述,他们很惊讶,就和淳于生出门,寻找槐树下的洞穴。淳于生指着说:“这就是梦里惊心进入的地方。”两位客人以为是狐狸树妖作祟,于是让仆人拿着斧头,砍去臃肿的树枝,折断旁枝,寻找洞穴深究源流。

旁边有一丈多宽的地方,有一个大洞,洞底明亮,可以容纳一张床榻,上面有积土,堆成城墙、楼台和宫殿的样子,有数斛蚂蚁隐密集聚在其中。中间有个小台,颜色像朱砂,两只大蚂蚁待在上面,白色的翅膀红色的头,长约三寸,左右有数十只大蚂蚁辅佐它们,其他蚂蚁不敢靠近,这就是它们的蚁王了,也就是槐安国的都城。又探了一个洞,直通向南边的树枝大约四丈远,曲折回旋中间空,也有土城和小楼,一群蚂蚁也住在里面,这就是淳于棼所统领的南柯郡。另一个洞,向西去两丈远,广阔空朽,凹陷处形状奇特,里面有一只腐烂的龟壳,像斗那么大,雨水长年浸润,小草丛生,繁茂遮蔽,覆盖着龟壳,这就是淳于棼打猎的灵龟山。又探了一个洞,向东一丈多,古树根盘曲,像龙蛇的形状,中间有小土堆,高一尺多,这就是淳于棼埋葬妻子的盘龙冈坟墓。追想以前的事,心中感慨,逐一查看这些遗迹,都符合所做的梦。不想让两位客人破坏它们,急忙命人像原来一样掩埋堵塞。这天晚上,风雨突然暴发。早上再看那个洞,蚂蚁群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先前说国家有大恐惧,都城要迁移,这就是验证了。又想起檀萝国征伐的事,又请两位客人到外面寻访遗迹。宅院东边一里,有一条古老干涸的山涧,旁边有一棵大檀树,藤萝缠绕交织,上面看不见太阳,旁边有个小洞,也有一群蚂蚁隐藏聚集在里面,檀萝国难道不就是这里吗!唉!蚂蚁的灵异尚且无法穷尽,何况那些隐藏在山林中的更巨大的东西变化呢?当时淳于棼的酒友周弁、田子华,都住在六合县,已经十多天不和淳于棼来往了,淳于棼急忙派家僮快速去探望他们。周弁因急病已经去世,田子华也卧病在床。淳于棼感慨南柯的浮华虚幻,领悟到人世的短暂,于是归心道门,断绝酒色。三年后,岁在丁丑年,也死在家中,当时四十七岁,正好符合先前约定的期限。李公佐在贞元十八年秋八月,从吴地到洛阳,暂时停泊在淮河边,偶然遇见淳于棼,询问寻访他的遗迹。反复再三,事情都查证属实,于是编录成传,以供好事者传看。虽然稽考神灵怪异之事不合常规,但是窃据官位、贪生求利的人,希望以此为戒。后来的君子,希望把南柯当作偶然之事,不要因为名利地位而在天地间骄横。前华州参军李肇赞道:“官位极尽尊贵,权势倾盖国都。通达之人看这些,与蚂蚁聚集有什么不同。”(出自《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