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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毅传第六十五

作者:佚名朝代:类别:传奇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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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年间,有个叫柳毅的书生,参加科举考试落榜,将要返回湘水之滨。他想起有个同乡客居在泾阳,便前去告别。走了六七里路,突然有鸟飞起惊了马,马狂奔到路旁。又跑了六七里,才停下来。只见有个女子在路边放羊。柳毅觉得很奇怪,仔细一看,竟是个绝色美人。但她眉头紧锁,衣衫黯淡,静静站着倾听,好像在等待什么。柳毅问道:“你有什么苦楚,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女子先是笑着道谢,随后哭着回答:“我很不幸,今天承蒙您垂问。但我怨恨刻骨,又怎能羞愧回避?希望您听我说。我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父母把我嫁给泾川龙君的次子。但丈夫贪图享乐,被婢仆迷惑,一天天厌弃薄待我。我后来向公婆诉说,公婆溺爱儿子,管束不住。等我诉说急切频繁,又得罪了公婆。公婆糟蹋我,把我赶到这儿。”

说完,她抽泣流泪,悲伤得不能自已。又说:“洞庭到这里,不知相距多远?长天茫茫,音讯不通,心碎眼穿,无人知道我的哀痛。听说您要回吴地,靠近洞庭,想托您带一封家书,不知您愿意吗?”

柳毅说:“我是个重义气的人。听了你的话,气血上涌,只恨没有翅膀,不能飞过去。这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但洞庭是深水,我走在人世间,怎能传送心意?只怕路途明暗不同,无法相通,辜负了你的重托,又违背了你的恳切愿望。你有什么办法引导我吗?”

女子悲伤哭泣,再次道谢说:“您这样郑重承诺,我就不再多说了。如果能得到回音,即使死了也一定报答。您不答应,我怎敢说?既然答应了又问我,那么洞庭和京城也没什么不同。”

柳毅请她说。女子说:“洞庭湖南岸,有棵大橘树,当地人叫它社橘。您解下腰带,系上其他东西,然后敲树三下,就会有人回应。跟着他走,就没有阻碍了。希望您除了书信之外,把我说的话都转告家人。真心托付,千万不要改变。”

柳毅说:“谨遵吩咐。”

女子于是从衣襟里取出信,拜了两拜递上。她向东望着家乡,愁苦哭泣,好像不能承受。柳毅深深为她难过。他把信放进书袋里,又问道:“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么用?神灵难道也要宰杀吗?”

女子说:“不是羊,是雨工。”

问:“什么是雨工?”

答:“就是雷神之类。”

柳毅再看那些羊,都昂首怒步,喝水吃草很特别,但大小毛角,和羊没有区别。柳毅又说:“我为你送信,日后回洞庭,请不要躲避。”

女子说:“岂止不躲避,应当像亲戚一样。”

说完,柳毅告别向东走去。不到几十步,回头再看女子和羊,都不见了。

当晚,柳毅到泾阳告别朋友,一个多月后到家。他到洞庭湖南岸寻访,果然有社橘。于是解下腰带,对着树敲了三下。不久有个武士从波浪中出来,拜了两拜问道:“贵客从哪里来?”

柳毅没有告诉他实情,只说:“只是来拜见大王。”

武士分开水指路,引导柳毅进去。说:“请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到了。”

柳毅照做,于是到了龙宫。只见台阁相对,门户千万;奇花异草,无所不有。武士指柳毅上到大殿的角落,说:“客人请在这里等候。”

柳毅问:“这是什么地方?”

武士说:“这是灵虚殿。”

柳毅看去,人间珍宝全都集中在这里。柱子是白璧的,台阶是青玉的,床是珊瑚的,帘子是水晶的;在翠绿的楣上雕着琉璃,在彩虹般的栋梁上装饰琥珀。奇丽幽深,说不完的美妙。但龙王很久不来。柳毅对武士说:“洞庭君在哪里?”

武士说:“大王正在玄珠阁,和太阳道士讲《火经》,一会儿就结束了。”

柳毅问:“什么是《火经》?”

武士说:“我们大王是龙。龙凭借水显神通,掀起一波能淹没山陵山谷。太阳道士是人。人凭借火显神通,点一把火能烧掉阿房宫。但神通运用不同,玄妙变化各异。太阳道士精通人的道理,我们大王邀请他来听讲。”

话刚说完,宫门大开,众多侍从簇拥着,只见一人披着紫衣,拿着青玉。武士跳起来说:“这就是我们大王。”

于是上前禀告。洞庭君望着柳毅问道:“难道不是人间的人吗?”

柳毅说:“是的。”

于是上前行礼,龙王也回礼,在灵虚殿下坐下,对柳毅说:“水府幽深,我愚昧不明,先生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事吗?”

柳毅说:“我是大王同乡。生长在楚地,求学在秦地。前不久落第,偶然到泾水边,看见大王的爱女在野外放羊,风吹雨打,头发散乱,我不忍心看。于是问她,她对我说:‘被丈夫宠爱的小妾所薄待,公婆不怜惜,以至于此。’泪如雨下,实在令人心痛。于是托我带信,我答应了,所以来到这里。”

于是取出信递上。洞庭君看完,用袖子掩面哭着说:“是我这做父亲的罪过,不能明察,如同聋子瞎子,让深闺中的弱女,在远方遭受祸害。你是路人,却能急人之难。我受恩受德,怎敢辜负!”

说完,又哀叹了很久。左右侍从都流泪。当时有个贴身侍候的宦官,洞庭君用眼神示意把信给他,让他送到宫中。一会儿,宫中哭声一片。洞庭君惊慌地对左右说:“赶快告诉宫中,不要有哭声,恐怕被钱塘君知道。”

柳毅问:“钱塘君是什么人?”

答:“是我的爱弟,从前是钱塘江的龙王,现在已退职了。”

问:“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答:“因为他勇猛过人。从前尧遭洪水九年,就是他发怒的结果。近来和天将闹矛盾,冲毁了五座山。上帝因为我对古今有些微薄的功德,就宽恕了我弟弟的罪过。但还把他拘禁在这里。所以钱塘的人每天都来等候。”

话没说完,忽然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宫殿摇摆,云烟翻涌。一会儿有赤龙长万余尺,闪电般的眼睛,血红的舌头,朱红的鳞甲,火红的鬣毛;脖子上拉着金锁,锁链系在玉柱上;千万雷霆缠绕着它的身体,霰雪雨雹,瞬间齐下,它冲破青天飞去。柳毅起初吓得跌倒,洞庭君亲自起身扶住他说:“不要怕,不会有害。”

柳毅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于是告辞说:“希望能活着回去,以躲避它再来。”

洞庭君说:“不必这样,它去的时候是这样,回来就不这样了。希望稍微尽些情意。”

于是命令设宴,互相举杯叙话。不久,祥风庆云,融融恰恰,旗帜幡幢玲珑,箫韶之乐相随,千万美女,笑语盈盈。其中有一人,天然美貌,满身明珠,丝绸衣裳参差错落。走近一看,正是先前托信的龙女。她又像是欢喜又像是悲伤,泪如丝线。一会儿,红烟遮蔽她左边,紫气弥漫她右边,香气缭绕,进入宫中。洞庭君笑着对柳毅说:“泾水的囚徒到了。”

洞庭君于是告辞入宫。一会儿,又听到怨恨哭泣不止。过了一会儿,洞庭君出来,和柳毅饮酒。又有一人,披着紫裳,拿着青玉,容貌出众,神采飞扬,站在洞庭君身边。洞庭君说:“这是钱塘君。”

柳毅起身快步上前行礼,钱塘君也以礼相待。对柳毅说:“侄女不幸,被顽劣小子凌辱,全靠您信义昭著,把她远方的冤屈传到这里。不然的话,她就变成泾陵的泥土了。感激您的恩德,言辞不能表达心意。”

柳毅谦退道谢,恭敬应答。钱塘君于是对哥哥说:“刚才,辰时从灵虚殿出发,巳时到泾阳,午时在那里交战,未时回到这里。申时之间飞到九天,禀告上帝。上帝知道她的冤屈,就宽恕了我的过失,之前的责罚也就免了。但我性情刚烈,一时冲动,来不及禀报。惊扰了宫中,又冒犯了宾客,惭愧恐惧,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后退两步,拜了两拜。洞庭君问:“杀了多少?”

答:“六十万。”

“毁坏庄稼了吗?”

答:“八百里。”

“无情郎在哪里?”

答:“吃掉了。”

洞庭君怅然不乐地说:“那顽劣小子有这样的心思,确实过分残忍,但你也太鲁莽了。幸赖上帝圣明,体谅她的深冤。不然的话,我怎能推卸责任。从此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钱塘君又拜了两拜,坐下。于是留柳毅住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凝碧宫设宴款待柳毅。会集亲戚朋友,大设音乐,备好美酒,摆上甘甜洁净的食物。起初吹笳击鼓,旗帜剑戟林立,右边有上万男子舞蹈。其中一人上前说:“这是《钱塘破阵乐》。”

雄杰气概,舞姿矫健,客人看了,毛发都竖起来。接着又有金石丝竹之声,罗绮珠翠,左边有上千美女舞蹈。其中一女上前说:“这是《贵主还宫乐》。”

清亮婉转,如泣如诉,客人听了,不禁落泪。

两支舞蹈完毕,龙君非常高兴。赏赐丝织品给跳舞的人,然后亲密地坐在一起,纵情饮酒极尽欢乐。酒喝到酣畅时,洞庭君敲着桌子歌唱:“苍天苍苍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怎能估量。狐鼠之辈啊依托城墙。雷霆一发啊谁敢抵挡!仗义君子啊信义久长,让骨肉啊返回故乡。永怀惭愧啊何时能忘!”

洞庭君唱完,钱塘君拜了两拜唱道:“上天配合啊生死有途。这女子不该嫁啊那男子不该娶。心中苦楚啊在泾水之隅。鬓发风霜啊雨雪沾衣。全靠明公啊送来书信,让骨肉啊回家如初。永怀郑重啊无时无刻。”

钱塘君唱完,洞庭君一起举杯敬柳毅。柳毅恭敬地接过酒杯。喝完,又用两杯酒回敬两位龙王,唱道:“碧云悠悠啊泾水东流。可怜美人啊泪如雨花含愁。远寄书信啊解君之忧。冤屈果然昭雪啊回到安乐处。承蒙美意啊盛宴佳肴。山野之家寂寞啊难以久留,想要辞别啊心中缠绵不舍。”

唱完,都高呼万岁。洞庭君于是拿出碧玉箱,里面装着开口犀;钱塘君也拿出红珀盘,里面装着夜光珠,都起身进献给柳毅。柳毅推辞一番后接受了。接着宫中的人都把丝绸、彩带、珍珠、玉璧,抛到柳毅身边。光彩夺目,一会儿就堆满了前后。柳毅笑着四面环视,不停作揖道谢。直到酒宴结束,尽欢而散,柳毅起身告辞,又住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

钱塘君借着酒意变了脸色,对柳毅说:“您没听说过‘坚石可以裂开但不能卷起,义士可以杀死但不能受辱’这句话吗?我有一件心事,想对您说说。如果可行,就一起飞升云霄;如果不行,就一起沦为粪土。您认为怎么样?”

柳毅说:“请说来听听。”

钱塘说:“泾阳的妻子,是洞庭君的爱女。品性贤淑,资质美好,被九族所看重。不幸被坏人凌辱,现在已经断绝关系了。我想把她托付给有高尚义气的人,世代结为亲戚。让受恩的人知道归依,心怀爱慕的人知道交付。这难道不是君子有始有终的道理吗?”

柳毅严肃地站起身,笑着说:“真不知道您如此糊涂。我刚听说您踏遍九州,攘除五岳,发泄愤怒;又见您挣断金锁,扯开玉柱,去解救急难。我认为刚毅果断、明达正直,没有比得上您的。触犯您的人不避死亡,感恩的人不顾惜生命。这是真正大丈夫的志向。为什么正当箫管和鸣、亲朋和睦之时,不顾道义,用威势强加于人?这难道是我平素的期望吗?如果在洪波之中、玄山之上,您鼓动鳞须,兴云作雨,将我置于死地,我只会把您看作禽兽,死又有什么遗憾!如今您衣冠楚楚,坐谈礼义,尽显五常之性情,穷尽百行之精微,即使人间圣贤,也有不如您的,更何况江湖中的神灵呢?但您却想凭借小小身躯、强悍性情,乘着酒兴,强逼于人,这难道是正直之道吗?况且我的身体,不够您藏一个鳞甲,但我敢以不屈服的心,战胜您强暴的气焰,希望您仔细考虑。”

钱塘君退后谢罪说:“我生长在深宫,不曾听过正论。刚才言语狂妄,冒犯了您,退下后反省,罪责不可饶恕。希望您不要因此产生隔阂。”

那天晚上又与柳毅欢宴,欢乐和过去一样。柳毅和钱塘君于是成了知心朋友。第二天,柳毅告辞回去。洞庭君夫人在潜景殿设宴为柳毅送别。男女仆妾都出来参加宴会。夫人哭着对柳毅说:“我的骨肉亲人深受您的恩德,遗憾没能表达惭愧和感激之情,就要分别了。”

让先前那位泾阳女子在席上向柳毅下拜致谢。夫人又说:“这一分别,难道还有再相逢的日子吗?”

柳毅当初虽然没答应钱塘君的请求,但在这席上,却流露出十分叹惜遗憾的神色。宴会结束告别时,满宫的人都凄然不舍。赠送的奇珍异宝,多得无法记述。柳毅于是又沿着来路走出水府上岸。看见十几个随从,挑着担子跟着他,到他家后就告辞离去了。

柳毅于是前往广陵的珠宝市场,出售他所得的宝物,还没卖出百分之一,财富已经超过百万。因此淮西的富豪家族,都认为比不上他。于是娶了张氏,但张氏去世了。又娶了韩氏,几个月后韩氏也死了。于是迁居金陵,常常因为鳏居孤单而伤感,想要再娶。媒人来说:“有个卢家女子,是范阳人。父亲叫卢浩,曾做过清流县宰。晚年喜好道术,独自游历云水山林,如今不知道在哪里了。母亲郑氏。卢家女子前年嫁给清河张氏,不久张家的儿子夭亡。如今母亲怜惜她年轻貌美,心疼她独居,想要选择有德行的人许配给他。不知您意下如何?”

柳毅于是选定了吉日成礼。男女两家都是豪门大族,礼仪用品和礼物极其丰盛。金陵的士人,无不仰慕。过了一个多月,柳毅端详妻子,忽然想起她很像是龙女,但她的飘逸美艳和丰腴体态,又超过了龙女。于是和她说起从前的事,妻子说:“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

过了一年多,生了个儿子,端正秀丽奇特,柳毅更加喜爱珍重他。满月后,妻子换上盛装,殷勤地笑着对柳毅说:“您难道不记得我从前的事了吗?”

柳毅说:“我们从前并非姻亲,有什么可记的呢?”

妻子说:“我就是洞庭君的女儿啊。在泾川受到的屈辱,是您救了我。从此,我立誓要报答您。等到叔父钱塘君提亲您不同意,违背了我平素的心愿,怅惘成病。中间父母想把我嫁给濯锦的小儿子,我就关上门剪了头发,表明无心再嫁。虽然您拒绝了我,料想再无相见之日,但当初的心意,到死也不会改变。后来父母怜惜我的心志,又想派人告诉您。恰好您接连娶了张氏、韩氏,无法表达心意。等到张氏、韩氏相继去世,您定居在这里,父母这才遂了心愿。没想到今天能侍奉您,一生感激喜悦,死也无憾了。”

于是流下泪来,又对柳毅说:“当初不说,是知道您没有重色的心;如今才说,是知道您有爱子的心意。妇人微贱,不足以让您永远欢爱。所以借着您对孩子的爱,来托付我这卑贱之身,不知您意下如何?又愁又怕,无法自解。您当初送信时,笑着对我说:‘以后回洞庭,千万不要躲避我。’其实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您难道就有意于今天的事吗?后来叔父向您提亲,您不答应。您是真的认为不可以呢,还是因为生气呢?请您告诉我。”

柳毅说:“好像是命运的安排。我最初在长泾边见到您,您含冤受屈、憔悴不堪,确实有不平之心。但我克制自己的情意,只传达您的书信,没有别的想法。当初说‘千万不要躲避’的话,是偶然说的,哪有什么用意呢?等到钱塘君逼迫的时候,只是因为道理上说不过去,这才激怒了人。当初以行义为志向,哪有杀了人家的丈夫而娶他妻子的道理!这是第一点不可。我素来以操守正直为志向,哪有委屈自己而违背良心的事呢?这是第二点不可。因而只顾直抒胸臆,应对纷杂,只求正直,没顾上躲避祸患。然而在将要分别的那天,见您有留恋的神色,心里很是遗憾。终究被人事束缚,无法报答。唉!如今您已是卢氏女,又住在人间,那么我当初的心意没有迷惑。从此以后,永远欢好,心里没有一丝顾虑了。”

妻子深为感动,悲喜交集。又说:“不要因为我是异类,就以为我没有心,我本来就知道要报恩的。”

龙寿命万岁,如今与您共享。水里陆地无处不能去,您不认为这是虚妄吧?”

柳毅赞叹说:“我不知道您原来是神仙的眷属。”

于是一同去洞庭。到了之后,宾主盛大的礼仪,无法详细记载。后来迁居到南海。将近四十年,他的府第车马、珍奇鲜美的服饰玩物,即使是王侯的府第,也比不上。柳毅的家族都沾了光。因为他年岁虽增,容貌却不衰老。南海的人,没有不惊异疑惑的。

到了开元年间,皇上正热衷于神仙之事,精心访求道术。柳毅心中不安,于是回到洞庭。大约十多年,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踪迹。到开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任京畿县令,被贬官到东南。经过洞庭湖时,晴天眺望,忽然看到碧绿的山峰从远处波浪中浮现,船工们都侧身站立说:“这里本来没有山,恐怕是水怪吧!”

指点观望之际,山和船渐渐靠近,于是有彩船从山那边驶来,迎接并询问。其中有一个人喊道:“柳公来等候您呢!”

薛嘏恍然记起,于是催促船靠到山下,提起衣服快步上山。山上有宫殿楼阁如同人间。看见柳毅站在宫室之中,前面排列着丝竹乐队,后面陈列着珠宝翠玉,玩物之盛,远远超过人间。柳毅的言辞谈吐更加玄妙,容貌更加年轻。起初,他在台阶上迎接薛嘏,拉着他的手说:“分别才一瞬间,你的头发已经黄了。”

薛嘏笑着说:“哥哥成了神仙,弟弟成了枯骨,这是命啊。”

柳毅于是拿出五十丸药,送给薛嘏说:“这药一丸,可增寿一年。一年期满再来,不要长久住在人间。”

欢宴结束后,薛嘏就告辞走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薛嘏曾把这故事讲给世人听。大约过了四纪,也不知他的去向。陇西李朝威叙述这件事并感叹说:“五虫之长,必定是其中最有灵性的,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人是裸虫之长,也能信任鳞虫。洞庭君含容大度直率,钱塘君迅疾磊落,应该有所传承。而那诛杀之事没有记载,只可怜他的心意。我敬佩他的义气,于是写了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