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传记五

唐代贞元年间，有位张生，性情温和，品貌出众，内心坚贞孤傲，凡不合礼法的事绝不沾染。有时与朋友一起游玩宴饮，在人群中喧闹混杂，别人都争先恐后、兴致高涨，唯恐落后；张生只是从容随和，始终不参与放纵的行为。因此到了二十三岁，从未亲近过女色。知道此事的人问他，他推辞说：“登徒子并非真正好色，只是行为丑恶。我才是真正好色的人，但恰好没有遇到中意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大凡出众的人或物，我从未不放在心上，由此可知我并非无情之人。”问话的人记住了他的话。

没过多久，张生到蒲州游玩。蒲州城东十多里处，有座寺庙叫普救寺，张生就住在这里。恰好有位崔姓寡妇，要回长安，路过蒲州，也住在这座寺里。崔氏妇人，是郑家的女儿；张生的母亲也姓郑，论起亲戚关系，崔氏是张生的异派姨母。这一年，浑瑊在蒲州去世，有个宦官丁文雅，不善于治军，军人趁着丧事扰乱，大肆抢掠蒲州百姓。崔氏家财丰厚，奴仆众多，旅居在此惶恐不安，不知投靠谁。此前张生与蒲州守军的将领有交情，就请他们派兵保护崔家，于是崔家没有遭难。十多天后，观察使杜确奉天子之命掌管军务，向军队发布命令，军队因此安定下来。

郑氏非常感激张生的恩德，于是设宴款待张生，在厅堂中请他吃饭。又对张生说：“我这个寡妇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幸遇到军队大乱，实在无法保全自身，弱小的儿子和女儿，全靠你才活下来，这岂是寻常恩情可比？现在让他们以仁兄之礼拜见你，希望以此报答恩德。”先叫她的儿子，名叫欢郎，大约十多岁，容貌温良秀美。然后叫女儿：“出来拜见你兄长，是你兄长救了你。”过了很久，女儿推说有病不来。郑氏生气地说：“张兄救了你的命，不然你早被掳走了，还能这样避嫌吗？”过了很久她才出来，穿着平常衣服，面容丰润，没有加戴新饰。垂下的发髻接近眉毛，双颊红润而已，但容貌艳丽异常，光彩照人。张生惊讶地行礼，于是坐在郑氏旁边。因为是被郑氏强逼着出来见客，她眼中带着哀怨，好像身体承受不住的样子。问她年纪，郑氏说：“从当今皇帝甲子年七月出生，到贞元庚辰年，已经十七岁了。”张生渐渐用话引导她，她不回答，直到宴席结束。

张生从此被她迷住，想向她表达心意，却没有机会。崔氏的婢女叫红娘，张生私下多次向她行礼，趁机说出了自己的心事。红娘果然惊慌羞怯，红着脸跑开了，张生很后悔。第二天，红娘又来了，张生于是羞愧地向她道歉，不再提自己的请求。红娘于是对张生说：“你的话，我不敢说给小姐听，也不敢泄露出去。然而崔家的亲戚关系，你很清楚，为什么不趁着对她家有恩而求婚呢？”张生说：“我从小性情就不随便与人交往。有时与女子同处，也从未动心。没想到如今却被迷惑了。那天在宴席上，几乎不能自持。几天来，走路忘了停，吃饭忘了饱，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如果通过媒人正式求婚，要经过纳采、问名等礼节，需要几个月时间，那时我早就死在干鱼市场了。你说我该怎么办？”红娘说：“崔小姐贞洁谨慎自守，即使长辈也不能用非礼的话触犯她，下人的主意，更难让她接受。但她善于写文章，常常沉吟诗句，长久地思慕感伤。你试试写一首表达感情的诗来打动她，否则就没有办法了。”张生非常高兴，立刻写了《春词》两首交给红娘。

当晚，红娘又来了，拿着彩色信笺交给张生说：“这是崔小姐让我给你的。”信的题目是《明月三五夜》，诗句是：“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生也隐约明白了诗中的意思。当晚，正是二月十四日。崔氏东面有一棵杏花树，攀援可以翻过墙去。十六日晚上，张生就爬上那棵树翻墙过去，到了西厢房，门果然半开着。红娘睡在床上，张生惊醒了她。红娘惊恐地问：“郎君怎么来了？”张生骗她说：“崔小姐的信召我来，你替我告诉她。”不一会儿，红娘又回来说：“来了！来了！”张生又惊又喜，以为一定能成功。等崔氏到了，她却穿着端庄的衣服，表情严肃，大大地数落张生说：“兄长的恩情，救活了我全家，非常深厚。因此母亲把弱小的子女托付给你。你怎么能通过那个不懂事的婢女，送来淫逸的诗词？开始你以保护别人免受祸乱为义，最后却趁乱来追求，这是以乱换乱，相差多少呢？我想默不作声，那就是包庇奸邪，不合道义；告诉母亲，又辜负了别人的恩惠，不吉利；想托付给婢女，又怕不能表达真心。因此我写了那首小诗，希望亲自陈说，又怕兄长有顾虑，所以用了鄙俗的词句，让你一定到来。做出非礼的举动，怎能不感到惭愧？只希望你能以礼自持，不要做出混乱之事。”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张生茫然若失了很久，又翻墙出去，于是绝望了。过了几夜，张生在窗前独自睡觉，忽然有人弄醒了他。他惊讶地坐起来，原来是红娘抱着被褥带着枕头来了。红娘抚着张生说：“来了！来了！还睡什么？”放好枕头和被子就走了。张生擦擦眼睛端正地坐了很久，还在疑惑是在做梦，但还是恭敬地等着。过了一会儿，红娘扶着崔氏来了。到了之后，崔氏娇羞柔美，身体软得好像不能动，从前端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这一夜是十八日，斜月晶莹，清辉洒满半床。张生飘飘然，简直怀疑是神仙下凡，不像是人间的人。过了不久，寺里钟响，天快亮了，红娘催促离开。崔氏娇滴滴地哭泣着，红娘又扶着她走了，整夜没有说一句话。张生在天色将亮时起床，自己怀疑道：“难道是梦吗？”等到天亮，看到胳膊上留着妆痕，衣服上留着香气，泪光闪闪，还湿润在枕席上。

此后又过了十多天，毫无音讯。张生写了《会真诗》三十韵，还没写完，红娘正好来了。张生就把诗给了她，让她送给崔氏。从此崔氏又接纳了他，早晨悄悄离开，晚上悄悄进来，两人同居在以前所说的西厢房里，将近一个月。张生常问郑氏的态度，崔氏说：“我也没办法了，就想着促成这事吧。”不久，张生要去长安，先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崔氏。崔氏听后似乎没有什么为难的话，但忧愁哀怨的表情令人动容。临走前两夜，不能再相见，张生就西行去了长安。

几个月后，张生又到蒲州游玩，与崔氏相会了几个月。崔氏字写得很好，善于写文章，张生再三请求，始终看不到她的文章。张生常常自己写诗文挑逗她，她也不太看。大致崔氏超出常人的地方，是才艺必定极其精通，但表面上好像不知道；说话敏捷善辩，但很少应酬对答。对张生情意深厚，却从不以言语表达。有时愁思幽深，常常好像不认识人；喜怒的表情，也很少显露。有一夜独自弹琴，曲调凄恻，张生偷听，请求她再弹，她却再也不弹了。因此张生更加迷惑。

张生不久因为科举考试期到了，又该西去。临走那晚，他不再表白感情，只在崔氏身边愁叹。崔氏已经暗知即将诀别了，她表情恭敬、声音温和，慢慢对张生说：“开始是引诱，最终是抛弃，本来是应当的，我不敢怨恨。如果你能始乱终善，那是你的恩惠；那么终身相守的誓言，就有始有终，又何必为这次远行而深深感伤呢？然而你既然不高兴，我无法安慰你。你常说我善于弹琴，从前因羞涩，没能为你弹奏。现在你要走了，我就满足你的心意吧。”于是让人拂拭琴，弹奏《霓裳羽衣序》，还没弹几声，哀怨之音错杂，再也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了。旁边的人都叹息流泪，崔氏也立刻停止了。她扔下琴，泪流满面，快步回到郑氏那边，再也没有过来。第二天早上，张生就出发了。

第二年，张生科举落第，就留在京城，于是写信给崔氏，想宽慰她。崔氏回信的大意，这里大致记下。信中说：“捧读来信，关怀爱恋太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还送我一盒花胜、五寸口脂，作为装饰头发和嘴唇的物品。虽然承蒙厚爱，但我又为谁打扮呢？看到这些礼物更添怀念，只能积聚悲伤叹息罢了。得知你在京城进修学业，进修的道理，本来在于安定。只恨我这个鄙陋之人，永远被远远抛弃了，命运如此，还能说什么呢？自从去年秋天以来，常常恍惚若有所失，在热闹场合，有时勉强说笑；独自静夜时，没有不落泪的。甚至在睡梦中，也常常哽咽。离别的忧思，缠绵难舍，暂时像平常一样；隐秘的幽会还没结束，惊魂已经断开。虽然半床被子还暖，但思念却那么遥远。上次告别，转眼过了一年。长安是行乐之地，到处都会触动情思，幸亏你没有忘记我这个卑微的人，眷恋不已。我鄙陋的心意，无法报答。至于始终不渝的盟誓，那是一定不会改变的。我从前因为表亲关系，有时同席相聚，被婢女引诱，于是献出了私情，儿女之心，不能自持。你像司马相如那样弹琴挑逗，我却没有像高氏女那样投梭拒绝。等到同床共枕，情意深厚，我愚陋的心，永远认为终身有靠了。哪里料到见了君子之后，却不能定情，以致有自献的羞耻，不能再光明正大地侍奉你。终身之恨，除了叹息还能说什么？倘若仁人君子用心，能体谅我的隐微之情；那么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如果旷达之士看轻情意，舍小从大，认为先前的结合是丑行，认为盟誓可以违背；那么我即使骨化成灰，丹心不改；随风委露，仍然追随你的清尘。生死之情，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尽。千万珍重！千万珍重！一枚玉环，是我小时候玩耍的，寄给你作为玉佩。玉取其坚润不变，环取其始终不断。还有一缕乱丝，一个文竹茶碾子。这几样东西不值得珍视，我的意思是希望君子像玉那样真诚，我的心志像环那样不解，泪痕在竹上，愁绪缠在丝中，借物寄情，永远相好。心近身远，相会无期，幽怨所集，千里神交。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努力加餐。谨慎保重，不要为我过度挂念。”

张生把她的信给朋友看，因此当时很多人都知道了。他的好友杨巨源喜欢作诗，为此写了一首绝句《崔娘诗》：“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河南元稹，也续写了张生的《会真诗》三十韵。诗是这样的：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胧。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珮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佣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宵镜，残灯远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生的朋友听说了这事，没有不惊异的，但张生的心意已经断绝了。元稹与张生特别交好，于是问他的看法。张生说：“大凡上天所命定的绝代佳人，不祸害自身，就一定祸害别人。假如崔氏遇到富贵之人，凭娇宠夺取，不为云，不为雨，化为蛟化为螭，我不知道她会怎样变化。从前殷朝的纣王、周朝的幽王，据有百万之国，势力雄厚，然而一个女人就败坏了他们，溃散其军队，屠戮其自身，至今被天下人耻笑。我的德行不足以战胜妖孽，所以压制感情。”当时在座的人都深深叹息。

过了一年多，崔氏已经嫁给了别人，张生也娶了妻子。张生恰好经过崔氏的住所，就通过她的丈夫告诉崔氏，请求以表兄的身份相见。丈夫告诉了崔氏，但崔氏始终不肯出来。张生怨恨思念之情，表现在脸上，崔氏知道了，偷偷写了一首诗：“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最终也没有见他。过了几天，张生要走了，崔氏又写一首诗谢绝：“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从此再没有音讯。当时很多人都赞许张生善于弥补过错。

我常常在朋友聚会中，总是提到这个意思：让聪明的人不去做，而做的人不会感到迷惑。贞元年间九月，执事李公垂在我靖安里的宅邸过夜，谈到了这件事。公垂对此大加称赞，认为非常奇特，于是创作了《莺莺歌》来传颂它。崔氏的小名叫莺莺，公垂便用它作为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