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杂传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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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应传
泾州东边二十里,有座废弃的薛举城,城角有个善女湫,水面宽广数里,芦苇青翠茂密,古树稀疏,池水碧绿清澈,没人能测量它的深浅,水中的灵怪常常出现。乡人在旁边建了祠庙,称为“九娘子神”。每年发生水旱灾害时,人们都来祈祷消灾。州城西边两百多里,朝那镇北边,有个湫神因地得名,叫“朝那神”。它的神灵感应,比善女湫还要灵验。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守时,从仲夏月初开始,多次出现云气,形状像奇峰、像美女、像老鼠、像老虎,从这两个湫中升起,接着激起狂风,震动雷电,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几个时辰后才停。伤人和损害庄稼的情况非常多。周宝责备自己,认为是施政不够完善,导致阴灵降罚。到了六月五日,他在府中处理公务之余,昏昏欲睡,便解开头巾躺下。还没睡熟,看见一个武士头戴头盔身披铠甲,手持斧钺站在台阶下说:“有位女客在门口,想要申诉求见,所以先来禀报。”周宝说:“你是谁?”回答说:“我是您的守门人,服役多年了。”周宝正要询问缘由,已经看见两个青衣侍女沿着台阶走上来,长跪在面前说:“九娘子从郊野特地前来拜谒,所以先派我们这些下人向您致意。”周宝说:“九娘子不是我的同宗亲戚,怎敢冒昧相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祥云细雨,异香扑鼻。一会儿,一位妇人,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素淡的衣裙,容貌窈窕,从空中降下,站在庭院廊屋之间。仪态绰约,有绝世之貌。侍从十多人,都服饰鲜洁,如同妃主一般。她环顾漫步,渐渐走近卧室。周宝想要稍微回避,以等待她的意思。侍者快步上前说:“贵主因为您的高义,可以寄托诚信,所以将冤屈的心情告诉您。您忍心不救她的急难吗?”周宝于是请她上台阶相见,宾主礼节十分肃敬。登榻坐下,祥烟四起,紫气充满庭院。她收敛姿态低头,露出忧伤的样子。周宝命人斟酒设宴,厚礼招待。一会儿她整了整衣袖离开席位,迟疑地说:“我寄居郊园,经历多年,承蒙恩惠,深感诚意。虽然孤枕寒床,甘心终老,孤独孀居有所依托,承蒙厚爱。但因显与晦道路不同,行止相违。如今被情理所迫,哪能再隐藏?倘若您能体察我的幽情,我自当敢于披露。”周宝说:“愿听其详。希望了解您的宗族世系,如果可以尽力,怎敢以幽显为借口?君子杀身成仁,殉节刚烈;赴汤蹈火,洗雪不平,是我的志向。”回答说:“我家世居会稽鄮县,在东海潭边筑屋,祖宗坟茔已有百多代。后来遭遇家难,被人窥视而遭灾,五百人都遭庾氏焚烧之祸。宗族几乎断绝,我不忍共戴天,潜逃到幽暗的山岩,沉冤未雪。到梁天监年间,武帝好奇,派人通龙宫,入枯桑岛,用烧燕的奇味,结交洞庭君宝藏主的第七女,以求异宝。不久听说家仇庾毗罗,从鄮县白水郎的官职上弃官解印,想要奉命请行,暗中心怀不轨。于是得以进入龙宫,假借求宝,想覆灭我的宗族。多亏杰公明察,知道他挟私请行,想要肆行无辜之害,担心他反而自招祸患,辱没君命。于是告知武帝,武帝便制止了,命令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我的祖先,羞与仇人共戴天,担心后患,于是率领族人,隐藏踪迹,改名换姓,到新平真宁县安村躲避仇家。披荆斩棘,开凿洞穴,在此筑室,先人的破屋几乎成了荒凉之地。如今三代卜居,祖先先是灵应君,不久受封应圣侯;后来因阴灵普济,功德施及百姓,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人所重。我就是普济王的第九个女儿,成年时嫁给象郡石龙的小儿子。丈夫因世代袭职,性情猛烈,血气方刚,不守法度,严父也不禁他,残虐行事,无视礼教。不到一年,果然遭天谴,覆灭宗族绝了后代,被削除名籍。只有我一个人得以幸免。父母强迫我改嫁,我始终违命。王侯前来提亲,车马络绎不绝,我诚意坚决,甚至想自毁容貌。父母恼怒我的刚烈,于是把我放逐到这个地方的别邑,音信不通,至今三十六年。虽然不能再见慈颜,长久未能侍奉,但离群索居,倒很合我心意。近年来朝那小龙,因为他的小弟弟未婚,暗中行聘,甜言厚礼,被我严词拒绝后仍不断前来。甚至要灭性毁形,几乎不可收拾。朝那于是与我父亲通好,想要促成此事,就让他弟弟暂时迁居到王畿西边,以我为质,来成就姻好。父亲知道不可改变我的意志,就命令朝那发兵相逼。我也率领家僮五十多人,给他们兵器,在郊原迎战。众寡不敌,三战三败,军队疲惫,没有援军。正想收拾残兵,背城一战,但担心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被那顽童侮辱,即使死在九泉,也无脸见石氏之子。所以《诗经》说:‘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这是卫国世子孀妇自誓之词。又说:‘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这是邵伯听讼时,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的男子不能侵犯贞女的表现。如今您的教化,可以通晓显晦,为古今典范。贞信之教,本不低于姬奭。希望凭借您的余力,稍借兵锋,挫败那凶狂之徒,保全我这孤寡之人。成全我终天的誓言,彰显您赴难的心意。我特地表达诚心,希望不要拒绝。”周宝心里虽然答应,但惊讶于她的辩才广博,想用其他事来推托,以观察她的言辞,就说:“边境事务繁多,战事在望。朝廷因为西陲被敌人攻陷,荒芜了三十多州。正计划举兵,收复土地。我日夜奉命,不敢自安。很快就要出兵。空自愤懑,没有时间接受您的请求。”回答说:“从前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全部占有荆蛮之地。依靠父兄的资本,与强国结外援,有三位良臣在内辅助。但吴兵一来,如鸟散云奔,来不及守城,被迫逃跑,宝玉迁徙,宗庙陵夷,万乘之君不能庇护先王的朽骨。到申包胥向秦国乞师,血泪沾污秦庭,七天长号,日夜不歇。秦伯怜悯他的祸败,终于出兵,恢复楚国,击退吴国,仅存亡国。况且芊氏是春秋强国,申包胥是衰楚的大夫,却因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了强秦。何况我一女子,父母斥责我孤贞,狂童欺凌我寡弱,危急如悬旌,怎能不稍稍触动仁人之心呢?”周宝说:“九娘子是灵宗异派,呼吸风云,那些黎民百姓本在掌握之中。又怎能向世俗之人示弱,而如此自困呢?”回答说:“我家族声望,海内皆知。比如彭蠡洞庭,都是外祖;陵水罗水,都是中表。内外兄弟百多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占土地。咸京的八水,一半是宗亲。如果派一个使者,送一封短信,告知彭蠡洞庭,征召陵水罗水,率领维扬的精锐,征调八水的猛将。然后檄令冯夷,劝说巨灵,鼓起子胥的波涛,混合阳侯的鬼怪,鞭赶电神,指挥雷神,扇起疾风,掀起暴浪,百路并进,六军齐发,一战成功。那么朝那一条小龙,立刻成为齑粉;泾城千里之地,瞬间变成污沼。话一说出就见效果,怎敢乱说?近来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代姻亲。后来因夫妻不睦,抛弃少妇,遭钱塘君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中的鱼鳖都死在外祖的牙齿之下。如今泾上车轮马迹还在,史传都有记载,确实不是虚言。我又因夫族得罪于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销声匿迹,如此自困。您若不听我的诚意,始终以多事推托,那我先前的话,就不敢回避上帝的责罚了。”周宝于是答应,喝完酒撤去宴席,她再次拜谢而去。周宝到傍晚才醒来,耳闻目睹,恍恍惚惚如在梦中。第二天,就派兵士一千五百人,驻扎在湫庙旁边。这个月七日,鸡刚叫,周宝将要早起,窗户还暗。忽然帐前有一个人,在帷帐之间走动,像侍从一样。他叫人点蜡烛,竟然没有回应,于是厉声叱责。那人说:“幽明相隔,希望不要用灯烛逼迫我。”周宝暗中知道是异事,就屏住呼吸,慢慢对他说:“莫非是九娘子吗?”回答说:“我是九娘子的执事。昨天承蒙您借给军队,救她危难,但因幽明事别,不能直接指挥。如果能保持当初的约定,希望再考虑一下。”一会儿纱窗渐白,注目看去,悄无声息。周宝思索良久,才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叫来官吏,命令按兵籍挑选阵亡者名单,得到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在其中挑选押衙孟远,充任行营都虞候。发公文送交善女湫神。这个月十一日,撤回驻扎庙旁的士兵。在厅堂前检阅时,旋转之际,有一个甲士倒地,口动眼眨,问话不答,也不像突然暴死的人。于是把他放在廊屋之间,天亮才醒。派人问他,回答说:“我起初看见一人,穿着青袍,从东而来,相见很有礼貌。对我说:‘贵主承蒙相公莫大之恩,拯救她的焚溺之急,但尚未完全表达诚意。借你的聪明,再通幽情,希望不要推辞。’我急忙用其他话推辞,他就用衣袖拉我,我昏然跌倒。只觉与青衣人相继同行,一会儿到了那座庙,催促着快步走到帷帐前。看见贵主对我说:‘昨天承蒙相公怜悯孤危,让你戍守我这个小地方。往返路途,怕你劳苦。我最近承蒙相公再次借给兵师,深合心意。我看那些兵马精强,衣甲锋利,但都虞候孟远才能低微,位次低下,很无机谋策略。这个月九日,有游军三千多人,来掠夺我的近郊。于是命令孟远率领新到将士,在平原上截击。设伏不严密,反而被敌军打败。我很想得到一位权谋之将,让你速归,传达我的心意。’说完,拜辞而出,昏然如醉,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了。”周宝验证他的说法,与梦境相符。想要核实之前的事,于是派遣制胜关使郑承符代替孟远。这个月三日晚,在后球场,洒酒焚香,发公文请九娘子神收管。到十六日,制胜关申报说:“今月十三日夜,三更以后,关使突然去世。”周宝惊讶叹息,派人骑马去查看,到那里果然死了,只是心口和后背不冷。暑天停尸,也不腐烂。他家人感到很奇怪。忽然一夜,阴风惨烈,飞沙走石,掀屋拔树,禾苗都倒伏,到天亮才停。云雾四布,整夜不散。到傍晚,一声迅雷,如同天裂。郑承符忽然呻吟几声,家人打开棺材看,很久才苏醒。当晚,亲戚邻里都聚来,悲喜交加。两天后恢复如常。家人问他原因,就说:“我起初看见一人,穿着紫色绶带,骑着黑马,随从十多人,到门前下马,让我相见。作揖谦让,他手捧一份公文交给我说:‘贵主做了吹尘之梦,知道您有命世之才,想要效法南阳旧事,思灭国仇。派我持此礼币,向君子略表敬意。希望再兴国运,希望不要以三顾为劳。’我来不及说其他话,只敢说不敢当。应答之间,已经看见聘币罗列在阶下,鞍马、器甲、锦彩、服玩、弓袋等物品,都陈列在庭中。我推辞不得,于是拜受。他就催促我登车。所乘的马异常骏伟,装饰鲜洁,仆从整肃。忽然走了百余里,有三百骑兵前来迎候驱赶。有大将军的仪仗,我也颇觉得志。转眼间,望见一座大城,城墙高大,壕沟深阔,我恍惚不知从何而来。
不久在郊外,搭起帐篷奏乐,设宴款待。宴席结束后进城,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传令的小吏在人群中交错穿行,经过的门不计其数。到了一处地方,像是官府衙门,左右让我下马换衣服,快步去见贵主。贵主派人传令,说要以宾主之礼相见。我心想既然接受了公文、兵器、铠甲等作战器具,那就是臣子身份,于是坚决推辞,穿着戎装进去拜见。贵主又派人回复,请求解下盛弓箭的器具,在宾主之间可以降低礼节。我便放下武器快步进入,见贵主坐在厅上,我叩拜行礼,完全按照君臣之礼。拜完后,贵主连声叫登上台阶,我便再次叩拜,从西阶上去。只见有数十名女子梳着红妆、画着翠眉、盘着蟠龙髻、戴着凤形首饰,侍立两旁;又有数十名女子弹着弦乐器、握着管乐器,穿着奇花异服在执役;还有不少人腰缠金带、身佩紫绶、拖着官印、插着发簪,在角落趋步侍立;更有很多人身着轻裘、系着大带、腰横白玉,森严排列在台阶下。接着贵主叫来五六个女客,每人各有十几个侍者,并肩接踵,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我也低头作揖,不敢行跪拜礼。坐定后,有几个大校都让他们陪坐,举杯奏乐。酒传到贵主面前,她整理衣袖举起酒杯,正要说话,表达之前征召聘请的心意。忽然听到四面烽火燃起,叫嚷喧呼声说:“朝那贼兵步骑数万人,今天黎明攻破堡寨,已经进入地界。分几路齐头并进,烟火不断,请发兵救援!”在座的人面面相觑,脸色大变,各位女客来不及告别,狼狈散去。各位校官走下台阶拜谢,站着听命。贵主走到轩前对我说:“我受相公非常紧急的委托,怜悯他孤苦无依,继续派出部队,拯救他的患难。但如今战车铠甲不利,正思考权谋策略。现在不嫌弃我的鄙陋,之所以任命将军,正是因为这危急时刻。希望不要以地方偏僻为借口,稍微匡助我的不足。”于是另外赏赐战马两匹、黄金甲一副、旌旗旄钺、珍宝器物,摆满庭院、光彩夺目,不可胜计。还有彩女二人,交付兵符,赏赐非常丰厚。我叩拜后捧着东西出来,传令各位将领,指挥军队,内外响应。当夜出城,接连有探报都说贼兵气势越来越强。我向来熟悉那里的山川地理、地形虚实,于是率军连夜出发。离城一百多里,在要害处布防,明确赏罚,号令三军,设下三处伏兵等待。拂晓时分,布置完毕。贼兵凭借之前的战功十分轻敌,还以为是由孟远统率部队。我亲自带领轻骑兵登高观察,只见烟尘四起,行阵整齐严肃。我先派轻兵挑战,故意示弱引诱他们。短兵相接,边打边退。金鼓之声震天裂地。我率兵假装败退,他们也全力追击,鼓声一响,伏兵全部出动,转战千里,四面夹击。敌军大败,死伤无数,再战再逃,那个朝那狡童从刀刃下逃脱,跟从的败兵不过十多人。我挑选三十匹健马追击,果然将他活捉到旗下。于是血肉染红草木,脂膏浸润原野,腥秽之气荡满天空,戈甲堆积如山。贼帅用轻车快速押送到贵主那里,贵主登上平朔楼接受。全国士民都来会集,将他带到楼前,以礼责问,他只称死罪,终究没有别的话。于是下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时,有一个使者乘驿车从王那里来,拿着紧急诏书,命令赶快赦免,说:“朝那的罪过,是我的罪过,你可以赦免他,以减轻我的过错。”贵主因为父母再次互通音讯,喜不自胜,对诸将说:“朝那妄动,是父亲之命;现在让赦免他,也是父亲之命。以前我违抗父命,是为了贞节;如今如果再违抗,是不吉利的。”于是命令解开绑缚,让使者单骑送回去,还没到朝那,那人已羞愧而死在路上。我因为克敌的功劳,大受宠信赏赐,不久备礼被拜为平难大将军,食邑朔方一万三千户。另外赐给宅第、车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旌旗铠甲。接着各位将领,赏赐各有差别。第二天大宴,在座的不过五六人,之前那六七个女子都来陪坐,风姿艳态,更加动人。整夜酣饮,非常欢乐。酒传到贵主面前,她捧着酒杯说:“我的不幸,年少时独处空闺,天性孤傲贞洁。不服从严父之命,隐居于此三十年了。蓬头垢面心如死灰,未能死去。邻童逼迫,几乎陷入危亡。如果不是相公的殊恩、将军的雄武,那么我就不言不语的妇道人家,就要成为朝那的囚徒了。永记这份恩惠,终生不忘。”于是用七宝钟斟酒,派人送给郑将军。我于是离席,再次叩拜后饮下。我从此很动归心,言辞恳切,于是被准假一个月,宴席结束后出来。第二天,辞谢完毕,带领部下三十多人返回来路,经过的地方,听到鸡犬声,内心很是酸楚。不久到家,见家人聚在一起哭泣,灵帐赫然摆着。部下一个人,让我赶紧进入棺材缝中,我想上前,却被左右推搡。忽然听到一声震雷,我惊醒过来。”承符从此不管家产,只将后事托付给妻子儿女。果然过了一个月,无病而终。他当初快要暴卒时,告诉亲近的人说:“我本是军中谋略被任用,效节于行伍。虽然奇功不显,但微薄功劳也算立了一些。后来遭遇祸患,被贬谪到这里,平生志气,郁闷未伸。大丈夫终当扇起长风,摧垮巨浪,推倒泰山以压卵,放干东海以浇萤火。奋起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我早晚会有所领受,与你分别,本来不久了。”当月十三日,有人从薛举城早晨出发十余里,天刚亮,忽然看见前面车尘竞起,旌旗辉煌,铠甲马匹数百人,中间簇拥一人,气概洋洋。靠近一看,是郑承符。此人惊讶了一会儿,停在路左,只见他如风云般掠过,抵达善女湫。不久,悄然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