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录六

李宗闵

李德裕在扬州时，李宗闵在湖州，被任命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李德裕非常害怕，派专人送去厚礼表达友好，李宗闵不接受，取道江西而去。不久，李德裕入朝为相，经过洛阳，李宗闵又忧虑又害怕，想尽办法托关系好的朋友送信，请求见一面，想借此化解矛盾。李德裕回信说：“要说怨恨倒没有怨恨，但要见面却没有理由。”当初李德裕与李宗闵早年关系很好，在朝廷内外互相扶持扩张势力。等到地位高了，渐渐互相倾轧。李宗闵在位时，李德裕任兵部尚书，从别的途径得到机会，一定会被重用，李宗闵想方设法阻挠他。等到邠公杜悰入朝，他是李宗闵的同党，当时任京兆尹。一天，杜悰去拜访李宗闵，正好李宗闵在深思。杜悰问：“想什么想得这么深？”李宗闵回答：“你猜猜我在想什么？”杜悰说：“莫非是李大戎（指李德裕）？”李宗闵说：“正是，但有什么办法挽救呢？”杜悰说：“我倒有个办法，只怕相公一定不肯用。”李宗闵说：“请讲。”杜悰说：“李大戎有文才学问，但不是科举出身。如果让他主持科举考试，他一定会高兴。”李宗闵沉默了很久，说：“再想个次一等的办法。”杜悰说：“还有一个官职，也能平息他的不满。”李宗闵问：“什么官？”杜悰说：“御史大夫。”李宗闵说：“这个可以。”邠公再三与他约定，于是快马赶到李德裕那里说：“刚才宗相有旨意，让我传达。”于是说了任命御史大夫的事，李德裕又惊又喜，双泪顿时落下，说：“这是大门官（指御史大夫），我小子岂敢担当这样的推荐提拔？”再三致谢。杜悰回去报告，李宗闵又和杨虞卿商议，结果被杨虞卿破坏，最终导致后来的祸患。

冯宿

冯宿在唐文宗时期，历任朝廷内外官职，很有美名，好几次快要入朝为相了。他又能曲意侍奉北司的权贵，得到他们的欢心。一天傍晚，中尉（宦官）封了一个盒子送给他。打开一看，里面有黑色头巾两顶，以及甲煎、面药之类的东西。当时朝官结交宦官，将要升宰相时，必定先送这些东西作为信物。冯宿非常高兴，于是先拿去给相国杨嗣复看，因为他曾经在杨嗣复幕府任职。冯宿又喜好华丽整洁，从傍晚到天亮，换了好几套衣服。挑选了几匹骏马，鞍鞯光亮照地，无人能比。冯宿认为既然有了确切的消息，就不宜再按部就班，想要极尽称心如意之事，于是修饰容貌、更换服装入朝。到了幕次（休息处），吏员报告说有诏书，他便假装不知道。等到就位时，果然有诏书。谒者捧着麻制（任命诏书），必定是任命宰相。将要宣读时，谒者面向宫殿，手执诏书弯腰，朗声宣读所任命的大臣的姓名，接着大声喊道：“萧倣。”冯宿于是惊倒在地，被扶回家中，得病而死。原来那天晚上拟好状子，将要交付学士院时，文宗对近臣说：“冯宿的为人，似乎不够沉稳；萧倣正在管理盐铁，我观察他，很有些大臣的体统。”于是便拿萧倣替换了冯宿。

李回

太和初年，李回任京兆府参军，主持科举考试，没有送魏谟（意为没有录取或推荐他），魏谟深恨在心。会昌年间，李回任刑部侍郎，魏谟任御史中丞。他们常与几位次对官在阁门等候皇帝召对。魏谟说：“我当年府试时，承蒙您不送，今日怎么又同在这里集会？”李回应声说：“如今也还是不送你。”魏谟脸色都变了，更加怀恨在心。后来李回被贬为建州刺史，魏谟升任宰相，李回送呈公文，魏谟全都不接收。不久李回恼怒一个衙官，下令杖责并停职。建州衙官能包庇徭役，想依附他的人，花费不下数十万。那个人不恨杖责，只恨被停职，便逃亡到京城，投奔当时的宰相诉冤，各位宰相都不理会。正午时，他在槐阴下休息，面容憔悴，旁边的人看出他有事，私下问他，他便详细说了原委，于是有人指点他说：“建阳相公（指魏谟）一向与中书相公（指李回）有嫌隙，你何不去找他？”说完，看见魏谟的仪仗队伍从中书省出来。那人常带着文书，便按指点，望尘而拜。随从问他，他回答：“建州百姓诉冤。”魏谟听到，倒拿着塵尾，敲打鞍子让停下。等到看了状子，所告之事有二十多件。第一件是强取同姓女子入宅，于是魏谟极力罗织罪名，办成大案。当时李回已量移为邓州刺史，走到九江，遇到御史审讯案件，又被押回建阳。最终因罪贬为抚州司马，死在贬所。

周复

元稹在鄂州时，周复担任从事。元稹曾赋诗，命令院中僚属唱和。周复却带上笏板、穿戴整齐来见元稹说：“我偶然因为与大人交游，侥幸获得一第，其实诗赋都不会。”元稹称赞他说：“如此朴实真诚，比能诗的人更贤德。”

杨希古

杨希古，是靖恭杨家（指杨氏家族）的一员，与同党互相勾结，都相约生死相托。权势熏天，难以动摇。与同乡崔氏不相上下，但敦厚程度超过他们。杨希古性格迂腐怪僻，当初应进士举，把文章投给丞郎（指某位长官），丞郎称赞他。杨希古却站起来回答说：“这篇文章，不是希古写的。”丞郎惊讶地问，他说：“这是家弟源嶓替希古写的。”丞郎非常惊异地说：“如今子弟求名的，多半是请人代笔。如果袖着一卷文章，投献给先达（前辈），无不私自夸耀，以为无人能比。像你这样用心，足以扭转颓风了。”他酷爱佛法，常把僧人安置在家中，陈列佛像，杂以幡盖，就是所谓的道场。每天清晨，他就进到里面，身体趴在地上，让僧人坐在他身上，诵读《金刚经》三遍。他又爱干净，内急上厕所时，必定脱光所有衣服，然后穿着高屐进去。

刘禹锡

刘禹锡从屯田员外郎被贬为朗州司马，共十年，才被召回京城。正值春天，他写了《赠看花诸君子》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首诗当天就传遍了京城。有嫉妒他名声的人，向执政者告状，又诬陷他心怀怨愤。有一天，当时的宰相和他坐在一起，对他慰问很厚。辞别时，宰相就说：“你最近的新诗，不免给你带来麻烦，怎么办呢？”没几天，又被贬为连州刺史。刘禹锡自述说：“贞元二十一年春，我任屯田员外郎时，这个道观还没有花。这一年出任连州刺史，到荆南，又被贬为朗州司马。过了十年，诏命回京。人人都说，有道士亲手种植仙桃，满观盛开如红霞，于是写了前篇，用来记一时之事罢了。不久又出京任职，到连州至今十四年，才任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已经荡然无存，一棵树都没有了，只有兔葵燕麦在春风中摇摆。于是又题了二十八个字，以待后来游览。时值太和二年三月。”诗说：“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今独来。”

催阵使

会昌年间，朝廷军队讨伐昭义镇，很久没有成功。贼军的游兵常常散出山谷，劫掠邢、洛、怀、孟等地。又派轻兵数千人，伪装成羊群，散在山谷中，引诱官军。官军从远处看见，便分头追捕。因为不成队列，又没有防备，于是短兵相接，互相践踏，蔓延几十里，官军大败。这个月，东都及边境各州听到消息，大为震动，都加强警戒。都统王宰、石雄等，都坚壁自守。唐武宗坐在朝堂上不高兴，召宰相李德裕等人说：“王宰、石雄，不替朕杀贼，屡次派中使催促，还听说他们逗留犹豫，难道能让贼党坐地到达东都吗？卿等今日可替朕晚归，另外制定军前事宜奏报。”当时宰相陈夷行、郑肃拱手沉默听命。李德裕回到中书省，立即召见御史中丞李回，详细讲了皇上的意思。说：“中丞必须走一趟，督责主帅，早日成功，千万不要违命。”李回即刻受命，于是将名单奏上。说：“现在想任命御史中丞李回为催阵使。”皇帝说：“可以。”当天，李回从银台门出发，有五十名邸吏引导随从，到了河中，放慢马速前进，等王宰等人到河中边界迎候，才继续行进。两位主帅到翼城东边，在路左边手持兵器，像外府列校迎候的礼仪。李回停下马，接受了问候寒温的礼节。两位主帅又前进几步，弯腰致辞，李回挥动马鞭，也不怎么理会。礼毕，两位主帅在旁边行走，低头等候命令。李回在马上厉声说：“今天当值的令史在哪里？”众吏员骑马听命，李回说：“拿来破贼的期限状纸。”两位主帅鞠躬流汗，请求以六十天破贼，过期按军法处置。于是两位主帅非常恐惧，率亲军击鼓进军，士兵齐进。共五十八天，攻下潞城，砍下刘稹的首级进献。功成，李回复命。之后六十天，由御史中丞升任中书侍郎平章事。

李群玉

李群玉辞去官职后，回到涔阳，经过二妃庙，题了两首诗。第一首：“小孤洲北浦云边，二女明妆尚俨然。野庙向江春寂寂，古碑无字草芊芊。东风近墓吹芳芷，落日深山哭杜鹃。犹似含颦望巡狩，九疑如黛隔湘川。”第二首：“黄陵庙前莎草春，黄陵女儿茜裙新。轻舟小楫唱歌去，水远山长愁杀人。”后来又题了一首：“黄陵庙前春已空，子规滴血啼松风。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李群玉自己觉得第二篇从“春空”直接到“秋色”，犹豫着想修改，这时有两个女郎出现说：“我们是娥皇、女英，两年后，会与郎君有云雨之游。”李群玉记住了她们的话，不久影子消失，于是向神像行礼后离去。又经过湖岭，到了浔阳。太守段成式一向与李群玉是诗酒之友，李群玉详细叙述了这件事。段成式于是开玩笑说：“不知道足下是虞舜的辟阳侯啊。”李群玉题诗后两年，就在洪州去世了。段成式便作诗哭悼说：“酒里诗中三十年，纵横唐突世喧喧。明时不作弥衡死，傲尽公卿归九泉。”又说：“增话黄陵事，今为白日催。老无儿女累，谁哭到泉台？”

温庭筠

温庭筠以词赋负有盛名，当初准备从乡里参加科举，客游江淮间，扬子留后姚勖厚赠他财物。温庭筠年轻，所得钱财大多花在了娼妓身上。姚勖大怒，用鞭子打了他并赶走他，因此温庭筠最终没有考中进士。他的姐姐是赵颛的妻子，每次因为温庭筠落第，就对姚勖切齿痛恨。一天，厅上有客人，温氏偶然问客人姓氏，左右回答是姚勖。温氏便走出厅堂，上前抓住姚勖的袖子大哭。姚勖非常惊异，而且袖子被抓得很牢，挣脱不开，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温氏才说：“我弟弟年轻宴游，是人之常情，为什么要打他？至今没有成就，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又大哭，很久才放开。姚勖回去后既愤怒又惊讶，竟然因此得病而死。

苗耽

（无内容）

苗耽考中进士后，闲居在洛阳好几年，忍受不了贫穷。有人告诉他可以通过响卜预测未来的穷通，他就让子侄打扫厅堂，摆设桌案焚香，整好衣带手持笏板，端端正正坐着等待一句话。他居住的地方偏僻荒凉，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什么。傍晚时分，有个卖干鱼的人来了，苗耽又专心致志地仔细听，他家的童仆连声呼唤，卖鱼人就提着鱼进了屋。苗耽其实一文钱也没有，过了很久才出来。卖鱼的人见他出来得迟，本来已经生气了，又见苗耽似乎割了一点鱼，卖鱼人看到后，就骂道："讨饭的，终究要饿死，为什么这样耽误我的时间？"当初苗耽曾从外面游历回来，路上病得很重，不能攀登高处。忽然看见有人用辇车拉着棺材回来，因为价钱便宜，就租来躺在里面休息。到了洛阳东门，守门人不知道里面有人，询问棺材从哪里来。苗耽以为对方惊讶于自己，慢慢回答说："读书人在路上得了病，买不起别的东西，请不必奇怪。"守门人说："我守门三十年，从没见过会说话的棺材。"后来苗耽最终做到江州刺史。（出自《玉泉子》）

裴勋

裴勋身材矮小，但性情尤其轻率随便。和父亲裴垣一起喝酒，裴垣行酒令传杯，每当轮到某个人，就自己说出自己的样子。裴垣把酒杯递给裴勋说："矮子多嘴，破车多楔。裴勋十分。"裴勋喝完酒然后把杯子还给父亲说："蝙蝠看不见自己，反而笑话梁上的燕子。十一郎十分。"裴垣排行第十一，生气地用鞭子抽打他。慈恩寺连接着曲江和京城各处，每年新考中进士的人，都把姓名列在这里。裴勋曾和亲友游览，看到父亲和其他人家的榜文，大多已经去世，对人说："这都是鬼的名单。"（出自《玉泉子》）

邓敞

邓敞是封教的门生。当初参加科举考试时，因为孤寒没有考中。牛蔚兄弟是牛僧孺的儿子，有势力而且富有钱财。对邓敞说："我有个妹妹还没出嫁，你能娶她吗？我会为你出力，难道还怕考不中吗？"当时邓敞已经娶了李氏为妻，他父亲曾做过福建从事，官至评事，有两个女儿都很擅长书法，邓敞的行卷，大多是这两个女子的笔迹。邓敞考虑到自己贫贱，一定不能飞黄腾达，私下觉得牛蔚的话有利，就答应了。考中进士后，就和牛氏成亲。没过几天，邓敞带着牛氏回家。快到家的时侯，邓敞骗牛氏说："我很久没回家了，请让我先回去等你，可以吗？"牛氏答应了。到家后，他不敢泄露这件事。第二天，牛氏的奴仆赶着车带着行李直接进来，拿出牛氏平时喜欢的帐幕等杂物，陈列在庭廊里。李氏吃惊地问："这是干什么？"奴仆说："夫人要到了，让我摆出来。"李氏说："我就是妻子，又哪里来的夫人？"随即捶胸顿足大哭。牛氏到了，知道邓敞欺骗了自己，请求见李氏说："我父亲是宰相，兄弟都在尚书省任职，就算嫌弃不能富贵，难道还没有一个出嫁的地方吗？要说不幸，难道只有夫人一人吗？现在愿意和夫人一起同享富贵。夫人即使怨恨邓郎，难道忍心不为两个女儿考虑吗？"当时李氏打算去告官，两个女儿一起拉着她的衣袖阻止了。后来邓敞以秘书少监分司东都，吝啬得尤其厉害。黄巢进入洛阳，他逃难到河阳，节度使罗元杲请他做副使。后来黄巢贼军又来，他和罗元杲一起逃窜，金银财物都埋藏在地下，全部被群盗得到。（出自《玉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