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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古第一百零六

作者:佚名朝代:类别:传奇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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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通庚寅年,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上表,请求履行入京朝见的礼仪。朝廷下诏优待同意。此前,张家世代治理燕地,百姓也世代感念他们的恩德。他们礼遇昭台的嘉宾,安抚易水的壮士;土地肥沃,兵员众多,朝廷常常姑息迁就。等到张直方继承职位时,他出身于纨绔子弟之中,占据一方大权,却从未将民间疾苦放在心上;而是在家中纵酒,在原野上滥猎,重赏亲近的猎户,厚宠身边的侍从,到了晚年三军将士怨声载道。张直方渐渐感到不安。身边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于是他带着全家西上京城。唐懿宗任命他为左武卫大将军。但张直方仍然纵鹰驱犬,不亲近巡查道路的职责,常常在大路上设置捕兽网,连猪狗都不放过。家奴中有不如意的,立即杀死。有人说:“在天子脚下,不能擅自杀人。”

他母亲说:“还有比我儿子更尊贵的人吗?”

他的越礼僭越可想而知。于是谏官列状上奏,请求将他收押交廷尉审理,天子不忍心治他的罪,就降职为昭王府司马,让他分驻洛阳。张直方到了洛阳,仍不悔改,反而更加放纵游乐。洛阳四周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见到他都认得,必定成群地鸣叫长嚎着逃离。

有个叫王知古的人,是东方诸侯的贡士。他虽然略通儒学,但命运不济,未能考中进士,于是退居在三川一带,以击球饮酒为乐,在邻里间游荡。这时有人向张直方提到他。张直方邀请他前来,见他能言善辩,不觉移座靠近;从此天天亲近。壬辰年冬十一月,王知古有一次清晨起来,租住的房屋里没有炊烟,愁云满目,心情抑郁不乐。便步行到张直方府上;到的时候张直方正急匆匆准备出外打猎。他对王知古说:“能跟我一起去吗?”

王知古因为严寒而面露难色。张直方回头对仆人说:“拿短黑袍来。”

请王知古穿上。王知古又在外面加了一件麻衣,于是两人并马出发。出了长夏门,霰雪刚开始飘落,经过阙塞时大雪如往下降。于是渡过伊水向东,向南踏上万安山的北麓,打到的猎物很多。大家举杯饮酒,烧烤兔肩,丝毫不觉得有严冬之意。等到雪散天晴,太阳将落时,忽然有只大狐狸从王知古马前窜出,他趁着酒兴追了几里路,没能追上,又和猎人们走散了。不久,雀鸟乱鸣,暮色昏暗,不知身在何处;隐隐约约听到洛阳城的晚钟,只能在樵夫小径和古老道路上徘徊。很快,山川暗淡,好像到了半夜时分,试着远望,有明亮的火炬,便沿着积雪的反光向那里走去。

又走了十多里,到了那里只见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朱红大门半开,白色墙壁横亘在面前,真是城北的豪宅。王知古到了门前,下马,打算徘徊到天明。不一会儿,小马停下脚步,看门人察觉了,隔着墙问是谁。王知古回答:“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今天早晨有友人将回崆峒旧隐,我在伊水边为他饯行,不胜离愁,握手告别后,马匹失控,无法止住,迷失道路来到这里。天亮就走,请别见怪。”

看门人说:“这是南海副使崔中丞的庄园。主人最近奉旨进京,公子也随计吏西行,这里只有内眷,怎能久留呢。我不敢做主,请让我禀告内院。”

王知古虽然惊恐不安,但估计已是深夜,能去哪里呢?于是拱手站立等候。

不久,有人拿着蜜烛从里面出来,打开锁和门,引着一位保姆出来。王知古上前行礼,并说明缘由。保姆说:“夫人传话:主人和公子都不在家,按礼没有接待客人的道理。但偏僻居所与山林沼泽相连,豺狼嚎叫,如果执意拒绝,就是见死不救。请在外厅住下,明天可以离开。”

王知古辞谢后,跟着保姆进去。经过几道门,门旁有厅堂,屋梁宏大宽敞,帷幕鲜华,挂着银灯,摆着绮席,让王知古坐下。酒过三巡,摆上丰盛的菜肴,豹胎鲂腴,尽显水陆美味。保姆也时常来劝酒。

吃完后,保姆又问王知古的世系官族及内外亲戚,王知古一一回答。

保姆说:“秀才您出身官宦世家,有金玉般的气质,既年轻,又品德高尚,这真是淑女的贤夫啊。夫人有个钟爱的小女儿,快及笄了,曾托媒人,想找一个好配偶已经很久了。今晚是什么好日子,竟然遇到了良人。潘杨之好可以遵循,凤凰之兆正在此处。不知您的意思如何?”

王知古正色道:“我文采不足金声,才华不如玉润;岂敢指望成家,只忧虑前程渺茫。没想到承蒙错爱,在这深夜喜庆相遇。听到鲁馆的好消息,遇到秦台的佳气。二客游仙,也比不上此;三星照耀,只怕不能发扬。如果能托身于豪门,配以佳偶,那么我一生的志向,就全在此了。”

保姆高兴,开玩笑地进去禀报。又出来,传达夫人的话:“女儿自从嫁到崔家,一直秉承美德;奉行祭祀之敬,如琴瑟般和谐。只是挂念小女儿,想配给君子。既然您屈尊高义,正合夙愿。

往京城送信,路途不远;百辆彩礼,事情也不算奢侈。非常欣慰,只盼着您来。”

王知古弯腰回答:“我是微贱之人,本应沉沦;而豪门显贵,忽然蒙受拾取。我愿如白水般纯洁,以奉清尘,像鹤一样企盼,像凫一样追随,只等好消息。”

王知古又拜。保姆开玩笑说:“将来锦雉之衣要解开,青鸾之匣全打开;容貌如月华,居室如云深。那时还会想念我吗?”

王知古谢道:“以凡俗接近神仙,从地上登临天河,没有您的举荐,谁能自我引荐。我谨当以心发誓,铭记于衣带;直到终身,奉行不渝。”

再次拜谢。

过了一会儿,庭院中香火燃烧,长夜将尽。保姆请王知古脱衣休息。他解开麻衣,露出黑袍。保姆责问:“哪有儒生穿着仆役的黑衣呢?”

王知古谢罪说:“这是向一位熟朋友借的,本来不是我的。”

又问是谁借的。回答:“是卢龙张直方仆射借的。”

保姆忽然惊叫着倒在地上,脸色像死灰一样。起来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内宅,远远听到大声呵斥:“夫人招待的客人,竟是张直方的同伙!”

又听到夫人叫道:“赶快赶出去,不要招来仇敌!”

于是婢女小厮们成群出来,举着旺火把,拖着白棍棒走上台阶。王知古惊慌失措,躲避在庭中,四顾道歉。骂声迭起,好不容易才出了门。出来后,门已横闩关上,还听到里面喧哗不止。王知古惊愕地站在路边,恐惧了许久。正要躲到破墙下,才在墙下找到马,于是骑马奔跑。远远看到大火好像燎原一般,便纵马赶去。到了那里,是交租的车正在喂牛烤火。打听地点,说是伊水东边草店的南面。他枕着缰绳打盹。过了一顿饭工夫,东方大亮,心情稍安,于是扬鞭上了大路。

等到了城门,已有张直方的几个骑马随从来寻找。远远地到了他的府第。见到张直方后,王知古愤懑得说不出话。张直方安慰他。坐定后,王知古讲述了夜里的怪事。张直方起身拍着大腿说:“山精木怪,也知道人间有张直方吗?先让知古休息。”又增加了几十个手下,都是能射箭吃肉的人,赏给他们酒和猪腿。和知古再次向南出发;到了万安山北面,王知古在前面带路,雪中马蹄印清晰可见。一直来到柏林下,只见碑板倒在荒坑中,柴草残留在茂林里。中间排列着十多个大冢,都是狐兔的洞穴,下面形成了小路。于是张直方命令四周张网拉弓等待。里面则拿着火把扛着锹,边挖边熏。不久,一群狐狸突然窜出,焦头烂额的、被网缠住的、中箭带羽的,一共捕获大小狐狸一百多头回来。

三水人说:“唉!王生,生不逢时,竟被狐貉欺侮,何况比它们更大的呢?先前如果没有张公的黑袍,就会惨死在野兽的洞穴里。我当时在洛阳敦化里的住所,在宴会上,博士渤海徐公谠给我讲了这件事。岂能说是谈怪,也是记录事实,所以传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