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元振第三十三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年间科举落第，从晋州前往汾州，夜里赶路，天色昏暗迷了路。走了很久，远处有灯火之光，以为是有人居住，就径直前往投宿。走了八九里地，有一座宅院，门楼很高大。进门后，走廊下和堂上灯烛辉煌，酒食罗列，像是嫁女儿的人家，却静悄悄没有人。郭元振把马拴在西廊前，沿台阶而上，在堂上徘徊，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不久听到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止。郭元振问道：“堂中哭泣的，是人还是鬼？为什么陈设如此，却没人而独自哭泣？”女子说：“妾身是本乡的祠庙，有位乌将军，能给人降祸或赐福，每年向乡人求娶配偶，乡人必定挑选美丽的处女嫁给他。妾身虽然丑陋愚拙，但父亲贪图乡人的五百缗钱，暗中答应了这件事。今晚，乡人的女儿们都来参加游宴，到了这里，把妾身灌醉在此室，一同锁上门离去，把我嫁给乌将军。如今父母抛弃我让我去死，令我恐惧哀伤。您如果是真人，能救我脱离此难，我愿终身做您的扫除之妇，任凭差遣。”郭元振愤慨地说：“他什么时候来？”女子说：“二更天。”郭元振说：“我愧为大丈夫，一定尽力救你。如果救不了，就当杀身殉你，终究不让你枉死于淫鬼之手。”女子的哭声稍止。于是郭元振坐在西阶上，把马牵到堂北，让一个仆人在前面侍立，像是傧相的样子等待。不久，火光照耀，车马众多，两个穿紫衣的吏员进来又出去，说：“相公在此。”过了一会，两个穿黄衣的吏员进来又出去，也说：“相公在此。”郭元振暗自高兴：我将来必当宰相，一定能战胜此鬼。接着将军逐渐降临，导引的吏员又禀告。将军说：“进去。”有戈剑弓矢的侍卫簇拥着引他进来，到了东阶下，郭元振让仆人上前说：“郭秀才求见。”于是作揖行礼。将军说：“秀才怎么到这里来？”郭元振说：“听说将军今晚举行婚礼，愿意做个小司仪。”将军很高兴，请他入座，与他相对进食，谈笑甚欢。郭元振在囊中有把利刀，想取出来刺杀他，于是问道：“将军可曾吃过鹿肉干？”将军说：“此地难得遇到。”郭元振说：“我有一点珍品，是从御厨得到的，愿意削好献上。”将军大喜。郭元振起身，取来鹿肉干和小刀，削好之后，放在一个小器皿中，让他自己取食。将军高兴地伸手去取，没有怀疑其他。郭元振趁他毫无防备，扔掉鹿肉干，抓住他的手腕砍断了。将军失声逃跑，导引的吏员们一时惊散。郭元振拿着断手，脱下衣服裹好，让仆人出门观望，寂静无声，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开门对哭泣的女子说：“将军的手腕已经在这里了，循着血迹找去，他死期不远。你已经免除灾祸，可以出来吃点东西。”哭泣的女子出来，大约十七八岁，非常美丽，拜在郭元振面前，说：“发誓做您的仆妾。”郭元振劝慰她。天刚亮，打开看那只手，原来是猪蹄。不久听到哭泣声渐渐靠近，是女子的父母兄弟以及乡中老年人，一起抬着棺材而来，要收尸殡殓。见到郭元振和女子，竟然活着，都惊讶地询问。郭元振详细告诉了他们。乡老们一起愤怒地指责他伤害了他们的神，说：“乌将军是本乡镇的神，乡人供奉他已经很久了，每年嫁给他一个女子，才没有其他祸患。这个礼节稍迟，就会风雨冰雹肆虐。你这个迷路的客人，凭什么伤害我们的明神，致使暴虐降临人间？我们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应当杀你祭乌将军，不然就绑起来送到本县。”挥手让年轻人捉拿郭元振。郭元振劝告他们说：“你们只是年纪大，却不明白事理。我是天下通晓事理的人，你们听我说。所谓神，是承受天命来镇守一方的，不像诸侯受命于天子来治理天下！”众人说：“是这样。”郭元振说：“如果诸侯在中原贪求女色，天子会不生气吗？如果诸侯残害虐杀百姓，天子会不讨伐吗？假如你们所称的将军，真是神明，神本来就没有猪蹄，上天难道会派遣淫邪的妖怪吗？况且淫邪的妖怪，是天地的罪畜，我主持正义诛杀它，难道不可以吗？你们这些人没有正直的人，使你们的年轻女子年年横死在妖畜手中，积下罪过感动上天。怎么知道不是上天让我来洗雪冤情呢？听从我的话，当为你们除掉它，永无献女之患，怎么样？”乡人们醒悟而高兴地说：“愿意听从您的命令。”于是让数百人拿着弓箭、刀枪、锹镢等工具，环绕跟随，循着血迹前行。走了二十里，血迹进入一个大墓穴中，于是包围起来挖掘，随手挖大如瓮口。郭元振让人捆扎柴火点燃投入照亮。里面像一间大屋子，看见一头大猪，没有左前蹄，带血卧在地上，被烟熏得冲出来，死在包围圈中。乡人反过来互相庆贺，设宴酬谢郭元振。郭元振不接受，说：“我为人除害，不是卖猎的。”获救的女子辞别父母亲族说：“多幸生而为人，托身于父母，闺门未出，本来没有可杀的罪。如今贪图五十万钱，把我嫁给妖兽，忍心锁门离去，难道是人该做的事？如果不是郭公的仁勇，哪有今日？这是我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请让我跟从郭公，不再留恋故乡了。”哭泣拜别跟从郭元振。郭元振多方劝解引导，阻止不成，于是纳她为侧室，生了几个孩子。郭元振显贵后，他们都担任大官之位。事情早已前定，即使生在偏僻之地，而被弃于鬼神，终究不能加害，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