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第一百零二

杭州有个姓王的书生，在唐德宗建中初年，辞别亲人前往京城，重操旧业，打算投靠亲友谋取一个官职。走到圃田县时下了大路，去寻访外祖父家的旧庄园。天色已晚，在柏树林中看见两只野狐，像人一样靠着树站立，手里拿着王生的一封黄纸文书，相对说笑，旁若无人。王生便呵斥它们，它们却不为所动。王生于是取出弹弓，拉满弓弦射出弹子，正好打中了那拿文书狐狸的眼睛。两只狐狸丢下文书逃跑了。王生急忙跑过去，捡起那文书，只有一两张纸，文字像梵文一样，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于是把它封好放进书袋里便离开了。当天晚上，他住在前面的旅店，便对店主说起这件事，店主正感到惊讶。忽然有一个人带着行李来投宿，那人眼睛患了很严重的病，好像痛得无法忍受，但说话却很清晰。他听到王生的话，说：“这真是怪事，怎么能让我看看那封文书？”王生正要拿出文书，店主看见那患眼病的人有一条尾巴垂到床下，于是对王生说：“这是狐狸！”王生急忙把文书收进怀里，用手摸刀追赶它，那狐狸便现出原形逃跑了。一更天后，又有人敲门。王生动了警觉，说：“这次再来，我就用刀箭对付你！”那人在门外说：“你如果不还我文书，以后不要后悔！”从此再没有消息。王生把文书藏好，封存得非常严密。到了京城，因为求官拜谒的事情，期限还很宽裕，于是他就典当变卖了原有的田园产业，在附近坊里买了住处，安排生活生计。过了一个多月，有个仆人从杭州来到，穿着丧服进门，手里拿着丧报。王生迎上去问他，才知道自己家里遭了丧事。王生听后放声大哭。他于是打开那封文书，却是母亲的手书，上面写道：“我本是秦地人，不愿葬在外地。如今江东的田地物业，一点也不能变卖；只是京城的产业可以全部处置，用来办理丧事。一切准备齐全后，你自己再来迎接我。”王生于是将田宅全部卖掉，不等卖上好价钱，得到钱财后，备办殡葬用品，一样不少。然后他又备办船只和灵柩东下，去迎接母亲的灵柩。到了扬州，遇见一条船，船上有几个人，都在欢笑歌唱。渐渐靠近一看，那些人都是王生的家人。他本以为自家的财产如今已属他人了。过了一会儿，又有弟弟妹妹掀帘出来，都穿着彩衣，有说有笑。王生正在惊疑，他的家人在船上惊呼说：“郎君来了！怎么穿这样奇怪的服装？”王生悄悄派人去问，只见自己的母亲惊讶地走出来。王生急忙扯下丧服，上前跪拜。母亲迎上来问他。母亲惊骇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王生于是拿出母亲送来的书信，却只是一张空纸。母亲又说：“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上月收到你的信说，你最近得了一个官职，让我把江东的产业全部卖掉，作为进京的安排。如今我无处可归了！”等到母亲拿出王生寄给她的书信，也是一张空纸。王生于是派人进京，将丧葬用具全部烧毁，又收集剩余的钱财，从淮河一带扶持着家人，暂且前往江东。所有家产十不存一二，只得到几间屋子，仅能遮蔽风雨。他有一个弟弟，已分别数年，有一天忽然到来，见家境败落，便询问原因。王生把前后经过详细讲述，又说了妖狐的事，说：“应该就是这些东西招来的祸害。”弟弟听后惊讶叹息。王生便拿出妖狐的文书给他看。弟弟刚接过文书，退后一步，放进自己怀里说：“今天还我的天书！”说完，便化作一只狐狸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