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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传第一百一十三

作者:佚名朝代:类别:传奇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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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仙客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起初,王仙客父亲去世,他与母亲一起投靠外祖父家。

刘震有个女儿名叫无双,比王仙客小几岁,两人都年幼,常在一起嬉戏玩耍。刘震的妻子常常开玩笑叫王仙客为王郎。这样过了几年,刘震对待守寡的姐姐和抚养王仙客十分周到。

有一天,王仙客的母亲生了重病,把刘震叫来约定说:“我只有一个儿子,疼爱他的心情可想而知,遗憾的是看不到他成家立业。无双端庄美丽又聪慧,我非常疼爱她。将来不要让她嫁到外姓人家去。我把仙客托付给你。你如果真的答应我,我闭上眼睛也没什么遗憾了。”

刘震说:“姐姐应该安心休养,不要为别的事烦扰自己。”

他姐姐终究没能痊愈。王仙客护送灵柩回襄邓安葬。守丧期满后,他心想:“我这样孤苦伶仃,应该娶妻成家,以延续后代。无双已经长大了,我舅舅难道会因为地位显赫就废弃从前的婚约吗?”

于是收拾行装来到京城,当时刘震担任尚书租庸使。

刘震府第气派显赫,门前车马冠盖络绎不绝。王仙客拜见后,被安置在学舍中,与学生们为伴。舅舅与外甥的关系依然如故,只是寂然听不到商议婚事的话。王仙客从窗缝里窥见无双,容貌明艳,如同神仙中人。王仙客心潮澎湃,唯恐婚事不成,于是变卖行囊,得到数百万钱,对舅舅、舅母身边的下人,乃至奴仆,都重重馈赠。又借故摆设酒宴,得以进入内院。与表兄弟姐妹们相处,他都恭敬地侍奉他们。遇到舅母生日,他买新奇的东西进献,雕刻犀角玉石作为首饰。舅母非常高兴。又过了十天,王仙客派老仆妇向舅母提亲。舅母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很快就会商议这件事。”

又过了几夜,有个丫环告诉王仙客:“夫人刚才把婚事跟老爷说了,老爷说:‘从前也没有答应过。’看样子恐怕会有变故。”

王仙客听后,心灰意冷,彻夜不眠,担心舅舅会抛弃自己。但他侍奉依然不敢懈怠。一天,刘震上朝,太阳刚出来时,忽然骑马跑回家,汗流气喘,只喊:“锁上大门!锁上大门!”全家惊慌失措,不知什么原因。过了很久,才说:“泾原的士兵造反了,姚令言领兵攻入含元殿,天子从苑北门出逃,百官都赶赴行在。我挂念妻女,略微回来安排一下。快叫仙客来帮我料理家事,我把无双嫁给你。”

王仙客听后,又惊又喜,拜谢。于是装了金银罗锦二十驮,对王仙客说:“你换身衣服,押着这些东西出开远门,找个偏僻的店铺安顿下来。我和你舅母、无双从启夏门出城,绕城过来与你会合。”

王仙客照他的话做了。到了日落时分,他在城外店里等了很久,不见人来。城门从午后已上锁,他向南望断天涯。于是骑上青骢马,举着蜡烛绕城来到启夏门。门也锁着。守门人不止一个,手持白木棒,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王仙客下马,慢慢问道:“城里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又问:“今天有什么人从这里出去?”守门人说:“朱太尉已经做了天子。午后有一个人戴着重帏帽,领着四五个妇人,想从这里出去。街上的人认识他,说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他们出去。将近夜晚时,追兵赶到,把他们一起向北赶去了。”

王仙客失声痛哭,回到店里。三更将尽时,城门忽然打开,只见火炬照耀如同白昼。士兵们手持兵器,传令说斩杀出城的人,搜查城外的大臣。王仙客丢下行李和坐骑,惊慌逃走,回到襄阳,在农村住了三年。

后来听说朝廷收复京师,重新安定,天下太平。他才进京打听舅舅的消息。走到新昌南街,正立马徘徊时,忽然有一个人在马前下拜。仔细一看,是旧仆人塞鸿。

塞鸿本是王家的家生子,刘震常使用他,就留在了身边。两人握手垂泪。王仙客问:“舅舅、舅母平安吗?”塞鸿说:“都在兴化坊的宅子里。”王仙客喜极,说:“我这就过街去。”塞鸿说:“我已经赎身从良了,在一个客户那里有座小宅子,以贩缯为生。今天已经晚了,郎君先到客户那里住一夜。明早一起去不迟。”

于是带他到住所,准备了丰盛的酒饭。

到天黑时,忽然有人来报:“刘尚书接受了伪命官职,和夫人都被处了极刑。无双已被收入掖庭。”

王仙客哀痛冤愤,号哭欲绝,感动了邻里。他对塞鸿说:“天下这么大,我举目无亲,不知哪里可以安身。”又问:“旧家人还有谁在?”塞鸿说:“只有无双的婢女采苹,现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中。”王仙客说:“无双恐怕没有再见之日了。能见到采苹,死也甘心了。”

于是投递名帖求见王遂中,以堂侄的礼节拜见,详细说明了原委,愿出高价赎买采苹。王遂中深感知己,被他的情意感动,答应了。王仙客租了房子,和塞鸿、采苹住在一起。塞鸿常说:“郎君年纪渐长,应该谋个官职。这样郁郁不乐,怎么打发日子?”王仙客被他说动,把自己的情况恳切地告诉了王遂中。王遂中把王仙客推荐给京兆尹李齐运。李齐运根据王仙客先前的官衔,任命他为富平县尹,掌管长乐驿。

过了几个月,忽然有消息说中使押领三十名宫人前往园陵,以备洒扫,在长乐驿住宿,十辆毡车停下来了。王仙客对塞鸿说:“我听说选入掖庭的宫女多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我担心无双在其中。你替我去窥看一下,可以吗?”塞鸿说:“宫女有几千人,哪里就恰好是无双。”王仙客说:“你只管去,世事也难以预料。”

于是让塞鸿假扮驿吏,在帘外煮茶。又给了三千钱,约定说:“你要坚守茶具,片刻不要离开。如果看到什么,就赶快来报告。”塞鸿答应着去了。宫女们都在帘下,无法看见,只听见夜里说话喧哗罢了。

到了深夜,一切动静都停止了。塞鸿洗刷器具,添柴烧火,不敢入睡。忽然听见帘下有人说:“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郎君好吗?”说完,低声哭泣。塞鸿说:“郎君现在主管这个驿站。今天怀疑娘子在这里,让我来问候。”那人又说:“我不能久说。明天我走后,你到东北角房阁中的紫褥下,取一封信送给郎君。”说完,就离去了。忽然听见帘下十分喧闹,有人说:“宫女中有人生病了。”中使急着要汤药,那个人正是无双。塞鸿急忙告诉王仙客。王仙客吃惊地说:“我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塞鸿说:“现在正在修渭桥,郎君可以假扮成修桥的官员。车子过桥时,你靠近车子单独站着。如果无双认出来,一定会打开帘子,你就能瞥见一眼了。”

王仙客照他的话做了。到了第三辆车子,果然打开了帘子,窥见里面正是无双。王仙客悲伤感慨,怨慕不已,难以自持。塞鸿在阁中褥子下找到信交给王仙客。五幅花笺,都是无双的亲笔,词意哀切,叙述详尽。王仙客读后,含恨忍痛,泪流不止。从此永别了。信的末尾说:“常听传达命令的人说起富平县古押衙是个有心人。如今能去求他吗?”

王仙客于是向府衙申请,请求解除驿务,回归本官。随后寻访古押衙,他住在村野的房舍里。王仙客登门拜访,见到了古生。古生想要的东西,王仙客一定尽力弄到,赠送的缯彩宝玉不计其数。一年过去,古生一直没有开口。任职期满后,王仙客闲居在县里。古生忽然来了,对王仙客说:“我古洪不过是个武夫,年纪又老了,有什么用呢?郎君对我竭尽诚意。我看郎君的意思,一定是有求于我。我本是一片有心人。感激郎君的深恩,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

王仙客流着泪下拜,把实情告诉了古生。古生仰天,用手拍了几下脑门,说:“这件事非常不容易。但我替郎君试试看,不能指望很快成功。”王仙客拜谢说:“只要活着能见到她,哪里敢嫌早晚呢。”

过了半年,没有消息。一天,有人敲门,是古生送信来了。信上说:“茅山派去的人回来了,请到这里来一趟。”王仙客骑马赶去。见到古生,古生一言不发。又问派去的人,回答说:“杀掉了。先喝茶吧。”到了深夜,古生对王仙客说:“你家里有没有女眷认识无双?”王仙客回答有采苹。王仙客立刻把采苹带来。古生仔细端详,又笑又喜地说:“借她在这里待三五天,郎君先回去。”

过了几天,忽然有传说:“有高品官经过,要处置园陵的宫女。”王仙客心里觉得很奇怪。他让塞鸿去探听被杀的究竟是谁,结果就是无双。王仙客号啕大哭,叹息说:“本来指望古生,现在她已经死了!怎么办啊!”流涕抽泣,不能自已。

这夜更深时,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古生。他领着一个箩筐进来,对王仙客说:“这就是无双。现在死了,但心头还有些微温,后天会活过来。稍微灌点汤药,一定要安静保密。”说完,王仙客把无双抱进阁中,独自守护。到天亮时,她全身有了暖气。看见王仙客,哭了一声便昏了过去。救疗到夜里,才痊愈。古生又说:“暂时借塞鸿到屋后挖一个坑。”坑挖得稍深时,古生抽出刀把塞鸿的头砍在坑里。王仙客惊慌害怕。古生说:“郎君不要怕。今天报答郎君的恩情足够了。以前听说茅山道士有药术,那种药吃了立刻死,三天后却会复活。我派人专门求得了一丸。昨天让采苹假扮中使,因为无双是逆党,赐她这药让她自尽。到陵下后,托言是亲戚故旧,用一百匹缣赎回了尸体。凡是沿途驿站,都重重贿赂了,一定不会泄露。茅山派去的人和抬箩筐的人,已经在野外处置掉了。老夫为了郎君,也要自刎。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门外有十个人挑着担子,五匹马,二百匹绢。五更时分你带着无双就出发,改名换姓浪迹江湖以避祸。”

说完,举刀就砍。王仙客去救,他的头已经落地了。于是把尸体掩盖好。天没亮就出发,经过四川、三峡下游,在渚宫寓居。悄无声息,听不到京城的消息。于是带着家人回到襄邓的别墅。

与无双白头偕老,儿女成群。

唉,人生的离合聚散很多,很少有能像这样的。常说是古今所没有的。无双遭遇乱世被抄家没入掖庭,而王仙客的志向,至死不变。最后遇到古生用奇法救出了她,冤死的有十多人。艰难逃亡之后,得以回归故乡,做了五十年的夫妻,多么奇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