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杂传记七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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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士王洙,字学源,祖籍琅琊,唐宪宗元和十三年春考中进士。曾在邹鲁一带的名山学习。王洙自己说,前四年,他随同乡贡入京应试,傍晚在荥阳的旅店投宿。遇到彭城来的秀才成自虚,因为家事不能参加科举,正要返回故乡,遇见王洙,于是谈起奔波往返的辛苦。成自虚字致本,讲到了人世间亲眼所见的奇事。这一年,成自虚在十一月八日东归(即元和八年),第二天到达渭南县,天正阴晦,不知时辰早晚。县宰黎谓留他喝了几巡酒。成自虚仗着自己的坐骑强壮,就让仆人和行李全部先到赤水店等候住宿,自己暂且逗留徘徊。东出县城门,阴风刮地,大雪漫天。走了不到几里,天色将黑。成自虚的仆人已经全部先走了,路上行人已经绝迹,无处问路,这时不知到了何处。路经东阳驿南边,顺着赤水谷口的路,离驿站不到三四里,有个低洼的村落,林中月光依稀,勉强能辨认出一座佛庙。成自虚推开门,一头冲了进去,雪下得更大了。成自虚心想佛庙里应该有住持僧人,打算求他收留,就策马进去。进去后才辨认出北面有几间空屋,寂静无声,没有灯烛。过了很久侧耳倾听,似乎有人的喘息声,于是把马拴在西面的柱子上,连声问道:“院主和尚,今夜慈悲救我。”慢慢听到有人回答:“老病僧智高在此。刚才童仆已出去到村中化缘,没法弄到灯火。雪下得这么大,又是深夜,客人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四面没有亲戚邻居,怎么接济?今晚如果不嫌弃我病秽,就在我这里凑合一下,免得露天受冻。我再把铺盖的草料分给你用,姑且安身吧。”成自虚别的办法已经想尽,听到这话心里也颇高兴。于是问:“高公是哪里人?为什么住在这里?俗姓什么?既然蒙您收容,应当问问您的来历。”答道:“贫道俗姓安(因为本身肉体有鞍的缘故),生在碛西。原本因为舍力修行,随缘来到中国。到这里不久,房院荒芜,秀才突然降临,没有东西招待,不怪罪我就很幸运了。”成自虚这样问答,颇忘了先前的疲倦。于是对高公说:“这才知道探宝化城,如来不是凭空立喻,如今高公就是我的导师了。高公本宗,确实有这种降伏其心的教法。”不久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好像几个人一起走来,就听到有人说:“好大的雪,师丈在吗?”高公还没回答,又听到一人说:“曹长先走。”有人说:“朱八丈应该先走。”又听到有人说:“路很宽,曹长不必苦让,一起走吧。”成自虚暗想人多,心里更壮了。过了一会儿,好像都到了座位旁。其中一人说:“师丈这里有借宿的客人吗?”高公答道:“刚才有客人来投宿。”成自虚昏昏沉沉的,看不清他们的形貌,只看见最前面一个人,俯身映着雪光,仿佛看见穿着黑皮裘,背和肋下有补丁的白布。那人先问成自虚:“客人为什么孤零零地冒雪,深夜到这里?”成自虚就把实情详细告诉了他。那人于是请问成自虚的姓名,回答说:“进士成自虚。”成自虚也跟着说:“黑暗中不能一一拜见各位尊容,以后子孙无从叙旧,请各自报上官职和姓名。”就听到一人说:“前任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接着一人说:“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接着一人说:“去文姓敬。”接着一人说:“锐金姓奚。”这时好像都围坐下了。起初因为成公应举的事,卢倚马顺便谈到文章。卢倚马说:“我小时候,就听人吟咏师丈聚雪为山的诗,现在还记得。今夜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师丈有这首诗吗?”高公说:“那诗怎么说的?请说说看。”卢倚马说:“记得是: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成自虚茫然若失,张口瞪眼,十分不解。高公于是说:“雪山是我家山,往年偶然看见小孩聚雪,耸立有峰峦的形状,西望故国怅然,于是作了这首诗。曹长太聪明了,怎么记得贫道旧时的拙句。若不是曹长诚心记在嘴里,我实在也忘了。”卢倚马说:“师丈在远荒之地驰骋逸步,摆脱了尘世的羁绊,巍巍道德,可谓超出同辈。像我们这些人,望尘奔走,哪里敢窥测您的高远呢?我卢倚马今年春天因公事到城里,生性顽钝。京城里物价昂贵,生活煎熬不堪。早晚寄居在外,虽然日夜勤劳,但收入微薄,负担不轻,常怕刑罚。近来蒙本院转了一个虚衔(意思是空驱作替驴),意在苦求脱身。昨晚出了长乐城住宿,自悲尘世劳役,慨然有山鹿野麋的志向。于是寄给同侣,写了两篇拙诗,当着各位作者,想随口念出,但又不敢放肆。”成自虚说:“今晚是什么日子,能听到佳句。”卢倚马又谦虚说:“不自量力,何况师丈文宗在此,怎敢献丑呢?”成自虚苦求说:“愿听,愿听。”卢倚马于是朗声吟诗道:“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其一)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其二)”满座都说:“太高作了。”卢倚马谦虚说:“拙劣,拙劣。”朱中正对高公说:“近来听说北方边塞的人,吟诵师丈的佳句很多,如今这里是颍川,况且侧听卢曹长所念的诗,令人心胸开阔,意爽神清。新作一定很多,满座都渴望吟诵,难道不能示三两首,以饱众人眼福吗?”高公请等改日。朱中正又说:“诸位名公都到了,何必吝惜兔园。雅论高谈,也是一时盛事。如今离市集很远,夜深兴尽,酒杯固然不可求,烤肉也无法得到,宾主之礼缺失,惭愧很多。我们正以观心为食(指吃草的本性,与师丈相同),而诸公通宵无以充腹,惭愧有什么用呢?”高公说:“我听说佳话可以忘掉饥渴,就像八郎,济世救人,行为遵循规矩,攻城犒赏士兵,是自己的长处。但十二因缘,都从触起;茫茫苦海,烦恼随生。何处可见菩提?何门能离火宅(也用事来讽刺)?”朱中正回答说:“依我看来,覆车相循,轮回恶道;先后报应,事理分明。引领修行,义理归于此处。”高公大笑,于是说:“佛家崇尚清净,道成就是正觉,觉就是佛。像八郎刚才的谈论,深得其中奥妙了。”卢倚马也大笑。成自虚又说:“刚才朱将军再三请求和尚的新作,在我小生看来,实在想观赏宝作。和尚难道因为成自虚是远客,不是佛门中人而鄙视我吗?况且和尚器识非凡,山谷深邃,必定格韵才思,冠绝一时;妍妙清新,摆脱俗态。难道终究秘藏咳唾之余的才思,不吟一两篇,以开阔耳目吗?”高公说:“深蒙秀才苦请,这事难以固辞,况且老僧病残衰老,久废习读,章句之道,本非所长,倒是朱八无端挑我的短处。不过病中偶然有两篇自述,匠石能听吗?”说:“愿听。”其诗道:“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老双峰。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自从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又听到满座叫好声,好一会儿不停。敬去文忽然在座中说:“从前王子猷在山阴访戴安道,雪夜皎洁,到了门前却返回,于是传下了何必见戴的议论。当时都看重逸兴,如今成君可以说是以文会友,比袁安、蒋诩更高。我少年时,颇负俊气,性好鹰鹞,曾在此时节,打猎驰骋。我的故林在长安的东南角,御宿川的东畤(此处地名苟家觜)。咏雪有一首诗献给曹州房,不觉诗兴发作,就污了高鉴了。”于是吟诗道:“爱此飘飖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献诗完毕,曹州房很赏识我这诗,于是诘难说:“称雪为公,不是没有检束吗?”我就征引古人还有称竹为君的,后贤以为是名论,用来证明。曹州房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不过曹州房素来不是懂诗的人,乌大曾对我说:“难得气味相投。”这话不假。如今他远赴官职,参与东州军事(义见《古今注》),相距数千里。苗十(以五五之数,故第十)气势嚣张,依仗群亲,要人侍奉。鲁国没有君子,这种作风从哪里来的呢?”奚锐金说:“怎么敢当。不见苗生几天了?”说:“过了十天了,那么苗子在哪里?”敬去文说:“也应该不远。知道我们聚会在这里,估计会来。”没过多久,苗生突然来了。敬去文假装欣喜,拍着他的背说:“正合我意。”敬去文于是引苗生与成自虚作揖,成自虚先报姓名,苗生说:“介立姓苗。”宾主互相问候的话,很是频繁。奚锐金在旁边说:“这时该苦吟了,各位都这样,老奚的诗病又犯了,怎么办,怎么办?”成自虚说:“刚才承蒙奚生眷顾不浅,为什么还吝惜瑰宝,大失所望?”奚锐金退后徘徊说:“怎敢不让在座大笑一场呢?”就念了三首近作诗道:“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欲知荒野态,霜晓叫荒村。”奚锐金吟完,黑暗中也能听到赞赏声。高公说:“各位不要因为朱将军是武士而轻视他,这位先生很精通名理,又善于作文,却还不说话,心里对大家品评,恐怕不妥。况且成君是远客,一夜聚会,佛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能不借此留下日后的话柄吗?”朱中正起身说:“师丈这话,是给我朱中正树荆棘了。如果大家心存疑虑,敢不唯命是从。但是卢探手作事,自招烦恼,怎么办?”高公说:“请各位静听。”朱中正诗道:“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卢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高公叹息说:“朱八文采如此,却未脱离散官,引驾者又是何人呢?太委屈了,太委屈了。”卢倚马说:“扶风二兄,偶然有所牵挂(意指成自虚所骑的马),我家龟兹苍文毙得很,喜欢喧闹厌恶安静,好挥霍,兴致在结束,勇于前驱(指运轻货的头队驴)。这次聚会没来,遗憾可知。”敬去文对苗介立说:“胃家兄弟,住处不远,不来往,怎么能保持志向。《诗》说:‘朋友攸摄’,却还有疏远之心,必须写简帖招来,我颇想成人之美。”苗介立说:“我本来要去访胃大,刚才因为论文兴致正浓,不觉拖延了。敬君命令我,现在请各位不要起身,我苗介立略到胃家就回。不然,就拉胃家兄弟同来,可以吗?”都说:“好。”苗介立于是去了。没多久,敬去文在众人面前私下议论苗介立说:“这个蠢人,有什么爪牙。听说很廉洁,善于管理仓库。但像蜡姑那样的丑态,怎么掩盖得了舆论呢?”殊不知苗介立与胃氏兄弟相携而来,到了门口,忽然听到了这话。苗介立捋袖大怒说:“天生我苗介立,是斗伯比直系后代,得姓于楚远祖棼皇茹。”

分成了二十个家族,在祭祀典礼中配享,这在《礼经》中有记载(指的是《郊特牲》中八蜡的祭祀,迎虎迎猫)。怎么能一敬就叫做“去文”,是盘瓠的后代,大小没有区别,不被人类伦常所认可。只应该被小孩子驯养玩耍,凶恶地看守酒旗,谄媚得像妖狐一样,偷油脂讨好灶神,怎么敢评论别人的长短。我如果不展示一点小技艺,敬子会说我全都祭祀但没有文采,让那些人日后轻视我。现在当着师长的面念一首拙劣的诗,且看看怎么样?”诗说:“为惭愧吃肉而主恩深厚,太阳偏西时盘曲地卧在锦被中。暂且学习志士知道黑白,哪会为高官厚禄动心。”自虚很是赞赏感叹。去文说:“你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过分地冤枉我。我其实是春秋时期向戌的后代,你把我当成盘瓠的后代,就像辰阳和比房一样,对我来说实在相差太远了。”中正深以为两家互相敬酒酬答没完没了是个毛病,就说:“我愿意像宜僚一样来消除双方的愤怒,可以吗?过去我逢丑父,确实和向家棼皇,在春秋时多次结盟会晤。现在在座的有名客,你们两人为什么互相诋毁祖宗?话中忽然有了破绽,会被成公取笑,让他齿冷。暂且都吟诵诗歌,请停止喧闹。”于是介立就引见胃氏兄弟给自虚认识,起初两人衣冠齐整,神色平和,两个人走上前来,年长的叫胃藏瓠,次弟叫藏立。自虚也通报了姓名。藏瓠又绕席说:“令兄令弟。”介立就在众人面前称赞胃氏兄弟:“他们隐居在草野中,品行却显扬到名门大族;向上参配星宿,亲密到内心肝胆相照。况且秦地的八条河流,确实贯穿天府,所以林中的二十个家族,大多出自咸阳京城。听说老弟最近有题写旧业的新诗,当时称赞很美,怎么能听听呢?”藏瓠回答说:“小子惭愧地忝居宾客筵席,作者云集,想要开口,先增添了惭愧。如今不得已,玷污各位贤人的耳目。诗说:‘鸟鼠是家川,周王昔日猎贤。一从离子卯(鼠兔都变成了刺猬),应见海桑田。’”介立称赞说好:“老弟日后必定会有重名,公道如果存在,此文不会磨灭。”藏瓠躬身致谢说:“藏瓠适合幽居蛰伏,有幸陪伴各位才俊,兄长过分夸奖,小子错误地承受了这么重的话,好像芒刺在背。”座客都笑了。当时自虚正在聆听各位宾客的美诗,顾不上思考自己的文章,只说:“各位清丽才思,都是目无全牛、游刃有余。”中正以为有讥讽,悄悄地溜走了。高公找不到他,说:“朱八不告别就退走了,为什么?”倚马回答说:“朱八世代与炮氏为仇,厌恶听到‘发硎’的说法就走了。”自虚道歉说不够机敏。这时去文独自与自虚辩论,对自虚说:“大凡人的行止进退,君子崇尚通达节操。摇尾求食,是猛虎知道机变,或者为知己吠叫,不能因为主人没有德行,就废弃这个道理。去文不才,也有两篇言志的诗奉上。”诗说:“事君同乐义同忧,那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从禽。”自虚赞赏激动无限,完全忘记了整夜的辛苦,正要自夸旧作,忽然听到远处寺庙的钟声。于是身边的嘈杂声全都静了。仔细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风雪透窗,腥臊臭气扑鼻。只有窸窣声好像有东西在动,厉声呼喊询问,完全没有回答。自虚心神恍惚,不敢立即上前摸索。退后寻找拴着的马,马还在屋的西角,鞍鞯上落满了雪,马则咬着柱子站着。迟疑间,天光即将能分辨物体。于是在屋壁北面,有一匹骆驼,贴着腹部跪着腿,耷拉着耳朵闭着嘴。自虚感觉夜晚的怪异,于是到处寻找。室外北轩下,不久又见一匹瘦弱乌黑的驴,脊背上有三处磨破的地方,白毛茁壮地快要长满。抬头看屋的北拱,稍微有东西抖动,只见一只老鸡蹲在那里。向前到佛像佛寺塌座的北面,东西有几十步的空地。窗下有彩绘的地方,当地人曾经用长的麦秸堆积在那里,只见一只大花猫睡在上面。不远处又有一个装田浆的破葫芦,旁边有牧童丢弃的破斗笠,自虚于是踢了一下,果然得到两只刺猬,蠕动着。自虚四下寻找,静悄悄的没有人,又承受不住一夜的冻饿,于是拉缰抖雪,上马离去。绕到村北,路左边经过柴栏旧圃,看到一头牛倒在雪地里嚼草。再走不到一百步,整个村子的粪肥都堆积在这里。自虚经过下面,群狗乱叫,其中有一条狗,毛全都稀疏裸露,形状很怪,斜眼看着自虚。自虚骑马走了很久,遇到一个老人,打开荆条门,早晨起来铲雪开路,自虚停马询问。老人回答说:“这是故友右军彭特进的庄园。郎君昨夜在哪里停歇?行李中好像有迷路的样子。”自虚说起夜里的见闻,老人倚着扫帚惊讶地说:“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昨晚天气风雪,庄园里先有一匹病骆驼,怕它被冻死,就把它盖在佛寺北面,念佛社屋下。有几天前,河阴的官差经过,有一头疲惫的驴,不能再往前走。我可怜它残命未绝,用一斛粟换留下它,也没有拴系。那栏中的瘦牛,都是庄园里养的。刚才听你说这些,不知道什么缘故这样作怪。”自虚说:“昨夜已经丢失了鞍驮,现在又饿又冻得厉害,事情有不能仓促说尽的,大致如此,难以详细叙述。”于是策马奔去,到了赤水店,见到僮仆,正惊讶主人失散,才开始忙着寻找。自虚怅然,像丢了魂一样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