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传记三

唐朝开元年间，天下太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多年，厌倦了早起晚食的勤政，无论大事小事，都开始交给丞相处理。渐渐深居宫中游乐宴饮，用声色来愉悦自己。在此之前，元献皇后和武淑妃都曾得宠，但相继去世；宫中虽然有成千上万的良家女子，却没有一个能让他赏心悦目。皇上心中恍惚不乐。当时每年十月，皇上驾临华清宫，内外有封号的妇女都光彩照人地随从，沐浴在温泉的余波中，被赐予汤沐，春风和灵液在她们之间荡漾。皇上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感觉，恍惚间好像遇到了什么，但环顾左右前后，只觉得女子们面色如土。于是下诏让高力士秘密到宫外搜寻，在寿王的府邸找到了弘农人杨玄琰的女儿。她已成年，鬓发光滑细腻，身材胖瘦适中，举止闲雅，如同汉武帝的李夫人。皇上另辟一处温泉，下诏赐她沐浴洗浴。出水之后，身体柔弱无力，好像连罗绮都承受不住，但光彩焕发，转动之间照人眼目。皇上非常高兴。进见那天，演奏《霓裳羽衣曲》来引导她。定情之夜，赐给她金钗和钿盒来巩固感情。又命她戴步摇，垂金珰。第二年，册封她为贵妃，享受皇后一半的待遇。从此她修饰容貌，言辞机敏，缠绵婉转千姿百态，来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更加宠爱她。当时皇上巡视天下风俗，封禅五岳，在骊山雪夜，在上阳春朝，皇上出行与她同车，休息同室，宴席独坐一席，寝居独宿一房。虽然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但让天子没有顾盼之意。从此六宫不再有被皇帝临幸的人。不只是因为她容貌特别艳丽、姿态特别优美才能做到这样；更因为她才智明慧，善于巧言谄媚，能预先揣摩皇上的心意，有不可形容之处。她的叔父兄弟都位列清贵之官，封为通侯，姐妹被册封为国夫人，财富与王室相当。车马服饰和宅第，与长公主相等，而恩宠和权势，则又超过她们。进出宫门不受盘问，京城的长官都为之侧目。所以当时的歌谣说：“生女不要悲伤，生男不要欢喜。”又说：“男不封侯女做妃，你看女儿却成了门楣。”她被人们羡慕到这种程度。天宝末年，她的哥哥杨国忠窃据了丞相之位，愚弄国家权柄。等到安禄山率领军队指向京城，以讨伐杨氏为借口。潼关失守，皇上的车驾南行。出了咸阳道，驻扎在马嵬驿，六军徘徊，持戟不前。随从的官员跪在皇上的马前，请求诛杀杨国忠来谢罪天下。杨国忠捧着牦缨和盘水，死在路旁。但左右众人的心意还不满足，皇上问他们，当时有敢于进言的人，请求以贵妃来平息天下的愤怒。皇上知道无法避免，但又不忍心看到她死，于是翻过衣袖遮住脸，让人把她拉走。仓皇辗转之间，最终她死在一条丝带之下。之后玄宗到成都避难，肃宗在灵武即位。第二年，大恶元凶被诛杀，皇上返回京城，尊玄宗为太上皇，在南宫奉养，又从南宫迁到西内。时过境迁，乐尽悲来，每到春日、冬夜，池中莲花夏开，宫中槐树秋落，梨园弟子吹起玉管，听到《霓裳羽衣曲》的一个音符，皇上就面带不悦，左右侍从也欷歔不已。三年之中一心一意，思念不曾衰减。在梦魂中寻觅，却渺茫不可得。恰好有一个从蜀地来的道士，知道皇上如此思念杨妃，自称有李少君的法术。玄宗非常高兴，命他招来杨妃的神魂。方士用尽了他的法术来寻找，却找不到。他又能游神驭气，出入天界和地府，去搜寻，也见不到。又四处寻求天地四方，一直找到东方极远的天涯，跨过蓬莱仙山，看到一座最高的仙山。山上有很多楼阁，西厢下面有一个洞门，朝东开着，从门里窥看，门上题写着“玉妃太真院”。方士抽出簪子敲门，有一个双鬟的童女出来应门。方士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说话，双鬟童女又进去了。不一会儿有一个穿碧衣的侍女出来，问他从哪里来。方士自称是唐朝天子的使者，并且传达了使命。碧衣侍女说：“玉妃刚睡下，请稍等。”这时云海沉沉，洞天已到傍晚，琼户重门紧闭，悄然无声。方士屏住呼吸，收住脚步，拱手站在门下。过了很久，碧衣侍女请他进去，说：“玉妃出来了。”不一会儿见到一个人，头戴金莲冠，身披紫绡衣，佩带红玉，脚穿凤头鞋，左右有七八个侍者，她向方士行礼，问皇上是否安好。接着问天宝十四年以来的事情，说完露出悲伤的神情。她指着碧衣侍女，取来金钗和钿盒，各分成两半，交给使者说：“替我感谢太上皇，谨献上这些东西，以续旧好。”方士接受了她的言语和信物，将要离开时，神色还不满足。玉妃于是询问他的意思，他又上前跪下说：“请告诉我一件当时的事情，是别人不知道的，拿来验证给太上皇看。不然的话，恐怕这钿合金钗会遭受新垣平那样的欺诈。”玉妃茫然地退后站立，好像在想什么，慢慢地说：“从前天宝十年，我侍奉车驾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会的那天晚上，按照秦地风俗，夜里在庭院中铺上锦绣，摆上饮食，竖起花束，焚烧香草，称为乞巧。宫闱中尤其崇尚这个。当时夜半时分，让侍卫在东厢和西厢休息，我一个人侍奉皇上。皇上靠着我的肩膀站着，于是仰望天空有感于牛女之事，私下立下誓言，愿世世代代结为夫妇。说完，我们握着手各自呜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罢了。”于是自己悲伤地说：“因为这一个念头，我又不能再住在这里，还要下到人间，并且结后来的缘分。或许在天上，或许在人间，一定会再次相见，和好如旧。”于是说：“太上皇也快要不在人间了，希望他自我保重，不要自寻苦恼。”使者回去奏报太上皇，皇上感叹悲悼了很久。其余事迹都记载在国史中。到宪宗元和元年，盩厔县县尉白居易写了一首歌，来叙述这件事。并且前秀才陈鸿作传，放在歌的前面。题目叫《长恨歌传》。白居易的歌说：

汉皇贪恋美色想要倾国倾城，统治天下多年却求之不得；杨家有女刚刚长大，养在深闺无人知晓。天生丽质难以自弃，一朝被选到君王身边。回眸一笑百媚丛生，六宫粉黛都失去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女扶起娇弱无力，这才开始承恩得宠。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太阳升起，从此君王不再上早朝。承欢侍宴没有闲暇，春天随春游夜晚专夜。汉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集于一身。金屋妆成娇媚侍夜，玉楼宴罢醉意伴春。姊妹弟兄都封官进爵，可怜光彩照耀门户。于是让天下父母心，不再重男而重女。骊山宫殿高入青云，仙乐随风飘处处可闻。缓歌慢舞配合丝竹，整日君王看不够。渔阳战鼓震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九重宫阙烟尘四起，千乘万骑向西南奔驰。翠华旗摇摇摆摆走而又停，西出都门一百多里。六军不发无可奈何，婉转蛾眉在马前死去。花钿委地无人收拾，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尘散漫风萧索，云栈萦回登上剑阁。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暗淡。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思念；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徘徊不能离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见死处。君臣相顾泪水沾衣，东望都门信马而归。归来池苑都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流泪？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遂令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殿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名叫太真，雪肤花貌差不多就是。金阙西厢叩玉门，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起，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空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劈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没有看到《无双传》的正文内容，所以只翻译了《长恨传》部分。

唐王仙客，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起初，仙客的父亲去世，他与母亲一同回到外祖父家。刘震有个女儿叫无双，比仙客小几岁，两人都年幼，在一起玩耍嬉戏，十分亲近。刘震的妻子常开玩笑地称呼仙客为“王郎子”。这样过了好几年，刘震对待守寡的姐姐和抚养仙客都非常周到。有一天，王氏姐姐生病，而且病得很重，她叫来刘震立下约定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对他的挂念可想而知，只遗憾看不到他成家。无双端庄秀丽、聪明慧黠，我非常喜爱她，日后不要让她嫁到别家去，我把仙客托付给你。你若真的答应我，我闭眼也就没有遗憾了。”刘震说：“姐姐应当安心静养，不要为其他事烦恼。”姐姐最终没有痊愈。仙客护丧，将母亲归葬于襄邓。守丧期满后，他思量自己的身世如此孤零，应当求婚娶妻，以延续后代。无双已经长大，我舅舅难道会因为地位显赫就废弃旧约吗？于是整理行装抵达京城。当时刘震任尚书租庸使，门庭显赫，车马宾客络绎不绝。仙客拜见后，被安置在学舍，与弟子们为伍。舅甥之间的名分，依然如故，但寂静无声，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选亲的议论。他又从窗缝间窥见无双，姿色明艳，如同神仙中人，仙客欣喜若狂，只担心婚事不能成功。于是变卖行囊，得到数百万钱，对舅舅、舅母身边的使唤人，甚至仆役，都给予厚礼。又借故摆设酒宴，得以进入中门之内。与各位表亲相处，也都恭敬相待。遇到舅母生日，他购买新奇之物献上，雕镂犀角、玉石作为首饰。舅母非常高兴。又过了十天，仙客派老妇去向舅母提亲。舅母说：“这也是我的心愿，即刻商议婚事。”又过了几晚，有个丫鬟告诉仙客说：“娘子刚才把婚事对阿郎说了，阿郎说：‘先前也未答应。’话里的意思，恐怕有变故。”仙客听后，心气全失，彻夜不眠，担心舅舅抛弃自己，但侍奉不敢懈怠。

一天，刘震去上朝，到太阳初升时，忽然骑马跑回家中，汗流气喘。只说：“锁上大门，锁上大门。”全家惊惶，不知原因。过了很久才说：“泾原兵士反叛，姚令言领兵攻入含元殿，天子从苑北门出逃，百官奔赴行在。我因挂念妻女，略作安排。”急忙召来仙客说：“你替我管理家事，我把无双嫁给你。”仙客听命，惊喜拜谢。于是装载金银罗锦二十驮，对仙客说：“你换掉衣服，押送这些东西，出开远门，找一家偏僻的客店安顿；我和你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随后赶来。”仙客依言而行，到日落时，在城外店中等了很久不见人来。城门从午后落锁，向南望去，望眼欲穿。于是骑着马，举着蜡烛绕城，到启夏门，门也锁着。守门人不止一个，手持白木棍，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仙客下马慢慢问道：“城中出了什么事？”又问“今天有什么人从这里出去？”守门人说：“朱太尉已经做了天子。午后有一个人戴着重檐帽，领着四五名妇女，想要出此门。街上人都认识，说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行。近夜时追兵到来，一起驱赶向北去了。”仙客失声恸哭，回到店中。三更将尽时，城门忽然打开，只见火炬照耀如同白昼，兵士都手持兵器，传呼斩斫使出城，搜索城外朝官。仙客丢弃辎重马匹惊慌逃走，回到襄阳，在乡村住了三年。

后来得知京城收复，重新安定，天下太平，于是进京，打听舅舅的消息。到了新昌南街，立马徘徊之际，忽然有一人骑马到跟前下拜。仔细一看，是旧仆人塞鸿。塞鸿本是王家所生，舅舅常常得力使用，所以留在了刘家。握手垂泪，仙客对塞鸿说：“舅舅、舅母平安吗？”塞鸿说：“都在兴化宅。”仙客喜极说：“我就过街去。”塞鸿说：“我已经赎身从良，客户有一所小宅子，以贩缯为业。今天已经晚了，郎君暂且到客户那里宿一晚，明早一同去不迟。”于是带他到住所，饮食准备得很丰盛。到天黑时，才听说：“尚书接受伪命官职，与夫人都被处极刑，无双已收入掖庭宫。”仙客哀痛冤屈，号哭欲绝，感动邻里。对塞鸿说：“四海之大，举目无亲，不知何处安身。”又问：“旧家人谁还在？”塞鸿说：“只有无双的婢女采苹，现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府上。”仙客说：“无双固然没有再见之期，能见到采苹，死也足矣。”于是递上名帖，以堂侄之礼拜见王遂中，详细陈述始末，愿出高价赎采苹。王遂中与他相知甚深，被其情所感，同意了。仙客租了房子，与塞鸿、采苹同住。塞鸿常说郎君年纪渐长，应当谋求官职，郁郁不乐，如何消遣时光？仙客被他的话感动，恳切地向王遂中诉说。王遂中便推荐仙客给京兆尹李齐运，李齐运因仙客先前担任过职务，任命他为富平县尹，管理长乐驿。

过了几个月，忽然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前往园陵，以备洒扫，住宿在长乐驿。十辆毡车停好。仙客对塞鸿说：“我听说宫嫔选入掖庭的多是官宦子女，我担心无双在其中，你替我去窥视一下，可以吗？”塞鸿说：“宫嫔数千，哪里就轮到无双？”仙客说：“你只管去，人事也未可预料。”于是让塞鸿假扮驿吏，在帘外烹茶，并给钱三千。约定说：“坚守茶具，不要片刻离开，若有所见，立即跑来报告。”塞鸿应承着去了。宫人都坐在帘下，看不到里面，只听见夜里说话喧哗而已。到夜深时，所有动静都停息了，塞鸿洗涤器皿，生火取暖，不敢睡觉。忽然听到帘下有人说：“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郎君健在吗？”说完呜咽。塞鸿说：“郎君现在管理此驿，今日疑心娘子在此，命塞鸿问候。”又说：“我不能久说，明天我走后，你到东北屋阁子的紫褥下，取信送给郎君。”说完便离去。忽然听见帘下极其喧闹，说：“内家中恶，中使急要汤药。”原来是无双。塞鸿急忙报告仙客，仙客惊道：“我如何能见到她？”塞鸿说：“如今正在修渭桥，郎君可假扮作修桥官，车子过桥时，靠近车站立，无双若认得，必会掀开帘子，就能瞥见一眼。”仙客依言而行，到第三辆车时，果然掀开帘子，窥见正是无双。仙客悲感怨慕，情难自禁。塞鸿在阁子褥下得到信，送给仙客。五幅花笺，都是无双亲笔，词意哀切，叙述详尽。仙客看后，含恨流泪，从此永别。信末写道：“常听敕使说，富平县有位古押衙，是人间有心人，如今能求他帮忙吗？”仙客于是禀报府衙，请求解除驿务，回归本官。便去寻访古押衙，他住在乡村别墅。仙客登门拜访，见到古生。古生所愿之事，仙客一定尽力办到，赠送的缯彩宝玉不计其数。一年下来古生未开口。任期届满，闲居在县中，古生忽然到来，对仙客说：“我古洪一介武夫，年纪将老，有何用处？郎君待我竭尽心意，我观察郎君之意，将有事求于老夫。老夫也是一片有心之人，感念郎君深恩，愿粉身碎骨以报答。”仙客哭着下拜，以实情相告。古生仰天，用手拍脑数次说：“此事非常不易，但为郎君试着谋求，不可期望朝夕之间。”仙客拜谢说：“只要生前能见到，岂敢以迟晚为限？”半年没有消息。

一天，有人敲门，是古生派人送信来，信上说：“茅山使者回来了，且来此处。”仙客骑马赶去，见到古生，古生一言不发。又询问使者，再回答：“杀掉了，且喝茶。”到夜深时，古生对仙客说：“宅中有女眷认识无双吗？”仙客回答有采苹，仙客立即去带来。古生端详采苹，边笑边喜说：“借留三五日，郎君暂且回去。”多日后，忽然传说：“有高品官员经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中非常惊异，命塞鸿探听被杀者，正是无双。仙客号哭，叹息说：“原本指望古生，现在无双已死，为之奈何？”流泪抽泣，不能自已。这天深夜，听见敲门声很急，开门一看，是古生，领着一个篼子进来，对仙客说：“这就是无双，现在已经死了，心头微温，后日当会复活。微微灌些汤药，千万要安静隐秘。”说完，仙客抱入阁子中，独自守着。到天明时，遍体有暖气。见到仙客，哭一声便气绝，救治到夜里才苏醒。古生又说：“暂借塞鸿，在屋后掘一个坑。”坑稍深时，古生抽刀将塞鸿的头砍在坑中。仙客惊骇。古生说：“郎君莫怕，今日报答郎君恩情足矣。以前听说茅山道士有药术，那药服下立即死，三天后复活。我派人专门求得一丸，昨天让采苹假扮中使，以无双是逆党为由，赐此药令她自尽。到陵下时，托称是亲戚故旧，用百匹细绢赎其尸。凡沿途驿站，都已厚赂，必免泄露。茅山使者及抬篼子的人，已在野外处置完毕。老夫为郎君，也当自刎。郎君不得再居此处，门外有轿夫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时带上无双出发，改名换姓浪迹江湖以避祸。”说完，举刀，仙客去救，头已落地，于是将尸体一并盖好。天未亮出发，经过四蜀下峡，寓居在渚宫。悄无声息地听不到京兆方面的消息，便带家眷回到襄邓的别墅，与无双白头偕老，儿女成群。唉！人生离合之事多矣，很少有能与这相比的，常以为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被籍没，而仙客之志，至死不渝，终于遇到古生用奇法救出，冤死之人十多个。艰难逃窜之后，得以回归故乡，做了五十年夫妻。何其奇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