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传第六十四

天宝年间，昌黎人韩翊因诗作而闻名，性格相当洒脱不羁，漂泊异乡，贫困潦倒。有个姓李的书生与韩翊交好，家财万贯，意气用事，爱惜人才。他的爱妾名叫柳氏，美貌冠绝一时，喜欢谈笑逗趣，擅长歌唱吟咏。李生让她住在另一处宅子里，作为韩翊宴饮歌唱的场所，并在宅旁安顿韩翊住宿。韩翊一向有名气，前来拜访问候的人都是当时的俊杰。柳氏从门缝里偷看，对侍女说："韩夫子难道会长期贫贱下去吗？"于是便对他心生爱慕。

李生一向看重韩翊，毫不吝惜。后来知道了柳氏的心意，便备好酒菜请韩翊畅饮。酒兴正浓时，李生说："柳夫人容貌非凡，韩秀才文章出众。我想把柳氏送给韩君侍奉枕席，可以吗？"韩翊惊恐地离开坐席，推辞说："承蒙您的恩惠，长久以来解衣推食接济我，怎么可以夺走您所爱的人呢？"李生坚持请求。柳氏知道他的心意诚恳，便拜了两拜，整理衣襟入座。李生让韩翊坐在客位，斟满酒杯尽情欢饮。李生又拿出三十万钱资助韩翊的开销。

韩翊仰慕柳氏的美貌，柳氏爱慕韩翊的才华，两人情意相投，喜悦之情可想而知。第二年，礼部侍郎杨度将韩翊选拔为进士上第，韩翊闲居了一年。柳氏对韩翊说："功成名就光耀父母，是古人所看重的。怎么能因为我这个洗衣妇身份卑贱，而耽误你采兰赠芳的美好前程呢？况且家用器具财物，足以等你归来。"韩翊于是回到清池县探望家人。一年多后，家中缺粮，柳氏卖掉妆饰用具来维持生计。天宝末年，盗贼攻陷两京，士人女子奔逃惊骇。

柳氏因容貌特别出众，害怕不能免于祸患，便剪去头发毁坏容貌，寄居在法灵寺。此时侯希逸从平卢节度使调任淄青节度使，一向仰慕韩翊的名声，请他担任书记官。等到宣皇帝凭借神武恢复帝位，韩翊便派遣使者秘密寻找柳氏，用绢袋装着金屑，题诗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着金屑呜咽哭泣，身边的人都感到凄恻怜悯，她回诗答道："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不久，有个叫沙吒利的蕃将，立了战功，暗中得知柳氏的美貌，便将她抢到府中，独房宠爱。等到侯希逸被任命为左仆射，入京朝见，韩翊得以随行。到了京城，已经找不到柳氏的住处，叹息思念不已。偶然在龙首冈看见一个老仆人赶着一辆驳牛驾着的辎车，后面跟着两个女奴。韩翊无意间跟随着。车中有人问道："莫非是韩员外吗？我是柳氏。"她让女奴偷偷告诉韩翊自己已失身于沙吒利，因同车之人不便详谈，请明天早晨在道政里门前等候。到了约定时间韩翊前往，柳氏用轻薄的丝绢系着玉盒，里面装满香膏，从车中递给韩翊，说："从此永别，愿你珍重。"说完便回车离开，用手挥别，轻袖飘飘，香车辚辚，韩翊眼望断，心意迷乱，消失于飞扬的尘土中。韩翊不胜悲伤。

恰巧淄青的将领们在酒楼聚会宴乐，派人来请韩翊。韩翊勉强前去，但神色沮丧，声音凄楚哽咽。有个叫许俊的虞侯，以勇力自负，手按宝剑说："一定有什么缘故。我愿意为您效力。"韩翊不得已，把事情详细告诉了他。许俊说："请您写几个字，我马上就能把她带来。"于是许俊穿上胡人军服，佩带双弓，带一名随从，径直来到沙吒利的府第。等沙吒利出门走出一里多路，便撩起衣襟抓住马缰，冲开门闩推开大门，快步跑进去大声喊道："将军得了急病，派我来召夫人。"仆从侍卫都惊恐退避，无人敢抬头看。许俊于是登上厅堂，取出韩翊的信给柳氏看，挟着她跨上马鞍，飞驰而去，马缰断裂，尘土飞扬，转眼就到了酒楼。许俊拉着柳氏的衣襟走上前说："幸不辱命。"四座惊叹。柳氏与韩翊拉着手流泪哭泣，众人于是停止宴饮。

这时沙吒利正受到皇帝特别宠爱，韩翊和许俊害怕惹祸，便去拜见侯希逸。侯希逸大惊说："我平生所做的事，许俊竟能做到这样吗？"于是上表陈述说："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长期担任幕僚，多次彰显功勋，不久前随从乡试。他有妾柳氏，被凶寇阻绝，寄身于名尼。如今文明治理天下，远近归化。将军沙吒利凶横恣肆，藐视法令，依仗微末功劳，强占有夫之妇，干扰无为而治的政事。臣的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本籍幽蓟，雄心勇决，夺回柳氏，归还韩翊。忠义激荡于胸中，虽能昭示感激的诚心；但事情没有事先禀报，确实有失训导整肃的命令。"不久有诏书下达：柳氏应归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二百万。柳氏回到韩翊身边；韩翊后来多次升迁直到中书舍人。

然而就柳氏而言，是想要防闲守礼却未能做到；许俊是仰慕侠义却未能通达事理。假使柳氏因美色被选入宫中，那么她可以继承汉代班婕妤"当熊""辞辇"那样的忠诚；假使许俊因才能被举用，那么他可以建立曹沫劫盟柯地、蔺相如完璧渑池那样的功业。事情因迹象而彰显，功业依仗事情而立。可惜他们都郁积不畅，际遇不佳，义勇只是徒然激荡，都没有走上正道。这难道是变化的正常规律吗？大概是他们所遭遇的时势如此罢了。