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

《韩诗》说：《黍离》这首诗是伯封所作。“那黍子长得茂盛，那稷子刚刚发芽。”离离，是形容黍子的样子。诗人寻找亡故的人找不到，忧愁烦闷以至于辨认不清事物，看着那黍子茂盛的样子，在极度忧愁的时候，反而把它当成稷子的幼苗，这才知道自己忧愁得多么厉害。

《韩诗外传》说：鲁国守门人的女儿名叫婴，和同伴一起纺麻，半夜里哭了起来，她的同伴问：“你为什么哭？”婴说：“我听说卫国的太子品德不好，因此哭泣。”同伴说：“卫国太子品德不好，是诸侯担忧的事，你一个人哭，为什么呢？”婴说：“灾祸会牵连到别人。现在卫国太子非常不好，喜好战争，我有三个弟弟，怎能不担忧呢？”

《毛诗·小弁》说：平坦的周朝大道，长满了茂盛的野草（平坦，指平易的样子）。我的内心忧伤，悲痛如同心被揪住。和衣躺着长久叹息，因为忧愁而衰老。（惄，是思念的意思。扌寿，是心痛的意思。）

《毛诗·柏舟北门》说：《北门》讽刺做官不得志。说的是卫国忠臣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从北门出来，忧心忡忡。”（殷，是兴盛的意思。北门背着光明朝向阴暗。笺注说：自从兴起，比喻自己在昏暗的君主手下做官，就像向北走出城门一样，内心为此十分殷切不安。）

《左传·僖公上》说：秦伯俘获了晋侯回国。秦穆夫人带着太子罃、弘和女儿简、璧登上高台。把他们安置在灵台，用荆棘围起来（灵台在京兆鄠县，是周朝的旧台）。大夫请求进入，秦伯说：“晋国人用忧愁来加重我的负担，天地以此要挟我。不考虑晋国的忧患，会加重他们的愤怒。”

《左传·宣公》说：荀林父请求处死自己，晋侯想要答应他。士贞子进谏说：“不行。城濮之战，晋军三天吃粮食，文公还面带忧色。左右的人说：‘有了喜事却忧愁，如果有了忧愁却高兴呢？’文公说：‘得臣还在，忧虑就没有停止。被围困的野兽还要争斗，何况是国家的宰相呢！’”

《左传·襄公六年》说：吴国的公子札来访问，请求观赏周朝的音乐。为他歌唱《邶》、《鄘》、《卫》，他说：“美好啊，深远！忧愁但不困顿。为他歌唱《王》，他说：“美好啊！思虑但不恐惧，这大概是周朝东迁后的音乐吧？”

《左传·昭公元年》晋国会盟，楚公子围摆出国君的服饰和仪仗。叔孙穆子说：“楚公子真是华美啊！”楚国的伯州犁说：“这是出行时向我们的国君借来的。”郑国的行人挥说：“借了就不会还了！”伯州犁说：“你暂且担忧子晳想要背叛作乱吧。”子羽说：“当璧的人还在，借了不还，您难道不担忧吗？”（当璧，指弃疾。事情在昭公十三年，弃疾有当璧的命。）

《史记》说：应侯任用郑安平为将领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国围困，情况紧急，率领两万士兵投降了赵国。应侯坐在草垫上请罪。秦国的法律，推举的人如果被推举的人不好，就按同样的罪处罚。应侯的罪应当连累三族。王稽担任河东太守，与诸侯勾结，犯罪被杀，应侯因此每天不高兴。昭王上朝时叹息，应侯上前说：“我听说主上受辱臣子就该死，现在大王在朝中忧虑，我请求治自己的罪。”昭王说：“我听说楚国铁剑锋利那么士兵就勇敢，歌舞艺人笨拙那么思虑就深远。用深远的思虑来驾驭勇敢的士兵，恐怕楚国要图谋秦国。现在武安君死了，郑安平叛变，国内没有良将而外面敌国很多，我因此忧虑。”

《会稽典略》说：越王最近被强大的吴国侵犯，远在诸侯面前感到羞愧，于是胁迫群臣想要和他们盟誓：“我想攻打吴国，怎样才能成功？”群臣没有回答。越王说：“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该死，为什么大夫们像这样难以差遣？”计倪官职低微年纪又小，站在后面，举手站起来说：“危险啊！不是大夫们难以差遣，而是大夫们能力不够。”越王说：“怎么说？”计倪说：“官位和财物，是君王轻视而随便给人的；死亡，是士人所看重的。君王吝惜自己所轻视的东西，却要求士人付出他们所看重的，君王难道不觉得难吗！”

辛氏《三秦记》说：大秦国隔着大海，心中没有忧虑祸患，遇到好风二十天就能渡过；心中忧愁，几年也渡不过去。谚语说：“心中没有忧虑，不需要二十天；心中若有忧虑，远离三个春天。”当地人质朴正直，男女都身高一丈，相貌端正。国主如果风雨不和调，就退位让给贤能的人治理。

《燕书》说：慕容恪的威名声震外敌。当初，列祖去世，晋人高兴，说：“中原可以图谋了。”桓温说：“慕容恪还在，所忧虑的事情更重了。”

《列子》说：杞国有个人担忧天塌地陷，自己无处安身，因此废寝忘食。

《列子》说：仲尼闲居在家，子贡进来侍奉，脸上有忧虑的神色。子贡不敢问，出来告诉颜回。颜回拿过琴唱起歌来。孔子问他说：“你为什么敢独自快乐？”颜回说：“我从前听老师说过：乐天知命所以不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

《孟子》说：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别人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别人的忧愁为忧愁，别人也会以他的忧愁为忧愁。只跟着下边的人走而忘了返回叫做流，只跟着上边的人走而忘了返回叫做连，追逐野兽没有厌足叫做荒，喝酒没有节制叫做忘。先王没有流连的快乐、荒忘的行为。

王孙子说：赵简子在晋阳打猎，抚摸着缰绳叹息。董安于说：“现在打猎是快乐的事，而主君叹息，请问是为什么？”简子说：“你不知道。我养马厩中吃谷子的马数以千计，让官吏供养的大力士每天有几百人，想用来打猎和作战。担忧邻国供养贤才来打猎我们。”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简子知道该为什么叹息了。”

孙卿子说：子路问孔子说：“君子也有忧愁吗？”孔子说：“君子在没有得到的时候，就快乐于自己的志向；得到以后，又快乐于自己的治理。所以有终身的快乐，没有一天的忧愁。小人在没有得到的时候，就忧愁得不到；得到之后，又害怕失去。所以有终身的忧愁，没有一天的快乐。”

《淮南子》说：楚王丢了他的猿猴，树林因此被破坏；（楚庄王的猿猴敏捷攀援在树上，所以砍树来找它。）宋王丢了他的珍珠，池鱼因此被捞光。所以沼泽起火，树林就担忧。

《淮南子》说：捧一杯酒不知道它的分量，（是说它轻。）抬一石重的酒樽就汗流满面，（是说它重。）更何况承担天下的忧虑、担任天下的事务呢！

又说：活到极尽的寿命担忧天下的动乱，就像担忧河水太少，哭泣想增加它一样。（匝，是到的意思，有的写作卒。卒，是尽的意思。是说垂尽之年不足以担忧天下的动乱，就像要让水变多一样。）乌龟活三千年，蜉蝣不过三天，用蜉蝣来为乌龟担忧养生的东西，人们一定会笑话它。所以不担忧天下动乱而快乐于自身治理的人，可以和他谈论道了。

《说苑》说：智伯想袭击卫国，所以送给卫君四匹马拉的车，先送上璧玉。卫君非常高兴，摆酒宴，大夫们都很欢喜，只有南文子面带忧色，说：“没有原由的礼节，没有功劳的赏赐，是灾祸的先兆。”

又说：鲁国有一个贤德的女子，是次室家的女儿，年龄正好二十岁，通晓经书，常常站着吟诗，泪流如雨。有见识的人对她说：“你想嫁人吗？为什么悲伤得这么厉害？”她回答说：“鲁国国君年老，太子还小，我担忧奸臣会起来作乱。”

《郭子》说：王东海刚刚经过，登上琅山，叹息说：“我从来不发愁，今天却真想发愁。”太傅说：“在那个时候，形体和精神都离去了。”

又说：当初，荧惑星进入太微垣，不久海西公被废。简文帝即位后，荧惑星又进入太微垣，皇帝厌恶它。当时郗超任中书郎，在值班，简文帝召他进来，说：“天命的短长，本来不是我所计较的，应该不会再发生近日那样的事吧？”郗超说：“大司马正要对外巩固边疆，对内安定国家，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忧虑，我替陛下担保。”简文帝于是朗诵席仲初的诗：“士人痛心朝廷危难，臣子哀怜君主受辱。”声音非常凄怆。郗超请假回东边时，皇帝说：“向您父亲转达我的意思，国家的事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由于自己不能用道义来匡正时局，思虑祸患预先防止，惭愧叹息之深，言语怎能表达！”于是流下眼泪。

《语林》说：陆士衡担任河北都督，已被离间构陷，内心怀着忧虑烦闷。听到各军惊角鼓号的声音，对他的司马孙拯说：“我听到这些，不如听到华亭的鹤叫。”

《俗说》说：王孝伯起兵对付王东亭，非常忧虑恐惧。当时住在募士桥下，把药酒放在旁边，告诉他信任的小人俞翼，让他在门口：“如果看到有人骑马带着众多随从来，你就可以拿药酒给我。”不久有行人骑马经过，俞翼就递上酒。王孝伯对俞翼说：“你再看一下，肯定不是官府的人。”王孝伯对俞翼说：“你差点误杀了我。”

《楚辞》说：心中不快乐已经很长时间，忧愁连着忧愁没有间断。想到郢都的道路是多么遥远啊，长江和夏水不可渡过。

又说：盼望初夏短暂的夜晚，为什么天亮和天黑像一年那样漫长。想到郢都的道路多么遥远啊，魂魄一夜之间来回九次。

又说：屈原被放逐，忧心愁苦憔悴。在山林水泽间徘徊，仰天叹息。楚国有先王的庙宇和公卿祠堂，里面画着天地山川神灵，以及奇伟瑰怪的古贤圣人和鬼怪行事，于是他在墙壁上书写，大声呵斥责问，来发泄内心的烦闷，舒展自己的愁思。

又说：《渔父》是屈原所作。屈原被流放到长江、湘水之间，忧愁叹息吟诵，说：“渔父避世隐身在江上，钓鱼欣然自乐。当时在川泽之地遇到屈原，觉得奇怪就问他，于是互相应答。楚国人思念屈原，记录他们的言辞互相传诵。”

扬雄《连珠》说：我听说天下有三种快乐、三种忧愁。阴阳调和，四季没有差错，五谷丰收，没有夭折，灾害不发生，战争不起，这是天下的快乐。圣明的君主在上，俸禄不遗漏贤才，惩罚不偏向罪人，君子小人各得其所，这是臣子的快乐。官吏不苛暴，徭役赋税不重，财力不损伤，人民安土乐业，这是百姓的快乐。混乱则相反，所以有三种忧愁。

《山海经赞》说：哪里能找到鬼草，种植它。服用它就不忧愁，乐天傲世。就像那浪中行舟，随波逐流停滞不前。

○惧

《东观汉记》说：王莽的前队大夫诛杀谋反的人李次玄，听说事情被发觉，急忙备马想逃出去。马已经套在车辕中，他慌张地给马备好鞍子，上马出门，回头看见车，才醒悟过来，于是停下来。

又说：庞萌回军攻打盖延，盖延与他作战，打败了他。诏书慰劳盖延说：“庞萌一夜之间反叛，距离不远，营垒不坚固，几乎令人牙齿相撞，而将军听说后，连夜告知临淮、楚国，有不可动摇的节操。我非常赞赏你。夜里听说紧急情况，很少有人能像这样。”

《蜀志》说：当初，孙权把妹妹嫁给先主。妹妹才捷刚猛，有各位兄长的风范。侍婢一百多人，都亲自拿着刀侍立。先主每次进去，心里常常畏惧。

《国语》说：骊姬告诉优施说：“国君已经答应我杀太子而立奚齐，我害怕里克，怎么办！”优施说：“替我准备一只整羊，跟着他去喝酒。”酒喝到一半，优施起身跳舞，对里克的妻子说：“主人为什么不给我肉吃？（大夫称为主，妻子也一样，给我肉吃的意思。）我教你悄悄悠闲地侍奉国君。”（说我教里克，悠闲安乐地侍奉国君。）于是唱道：“悠闲安乐的样子，还不如鸟和乌。人们都聚集在茂盛的地方，你却独自聚集在枯枝上。”（蔚比喻茂盛，枯比喻衰落。）里克笑着说：“什么是蔚？什么是枯？”优施回答说：“他的母亲是夫人，他的儿子是国君，能不说是茂盛吗？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又被毁谤，能不说是枯吗？”（说申生没有母亲又被毁谤，能不说是枯吗？）

《吴志》说：刘备到京口，会见孙权，请求都督荆州，孙权借给他共同抵抗曹操。（《汉晋春秋》说：吕范劝孙权说：“将军虽然神武盖世，但曹操有威力，刚刚吞并荆州，恩信还没有建立，应该借给刘备，让他安抚那里，增加曹操的敌人，并且为自己树立盟友，这是上策。”孙权听从了他。）曹操听说把土地借给刘备，正在写信，笔掉到了地上。

石勒治理门禁非常严格。当时有个喝醉的胡人骑着马径直闯入府门，石勒问门吏冯翥：“门禁有规定，刚才骑马进门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检举报告？”当时称胡人为“国人”。冯翥被问，害怕之下回答时忘了忌讳，说：“刚才有个喝醉的胡人骑马跑来，我立即呵斥制止，但无法跟他说话。胡人难以沟通，不是小吏所能管制的。”石勒叹息说：“本来正是难以跟他们说话。”于是宽恕冯翥不予追究，鞭打那个闯门的人，没收了他的马。

白公之乱时。楚国有个叫庄善的人，告别他的母亲准备去为君王赴死，他的母亲说：“抛弃亲人而替君主去死，可以称为义吗？”庄善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接受俸禄就应该置自身于度外。现在用来奉养母亲的，是臣子的俸禄，自身怎么能不为此而死呢！”于是告别而行。向北来到王宫门前，多次从车上跌下来，他的仆人说：“您害怕了。”（庄善）说：“害怕了为什么不返回呢？”庄善说：“害怕，是我的私情。为君主而死，是公义。我听说君子不以私情损害公义。”于是来到王宫门前，自刎而死。

吴朝末年，有个中书郎（忘记了他的姓名）。夜里读书，家里有多道门，忽然听到外面西门都打开了，担心有紧急诏书。门又开了，一个人有八尺左右，穿黑衣戴黑帽，拿着棍棒坐在床下，和他久久对视，（那人）伸出舌头直到膝盖。于是非常恐惧，撕破书来点火照明，到天亮鸡叫时（那人）便离开了。门户关闭如旧，那个人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