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传第一百五十

开元年间，天下太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多年，已厌倦了早起晚食的勤政，无论大事小事，都开始委托给右丞相处理，自己渐渐深居宫中游乐宴饮，以美色歌舞自娱。在此之前，元献皇后和武淑妃都曾得宠，但相继去世。宫中虽然有好几千良家女子，却没有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的，皇上心中闷闷不乐。当时每年十月，皇上驾临华清宫，宫内外有封号的命妇们，光彩照人地随从着，沐浴在温泉的余波中，赏赐汤沐，春风中温润的泉水荡漾其间。皇上心中有所触动，仿佛遇见了什么，但看看身边前后，那些粉黛之色都如同尘土。于是下诏让高力士秘密到宫外搜寻，在寿王府找到了弘农人杨玄琰的女儿，当时她已经成年。她鬓发细腻滑润，身材胖瘦适中，举止闲雅娇媚，如同汉武帝的李夫人。

另外开辟一处温泉，下诏赐她沐浴，出水之后，她身体柔弱无力，好像连罗绮衣裳都承受不住。光彩焕发，转动之间照人眼目。皇上非常高兴，晋见那天，演奏《霓裳羽衣曲》来引导她；定情之夜，赐给她金钗和钿盒来巩固感情。又命她戴上步摇，垂着金耳环。第二年，册封她为贵妃，用度相当于皇后的一半。从此她修饰容貌，言辞机敏，千娇百媚，以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更加宠爱她。当时皇上巡视天下，封禅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都与她同乘一辇，同住一室，宴席上专设一座，寝宫中专占一房。虽然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但天子对她们再也没有顾盼之意。从此六宫中再也没有被宠幸的人了。这不仅仅是她超凡的美貌和媚态所致，更因为她才智明慧，善于巧言奉承，能事先揣摩皇上的心意，这种本事简直无法形容。她的叔父兄弟都位居清贵之职，封为通侯。姐妹封为国夫人，富贵与王宫相当，车马服饰和府邸，与长公主相等，而恩宠势力，却又超过了她们，进出宫门不受限制，京城的长官都为之侧目。所以当时有歌谣说：“生女不要悲伤，生男不要喜欢。”

又说：“男儿不封侯，女儿做妃子，看女儿却成了门上的荣耀。”

人们羡慕她到了这种地步。

天宝末年，她的哥哥杨国忠窃据丞相之位，愚弄国政。等到安禄山领兵进犯京城，以讨伐杨氏为借口。潼关失守，皇上的车驾南逃，出了咸阳，途中停驻在马嵬驿。禁卫军徘徊不前，手持兵器不肯前进。随从的官员跪在皇上的马前，请求诛杀晁错（此处指杨国忠）来向天下谢罪。杨国忠捧着帽缨和盘水，死在路边。但身边人的怒意仍未平息。皇上问他们，当时敢于直言的人请求以贵妃来平息天下怨愤。皇上知道难免，但不忍心看着她死，便用衣袖遮住脸，让人把她拉走。仓促之间辗转挣扎，最终竟死在一条白绫之下。之后玄宗逃往成都。

肃宗在灵武即位。第二年大赦天下改元，皇上车驾返回都城。尊玄宗为太上皇，在南宫奉养。又从南宫迁到西内。当时时过境迁，乐尽悲来。每到春日和冬夜，池中莲花在夏天开放，宫中秋槐落叶。梨园弟子吹起玉笛，一听到《霓裳羽衣曲》的乐声，皇上就面色不悦，左右也哽咽叹息。三年如一日，他的思念不曾衰减。想要在梦中寻觅，却杳然无踪。

恰好有一个道士从蜀地来，知道皇上如此思念杨贵妃，自称有李少君的法术。玄宗大喜，命他招来贵妃的魂魄。方士于是竭尽法术寻找，却没有找到。他又能游神驭气，上出天界，下入地府寻找，也不见踪影。又向四方虚空上下寻找，东到天边大海，跨过蓬莱仙山。只见最高的一座仙山上，有很多楼阁，西厢下面有洞门，朝东开着，门关着，上面写着“玉妃太真院”。方士拔下簪子敲门，有一个双鬟的童女出来开门。方士仓促间还没开口，童女又进去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碧衣侍女出来，问他从哪里来。方士于是自称是唐朝天子的使者，并说明了来意。碧衣侍女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一会儿。”

当时云海沉沉，洞天中天已破晓，琼玉的门户重重关闭，寂静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站在门下。过了很久，碧衣侍女请他进去，说：“玉妃出来了。”

只见一人头戴金莲冠，身披紫绡衣，佩戴红玉，拖着凤头鞋，身边有七八个侍从，向方士作揖，问：“皇帝安好吗？”接着又问天宝十四年以来的事。

说完之后，神情黯然。她指着碧衣侍女取来金钗和钿盒，各分成两半，交给使者说：“替我向太上皇致谢，谨献上这些东西，以追念旧情。”

方士接受了话语和信物，将要离开时，神色有些不足。玉妃坚持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方士又上前跪着说道：“请说一件当时的事情，是别人不知道的，用来向太上皇验证，不然的话，恐怕这钿合金钗，会像新垣平那样弄虚作假。”

玉妃茫然退后站着，若有所思，慢慢说道：“从前天宝十年，我陪同皇上的车驾到骊山宫避暑。七月秋天，是牵牛织女相会的夜晚，秦地有这种风俗。这一夜张挂锦绣，陈列饮食，摆上瓜果，在庭院中焚香，叫做乞巧。宫中尤其盛行。当时将近半夜，让侍卫在东西厢房休息，我独自陪同皇上。皇上靠着我的肩膀站着，仰天有感于牛郎织女之事，私下里立下誓言，希望世世代代都做夫妻。说完，两人握着手各自哽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罢了。”

于是自己悲伤地说：“因为这一个念头，我又不能住在这里了。又要堕入下界，再结后缘。或者为天上，或者为人间，一定会再相见，像从前一样恩爱。”

又说：“太上皇也不会在人世太久了，希望他自己保重，不要过于悲伤。”

使者回来奏报太上皇，皇上心中震惊悲痛，天天不舒服。那年夏天四月，在南宫驾崩。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人白居易从校书郎调任盩厔县尉。陈鸿与琅琊人王质夫住在这个县，闲暇时一起游览仙游寺，谈到这件事，相互感叹。王质夫举杯对白居易说：“这稀世之事，如果不遇到超世之才加以润色，就会随时间消逝，不流传于世。白居易深于诗，多于情，试着为他作一首歌，怎么样？”

白居易于是写了《长恨歌》，意思不仅仅是感伤这件事，也想以此惩戒绝代佳人，堵塞祸乱的根源，传于后世。歌写成后，让我陈鸿作传。世上不知道的事，我不是开元遗民，不得而知。世上知道的，有《玄宗本纪》在。现在只流传《长恨歌》罢了。

附录 《长恨歌》 作者：白居易

汉皇贪恋美色想找倾国美女，统治天下多年却一直没找到。杨家有女刚刚长成，养在深闺里没人知道。

天生丽质难以被埋没，终于有一天被选到君王身边。她回眸一笑百媚丛生，六宫妃嫔的粉黛都失去了颜色。

春寒料峭时赐她到华清池沐浴，温泉水滑洗着她凝脂般的肌肤。侍女扶起她时她娇弱无力，这正是她刚刚得到恩宠的时候。

乌云般的鬓发、花儿般的容颜，头上戴着金步摇，芙蓉帐里温暖度过春宵。春宵苦短，太阳高高升起，从此君王不再上早朝。

她承欢侍宴没有空闲，春天随春游，夜晚专享寝宿。后宫佳丽有三千人，但三千宠爱都集中在她一身。

金屋中梳妆成娇态侍夜，玉楼上宴罢带着醉意共度春宵。姐妹兄弟都封官进爵，可叹光耀了门庭。

于是让天下父母心，不再重视生男而重视生女。骊山宫殿高入青云，仙乐随风飘荡处处可闻。

缓缓唱歌慢舞配合着丝竹，整日君王看也看不够。渔阳的叛军战鼓惊天动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

九重宫阙烟尘四起，千乘万骑向西南逃奔。翠华旗帜摇摇晃晃又停下，西出都门一百多里。

六军不肯前进无可奈何，只好让婉转的蛾眉在马前死去。花钿掉在地上无人捡拾，还有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了她，回头看去血泪相和流。黄土飞扬秋风萧瑟，栈道曲折登上剑阁。

峨眉山下少有人行，旌旗无光日光暗淡。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都是思念之情。

行宫中看见月色伤心，夜雨中听到铃声肠断。天旋地转皇帝车驾回京，到了这里徘徊不忍离去。

马嵬坡下的泥土中，不见玉颜只见她死去的地方。君臣相顾泪湿衣襟，向东望着都城信马而归。

回来池苑依旧，太液池的芙蓉、未央宫的柳枝。芙蓉如她的脸柳如她的眉，对此怎能不流泪？

春风桃李花开之夜，秋雨梧桐叶落之时。西宫南苑秋草满地，宫叶满阶红也不扫。

梨园弟子新添白发，椒房的女官红颜已老。傍晚殿中萤火飞思绪悄然，孤灯挑尽仍未成眠。

更漏声慢长夜漫漫，银河明亮天快亮了。鸳鸯瓦上寒霜厚重，翡翠被冷与谁同睡？

生死离别悠悠多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是鸿都的客人，能以精诚招来魂魄。

被君王辗转思念所感动，于是让方士殷勤寻觅。腾空驾气奔驰如电，上天入地到处找遍。

上寻碧落下找黄泉，两处茫茫都不见。忽然听说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之间。

楼阁玲珑被五色彩云托起，其中有许多美丽的仙子。其中一人名叫太真，雪肤花貌仿佛是。

金阙西厢敲开玉门，转请小玉告知双成。听说汉家天子派来使者，九华帐里梦魂惊醒。

披衣推枕徘徊起身，珠帘银屏迤逦打开。云鬓半偏刚睡醒，花冠不整走下堂来。

风吹仙袖飘飘举起，好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痕纵横，像一枝梨花带着春雨。

含情凝视感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已绝，蓬莱宫中日月漫长。

回头下望人间，看不见长安只见尘雾。只有用旧物表达深情，寄去钿合金钗。

金钗留下一股钿盒留下一扇，钗擘成黄金钿分成两半。但愿心像金钿一样坚，天上人间总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托话语，话中有誓两人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这遗憾绵绵无尽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