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传记六

我在贞元年间，考进士落榜，回宛叶一带。走到伊阙南道鸣皋山下，打算在大安村民家投宿。恰逢傍晚，迷了路没走到。又走了十多里，走上一条很平坦的路，夜月刚刚升起，忽然闻到一股异香，像是贵重的香料，于是快步向前走，不知疲倦地走了很远。看见灯光，以为是农家，再往前走，到了一座宅院，门庭像富贵人家。有个穿黄衣的守门人问："公子从何而来？"我回答："我姓牛名僧孺，考进士落第，本来要去大安村民家，迷路来到这里，只想借宿，没有别的事。"里面有个梳小髻穿青衣的婢女出来，责备黄衣人说："门外是谁？"黄衣人说："有客人，有客人。"黄衣人进去禀告，一会儿出来说："请公子进去。"我问这是谁家的大宅，黄衣人说："只管进去，不必多问。"进了十多道门，来到大殿，挂着珠帘，有几百个穿红衣黄衣的守门人。我站在台阶上，左右说："下拜。"帘中有人说："我是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这里是庙，公子不应该来，为什么屈尊到这里？"我说："我家在宛叶，要回去迷了路，怕被豺虎吃掉，冒昧来托命。"说完，太后命人卷起帘子离开座位说："我是前汉的老母，您是唐朝的名士，不是君臣关系，希望简省礼节，请上殿来相见。"太后穿着白绢衣，相貌瑰丽庄重，不算很老。慰问我说："旅途辛苦吗？"让我坐下。过了一会儿，听见殿内有笑声。太后说："今夜风月很好，偶然有两位女伴来访，又遇到嘉宾，不可不办个聚会。"叫左右请两位娘子出来见秀才。过了很久，有两个女子从里面出来，随从有几百人。前面站着一个，细腰长脸，头发很多没有化妆，穿着青衣，大约二十多岁。太后说："这是高祖的戚夫人。"我下拜，夫人也回拜。另一个，肌肤柔嫩身体安稳，容貌舒展姿态闲逸，光彩照耀远近，穿着很多花绣衣服，年龄比太后小。太后说："这是元帝的王嫱。"我像拜戚夫人那样拜她，王嫱也回拜。各自就座，坐定后，太后派穿紫衣的宦官说："去请杨家潘家来。"过了很久，空中出现五色云彩降下，听到笑语声渐渐靠近。太后说："杨家到了。"忽然车声马迹相杂，绫罗绸缎光彩闪耀，旁边看都看不过来。有两个女子从云中下来，我起身站在旁边，看见前面一个，纤腰长眼，仪容非常美丽，穿着黄衣，戴着玉冠，大约三十来岁。太后说："这是唐朝的太真妃子。"我就伏地谒见，按臣子的礼节下拜。太真说："我得罪了先帝（先帝指肃宗），皇朝不把我放在后妃的数目中，行这个礼，岂不是虚礼？不敢接受。"退后回拜。另一个，肌肉丰满目光敏锐，身材小巧洁白，年龄很小，穿着宽大的衣服。太后说："这是齐朝的潘淑妃。"我像拜妃子那样拜她。随后太后命进膳食，不久膳食送到，芳香洁净千般万种，都叫不出名字，我只想填饱肚子，不能吃得太饱。之后又摆上酒，器具都用的是帝王级别的。太后对太真说："为什么好久不来相见？"太真恭敬地回答："三郎（天宝年间，宫人大多称玄宗为三郎）多次驾临华清宫，我随从伺候不能来。"太后又对潘妃说："你也不来，为什么？"潘妃忍不住掩口而笑，没有回答。太真看着潘妃回答说："潘妃刚才对我说，懊恼东昏侯疏狂，整天出去打猎，所以不能按时来拜见。"太后问我："现在的天子是谁？"我回答："现在的皇帝是先帝的长子。"太真笑着说："沈婆的儿子做了天子，太奇怪了。"太后说："是什么样的君主？"我回答："小臣不足以了解君王的德行。"太后说："没关系，只管说。"我说："民间传闻是圣明威武。"太后点头三四下。太后命进酒加音乐，乐妓都是年轻女子。酒行了几圈，音乐也随即停止。太后请戚夫人弹琴，夫人手指上戴着玉环，光照座位（《西京杂记》说："高祖给夫人玉环，能照见指骨"），取琴来弹，声音非常哀怨。太后说："牛秀才偶然到这里，各位娘子又凑巧来访，现在无法尽平生之欢。牛秀才本是才士，何不各人赋诗言志，不是很好吗？"于是各人给纸笔，不一会儿诗成。太后的诗："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王嫱的诗："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痕新。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戚夫人的诗："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太真的诗："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潘妃的诗："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业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他们再三邀我作诗，我推辞不掉，于是奉命作诗："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另外有一个善于吹笛的女子，短发丽服，相貌很美，而且很妩媚。潘妃带她一起来，太后让她坐在旁边，不时让她吹笛，也让她喝酒。太后回头看着问："认识这个吗？是石家的绿珠。潘妃收养她做妹妹，所以潘妃带她一起来。"太后于是说："绿珠怎么能没有诗呢？"绿珠于是道谢作诗："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诗写完后，酒已经上来了，太后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晚谁陪伴他？"戚夫人先起身推辞说："如意已经长大，本来不可以，况且不能这样。"潘妃推辞说："东昏侯因为玉儿身死国灭，玉儿不应该辜负他。"绿珠推辞说："石卫尉性格严厉急躁，现在即使死，也不能涉及淫乱。"太后说："太真是本朝光帝的贵妃，不能谈别的。"于是看着王嫱说："昭君最初嫁给呼韩单于，后来又做了株累弟单于的妻子，本来自己作主，况且苦寒之地的胡鬼能做什么？昭君希望不要推辞。"昭君不回答，低头羞恨。不久各自回去休息，我被左右送到昭君的院子。快天亮时，侍人告诉该起床了，昭君垂泪握着我的手告别。忽然听到外面有太后的命令，我就出来见太后。太后说："这里不是公子久留的地方，应该赶快回去，就此告别，希望不要忘记刚才的欢乐。"又要了酒，酒过两巡，戚夫人、潘妃、绿珠都流下眼泪，最终辞别而去。太后派穿红衣的人送我到太安，到了西道，不久送行的人就不见了。这时天刚刚亮，我到了太安里，问那里的人，那里的人说："这里十多里外，有薄后庙。"我返回去，看到庙宇，荒废毁坏不能进去，不是先前所见的了。我衣服上的香味过了十几天还不散，最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庐江县尉李侃，是陇西人，家在洛阳的河南县。太和初年，死在任上。有一个外室崔氏，本是广陵的乐户，生了两个女儿，孤儿寡妇，孩子年幼，孀居的母亲用正道抚养她们，接近成人，于是寄居在庐江。李侃死后，即使是李侃的宗族亲属中身居显要职位的，也完全不来往。庐江的人都哀怜她们孤儿寡母而能自强。崔氏性格酷爱音乐，虽然贫苦求活，常以弹唱自娱。她有个妹妹叫菃奴，风姿容貌不差，善于弹筝，是古今绝妙的，在当时很有名。十七岁，未嫁而死，很多人为她悲伤。两个女儿从小传习她的技艺。大女儿嫁给同县人丁玄夫，天资不太聪慧。小时候，每次教她技艺，稍有不到之处，她母亲就用鞭子打，始终没有学精妙。她常心中想念她的姨妈说："我是姨妈的甥女，如今死生不同路，恩爱已断绝很久。姨妈活着时那么聪明，死了怎么这样没有灵验，而不能用力量保佑帮助我，使我心开目明，勉强赶上同辈人呢？"每到节日朔望，就举杯洒地，哀哭流泪，这样过了八年。母亲也哀怜她。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为夜里睡觉，惊起号哭，对她母亲说："刚才梦见姨妈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我自从离开人世，在阴司的名册上属于教坊，向博士李元凭学习乐曲。元凭多次向宪宗皇帝推荐我，皇帝召我入宫一年。让我轮值在穆宗皇帝宫中，用筝引导众妃子，出入一年。上帝诛杀郑注，天下大酺。唐朝各位皇帝的宫中互相选拔歌舞女乐，进献到神尧、太宗二宫，我又得以侍奉宪宗。每个月之中，五天在长秋殿值班，其余日子可以尽情游玩观赏，但不能出宫禁。你的恳切之情，我已经知道，但没有办法来。近日襄阳公主认我为女儿，非常思念，我能够出入公主府第。私下答应让我回来，完成你的愿望，你早作打算。阴间法律严格，皇帝如果听说，会遭到大谴责，也连累公主。'"又和她母亲相抱而哭。第二天，就洒扫一间屋子，摆设空席，放上酒果，仿佛看见了什么。于是拿着筝就坐，闭眼弹奏，随着手指有了收获。起初教给人间的曲子，十天得不到一曲，这一天得到十曲。曲子的名称品位，几乎不是活人的意趣。声调哀怨，幽幽的像猫头鹰啼叫鬼魂呼啸，听到的人无不叹息。曲名有《迎君乐》（正商调，二十八叠）、《槲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二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玉调，二十八叠）、《红窗影》（双柱调，四十叠）。十曲弹完，惨然对女儿说："这些都是宫闱中新翻的曲子，皇帝尤其喜爱看重。《槲林叹》《红窗影》等，每次宴饮，就飞球舞盏，作为佐酒长夜的欢娱。穆宗敕令修文舍人元稹撰写了数十首歌词，非常美，宴饮酣畅时，让宫人轮流歌唱。皇帝亲自拿着玉如意，打着拍子和唱。皇帝对这些曲调保密得很严，恐怕被各国得到，所以不敢泄露。岁在摄提，地府将有大变故，得以流传人间。阴阳路不同，人鬼道各异，如今人事相接，也是万代一时，不是偶然的。正好用我的十首曲子，献给阳间的天子，不可让它们不闻于圣明之世。"于是县里报告州，州报告府，刺史崔璹亲自召来试弹，则丝桐之音，铿锵可听，它的琴调不同于秦声。于是用众乐合奏，则宫商调完全不同。母亲让小女再拜，请求传授十曲，也全部得到了，到傍晚告别而去。几天后又来说："听说扬州连帅要接你去，恐怕有错误，你可以一一弹给我听。"又留下一曲叫《思归乐》。不久，州府果然派人送她到扬州，弹奏没有一点差错。廉使前宰相李德裕商议上表表彰这件事，女儿不久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