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传第一百四十一

贞元年间，有个叫张生的男子，性情温和，风度翩翩，容貌俊美。他内心坚毅孤高，不合礼法的事从不沾染。有时和朋友一起游玩宴饮，在喧闹的人群中，别人都兴高采烈、争先恐后，张生只是随和应对，始终不乱分寸。因此，他二十三岁时，还不曾亲近过女色。了解他的人问他原因，他推辞说："登徒子不是真正的好色之人，只是有淫邪的行为。我才是真正的好色之人，却恰好没遇到中意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凡是出众的事物，我未尝不留心在意，可见我不是无情的人。"

问话的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久，张生到蒲地游览。蒲地东边十多里处，有座叫普救寺的僧舍，张生就寄宿在那里。恰好有个姓崔的寡妇，要回长安，路过蒲地，也住在普救寺。

崔氏妇人，是郑家的女儿。张生的母亲也姓郑，论起亲戚关系，崔氏是张生不同支系的姨妈。这一年，浑瑊在蒲地去世。有个叫丁文雅的太监，不善于安抚军队，军人趁丧事作乱，大肆抢劫蒲地百姓。崔氏家财丰厚，奴仆众多，旅居在此十分惶恐，不知该托付给谁。此前，张生和蒲地将领的同党有交情，便请官吏保护崔家，于是崔家得以免遭祸患。十多天后，廉使杜确奉天子之命总领军务，向军队下达命令，军队这才安定下来。

郑氏非常感激张生的恩德，于是准备酒宴款待张生，在中堂设宴。她接着对张生说："我这个寡妇未亡人，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幸遇上军队大乱，实在自身难保。幼弱的儿女，就像是你给了他们新生，这岂是寻常恩情可比！现在让他们以仁兄之礼拜见你，希望能报答你的恩情。"

她先叫来儿子欢郎，约十多岁，容貌温雅俊美。然后又叫女儿："出来拜见你的兄长，是他救了你。"

过了很久，女儿推说身体不适。郑氏生气地说："张兄保住了你的命，不然你早就被掳走了。难道要一直避嫌吗？"

又过了很久，女儿才出来。穿着家常衣服，面容丰润！没有多加修饰，垂落的发髻挨着眉毛，双颊只是微泛红晕。然而容貌艳丽非凡，光彩照人。张生很惊讶，向她行礼。她于是坐在郑氏旁边，因为是被郑氏强逼着出来的，她目光凝滞，充满幽怨，好像身体都承受不住的样子。张生问她的年纪，郑氏说："生于当今皇上甲子年七月，到贞元庚辰年，十七岁了。"

张生稍稍用话引导她，她却不回答。宴席结束后就散了。张生从此被她迷住，想表达心意，却没有机会。崔氏的婢女叫红娘，张生私下多次向她行礼，趁机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婢女果然受惊退缩，红着脸跑了。张生很后悔。第二天，婢女又来了，张生羞惭地向她道歉，不再提自己的请求。婢女于是对张生说："您的话，我不敢说，也不敢泄露。不过崔家的亲戚，您都很清楚。为什么不借着恩德去求婚呢？"

张生说："我从小性情就不随便与人交往。有时和女孩子在一起，也从不曾留意。没想到当年能克制自己，如今却被迷惑了。前天宴席上，我几乎不能自持。几天来，走路忘记停下，吃饭忘记饱足，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如果通过媒人正式提亲、纳采问名，那要等三四个月，那时我早就死在枯鱼之肆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婢女说："崔小姐贞洁谨慎，保守自己，即使尊长也不能用非礼的话冒犯她。下人的谋划，很难奏效。不过她擅长写文章，常常沉吟诗句，久久地怨慕。您试着写一首情诗来打动她，否则就没有办法了。"

张生大喜，立刻写了两首《春词》交给红娘。

当晚，红娘又来了，拿着彩笺交给张生，说："这是崔小姐让我转交的。"

题名叫《明月三五夜》。诗写道："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也略微明白了诗中的意思。

当晚是二月十四日。崔氏东边有棵杏花树，攀援树枝可以翻越墙头。十五月圆之夜，张生便爬上那棵树翻过墙去。到了西厢，门正半开着。红娘睡在床上，张生于是惊醒了她。红娘惊骇地问："郎君怎么来了？"

张生骗她说："崔小姐的信召我来的，你替我通报。"

不一会儿，红娘又回来连声说："来了！来了！"

张生又惊又喜，以为一定能成功。等到崔氏来了，她却穿着端正的衣服，面容严肃，大声数落张生："兄长的恩德，救了我全家，十分深厚。所以慈母把幼弱的子女托付给你。怎么能因为不懂事的婢女，送来淫逸的词句？开始以保护他人免于祸乱为义举，最后却乘乱求欢。这是以乱换乱，相差多少？我本想把你的诗压下，但包庇他人奸邪，是不义；告诉母亲，又背弃了你的恩惠，不吉祥；想托婢女转告，又怕不能表达真诚。所以借短诗，想当面陈述。又怕兄长有顾虑，所以用了鄙俗的言辞，务必请你一定来。不合礼法的举动，怎能不愧疚？只希望你能以礼自持，不要发生淫乱的事！"

说完，转身离去。张生失神了很久，又翻墙出去，于是绝望了。

几夜后，张生临窗独睡，忽然被人惊动。他惊骇地起身，却是红娘抱着被子枕头来了，拍着张生说："来了！来了！还睡什么呢！"

她把枕头被子并排放好就离开了。张生擦擦眼睛，端坐了很久，还怀疑是在做梦。但还是严肃恭敬地等候。不久，红娘搀着崔氏来了。崔氏到来时，娇羞柔媚，力气似乎都支撑不住身体，从前的端庄姿态，不再有了。

这一晚是十八日。斜月晶莹，幽暗的月光照亮半边床。张生飘飘然，怀疑是神仙到来，不像是从人间来的。过了一会儿，寺里钟响了，天快亮了。红娘催促离去，崔氏娇弱地婉转啼哭，红娘又搀着她离开了，整个晚上没说一句话。张生天刚亮就起身，自己怀疑说："难道是梦吗？"

到天明，看到脂粉痕迹留在臂上，香气留在衣上，泪光闪闪，还湿润在席子上。

此后又过了十多天，杳无消息。张生写了《会真诗》三十韵，还没写完，红娘正好来了，便交给她，让她转给崔氏。从此崔氏又接纳了他。早晨偷偷出去，晚上偷偷进来，一同安歇在从前所说的西厢，将近一个月了。张生常常问起郑氏的态度，崔氏说："我也没有办法了。"

于是张生想促成婚事。不久，张生要去长安，先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崔氏完全没有推辞的话，然而忧愁怨恨的神情十分动人。临走前两夜，再也见不到她，张生便西行了。

几个月后，张生又到蒲地游玩，和崔氏又相聚了几个月。崔氏很擅长书法和诗文。张生再三请求，始终看不到她的作品。张生常用文章挑逗她，她也不太看。大体上崔氏超出常人的地方是，技艺一定达到极致，而外表像是不知晓；言谈聪慧敏捷，却很少应酬。对待张生的情意很深厚，但从未用言语表达。时常见她愁容幽深，好像什么都不懂，喜悦或温婉的表情也很少显露。有时独自在夜里弹琴，曲调凄恻。张生偷偷听，求她再弹，她终究不再弹奏。因此张生更加迷惑。

张生不久因科举考试之期临近，又该西行。离开的前夜，他不再说自己的感情，只在崔氏身边愁叹。崔氏已经暗中知道就要永别了，恭敬地保持神态，声音平和，缓缓对张生说："最初是您引诱了我，最终又抛弃我，本来也是理所当然。我不敢怨恨。如果您坚持到底，那就是您的恩惠。那么白头偕老的誓言，也算有了结局。又何必为这次远行深深伤感呢？然而您既然不高兴，我无法让您安心。您常说我会弹琴，从前害羞，没能为您弹奏。现在您要走了，我就满足您的心愿。"

于是让摆好琴，弹起《霓裳羽衣序》，还没弹几声，哀怨的乐音就变得杂乱，听不出原来的曲调了。左右的人都抽泣起来，崔氏也立刻停止，扔下琴，泪流不止，跑回郑氏房间，再也没出来。第二天早上张生就出发了。

第二年，张生科举落榜，便留在京城。他写信给崔氏，宽慰她的心情。崔氏的回信大致记载在这里："捧读来信，关爱太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又承蒙赠送花胜一盒、口脂五寸，作为装饰头脸和唇部的用品。虽然承蒙厚爱，但如今为谁打扮？看到这些物品更增怀念，只是积攒悲伤罢了。听说您在京城求学，进修之道，本在于安适方便。只恨我这孤陋的人，永远被远远抛弃。命该如此，还能说什么呢！自从去年秋天以来，常常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在喧闹场合，有时强颜欢笑；独自在静夜，没有不落泪的。甚至在睡梦中，也常常感伤哽咽。离别的思念缠绵，暂时如同寻常；幽会尚未结束，惊魂已断。虽然半床被子还残留温暖，但回想起来却十分遥远。上次拜别，转眼已过一年。长安是行乐之地，处处触动情思。何其有幸您没有忘记我这卑微之人，眷念不已。但我卑微的心意，无以为报。至于终始不渝的盟誓，则本来没有改变！"

"从前因中表亲戚关系，有时一起宴饮相处，被婢女引诱，于是表达了私情。儿女之心，不能自持。您有抚琴的挑逗，我没有投梭的拒绝。等到共寝席上，情意深厚。我这愚陋的心，永远以为终身有了依托。哪料到见到君子之后，却不能确定情缘。导致自行献身的羞愧，不能再公开侍奉您。终身遗恨，含叹无言！倘若仁人用心，能曲从我这渺小的心愿，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如果通达之士看淡情事，舍小取大，认为先前的结合是丑行，认为盟誓可以欺骗，那么即使骨化形销，我的赤诚之心也不会泯灭，随风委露，仍愿追随您的清尘。活着或死去的一片真诚，话说到这里。临纸呜咽，情不能尽。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玉环一枚，是我幼年时玩耍的，寄给您作为佩带之物。玉取它的坚润不变，环取它的始终不绝。还有乱丝一缕、文竹茶碾子一枚。这几样东西不足珍贵，只是希望您像玉一样真诚，我的心志像环一样不解，泪痕留在竹上，愁绪像乱丝一样。借物传情，永远相好。心近身远，相会无期。幽怨所积，千里神交。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努力加餐。慎重自保，不要过分挂念我。"

张生把她的信给朋友们看，因此当时很多人都听说了。他的好友杨巨源喜欢写诗，为此写了一首绝句《崔娘诗》："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也续作了张生的《会真诗》三十韵，诗写道：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风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珮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红。言自瑶华蒲，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董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连台，留结表心问。啼粉流宵镜，残灯远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乘骛还归洛，吹萧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

张生的朋友听说了这事，没有不惊异的，但张生的心意也断绝了。元稹和张生特别要好，于是问他的看法。张生说："大凡上天所命定的尤物，不害自身，就一定害人。假使崔氏女遇合富贵，凭借宠幸骄纵，不为云为雨，就化为蛟为螭，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从前殷纣王、周幽王，据有百万之国，势力雄厚，然而一个女子就毁掉了他们，使军队溃败、自身灭亡，至今被天下人耻笑。我的德行不足以胜过妖孽，只得忍住感情。"

于是座中的人都为之深深叹息。

之后一年多，崔氏已嫁作他人妇，张生也娶了妻。恰巧张生经过崔氏居住的地方，便通过崔氏的丈夫请求以表兄的身份见她。丈夫告诉了她，但崔氏始终不肯出来。张生怨恨的真诚表现在脸上，崔氏知道了，暗中写了一首诗，诗写道："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最终也没能相见。后来张生又经过她家，特意写诗一首赠给崔氏。诗是："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当时的人大多称赞张生善于补过。我曾在朋友聚会中见过这些事的文字记录，现在已到贞元年间了，我阅读这些事情，无论内容是否涉及善与恶，我深知之所以不能认定。因此，我为他叙述这个故事，不仅是为了传播那些奇异的事情，而是想使别人知道，张生的事虽不得善终，但这是命运的必然。如果君子们以此引以为戒，或许能免除祸患。

（译文完）

最终没有见他。几天后，张生将要出发，又写了一首诗表示谢绝：“抛弃了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当时尚且自己亲近。还是用旧日的心意，来怜爱眼前的人吧。”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当时的人大多赞许张生是善于弥补过错的人。我曾在朋友聚会中，常常谈到这个意思，是为了让聪明的人不要去做，做了的人不要迷惑。贞元年间九月，执事李公垂留宿在我靖安里的宅第中，谈到这件事，公垂对此大为称奇，于是写了《莺莺歌》来流传。崔氏小名叫莺莺，公垂就用这个名字来命名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