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杂传记四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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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玉传(蒋防著)

大历年间,陇西有个叫李益的书生,二十岁时考中了进士。第二年,他又参加了拔萃科考试,在天官那里等待复试。夏天六月,他来到长安,住在新昌里。李益出身世家名门,年少时就才华横溢,写的诗词佳句,当时被认为无人能比,前辈名士都一致推崇敬佩。他常常自恃风流才调,想找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四处寻访名妓,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

长安有个媒婆叫鲍十一娘,原是薛驸马家的婢女,赎身从良已经十多年了。她为人乖巧伶俐,能说会道,豪门贵族、皇亲国戚家里没有她不去走动的,专管牵线搭桥的事,大家都推她为头领。她常受李益的诚恳托付和丰厚礼物,心里很感激他。过了几个月,李益正在家中的南亭闲坐,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说是鲍十一娘来了。李益整理好衣服迎上去,问道:“鲍大姐,今天怎么忽然来了?”鲍十一娘笑着说:“苏家小娘子做美梦了没有?有个仙女,被贬到人间,她不图钱财,只爱才貌。像她这样的,跟您李十郎正好般配。”李益听后惊喜得跳了起来,神魂飞荡,身体轻飘飘的,拉着鲍十一娘的手边拜边谢说:“一辈子给您当奴仆,死了也不怕。”于是问她的姓名住处,鲍十一娘详细说道:“她是已故霍王的小女儿,名叫小玉,霍王非常疼爱她。母亲叫净持,净持原是霍王宠爱的婢女。霍王刚去世时,弟兄们因为小玉出身低微,不太愿意收留她,就分给她一些财产,让她搬到外面住。改姓为郑,别人也不知道她是霍王的女儿。她长得非常娇艳,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她性情高雅,姿态飘逸,样样都超过别人,音乐、诗书,没有不精通的。昨天她托我找个好郎君,要才貌风度相配的。我跟她说了您十郎,她也知道李十郎的名字,非常高兴满意。她住在胜业坊古寺巷里,进门就是。我已经跟她约好,明天中午,您只要到巷口找一个叫桂子的丫头,就能见到了。”鲍十一娘走后,李益就开始准备明天的行程。他让家僮秋鸿,到堂兄京兆参军李尚公那里,借了一匹青骊马,配上黄金马笼头。那天晚上,李益洗衣沐浴,修饰容貌,又是高兴又是激动,一夜没睡。天刚亮,他戴好头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只怕有什么不合适。他来回徘徊,直到正午时分,才叫人备马快跑,直奔胜业坊。

到了约定的地方,果然看见一个婢女站在那里等候,迎上来问道:“您是李十郎吗?”李益就下了马,让婢女把马牵进屋里,然后急急忙忙锁上门。只见鲍十一娘果然从里面走出来,远远地笑着说:“是什么人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李益跟她调笑还没说完,就被领进了中门。院子里有四棵樱桃树,西北角挂着一个鹦鹉笼子,看见李益进来,就叫道:“有人来了,快放下帘子!”李益生性文雅,心里还有些疑虑害怕,忽然听到鸟说话,惊愕得不敢往前走。犹豫之间,鲍十一娘领着净持走下台阶来迎接,请他进去面对面坐下。净持大约四十多岁,风韵犹存,谈笑之间很妩媚。她对李益说:“一向听说十郎才调风流,今天又看到容貌清秀,真是名不虚传。我有个女儿,虽然没怎么教好,但模样还算不丑,能配给您这样的君子,十分相宜。常听鲍十一娘说起您的心意,今天就让她永远侍奉您吧。”李益道谢说:“我愚钝平庸,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垂青,如果承蒙收录,生死都是我的荣幸。”于是摆上酒菜,就叫小玉从堂东的阁子里出来,李益连忙起身迎接。只觉得满屋之中,好像琼林玉树,互相辉映,转眼之间光彩照人。接着她就在母亲旁边坐下,母亲对她说:“你常常吟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这就是十郎的诗啊。你整天吟诵想念,还不如见上一面呢。”小玉低下头微笑,轻声说道:“见面不如闻名,才子怎么能没有相貌呢?”李益连忙起身拜道:“小娘子爱才,我重美色,咱们两好相映,才貌双全。”母女俩相视而笑,于是举杯喝了几巡酒。李益站起身来,请小玉唱歌,她起初不肯,母亲坚持让她唱。她一开口声音清亮,曲调精妙奇异。

酒宴到天黑结束,鲍十一娘领着李益到西院休息。寂静的庭院深深的屋子,帘幕非常华丽。鲍十一娘让丫头桂子、浣沙替李益脱靴解带。不久小玉来了,言语温和,谈吐柔媚。解下罗衣时,姿态更加娇美,放下帷帐依偎枕席,极尽欢爱之情,李益觉得就是巫山神女、洛水神妃也不过如此。夜里,小玉忽然流着眼泪看着李益说:“我本是倡家女子,自知配不上您,今天因为容貌得到宠爱,托身于仁德贤能之人。只怕一旦年老色衰,恩情转变,让我像女萝一样没有依靠,像秋扇一样被抛弃。正在欢乐至极的时候,不觉悲伤起来。”李益听了,不胜感叹,于是伸手臂给她当枕头,慢慢对她说:“我平生的心愿,今天得以实现。即使粉身碎骨,也发誓绝不抛弃你。夫人怎么说这样的话?请拿白绢来,我写下盟约。”小玉于是收住眼泪,让丫头樱桃撩起帷帐拿着蜡烛,递给李益笔砚。小玉平时在弹奏之余,很喜欢诗书,筐箱里的笔砚,都是霍王府的旧物。她拿出绣花的口袋,取出三尺越地出产的乌丝栏白绢交给李益。李益向来才思敏捷,提笔就写,引用山河作比,指着日月发誓,句句恳切,听了让人感动。写完,让小玉藏在宝盒里。从此两人恩爱和谐,就像翡翠鸟在云间相伴一样。这样过了两年,日夜在一起。

第二年春天,李益因为书判拔萃考中,被任命为郑县主簿。到了四月,将要赴任,先到东都洛阳去拜见父母。长安的亲戚,很多都设宴饯行。当时春色尚存,夏景初丽,酒宴结束宾客散去,离别的愁绪萦绕心怀。小玉对李益说:“凭您的才华名声,很多人都仰慕您,愿意跟您结亲的,自然很多。况且您家里有严厉的母亲,正室没有主妇,您这次去,一定会结个好姻缘,盟约的话,不过是空话罢了。但我有个小小心愿,想跟您说说,永远放在您心里,您能再听一听吗?”李益惊讶地说:“我有什么罪过,你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试试说你想说的话,我一定恭敬听从。”小玉说:“我才十八岁,您才二十二岁。等到您三十岁壮年该娶亲的时候,还有八年。我们一生的欢爱,希望在这八年里享尽,然后您再去挑选高门大户,结秦晋之好,也不算晚。我就离开人世,剪去头发穿上黑衣,平生的心愿,就满足了。”李益又惭愧又感动,不觉流下泪来,于是对小玉说:“我对太阳发过誓,生死都遵从。跟您白头偕老,还怕不能满足我平素的志向,怎么敢有别的念头?请您一定不要怀疑,只管安心等着。到八月,我一定会回到华州,随后派人来迎接您,相见的日子不会太远。”过了几天,李益就告别向东去了。

到任十天左右,他请假去东都探望父母。还没到家的时候,太夫人已经跟他的表妹卢氏商量好了婚事,婚约已经定下了。太夫人一向严厉,李益犹豫不敢推辞,于是前去行礼谢婚,就有了近期的婚期。卢家也是名门望族,嫁女儿到别人家,聘礼必须一百万钱为约,不够这个数,在道理上就不能办。李益家向来贫穷,需要去借贷,于是假托有事,远远地去投靠亲戚朋友,在江淮一带奔波,从秋天到夏天。李益自己觉得辜负了盟约,大大超过了回信的日子,就断绝音信,想让她绝望。远远地托付亲戚朋友,不让他们泄露消息。小玉自从李益过了约定的日期,多次打听他的消息。得到的都是些假话谎话,一天一个样。她广泛寻求巫师,到处占卜问卦。怀着忧愁抱着遗恨,一年多来,瘦弱地躺在空闺里,就得了重病。虽然李益的信件完全断绝了,但小玉的思念并没有改变。她贿赂亲戚朋友,让他们给传递消息,寻找得那么急切,钱都花光了。往往私下让婢女偷偷卖掉箱子里的衣物首饰,大多托给西市寄卖铺的侯景先家出售。她曾让婢女浣沙,拿着一只紫玉钗,到侯景先家去卖。路上遇到一位宫里的老玉工,看见浣沙拿着的钗子,上前来认说:“这钗是我做的。当年霍王小女儿,将要上头的时候,让我做这个,报酬我万钱,我一直没忘。你是什么人?从哪里得到的?”浣沙说:“我家小娘子就是霍王的女儿。家道破败,失身给了别人,丈夫上次去了东都,再没消息。她愁闷成病,如今快两年了。让我卖了这钗,去贿赂别人,好打探消息。”玉工凄然落泪说:“富贵人家的儿女,一旦失势落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残年将尽,看到这种盛衰变化,不胜伤感。”于是领她到延先公主府上,详细说了前事。公主也替她悲叹了很久,给了十二万钱。

当时李益定亲的卢氏女在长安,李益办完了聘礼,又回到郑县。那年腊月,他又请假进京成亲,悄悄找了个住处,不让人知道。有个明经崔允明,是李益的表弟,性情非常忠厚。往年常跟李益一起在小玉那里欢乐,一起喝酒谈笑,从不隔阂。每次得到李益的消息,一定诚实地告诉小玉。小玉常送些柴米衣服接济崔允明,崔允明很感激她。李益到了京城,崔允明如实告诉了小玉。小玉怨恨地叹息说:“天下哪有这种事呢?”她到处请亲朋好友,想方设法要见李益。李益因为自己延期背约,又知道小玉病重,惭愧羞耻却狠心割舍,始终不肯去。他早出晚归,想回避过去。小玉日夜哭泣,连饭都忘了吃,盼着见上一面,竟没有机会。冤屈悲愤越来越深,病倒在床。从此长安城中慢慢有人知道了,风流之士都同情小玉的多情,豪侠之辈都愤怒李益的薄情。

当时已是三月,人们都出去春游,李益和同辈五六个人到崇敬寺看牡丹花,在西廊散步,互相吟诗。有个京兆尹韦夏卿,是李益的密友,当时也同行,对李益说:“风光这么美好,草木欣欣向荣。可怜郑家姑娘,含冤独守空房,您最终能抛弃她,真是狠心的人。大丈夫的心,不应该这样,您应该考虑考虑。”正在感叹责备的时候,忽然有个豪杰之士,穿着轻黄的纻麻衫,挟着朱红色的弹弓,风度神采俊美,衣服轻软华丽,只有一个剪了发的胡人小孩跟在后面,悄悄走过来听着,不一会儿上前对李益作揖说:“您不是李十郎吗?我的家族本在山东,姻亲连及外戚,虽然缺少文采,心里一向喜欢贤才。仰慕您的名声声望,常想见一面,今天有幸相遇,得以看到您的风采。我的寒舍离这里不远,也有歌舞音乐,足以娱乐。美女八九个,骏马十几匹,随您挑选。只希望您能过去一趟。”李益的同伙都听到了这些话,互相赞叹。于是跟豪士一起骑马同行,飞快转过几个街坊,就到了胜业坊。李益因为靠近小玉的住处,心里不想过去,便借口有事,想拨回马头。豪士说:“寒舍就在眼前,您忍心抛下吗?”于是让人拉着李益的马,牵着往前走,拖延之间,已经到了小玉住的巷子。李益神情恍惚,鞭打马想回去。豪士急忙叫几个奴仆,抱起他就往前走,飞快推着进了车门,就叫人把门锁上。通报说:“李十郎来了!”一家人都惊喜,声音传到了外面。

在此之前那天晚上,小玉梦见一个穿黄衫的人抱着李益来了,到了席前,让小玉脱鞋。她惊醒后告诉母亲,自己解释说:“鞋,就是谐合的意思,表示夫妇再次结合。脱,就是解脱的意思,既然结合了又解脱,也应当是永别。由此推断,我们一定会相见,相见之后,我就要死了。”天刚亮,她请母亲给自己梳妆打扮。母亲因为她病了很久,神志错乱,不太相信她。勉强之间,给她梳妆打扮。刚梳妆完毕,李益果然来了。小玉病了很久,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忽然听说李益来了,一下子自己坐起来,换好衣服出来,恍惚像有神助。于是和李益相见,她含着怒意盯着他,不再说话。消瘦的身姿娇弱的体态,好像承受不住的样子,不时用手掩着袖子,回头看着李生。景象感人,让在座的人都唏嘘叹息。不一会儿,有几十盘酒菜从外面送进来,满座的人都惊奇地看。急忙问是什么原因,都是那个豪士送来的。于是摆下酒席,大家靠近坐下。小玉侧过身子转过脸,斜着眼看了李益很久,便举起杯酒浇在地上说:“我是女子,命薄到这种地步;您是男子,负心到这种程度。我青春年少,含恨而死。慈母在堂,不能供养。锦绣衣服、弦管乐器,从此永远没有了。带着痛苦到九泉之下,都是您造成的。李君李君,今天要永别了!我死之后,一定变成厉鬼,让您的妻妾,整天不得安宁。”于是用左手握住李益的手臂,把杯子扔在地上,长声痛哭了数声就断了气。母亲抱起尸体放在李益怀里,让他呼唤她,但再也没有苏醒。李益为她穿上丧服,早晚哭得很伤心。

将要下葬的那天晚上,李益忽然看见小玉在灵帐之中,容貌美丽,好像平时一样。她穿着石榴裙,紫色夹衣,红绿披肩,斜着身子靠在帐上,手里拉着绣带,回头对李益说:“承蒙您送我一程,还有余情。我在阴间,怎么能不感叹呢?”说完,就再也看不见了。第二天,安葬在长安的御宿原,李益到墓地,尽情哀痛后返回。

一个多月后,李益和卢氏举行了婚礼。他感伤旧情触景生悲,郁郁不乐。夏天五月,他和卢氏一起,回到郑县。

到县里十天左右,书生正和卢氏睡觉,忽然帐外传来叱叱的声音,书生惊讶地看去,只见一个男子,年纪大约二十多岁,姿容温雅俊美,藏身在帷幔后面,连连向卢氏招手。书生惊慌地起身,围绕帷幔转了好几个圈,那人突然不见了。书生从此心中怀疑厌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毫无生趣了。有时有亲戚朋友委婉地劝解他,书生的心意稍微缓解。过了十天,书生又从外面回来,卢氏正在床上弹琴,忽然看见从门外抛进来一个斑屏钿花盒子,方圆一寸多,里面有一块轻绢,结成同心结,落在卢氏怀中。书生打开一看,里面有两颗相思子、一只叩头虫、一个发杀觜、少量的驴駨媚。书生当时愤怒得叫吼,声音像豺狼虎豹,拿起琴撞击妻子,逼问她让她如实招供。卢氏也始终不能自己说明白。此后常常对她施以暴力捶打,用尽各种毒辣虐待,最终告到官府把她休了。卢氏被休之后,书生有时对侍婢、陪嫁的妾室之类,只要暂时同床共枕,就加以妒忌,甚至有因此杀掉她们的。书生曾经游历广陵,得到一位名姬叫营十一娘,容貌姿态润泽妩媚,书生非常喜欢她。每次相对而坐,曾对营十一娘说:“我曾经在某处得到某个姬妾,犯了某件事,我用某种方法杀了她。”天天这样陈述,想让她害怕自己,以此来整肃家门内室。出门时就用浴盆把营十一娘扣在床上,周围封上封条,回来时必定仔细查看,然后才打开。又养了一把短剑,非常锋利,回头对侍婢说:“这是信州葛溪产的铁,只用来砍断犯罪的头颅。”大凡书生所见到的妇人,总是加以猜忌,以至于三次娶妻,都像当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