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陈书》记载：世祖文皇帝名叫陈蒨，字子华，是始兴昭烈王的长子。他年少时沉稳机敏，有见识和气度，容貌俊美，留心经史典籍，举止文雅庄重，即使匆忙之时也一定遵守礼法。高祖非常喜爱他，常常称赞说：“这孩子是我宗族中的英才俊杰。”梁太清初年，他梦见两个太阳争斗，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光芒消失坠落到地上，颜色纯黄，大小像斗一样，世祖于是将那个太阳分成三份，取了一份怀揣起来。侯景之乱时，乡里人多依仗山湖抢劫掠夺，只有世祖保护自家不受侵犯。当时祸乱日益严重，他便到临安避难。等到高祖兴起义兵，侯景派人逮捕世祖和衡阳献王。世祖秘密裹藏小刀，希望借入见之机刺杀侯景，但一到就被交给官吏看管，因此事情没有成功。高祖大军包围石头城时，侯景多次想加害世祖，恰逢侯景失败，世祖才得以脱身前往高祖军营。他从家中被征召出任吴兴太守。高祖接受禅让后，立他为临川郡王，食邑二千户，授予侍中、安东将军。等到周文育、侯安都在沌口战败，高祖诏令世祖入京护卫，军中储备和武器装备，都交给他管理。不久又命他率军在南皖筑城。

永定三年六月丙午日，高祖驾崩，遗诏征召世祖入京继承皇位。甲寅日，他从南皖抵达，进入中书省居住，当天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下诏说：“上天降下灾祸，突然降临国家，大行皇帝离开万民，天下人心悲痛，如同失去父母。皇图宝历，渺茫地归属于我，时运正值动荡，事务紧迫机要，南方需要君主，西让之礼轻微，现在便应承天命，光照四海。可大赦天下，改永定四年为天嘉元年。鳏寡孤独不能自谋生计的人，每人赐给谷物五斛。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以及有特殊品行的人，加赐爵位一级。”甲寅日，分别派遣使者到各地宣布慰问。辛酉日，皇帝亲自到南郊祭祀。

二年春正月庚戌日，大赦天下。十二月，在京城建立始兴国庙，使用帝王的礼仪。太子中庶子虞荔、御史中丞孔奂因为国家用度不足，上奏请求设立煮海盐和专卖酒类的税收，都得以施行。三年春正月庚戌日，在南郊设置帷帐，用祭品报告胡公以配享上天。辛亥日，皇帝亲自到南郊祭祀。二月甲子日，改铸五铢钱。三月丙子日，安成王陈顼从北周返回，下诏授予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设置属官。这一年，北周所立的梁王萧詧去世，其子萧岿继位。天康元年春二月丙子日，下诏说：“朕以寡薄之德，继承大业，日暮辛劳，想弘扬伟业，但政道多有不明，百姓未能安康，加上疾病缠身多时，干旱数月，百姓有何罪过，实在是由朕造成，想到这里，痛如头痛，可大赦天下，改天嘉七年为天康元年。”三月己卯日，任命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司空安成王陈顼为尚书令。夏四月乙卯日，皇孙陈至泽出生，在位的文武官员赐给绢帛各有等差，作为父亲后嗣的人赐爵位一级。

癸酉日，世祖病重。当天，在有觉殿驾崩。遗诏说：“朕病痛沉重，以致无法救治，寿命长短有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王业艰难，连年用兵，百姓多受困苦，朕未曾忘记惭愧戒惧。如今四方刚刚安定，风俗教化尚未弘扬，便到了弥留之际，深为遗憾。社稷重任，太子可即日君临天下，王侯将相要好好辅佐，朝廷内外和睦一致，不要违背朕的心意！陵墓务必节俭迅速。大敛之后，群臣每三天哭临一次，公除之制，一律依照旧典。”六月甲子日，群臣上谥号为文皇帝，庙号世祖。葬于永宁陵。

○陈伯宗

《陈书》记载：废帝名叫陈伯宗，字奉业，小字药王，是世祖的嫡长子。永定二年，被封为临川王世子。世祖继位后，立为皇太子。天康元年四月，世祖驾崩，即皇帝位。二年春，下诏大赦天下，改元为光大元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的人，赐爵位一级。皇帝到南郊祭祀。二年十一月，慈训太后在朝堂召集群臣，下令将他降为临海王，送回藩王府邸。当天，他出宫住在别的宅第。太建二年去世，时年十九岁。

○陈顼

《陈书》记载：高宗孝宣皇帝名叫陈顼，字绍世，小字师利，是始兴昭烈王的第二子。梁大通二年出生，时有红光充满房间。他年少时宽厚大度，多智谋。长大后，容貌俊美，身高八尺三寸，手垂下来超过膝盖。有勇力，善于骑马射箭。高祖平定侯景，镇守京口，梁元帝征召高祖的子侄入朝侍奉，高祖派高宗前往江陵，累官至直阁将军、中书侍郎。当时有位马军主李总与高宗有旧交，常一同游乐，高宗曾在夜里醉酒，点着灯睡觉，李总刚好外出，不久返回，却见高宗身上是一条大龙，李总便惊跑，当时高宗在关右。永定元年，遥袭封始兴郡王，食邑二千户。三年，世祖继位，改封安成王。天嘉三年，从北周返回，授予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设置属官。不久授予使持节、都督扬南徐东扬南豫北江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进号骠骑大将军，其余职务不变。四年，加开府仪同三司。六年，升任司空。天康元年，授予尚书令。废帝即位后，拜为司徒，进号骠骑大将军、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赐给班剑三十人。光大二年正月，进位太傅，兼领司徒，加授特殊礼遇，可佩剑穿鞋上殿，增加食邑并前共三千户，其余不变。

十一月甲寅日，慈训太后下令废黜皇帝为临海王，让高宗入京继位。这一年的春正月甲午日，他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下诏“改光大三年为太建元年，大赦天下。在位的文武官员赐位一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以及作为父亲后嗣的人，赐爵位一级，有特殊才能的人，都加以策命录用。鳏寡孤独不能自谋生计的人，每人赐给谷物五斛。”恢复太皇太后的尊号为皇太后，立妃子柳氏为皇后，世子陈叔宝为皇太子。

冬十月，新任左卫将军欧阳纥占据广州举兵反叛。辛未日，派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章昭达率军讨伐。壬午日，皇帝到太庙祭祀。二年春正月乙酉日，任命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郢州刺史黄法为护中大将军。丙午日，皇帝亲自到太庙祭祀。二月癸未日，仪同三司章昭达擒获欧阳纥送到京城，在建康街市斩首，广州平定。三月丙申日，皇太后驾崩。丙午日，特赦广、衡二州。丁未日，大赦天下。三年春正月癸丑日，任命尚书右仆射兼领大著作徐陵为尚书仆射。辛酉日，皇帝亲自到南郊祭祀。辛未日，亲自耕种籍田。三月丁丑日，大赦天下。从天康元年到太建元年拖欠的军粮、俸禄、夏调未缴纳的，全部免除。

五年三月，北诏大都督吴明彻统率十万大军，从白下出发。夏四月癸卯日，前巴州刺史鲁广达攻克北齐的大岘城。辛亥日，吴明彻攻克秦州水栅。庚申日，北齐派十万军队救援历阳，仪同三司黄法击败了他们。辛酉日，北齐军队救援秦州，吴明彻又击败了他们。癸亥日，下诏命令北伐各军将所杀的齐兵掩埋。甲子日，南谯太守徐槾攻克石梁城。

六年春正月壬戌朔日，下诏说：“帝王以四海为家，万民为子，一件事不合正道，傍晚仍警惕不安，天下尚未统一，忙得晚吃饭更添忧虑。朕继承大业，想弘扬经略，上应星宿，下合人谋，命将兴师，大救沦陷苦难之人。不到一年，凯捷相继，开拓土地数千里，接连城池近百座。那些愚蠢的残余百姓，在异境遭受毒害，江淮的年轻人，还有抢劫行为，乡里无赖，揭发隐私，将帅军人，不顾刑律法典，现在使苛法废除，仁声载路。而且新年告庆，边远地区来归附，开始见到皇风，应该广施恩泽，可赦免江右、淮北、南司、霍光、历阳、临江等郡的士民，无论罪行轻重，全部宽恕。”

七年春正月辛未日，皇帝亲自到南郊祭祀。四月乙未日，陈桃根上表进献织成的罗文锦被和裘各二百套，下诏在云龙门外焚烧。八月，北周派使者来聘问。这个月，甘露多次降落在乐游苑。丁未日，皇帝驾临乐游苑，采摘甘露，宴请群臣，下诏在苑中龙舟山建立甘露亭。

十一年春正月丁酉日，有龙出现在南兖州永宁楼侧的水池中。二月癸亥日，皇帝亲自耕种籍田。三月丁未日，下诏规定淮北义人率领户口归附本国的，建立他们本属的旧名，设置郡县，就近隶属州郡，赐给田宅。秋七月辛卯日，开始使用大货六铢钱。八月甲子日，青州义主朱显宗等人率领所部七百户归附。丁卯日，皇帝驾临太社，观看阅武。十一月，下诏“建子之月，微阳初起，应此良辰，宜布宽恩，可大赦天下。”甲午日，北周派柱国梁士彦率军到达肥口。戊戌日，北周军队进兵包围寿阳，任命新任中卫大将军、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阳为大都督，总督水陆各军。十二月乙丑日，南北兖、晋三州以及盱眙、山阳、阳平、马头、秦、历阳、沛、北谯、南梁等九郡，都自动撤还京城。谯州、北徐州又陷落。从此淮南之地全部被北周吞并。

十四年春正月己酉日，高宗身体不适。甲寅日，在宣福殿驾崩，时年五十三岁。上谥号为孝宣皇帝，庙号高宗。葬于显宁陵。

○陈叔宝

《陈书》记载：后主名叫陈叔宝，字元秀，小字黄奴，是高宗的嫡长子。梁承圣二年生于江陵。江陵陷落后，高宗迁往关右，留后主在穰城。天嘉三年，回到京城，立为安成王世子。十四年正月，高宗驾崩，他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下诏大赦。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宫名弘范。立妃子沈氏为皇后。七月辛未日，大赦。这个月，江水颜色赤红如血，从京城直到荆州。九月，在太极殿举行无碍大会，舍身并舍弃乘舆服饰。

至德元年正月，下诏大赦，改太建十五年为至德元年。二年十二月夜里，天空裂开，从西北到东南，裂口内有青黄杂色，隐隐约约像雷声。

后主在东宫时，好学有文才。等到即位后，沉溺于酒色，常在后庭，不关心政事。又在光昭殿前建造临春、结绮、望仙三座阁楼，阁楼高数丈，各有数十间，其窗棂、栏杆之类，全部用沉香檀香木制作，用金玉装饰，间以珠宝翡翠，微风轻轻一吹，香气飘散数里，瑰丽珍宝奇特，近古未有。阁楼下面堆石成山，引水为池，种植奇树，杂以花草药物。后主自己住在临春阁，孔贵人住在望仙阁，张贵妃住在结绮阁，通过复道往来。容貌秀丽、姿态精巧的妇人随从常有一千多人。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陪坐，尚书令江总、孔范等十人陪宴，号称“狎客”。后主命令八位妇人创作五言诗，十位客人同时唱和，慢了的罚酒。君臣酣饮，从晚上到天亮。有关部门都通过宦官奏事，主事者因此擅作威福。军旅警备，全都荒废。任用沈客卿、施文庆等人，以苛刻为忠诚。于是文武官员离心，没有人肯效命。

隋文帝对高颎说：“我是百姓的父母，怎能限隔一条衣带那么宽的江水，不去拯救他们呢？”命令大量建造战船。有人请求保密，隋文帝说：“我将要替天讨伐，有什么可保密的！把造船木屑投入江中，他们如果能改正，我又有什么要求。”于是派晋王杨广为元帅讨伐。

等到听说隋军到达长江，孔范说：“一定没有渡江的道理，只管尽情歌舞饮酒，作诗不停。”第二天，隋军渡过长江，文武百官都逃散，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在旁侍奉。袁宪劝后主端坐殿上，神色庄重地等待。后主说：“刀锋之下，不能抵挡，我自有办法。”于是逃到井里。不久军人看到井口呼叫，后主不回应。想要扔下石头，后主才叫喊，于是用绳子拉他上来。惊讶于他太重，等到拉出来，原来是和张贵妃、孔贵人三人捆绑在一起上来的。贺若弼叫后主来看他，后主惶恐害怕，汗流浃背，大腿颤抖，拜了两拜，贺若弼对他说：“大国的卿相，对小国的君主行拜礼，这是礼节。入朝后不失为归命侯，也不必如此恐惧。”

三月，后主陈叔宝与王公百官从建邺出发，抵达长安。后主以下，大小官员在路途上连绵五百多里，络绎不绝。隋文帝下诏责备后主，后主伏在地上不敢回答，隋文帝于是宽恕了他，赏赐非常丰厚。每次后主侍奉宴席，隋文帝担心他触景伤情，便不让演奏吴地音乐。后来看守的人报告说：“叔宝希望得到一个官职的称号。”隋文帝说：“叔宝完全没有心肝。”看守又说：“叔宝每天喝一石酒，很少有清醒的时候。”隋文帝说：“不这样，他怎么能过日子。”等到后主随从隋文帝东巡邙山时，赋诗道：“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封禅书。”并上表请求举行封禅大典，隋文帝谦让没有批准。后来后主随从到仁寿宫，曾侍奉宴席，等出宫时，隋文帝目送他说：“这场败亡难道不是因为饮酒作诗吗？把这种功夫用在考虑安定边境的计策上，那该多好。”当初，贺若弼渡过京口时，有人秘密启奏告急，陈叔宝因为饮酒，竟没有理会。高颎到达时，还看见那份启奏在床下，没有拆封。这难道是上天要灭亡陈朝吗？后主在隋仁寿四年十一月在洛阳去世，在位七年，享年五十二岁。

史臣评论说：后主生在深宫之中，长在妇人之手，既已遭逢国家危难，却不知耕种的艰难。起初畏惧危亡，多次颁布哀怜百姓的诏书；后来渐渐安定，又煽动起奢侈淫靡的风气。他以宾客之礼对待诸位公卿，却只把情感寄托在诗文酒宴上；亲近宠信一群小人，把所有国家大权都交给他们。谋划决策所涉及的，竟没有刚正不阿的大臣；权要所在的职位，无不是侵夺百姓的官吏。刑法政事日益紊乱，尸位素餐的人充满朝廷；沉溺于通宵达旦的饮酒，宠幸嬖妃如同妖艳的妻子一般。危亡在即却毫不忧虑，上下互相蒙蔽，众叛亲离，面临着危急的关头仍不醒悟，自己跳进枯井，企图苟且偷生。看他用这种办法来保全性命，大概也算是百姓中下等的了。远观历代君主，继承武功、兴起文治，起初都想要与日月齐明，与天地合德，上比五帝，下同三王。然而没有谁没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有好的结局，这是什么缘故呢？都是因为以中等才能的人，怀有可以改变的本性，口中存有仁义，心中却被嗜欲所困扰。仁义有利于万物但道路遥远，嗜欲顺应本性而便利自身。便利自身的东西难以长久放弃，遥远的道路难以坚定志向。谄媚逢迎之徒，察言观色，顺着君主的喜好，用愉悦来引导他们，就像从斜坡上滚下弹丸，顺流而决开堤坝。如果不是上天感应星辰，降生明德之君，谁能抛弃自己的享乐，而以百姓为念呢？这就是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千年难遇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