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录三

玄宗任命宇文融为括田使，宇文融正恣意妄为，稍有不愿依附自己的人，必定加以诬陷。他秘密上奏，说卢从愿广置田园，有土地数百顷。玄宗一向器重卢从愿，也曾多次想倚重他为宰相；而且卢从愿家族声望显赫，官宦婚姻都很兴盛，一时无人能比，所以玄宗也不愿轻易治他的罪，只是把卢从愿叫做"多田翁"。卢从愿年轻时家在相州，考中明经科。曾连续五次参加科举，制策考中三等，被任命为夏县尉。从之前考中明经到担任吏部侍郎，只用了十年。从吏部员外郎到侍郎，只用了七个月。（出自《明皇杂录》）

天宝年间，哥舒翰担任安西节度使，管辖数千里之地，威望很高，政令严明，所以西部边境的人编了首歌谣唱道："北斗七星高，哥舒翰夜带刀。吐蕃总杀尽，更筑两重濠。"当时他派都知兵马使张擢到上都奏事，正赶上杨国忠专权贪财，张擢就滞留京城不回去，还通过行贿结交杨国忠。后来哥舒翰也入朝奏事，张擢知道哥舒翰来了，很害怕，求杨国忠提拔重用自己。杨国忠就任命张擢兼任御史大夫，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敕令下达后，张擢到哥舒翰的府第辞行。哥舒翰命令手下在庭院中揪住张擢，列举他的罪状，用棍棒打死了他，然后才上报朝廷。玄宗却把张擢的尸体赐还给哥舒翰，又命令哥舒翰对尸体打一百棍。（出自《乾鐉子》）

梨园弟子中有一个胡人少年擅长吹笛，特别受皇帝宠爱。他曾经触犯了洛阳令崔隐甫，事后逃进宫中。玄宗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假托别的事，召见崔隐甫，胡人少年就在旁边。玄宗指着他说："向你要这个人，行不行？"崔隐甫回答说："陛下这样说，是轻视臣下而看重乐人，请允许臣辞职。"说完拜了两拜就离开了。玄宗连忙说："朕是和你开玩笑。"于是下令把胡人少年拖出去，到门外立刻用棍棒打死了。过了一会儿又下令赦免，但人已经死了。于是赏赐给崔隐甫一百匹绢。（出自《国史补》）

玄宗曾经很器重苏颋，想倚重他做宰相，对他礼遇有加，时常咨询请教，与群臣不同。在准备任命他为宰相的前一天，玄宗很保密，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等到夜深了，才命人起草诏书，问侍臣说："外庭谁在值夜班？"于是命人拿着蜡烛召来。来的是中书舍人萧嵩，玄宗就把苏颋的姓名告诉萧嵩，让他起草制书。写完后，制书中有"国之瑰宝"这样的词句。玄宗反复看了三四遍，对萧嵩说："苏颋，是苏瑰的儿子。朕不想直接提他父亲的名讳，你给修改一下。"玄宗又命人撤去帐中的屏风给萧嵩用，萧嵩又惭愧又害怕，汗流浃背，笔拿在手里好半天写不下去。玄宗以为萧嵩思考了这么久，必定会写得很精密，不自觉地凑近去看。结果萧嵩只是把"瑰宝"改成了"珍宝"，其他没有改动。萧嵩退下后，玄宗把草稿扔在地上说："真是空有其表罢了。"（萧嵩身材高大，胡须很多，所以玄宗这样说。）身边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玄宗听见了，连忙起身捂住他们的嘴，说："萧嵩虽然不擅长才艺，但作为臣子的尊贵，也没人能比，刚才只是开玩笑罢了。"玄宗这种默识神鉴的能力，都是这类情形。（出自《明皇杂录》）

陈怀卿是岭南人，养了一百多只鸭子。后来在鸭栏里清除粪便时，发现粪中有闪闪发光的东西，试着用盆水淘洗，得到了十两金子。于是查看鸭子吃食的地方，在房屋后面的山脚下，土中有砂金，淘洗后得到几千斤。当时没有人知道，陈怀卿于是成了巨富，做官做到梧州刺史。（出自《朝野佥载》）

西京怀德坊南门东边，有个富商叫邹凤炽，肩膀高耸，背部弯曲，样子像骆驼，当时人称他为"邹骆驼"。他家极其富有，金银财宝数不胜数，经常与朝廷显贵交往，店铺、庄园、房产遍布天下。四方的物产都被他收购，就是古代的猗顿、白圭，也比不上他。他家男女奴仆都穿锦衣，吃玉食，所用的器物都让当时人惊叹。曾经因为嫁女儿，邀请朝中官员去参加婚礼酒席，宾客有几千人。夜里准备帐幕，极其华丽。等到女儿要出来时，侍女们围绕着她，身穿绮罗，头戴珠翠，垂着钗环，拖着鞋子，特别艳丽的就有几百人。众人都很惊讶，不知道哪个是新娘子。他又曾经拜见高宗，请求购买终南山中的树木，估价一匹绢一棵树。自己说："山上的树即使砍光了，我的绢也用不完。"这事虽然没有办成，但始终被天下人传诵。后来犯事被流放到瓜州，遇上大赦才回来。等到他去世时，子孙已经穷困潦倒。还有个王元宝，年纪大了喜欢开玩笑，出入街市，被人熟知。人们因为钱币上有"元宝"字样，于是把钱叫做"王老"，在当时很流行。（出自《西京记》）

另一种说法：玄宗曾经召见王元宝，问他家产有多少。王元宝回答说："臣请求用一匹绢，拴在陛下南山的树上，南山的树都拴完了，臣的绢还没用完。"又玄宗驾临含元殿，望见南山，有一条白龙横亘在山间。问左右的人，都说没看见。下令赶紧召王元宝来问，王元宝说："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横在山顶，看不清形状。"左右的贵臣启奏说："为什么我们看不见？"玄宗说："我听说最富有的人可以和最尊贵的人匹敌。朕是天下的尊贵之人，王元宝是天下的富有之人，所以能看见。"（出自《独异志》）

高力士被贬谪到巫州后，山间谷地里荠菜很多，但当地人不吃。高力士有感于此，就写了一首诗寄托心意："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后来赶上大赦，他回到武溪时，路上遇到开元年间的一个羽林军士，因事被贬谪到岭南。停车问候旧人，才知太上皇已经去世，高力士向北望去，大声哭号，吐血而死。（出自《明皇杂录》）

天宝末年，叛贼攻陷两京，大肆劫掠文武朝臣以及黄门、宫嫔、乐工、骑士。每次抓获几百人，用兵器严密守卫，送到洛阳。有人逃到山谷中，最终还是被搜捕逼迫，强加官职。安禄山尤其留意乐工，寻访很急切。十来天内，抓获了梨园弟子几百人，叛贼们于是在凝碧池大聚会，宴请伪官几十人。大量陈列御库的珍宝，罗列在前后。音乐奏响后，梨园旧人不由得抽泣，相对流泪。叛贼们都拔出刀剑、拉满弓弦来威胁他们，但众人悲伤不能自已。有个乐工叫雷海清，把乐器扔在地上，面向西方痛哭。叛党就把雷海清绑在戏马殿，肢解示众，听说的人没有不悲伤痛心的。王维当时被叛贼拘禁在菩提佛寺中，听说这件事后，写了一首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出自《明皇杂录》）

安禄山失败后，史思明接着反叛。他到东都时，正好樱桃熟了，他的儿子在河北，他想寄一些给儿子，于是作了一首诗一同送去。诗说："樱桃一笼子，半已赤，半已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至。"诗写完后，左右的人都赞美，都说："明公这首诗非常好，如果能说'一半周至，一半怀王'，就与'黄'字声韵更稳了。"史思明大怒说："我儿子怎么能排在周至下面？"史思明长驱直入到永宁县，被他儿子史朝义所杀。史思明说："你杀我太早了，安禄山还能到东都，而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史思明的儿子伪封怀王，周至是他的老师。（出自《芝田录》）

至德初年，安史之乱，河东发生大饥荒。荒地里十五里范围内长出了豆谷，一晚上收割后重新长出来，大约收获了五六千石。豆谷的果实非常圆润细腻味美，人们都靠这个活了下来。（出自《传载》）

润州城南角，有座楼叫万岁楼。民间传说楼上冒烟，刺史就会死，不死也会被贬官。开元年间以前，润州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地方。董琬担任江东采访使时，曾住在润州。当时白天楼上有烟冒出，刺史都很担忧惧怕，狼狈不堪，忧愁到死。乾元年间，忽然又白天冒烟，烟团约一尺多大，直上几丈高。有个小吏偷偷观察，靠近看那烟，发现是从楼角的缝隙中冒出来的，再靠近看，原来是蚊子。楼下有口井，井里没有水，又黑又深，小虫像分胛之类，颜色黑而小。每到晴朗的晚上，从缝隙中成群结队地飞出来，聚成团向上飞。远远看去像烟，用手一揽，原来是蚊虫罢了。从此知道不是凶兆，刺史也不用担心了。（出自《辨疑志》）

丘为辞官回乡后，朝廷特别给予他一半的俸禄。后来他母亲去世，州郡官员对是否继续给俸禄有疑问，请示观察使韩滉。韩滉认为，授予官职后退休，本来就不处理政务，特别下令给俸禄，是出于恩典优待老臣。不能因为丧事就不同对待，命令照旧供给。只是春秋两季的羊和酒的费用不再供给。虽然程式上没有明文规定，但被认为处理得折中合理。（出自《谭宾录》）

朱泚作乱后，裴佶和几个士族官员，假装成奴仆，想逃出城。裴佶相貌丑陋，自己报名叫"甘草"。守门的士兵说："这几个人，肯定不是别人的奴仆。像甘草这样的人，倒不用怀疑。"（出自《国史补》）

李抱贞镇守潞州时，军资匮乏，无计可施。有个老和尚，很受当地百姓信服。李抱贞于是请求他说："借和尚的法门，来资助军中，可以吗？"和尚说："没什么不可以。"李抱贞说："你只要说选个日子在场地上焚身，我会在使宅下挖一条地道通到那里。等火起时，就偷偷把你从地道中救出来。"和尚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发布声明。李抱贞命人在场地上堆积柴草、储存油料。接着举办了七天的道场，日夜香灯不息，焚香诵经声不断，李抱贞也把和尚引入地道，让他不怀疑。和尚于是登上法坛，手执香炉，对众人说法。李抱贞率领监军、僚属以及将吏，在下面跪拜。把自己的俸禄、财物布施出来，堆在旁边。于是男女信徒云集，施舍的钱财数以亿计。满了七天后，就把柴草堆起来，浇油点火，敲钟念佛。李抱贞秘密派人填塞了地道，片刻之间，和尚和柴草一起化为灰烬。过了几天，登记所得财物，用车运入军资库。另外找出几十粒所谓的舍利子，建塔安放。（出自《尚书故实》）

颜真卿担任抚州刺史时，县里有个人叫杨志坚，好学但家境贫寒，乡里人都不知道他。他的妻子因为供给不足，写了休书要求离婚。杨志坚写了一首诗送给她："当年立志早从师，今日翻成鬓有丝。落托自知求事晚，蹉跎甘道出身迟。金钗任意撩新发，鸾镜从他别画眉。此去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时。"他的妻子拿着诗，到州府递上状纸，请求改嫁。颜真卿在判词上写道："杨志坚早年亲近儒学，颇负诗名。心里虽然仰慕科举高第，身上却未沾一点俸禄。愚昧的妻子看到他没有发达，竟然不留一点情面。不像冀缺的妻子那样帮助丈夫成就好事，却专门学朱买臣的妻子，厌弃丈夫。玷污乡里，伤败风俗，如果不加惩戒，怎能遏制这种轻浮风气？妻子应打二十板，任其改嫁。杨志坚秀才，赏给粮食布帛，暂时署理军职。"四方的人听说后，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从此江南一带的妇人，没有谁敢抛弃丈夫了。（出自《云溪友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