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

使用间谍

《孙子》说：发动十万大军，出征千里，百姓的耗费，国家的开支，每天要花费千金，全国上下动荡不安，不能从事耕作的有七十万家。（古代八家为一邻，一家从军，七家供养。意思是十万大军不事耕作的有七十万家。）双方相持数年，以争夺一日的胜利。因此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将领之所以一出兵就能战胜敌人，功绩超过众人，是因为能事先了解敌情。事先了解敌情不能依靠鬼神，（不可通过祈祷求得。）不能依靠类比推测，（不可用类似的事情来推求。）不能依靠事物的度数验证，（不可用以往的事例来度量。）必须从人那里获得，了解敌人的真实情况。（依靠人。）所以使用间谍有五种：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间谍同时使用，敌人无法知道我的方法，这叫做神妙的法则，是国君的法宝。（同时使用五种间谍。）所谓乡间，是利用敌人的同乡来为我所用。（利用敌人同乡了解敌人内部虚实情况，所以接近并使用他们，可以让他们侦察。）所谓内间，是利用敌人失意的官员来为我所用。（利用在官位而失职的人，如被刑罚杀戮者的子孙和受惩罚的家庭，因为他们有裂痕，所以接近并使用他们。）所谓反间，是利用敌人的间谍来为我所用。（敌人派间谍来窥探我方，我方知道后，用厚礼重贿引诱他反过来为我方做间谍。萧世諴说：敌人派人来侦察，我假装不知道，而把虚假情况展示给他，让他回去报告，所以叫反间。）所谓死间，是故意在外面散布虚假情况，让我方间谍知道，然后传给敌人。（在外面制造虚假情况，假装泄露，让我方间谍知道。我方间谍到敌人那里，被敌人抓获，一定会把虚假情况告诉敌人，敌人据此防备我方所采取的行动，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间谍就会死。另一种说法：敌人间谍来了，我方把虚假情况让他带回去，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意图。这两种间谍都不能知道深层机密，所以叫死间。萧世諴说：抓获的敌人或我方有重罪在押的军士，故意赦免他们，告诫他们不要泄露，假装不保密，让敌人间谍偷听到，然后放他们逃跑，逃跑者一定会回到敌营，敌人一定会相信。他们去了必死，所以叫死间。）所谓生间，是能活着回来报告情况的。（选择我方有贤能才智谋略、能自行打通敌人亲贵关节的人，观察敌人的动静，了解敌人的行动，判断他们的计谋，知道他们的实际后回来报告，所以叫生间。）所以全军上下，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如果不亲近抚慰并给予厚禄重赏，反而会被敌人利用，泄露我方实情。）赏赐没有比间谍更优厚的，（间谍之事不保密，就会给自己带来危害。）事情没有比间谍更机密的。（厚赏是为了利用他们。）不是圣明智慧的人不能使用间谍，不是仁义的人不能驱使间谍，（不能得到间谍的效力。）不是精微周密的人不能得到间谍的真实情报。（精微用意，严密不泄露。）微妙啊微妙，无处不用间谍。间谍工作尚未进行而事先泄露了机密，那么间谍和被告知的人都要处死。凡是军队要攻击的，（要攻击的军队。）城池要攻打的，（要攻打的城池。）人物要杀害的，（要杀害的人。）必须先知道其守将、左右、谒者、门人、舍人的姓名，（守，是有官职的人。谒，是告，主管通报事情的人。门者，是守门的人。舍人，是守舍的人。先知道这些人，如果是亲友故旧，紧急时就能传唤，不会受阻，也能借此了解敌情。）命令我方间谍必须查清这些情况。敌人派来离间我方的间谍，要利用他，引导他并安排他住下，（舍，是居住。我方送以重利，又优遇并让他住下，可以让他编造言辞。）这样反间就可以为我所用。（所以能利用敌人的间谍。）由此得知，乡间、内间就可以使用。（因反间而得知敌情，乡间、内间都可以使用。）由此得知，死间可以散布虚假情况，让他报告敌人。由此可以进攻。（因虚假情况而知敌情，生间往来，可以让他知道敌人的核心所在。）由此得知，生间可以按期回来报告。五种间谍的事情，君主必须知道，（君主应当知道五种间谍的使用，厚其俸禄，丰其财物。）知道这些必须在反间上着力，所以对反间不可不厚待。（反间是五种间谍的根本和关键，所以应当厚待他们。）从前殷商兴起时，伊挚在夏朝；（伊尹。）周朝兴起时，吕牙在殷商。（吕望。）所以只有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将领，能用智慧极高的人做间谍，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全军依靠它来决定行动。（以上注释出自《通典》。）

《左传》说：楚国军队攻打宋国。九月，宋国不屈服，楚国准备撤离宋国，楚国大夫申叔时建议说：“修筑房屋，让耕地的士兵回来，宋国一定会听从命令。”楚王听从了。（在宋国修筑房屋，分兵耕种，表示没有去意，楚王听从了他的话。）宋国人害怕了，派华元在夜里潜入楚国军营，登上楚国主帅子反的床，把他叫醒说：“我们国君派我来把困难情况告诉您，（兵法说利用敌人的同乡，必须先知道其守将、左右谒者、门人的姓名，然后利导之。华元大概用了这个办法，才能进入楚营。）说我国都里交换孩子吃，劈开骨头当柴烧。尽管如此，但如果签订城下之盟，我们宁愿亡国，也不能答应。（宁愿国破，也不签城下之盟。）如果贵军后退三十里，我们一切听从命令。”子反害怕了，和他结盟，然后报告了楚王。楚军后退了三十里。宋国和楚国讲和。（华元如果不是利用间谍，不使用计谋，就无法进入楚军。）

又说：楚国军队攻打郑国，郑国人准备逃跑。楚军连夜撤退，谍报人员报告说：“楚军帐篷上有乌鸦。”于是郑国停止了逃跑。

《礼记》说：晋国派人去侦察宋国，回来向晋侯报告说：“宋国阳门的一位卫士死了，子罕哭得很哀伤，百姓都很感动，看来不能去攻打吧？”晋国听从了。

《战国策》说：郑武公想攻打胡国，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君主，然后问群臣说：“我想用兵，谁可以攻打？”大夫关思其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发怒杀了他，说：“胡国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为什么？”胡国君主听说了，认为郑国亲近自己，就不防备郑国。郑国趁机袭击胡国，攻取了它。（这是用死间的态势。）

又说：燕昭王任命乐毅为将，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待到燕惠王即位，与乐毅有嫌隙，齐国将领田单就向燕国施用反间计。扬言说：“齐王已死，只有两座城还没攻下。乐毅怕被杀而不敢回国。他以伐齐为名，实际上是想联合兵力，在齐国称王，齐人尚未归附，所以暂且缓攻即墨，等时机成熟。”燕王信以为真，派骑劫代替乐毅，燕军将士离心离德。田单又使用反间计说：“我怕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燕军果然挖了坟墓。即墨人激愤请战，大败燕军，所失的七十多座城全部收复。

又说：秦国军队包围赵国的阏与，赵将赵奢救援，离开赵国都城三十里扎营不进。秦国的间谍来了，赵奢请他吃饭然后送走。间谍回去报告秦将，认为赵奢的军队怯弱不敢前进。赵奢随后卷起铠甲急速奔向秦军，发起攻击，打败了秦军。（这就是反过来利用敌人的间谍。）

又说：秦国与赵国在长平相持，赵孝成王派廉颇为将，坚守壁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都不出战。秦国散布间谍言论说：“秦国所怕的，只是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为将。”赵王相信了秦国的反间计，于是任用赵括为将，最终被秦将白起打败。

《史记》说：楚汉相持，胜负未决。陈平对汉王说：“项王手下有骨鲠之臣，如亚父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等人，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黄金，使用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使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一定会内部互相诛杀。汉军趁机进攻，一定能够打败楚军。”汉王认为有理，就拿出四万斤黄金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过问出入。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扬言钟离昧等众将身为项王将领，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分封土地为王，他们想与汉王联合，灭掉项氏，瓜分楚地。项王果然起了疑心，派使者到汉营。汉王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端上去。看见楚使，假装吃惊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端回去，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使。使者回去后全部报告了项王。项王果然很怀疑亚父。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不相信，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他，非常愤怒地说：“天下大事已定，君王您自己干吧！请让我告老还乡！”回家途中，还没到彭城，背上痈疽发作而死。汉王派纪信假投降，而自己趁夜逃出荥阳。最终消灭了项羽。（项羽没有识破反间计而灭亡。）

又说：汉朝派郦食其去劝说齐王田广，田广撤去戒备，与郦生纵情饮酒。汉将韩信趁齐国没有防备，袭击齐国，打败了它。田广烹杀了郦食其。（这是偶然形成了韩信用死间的态势。）

又说：汉高帝被匈奴单于冒顿围困在白登，就派间谍送厚礼给单于的阏氏，阏氏对冒顿说：“两国君主不应互相围困。现在得到汉朝的土地，单于终究不能在那里居住。而且汉王也有神助，单于请考虑。”冒顿就解开了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帝命令士兵都拉满弓，箭搭在弦上，面向外，从解围的一角径直冲出，终于与大军会合，冒顿就率兵离开了。

又《高祖纪》说：皇上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了。”就用黄金收买陈豨的将领，很多将领投降了。

《后汉书》说：西域将兵长史班超征发于阗等各国军队，攻打莎车、龟兹国，扬言兵力少不能抵挡，要解散军队。然后暗中放回俘虏，让他去报告龟兹王。龟兹王很高兴，不加防备。班超立即秘密率军急奔莎车军营，大败莎车，使之投降。（这也类似于死间的态势。）

《晋书》说：益州牧罗尚派将领隗伯在郫城攻打蜀贼李雄，胜负未分。李雄招募武都人朴泰，鞭打他直至流血，让他去欺骗罗尚，声称想做内应，以举火为信号。罗尚相信了，派出全部精兵，让隗伯等人率兵跟随朴泰攻打李雄。李雄的将领李骧在路上设伏。朴泰把长梯靠在城墙上然后举火，隗伯的军队看见火起，都争着爬梯。朴泰又用绳子把城上的人绞上去。罗尚军一百多人全部被斩杀。李雄趁机出兵，内外夹击，大败罗尚军。（这是用内间的态势。）

又说：刘曜逼近长安，又包围北城，太守曲昌派使者向曲充求救。曲充率步兵骑兵赶赴，离城几十里时，贼军绕城放火，烟尘蔽天。贼军反过来欺骗曲充说：“郡城已经陷落，被烧得差不多了，军队来不及救援了。”曲充信以为真，部下惧怕而溃散。几天后，曲昌突围奔赴长安，北城于是陷落。

崔鸿《十六国春秋》说：后凉吕光部将吕延讨伐乞伏乾归，大败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就使用反间计，宣称部众溃散向东逃往成纪，吕延相信并追击。吕延的司马耿雉说：“报信的人目光高而脸色有异，一定有奸计，不能听信。”两军相遇，吕延战败而死。

《魏书》说：陆俟在杏城攻打吴盖，大败吴盖。俘虏了吴盖的两个叔叔，众将请求送往京城，陆俟不同意，说：“吴盖一个人藏匿逃窜，不是他的亲信，谁能抓到他？如果停止十万大军去追一个人，不是上策。不如私下答应吴盖的叔叔，赦免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自己去追吴盖，一定能抓住。”众将都说：“现在来讨伐贼寇，已经打败了他，俘虏了他的两个叔叔，只有一个人逃走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陆俟说：“吴盖的叛逆，本出自天性，现在如果让他逃脱，一定会蛊惑愚人，称王者不死，妄加煽动。造成的祸患一定很大。”于是释放了吴盖的两个叔叔，与他们约定期限。吴盖的叔叔到期没来，众将都责怪陆俟。陆俟说：“这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背叛。”后来果然杀了吴盖前来，都像他说的那样。陆俟的明智谋略，都是这一类。

《通典》说：东魏将领段琛占据宜阳，派将领牛道恒煽动引诱边境百姓。西魏将领韦孝宽抵御他们，派间谍访查获得牛道恒的手迹，让善于写字的人伪造牛道恒给韦孝宽的信，谈论归降的意图；又做成灯灰烧过的痕迹，好像是在火下写的信，然后让间谍把信丢在段琛的营地。段琛得到信后果然起了疑心，牛道恒所谋划的事情，都不被采用。韦孝宽知道他们离心，就出奇兵袭击，擒获了牛道恒和段琛等人。崤山、渑池一带于是平定。

又说：东魏大将齐神武率军直奔沙苑，西魏大将周文帝派将领达奚武去侦察。达奚武带着三名骑兵，都穿着敌人的衣服，到了傍晚，离敌营几百步远，下马悄悄偷听，得到了敌人的口令。于是上马经过敌营，好像夜间巡逻的士兵，遇到有不遵守军纪的人，就常常鞭打他们，完全了解了敌人的情况，回来报告了周文帝。

又说：高齐的斛律光，字明月，是当时的名将。后周的将领韦孝宽镇守玉壁，嫉妒斛律光的英勇。韦孝宽的参军曲严很懂占卜，对韦孝宽说：“明年，齐朝一定会发生大屠杀。”韦孝宽于是让曲严编造谣言，派间谍把谣言泄露到邺城，谣言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就是斛。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祖珽接着续写道：“盲老公上下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小孩在路上传唱。穆提婆听到后，告诉了母亲陆令萱。陆令萱认为“饶舌老母”是在斥责自己，盲老公指祖珽。于是他们一起合谋，让人把谣言报告后主，后主杀了斛律光。周武帝听说后，就在境内大赦，开始有了消灭齐国的志向，最终平定了齐国。

《唐书》说：黄州总管周法明率兵攻打辅公祏，遭遇张善安在夏口阻截，周法明驻扎在荆口镇，登上战舰和亲信饮酒。张善安派了几个刺客，伪装成渔夫，乘坐轻便小船到来，看到的人没有怀疑，于是刺杀了周法明后离去。

又说：卫国公李靖攻打突厥可汗，因为唐俭先前在突厥议和结亲，突厥于是没有防备。李靖趁机发动袭击，打败了突厥。

《卫公兵法》说：战争取胜，难道是要向天地求取吗？在于依靠人来成就。考察古人使用间谍的妙处，并非只有一种方法。有离间君主的大臣，有离间亲人，有离间贤人，有离间能人，有离间助手，有离间邻国友好，有离间身边近臣，有离间游说之士。所以子贡、史廖、陈轸、苏秦、张仪、范睢等人，都是凭借这种方法而成功的。而且间谍之道有五种：有利用敌国当地人，让他们暗中观察并传递信息；有利用事故泄露虚假情报，让敌人得到；有利用敌方使者，假传其使命而使其返回；有慎重选择贤能之人，侦察敌方动向、虚实，回来后报告；有假装释放罪犯，故意泄露我方假情报，让他逃回去报告。这五种间谍，都必须隐秘，并用重赏才能施行。如果敌方有宠臣担任心腹，我方就应当派间谍，赠送珍玩，满足其欲望，顺势引诱。敌方有重臣失势、心怀不满的，我方就用厚利诱惑，假装亲近依附，探取其真情实况。敌方有亲贵近臣，喜欢夸夸其谈议论利害的，我方就派间谍，曲意逢迎，厚赠珍宝，揣测其所关心的并反间于他。敌方如果派使者来聘问，我方就扣留使者，派人与其同住，假装殷勤，表面亲近，早晚慰问，加倍供应美味，观察其言辞神色。同时早晚让使者独自与己方同伴居住，我方派听力好的人藏在复壁中偷听。使者既然滞留，怕己方怪罪，一定会私下谈论心事，我方得知其计划后，放他回去并加以利用。而且用间谍去离间别人，别人也会用间谍来离间我方。我方秘密派人去，对方秘密派人来，必须独自在心中明察，结合事情考虑，才能不失策。如果敌方派人来，想探听我方虚实，观察我方动静，了解我方计划并实施间谍活动，我方应当假装不知，优厚款待，给他好饭食，稍微用假话欺骗他，告诉他虚假的进退会期，这样我方所需的信息，反而成为对方的失误，利用其间谍来反间。敌人如果把我方虚假信息当作真实，我方就能利用其失误实现意图。水是用来渡船的，船也会因水而倾覆。间谍能用来成功，也会因间谍而失败。如果从年轻时就开始侍奉君主，在朝堂上正气凛然，忠诚尽节，信义竭诚，不以诡诈容身，不投机取巧，那么即使有善于用间的人，又能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